【原文】
渭南姜部郎第,多鬼魅,常惑人,因徙去。留蒼頭門之而死,數易皆死,遂廢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儻,好狎妓,酒闌輒去之。友人故使妓奔就之,亦笑內不拒,而實終夜無所沾染。嘗宿部郎家,有婢夜奔,生堅拒不亂,部郎以是契重之。
家綦貧,又有「鼓盆之戚」,茆屋數椽,溽暑不堪其熱,因請部郎假廢第。部郎以其凶,故卻之。生因作《續無鬼論》獻部郎,且曰:「鬼何能爲!」部郎以其請之堅,諾之。
生往除廳事。薄暮,置書其中,返取他物,則書已亡。怪之,仰臥榻上,靜息以伺其變。食頃,聞步履聲,睨之,見二女自房中出,所亡書,送還案上。一約二十,一可十七八,並皆姝麗,逡巡立榻下,相視而笑。生寂不動。長者翹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覺心搖搖若不自持,即急肅然端念,卒不顧。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輕批頤頰,作小響,少者益笑。生驟起,叱曰:「鬼物敢爾!」二女駭奔而散。生恐夜爲所苦,欲移歸,又恥其言不掩,乃挑燈讀。暗中鬼影憧憧,略不顧瞻。夜將半,燭而寢。始交睫,覺人以細物穿鼻,奇癢,大嚏,但聞暗處隱隱作笑聲。生不語,假寐以俟之。俄見少女以紙條拈細股,鶴行鷺伏而至。生暴起訶之,飄竄而去。既寢,又穿其耳。終夜不堪其擾。雞既鳴,乃寂無聲,生始酣眠,終日無所睹聞。日既下,恍惚出現。生遂夜炊,將以達旦。長者漸曲肱几上,觀生讀,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飄散。少間,又撫之。生以手按卷讀。少者潛於腦後,交兩手掩生目,瞥然去,遠立以哂。生指罵曰:「小鬼頭!捉得便都殺卻!」女子即又不懼。因戲之曰:「房中縱送,我都不解,纏我無益。」二女微笑,轉身向竈,析薪溲米,爲生執爨。生顧而獎曰:「兩卿此爲,不勝憨跳耶?」俄頃,粥熟,爭以匕、箸、陶碗置几上。生曰:「感卿服役,何以報德?」女笑云:「飯中溲合砒、鴆矣。」生曰:「與卿夙無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復盛,爭爲奔走。生樂之,習以爲常。
日漸稔,接坐傾語,審其姓名。長者云:「妾秋容,喬氏;彼阮家小謝也。」又研問所由來。小謝笑曰:「癡郎!尚不敢一呈身,誰要汝問門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對麗質,寧獨無情?但陰冥之氣,中人必死。不樂與居者,行可耳;樂與居者,安可耳。如不見愛,何必玷兩佳人?如果見愛,何必死一狂生?」二女相顧動容,自此不甚虐弄之,然時而探手於懷,捋袴於地,亦置不爲怪。
一日,錄書未卒業而出,返則小謝伏案頭,操管代錄。見生,擲筆睨笑。近視之,雖劣不成書,而行列疏整。生贊曰:「卿雅人也!苟樂此,仆教卿爲之。」乃擁諸懷,把腕而教之畫。秋容自外入,色乍變,意似妒。小謝笑曰:「童時嘗從父學書,久不作,遂如夢寐。」秋容不語。生喻其意,僞爲不覺者,遂抱而授以筆,曰:「我視卿能此否?」作數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筆力!」秋容乃喜。生於是折兩紙爲范,俾共臨摹。生另一燈讀,竊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擾。倣畢,祗立幾前,聽生月旦。秋容素不解讀,塗鴉不可辨認,花判已,自顧不如小謝,有慚色。生獎慰之,顏始霽。
