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吳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見其文,每嘉嘆之。托相善者邀至其家,領其言論風采。曰:「焉有才如吳生,而長貧賤者乎?」因俾鄰好致之曰:「使青庵奮志雲霄,當以息女奉巾櫛。」時太史有女絕美。生聞大喜,確自信。既而秋闈被黜,使人謂太史:「富貴所固有,不可知者遲早耳。請待我三年不成而後嫁。」於是刻志益苦。
 
一夜,月明之下,有秀才造謁,白皙短須,細腰長爪。詰所來,自言:「白氏,字於玉。」略與傾談,豁人心胸,悅之,留同止宿。遲明欲去,生囑便道頻過。白感其情殷,願即假館,約期而別。至日,先一蒼頭送炊具來,少間,白至,乘駿馬如龍。生另舍舍之,白命奴牽馬去。遂共晨夕,忻然相得。生視所讀書,並非常所見聞,亦絕無時藝,訝而問之。白笑曰:「士各有志,仆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飲,出一卷授生,皆吐納之術,多所不解,因以迂緩置之。
 
他日,謂生曰:「曩所授,乃《黃庭》之要道,仙人之梯航。」生笑曰:「仆所急不在此。且求仙者必斷絕情緣,使萬念俱寂,仆病未能也。」白問:「何故?」生以宗嗣爲慮。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亦笑曰:「『王請無好小色』。所好何如?」生具以情告。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邇所共聞,非小生之目賤也。」白微哂而罷。次日,忽促裝言別。生悽然與語,刺刺不能休,白乃命童子先負裝行,兩相依戀。俄見一青蟬鳴落案間,白辭曰:「輿已駕矣,請自此別。如相憶,拂我榻而臥之。」方欲再問,轉瞬間,白小如指,翩然跨蟬背上,嘲哳而飛,杳入雲中。生乃知其非常人,錯愕良久,悵悵自失。
 
逾數日,細雨忽集,思白綦切。視所臥榻,鼠跡碎瑣,嘅然掃除,設席即寢。無何,見白家童來相招,忻然從之。俄有桐鳳翔集,