二女由此師事生,坐爲抓背,臥爲按股,不惟不敢侮,爭媚之。逾月,小謝書居然端好,生偶贊之,秋容大慚,粉黛淫淫,淚痕如線。生百端慰解之,乃已。因教之讀,穎悟非常,指示一過,無再問者。與生競讀,常至終夜。小謝又引其弟三郎來,拜生門下。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鉤爲贄。生令與秋容執一經,滿堂咿唔,生於此設鬼帳焉。部郎聞之喜,以時給其薪水。積數月,秋容與三郎皆能詩,時相酬唱。小謝陰囑勿教秋容,生諾之;秋容陰囑勿教小謝,生亦諾之。一日,生將赴試,二女涕淚持別。三郎曰:「此行可以託疾免。不然,恐履不吉。」生以告疾爲辱,遂行。
先是,生好以詩詞譏切時事,獲罪於邑貴介,日思中傷之。陰賂學使,誣以行簡,淹禁獄中。資斧絕,乞食於囚人,自分已無生理。忽一人飄忽而入,則秋容也。以饌具饋生,相向悲咽,曰:「三郎慮君不吉,今果不謬。三郎與妾同來,赴院申理矣。」數語而出,人不之睹。越日,部院出,三郎遮道聲屈,收之。秋容入獄報生,返身往偵之,三日不返。生愁餓無聊,度一日如年歲。忽小謝至,愴惋欲絕,言:「秋容歸,經由城隍祠,被西廊黑判強攝去,逼充御媵。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馳百里,奔波頗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痛徹骨髓,恐不能再至矣。」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出金三兩,跛踦而沒。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無端代控,將杖之,撲地遂滅,異之。覽其狀,情詞悲側。提生面鞫,問:「三郎何人?」生僞爲不知。部院悟其冤,釋之。
既歸,竟夕無一人。更闌,小謝始至,慘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冥王以三郎義,令托生富貴家。秋容久錮,妾以狀投城隍,又被按閣,不得入,且復奈何?」生忿曰:「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仆其像,踐踏爲泥,數城隍而責之;案下吏暴橫如此,渠在醉夢中耶!」悲憤相對,不覺四漏將殘。秋容飄然忽至,兩人驚喜,急問。秋容泣下曰:「今爲郎萬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妾歸,曰:『我無他,原以愛故,既不願,固亦不曾汙玷。煩告陶秋曹,勿見譴責。』」生聞少歡,欲與同寢,曰:「今日願爲卿死。」二女戚然曰:「向受開導,頗知義理,何忍以愛君者殺君乎?」執不可,然俛頸傾頭,情均伉儷。二女以遭難故,妒念全消。
會一道士途遇生,顧謂「身有鬼氣」。生以其言異,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擬負他。」因書二符付生,曰:「歸授兩鬼,任其福命:如聞門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歸囑二女。後月餘,果聞有哭女者。二女爭奔而去,小謝忙急,忘吞其符。見有喪輿過,秋容直出,入棺而沒。小謝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視,則富室郝氏殯其女。共見一女子入棺而去,方共驚疑,俄聞棺中有聲,息肩發驗,女已頓蘇。因暫寄生齋外,羅守之。忽開目問陶生,郝氏研詰之,答云:「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歸。女不從,逕入生齋,偃臥不起,郝乃識婿而去。生就視之,面龐雖異,而光艷不減秋容,喜愜過望。殷敘平生。忽聞嗚嗚鬼泣,則小謝哭於暗陬。心甚憐之,即移燈往,寬譬哀情。而衿袖淋浪,痛不可解,近曉始去。天明,郝以婢媼齎送香奩,居然翁婿矣。暮入帷房,則小謝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婦俱爲慘動,不能成合巹之禮。
生憂思無策。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憐救。」生然之。跡道士所在,叩伏自陳。道士力言無術。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癡生好纏人!合與有緣,請竭吾術。」乃從生來,索靜室,掩扉坐,戒勿相問。凡十餘日,不飲不食。潛窺之,瞑若睡。一日晨興,有少女搴簾入,明眸皓齒,光艷照人。微笑曰:「跋履終夜,憊極矣。被汝糾纏不了,奔馳百里外,始得一好廬舍,道人載與俱來矣。待見其人,便相交付耳。」斂昏,小謝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爲一體,仆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徑去。拜而送之,及返,則女已蘇。扶置牀上,氣體漸舒,但把足呻言趾股酸痛,數日始能起。
後生應試得通籍。有蔡子經者,與同譜,以事過生,留數日。小謝自鄰舍歸,蔡望見之,疾趨相躡。小謝側身斂避,心竊怒其輕薄。蔡告生曰:「一事深駭物聽,可相告否?」詰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殞,經兩夜而失其屍,至今疑念。適見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荊陋劣,何足以方君妹?然既系同譜,義即至切,何妨一獻妻孥。」乃入內,使小謝衣殉裝出。蔡大驚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本末。蔡喜曰:「妹子未死,吾將速歸,用慰嚴慈。」遂去。過數日,舉家皆至,後往來如郝焉。
異史氏曰:絕世佳人,求一而難之,何遽得兩哉?事千古而一見,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道士其仙耶?何術之神也?苟有其術,丑鬼可交耳。
【翻譯】
陝西渭南縣姜部郎的住宅,鬼魅很多,經常迷惑人,因此就搬家離去。他只留下僕人看門,僕人卻死了,又換了幾個人看門,也都死了,於是就把宅院廢棄了。鄉里有個書生,名叫陶望三,素來倜儻風流,喜歡招妓陪酒,酒筵將結束就叫妓女離開。友人故意讓妓女去他那裡,他也笑著接納不拒絕,而實際整夜與妓女無染。他曾經寄宿在姜部郎家,有個丫環夜裡去找他,陶生堅決拒絕,不肯亂搞,姜部郎由此很器重他。
陶生家境極爲貧窮,妻子又死了,幾間茅屋,溼熱的暑天熱得人受不了,就向姜部郎求借廢宅。姜部郎因爲廢宅多凶事,回絕了他。陶生就作了一篇《續無鬼論》獻給姜部郎,並且說:「鬼能把我怎麼樣?」姜部郎因他堅決要借,就答應了。
陶生去打掃廳房。傍晚,他把書放在房中,回家去取東西,回來書已不見。他感到奇怪,就仰臥在牀榻上,平心靜氣地等待著事情的變化。約過了一頓飯的工夫,聽到了腳步聲,斜眼一看,有兩個女孩從房中走出,把丟失的書送還到桌案上。一個約二十歲,一個十七八歲,都很美麗,猶猶豫豫地來到牀邊,相視而笑。陶生靜靜躺著一動不動。年長的那個女孩翹起一隻腳踹陶生的肚子,年少的那個捂著嘴偷偷地笑。陶生頓覺心神搖盪,好像難以自持,趕緊嚴肅地正了正念頭,到底沒有理睬她們。年長的女孩又到近前用左手捋陶生的髭鬚,用右手輕輕地拍打他的面頰,發出輕微的聲響,年少的笑得益發厲害。陶生猛然起身,罵道:「鬼東西!怎敢無禮!」兩個女孩嚇得奔逃而散。陶生深恐夜裡被兩個女孩折磨,想搬回家去,又爲自己隨便說話有失檢點而感到羞恥,就挑燈夜讀。黑暗中鬼影晃來晃去,陶生連看也不看。將近半夜了,他點著蠟燭睡下。剛一合眼,就感覺有人用很細的東西刺進自己的鼻孔,癢得厲害,不禁打了個大噴嚏,只聽黑暗處隱隱傳來笑聲。陶生不說話,假裝睡著了等著她們。一會兒,見那個年少的女孩用紙條捻成細繩,像鶴和鷺鷥那樣屈身輕步,悄悄來到跟前。陶生突然跳起來呵斥她,她輕飄飄地逃竄而去。陶生睡下後,女孩又來捅他耳朵。陶生整夜被她們攪擾得受不了。雄雞報曉,才沉寂下來,陶生這才睡熟了,整個白天也一無所見。太陽偏西之後,兩個女孩又恍恍惚惚地出現了。陶生就連夜做飯,想熬個通宵。年長的女孩漸漸地走過來,彎著胳臂伏在几案上,看著陶生讀書,接著用手掩住陶生的書。陶生大怒去捉她,她馬上飄然散去。一會兒,又過來捂住書。陶生用手按著書讀。年少的女孩就悄悄跑到他身後,兩手交叉蒙住他的眼睛,又迅速走開,遠遠地站在一旁微笑。陶生指著她們罵道:「小鬼頭!讓我捉住,就把你們都殺了!」女孩走到近前又不懼怕。於是陶生戲弄她們說:「各種房中術,我都不懂,糾纏我沒用。」兩個女孩微微一笑,轉身奔向竈間,劈柴淘米,爲陶生燒火做飯。陶生看著她們誇獎道:「你們幹這個,不比瞎鬧騰好嗎?」一會兒,粥煮熟了,她倆爭著把飯匙、筷子、飯碗擺放在几案上。陶生說:「你們爲我勞累,令人感動,我怎麼報答你們的好處呢?」女孩笑著說:「飯中摻進砒霜和毒酒了。」陶生說:「我和你們素來沒有怨仇,何至於加害到這一步。」喝完粥,又盛上,兩個女孩爭相爲他跑腿。陶生很高興她們能這樣,習以爲常。
漸漸地混得越來越熟了,陶生和她們坐在一起說著心裡話,問兩個女孩的姓名。年長的女孩說:「我叫秋容,姓喬;她是阮家的小謝。」陶生又追問她們的來歷。小謝笑著說:「傻郎君,還不敢露一露身子,誰要你問我們門第出身,想娶我們不成?」陶生一本正經地說:「面對兩位佳麗,難道我不動情嗎?只是人中了陰曹地府的陰氣必死。你們不樂意與我在一塊兒住,可以走開;樂意與我住在一塊兒,安心住好了。如果你們不愛我,我何必玷汙兩個佳人?如果你們愛我,又何必讓一個狂生去死呢?」兩個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深受感動,自此以後不再過分戲謔捉弄陶生,然而時常把手伸到陶生懷裡,把他的褲子褪到地上,陶生也不放在心上,不以爲怪。
一天,陶生書沒抄完就出去了,回來看到小謝伏在案頭,執筆代抄。見到陶生,她扔下筆斜著眼笑。近前看那字,雖然寫得極不像樣,但橫豎成行。陶生稱讚說:「你是個雅人呀!如果樂意抄寫,我教你來寫。」就把小謝抱在懷裡,把著手腕教她筆畫。秋容從外面進來,見此馬上變了臉色,好像很嫉妒。小謝笑著說:「兒時曾跟父親學寫字,很久不寫了,就像做夢一樣。」秋容沒說話。陶生明白她的心思,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就抱起她,遞給她一支筆說:「讓我看看你會不會寫字?」秋容寫了幾個字站起來,陶生說:「秋娘真是好筆力!」秋容這才高興起來。陶生於是將兩張紙折成格寫上範字,讓兩個女孩一起臨摹。陶生在另一盞燈下讀書,暗自高興她們各自有事可做,不會再來攪擾。兩個女孩臨摹完畢,敬立几案前,聽候陶生評判。秋容素來不識字,寫的文字稚劣不可辨認。評判完畢,自覺不如小謝,感到慚愧。陶生對她誇獎勸慰一番,她臉色才變得開朗起來。
兩個女孩從此拜陶生爲師,坐著時給他搔背,躺下時爲他捶腿,不但不敢侮慢,還爭相討他歡心。過了一個月,小謝的字居然能寫得端正好看,陶生偶爾讚揚她,秋容聽了大爲慚愧,臉上的粉黛和著眼淚而下,淚痕如線。陶生百般寬慰勸解,這才好了。陶生就教她們讀書,她們聰明異常,指點一遍,不會再問第二遍。她們和陶生比賽讀書,時常讀一個通宵。小謝又將她弟弟三郎引見來,拜在陶生門下。三郎年紀十五六歲,容貌秀美,以一鉤金如意作爲拜師之禮。陶生令他與秋容共同學習一種經書,滿堂響起「咿咿呀呀」的讀書聲,陶生竟然在這裡開辦了一所鬼學。姜部郎聽說很高興,按時給陶生送來柴米。過了幾個月,秋容與三郎都能作詩了,時常互相酬唱。小謝背地裡囑咐陶生不要教秋容,陶生答應了;秋容背地裡囑咐陶生不要教小謝,陶生也答應了。一天,陶生要去趕考,兩個女孩流淚送他上路。三郎說:「這次應考可以推託生病不去。不然的話,恐怕遇到兇險。」陶生認爲託病不去是恥辱,就上路了。
此前,陶生好寫詩詞譏諷時政,得罪了當地顯貴,整天想著中傷陶生。他暗地裡賄賂學政,誣衊陶生品行不端,就把陶生關進了監獄。陶生的盤纏用光了,就向囚犯們討吃的,料想自己已經沒有生還的可能。忽然有個人飄飄忽忽自外而入,原來是秋容。秋容帶來酒食給陶生吃,兩人相對悲傷嗚咽,秋容說:「三郎憂慮你出行不吉利,如今果然不錯。三郎和我一塊兒前來,去巡撫衙門爲你申冤去了。」秋容說了幾句就出去了,人們誰也看不見她。過了一天,巡撫出行,三郎攔路喊冤,就被帶走了。秋容入獄報告了陶生,返身前去探聽消息,三天沒有回來。陶生憂愁飢餓,百無聊賴,度日如年。忽然小謝來了,悲傷怨恨得要死,說:「秋容回家,經過城隍廟,被廟裡西廊上的黑判官搶了去,逼她爲妾。秋容不肯屈服,現在也被關了起來。我跑了百里多路,奔波得太疲乏了,走到城北,被老荊棘刺傷了腳心,痛徹骨髓,恐怕不能再來了。」於是擡起腳讓陶生看,只見鮮血染紅了鞋襪。小謝拿出三兩銀子給陶生,就一瘸一拐地走了。巡撫審問三郎,見他向來與陶生非親非故,無緣無故代人告狀,要打他的板子,三郎撲倒在地就消失了。巡撫感到奇怪。看他的狀詞,富有感情的言詞悲傷感人。巡撫就提出陶生當面審問,問:「三郎是你什麼人?」陶生假裝不知。巡撫由此領悟到陶生是冤枉的,就把他放了。
陶生回到家裡,整個晚上不見一人。直到深夜,小謝才到,她神色悽慘地說:「三郎在巡撫衙門,被管衙門的神給押到陰曹地府,閻王爺因爲三郎仗義,令他托生富貴人家。秋容被關了很久,我寫了狀子想投給城隍老爺,又被壓下,不能上達,該怎麼辦呢?」陶生憤恨地說:「老黑鬼怎敢如此!明天推倒他的塑像,踐踏成泥土,列舉罪狀責問城隍老爺;他的下屬如此橫暴,他難道在醉夢中不成!」兩人悲憤相對,不知不覺四更將盡。秋容飄飄然忽然來到,兩人驚喜,急忙詢問。秋容流著淚說:「這回我爲你受盡了苦!判官每日裡用刀杖逼迫我,今晚忽然放我回家,說:『我沒有他心,原本是因爲愛你,既然你不願意,本來也沒有玷汙你。麻煩你轉告陶秋曹陶官人,不要譴責我。』」陶生聽了心中略喜,想與她們同寢,說:「今天我願意爲你們而死。」兩個女孩悲傷地說:「先前受到你的開導,才懂得一些道理,怎麼忍心因爲愛你而殺死你呢?」執意不允,然而低頭貼臉,情同夫妻。兩個女孩由於遭受磨難的緣故,嫉妒之心全沒了。
正巧有個道士途中與陶生相遇,看著他說:「你身有鬼氣。」陶生覺得他的話極不尋常,就全對道士說了。道士說:「這兩個鬼非常好,你不要辜負了她們。」於是道士畫了兩道符交給陶生,說:「回去交給兩個鬼,聽憑她們各自的福分和命運:如果聽到外面有哭女兒的,讓她們吞下符趕快跑出去,先跑到的就可以復生。」陶生拜謝後收下符,回去把道士的話囑咐了兩個女孩。過了一個多月,果然聽到有人哭女兒。兩個女孩爭相奔出,小謝太著急了,忘了吞符。見到靈車過來,秋容直奔而出,進了棺材就隱沒不見。小謝進不去,痛哭著回來了。陶生出門一看,是大戶人家郝氏給女兒出殯。衆人看見一個女子進入棺材,正在驚疑,一會兒,聽見棺材中傳出聲音,放下棺材,打開驗看,女兒已經復活了。於是把她暫時寄放在陶生的房子外面,家人圍著看守她。忽然女孩睜開眼睛打聽陶生,郝氏追問她,女孩回答說:「我不是你女兒。」並以實情相告。郝氏不太相信,想把她擡回家。女兒不肯,還直奔入陶生房中,躺在牀上不起來,郝氏這才認了女婿走了。陶生到近前去看這女孩,面龐雖然不同,但光彩艷麗不在秋容之下,喜歡滿意超過了自己的願望。兩人情意深厚地敘述往事。忽然聽見「嗚嗚」的鬼哭聲,原來是小謝在角落裡哭泣。陶生非常可憐她,就拿著蠟燭走過去,寬慰她哀傷的情懷。但小謝哭得衣襟袖子都溼了,痛苦不可排解,天快亮時才離去。天亮了,郝氏派丫環老媽子送來嫁妝,居然成了翁婿。日暮二人進入臥室,又聽到小謝在哭。一連六七個夜晚如此,夫妻倆都被小謝慘切的哭聲所動,不能成夫妻之禮。
陶生憂心忡忡,毫無辦法。秋容說:「道士是個神仙。你再去求他,或許會得到憐憫援救。」陶生點頭稱是。他找到道士的住處,磕頭伏首自道實情。道士極力說自己回生無術。陶生哀求不止。道士笑道:「這個書呆子真纏人!該當有緣,讓我用盡我的法術。」就跟著陶生來了,要了一間安靜的居室,掩門而坐,告誡陶生不得來詢問。共有十多天,不吃不喝。悄悄過來瞧瞧他,只見他閉著眼睛像睡覺。一天早晨起來,有個少女掀簾進來,明眸皓齒,光彩照人。她微笑著說:「終夜奔走,疲憊極了。被你糾纏不過,奔馳到百里之外,才找到一副好軀殼,道人載著她一塊兒來了。等我見了那個人,就交付給她。」天黑後,小謝來了,少女馬上起身迎上前去抱住她,兩人一下合爲一體,仆倒在地,直僵僵地躺著。道士由室內出來,拱拱手逕自而去。陶生拜謝送他,等到回來,女孩已經甦醒。把她扶到牀上,氣息漸漸勻暢,肢體也漸漸柔軟,只是抱著腳呻吟說腳趾、大腿酸痛,幾天之後才能起牀。
後來陶生應試做了官。有個叫蔡子京的人與陶生是同榜,他有事過訪陶生,在陶生家住了幾天。小謝從鄰居家回來,蔡子京望見她,急忙趕過來跟上她。小謝側身躲避,心中暗自氣惱他舉止輕薄。蔡子京告訴陶生說:「有件事太讓人吃驚,能告訴你嗎?」陶生問是什麼事,蔡子京回答說:「三年前,我的小妹死了,死後兩夜她的屍首失蹤,至今我還在疑惑惦念。剛才見到尊夫人,她怎麼那麼酷似我小妹呢?」陶生笑著說:「我妻子很醜,怎麼比得上令妹?不過既然我們同榜,情義就至爲密切,不妨讓你見見我的妻子。」陶生就到內室,讓小謝穿上當日裝殮的衣服出來。蔡子京一見大驚失色地說:「真是我妹妹呀!」說著就流下了眼淚。陶生就把事情的始末說了一遍。蔡子京高興地說:「妹妹沒死,我要趕快回家,告慰二老!」隨即離去。過了幾天,蔡子京一家人全來了,後來兩家往來同郝家一樣。
異史氏說:絕代佳人,求得一位已是難得,怎麼會一下子得到兩位?這種事千年才一見,只有不和私奔之女苟合的人才能遇得到。道士是神仙嗎?爲何他的法術那麼神奇?如果真有這樣的法術,丑鬼也可以結交了。
【點評】
《聊齋志異》有不少二女共嫁一夫的故事,現代人不太理解,但在中國的封建社會卻司空見慣,爲婚姻制度所允許,士大夫傳爲美談,即蒲松齡也頗爲艷羨。所以他在「異史氏曰」中稱:「絕世佳人,求一而難之,何遽得兩哉!」《聊齋志異》寫二女共嫁一夫的故事,《蓮香》是一鬼一狐,《陳雲棲》是兩個女道士,《連城》是兩個大家閨秀,《小謝》則是兩個女鬼。與衆不同的是,小謝和秋容不是一前一後相繼出現,而是同時出現在陶生的面前。
在《聊齋志異》所有的女鬼形象中,小謝和秋容最爲陽光、活潑、聰慧、調皮,最具有青春氣息。在早期與陶生相處的過程中,小謝和秋容如活潑的學生,如爛漫的小朋友。她們面對長者,天真無邪,跳脫可愛,雖然也有嫉妒爭強好勝之心,但孩子氣十足。這些情節中大概融入了蒲松齡長期做塾師對於教學生涯的感受經歷,寫得意趣盎然。中期相處過程則融入了社會元素,將感情生活納入廣闊的社會環境中。無論是陶生陷入文字獄,秋容被城隍廟的黑判逼婚,還是小謝的弟弟三郎無端被杖,寥寥幾筆,卻揭露深刻,鞭辟入裡。後期寫小謝和秋容借屍還魂,二女共嫁一夫,雖然有些落入俗套,卻兩樣寫法,錯落變化,出色生新,讀之不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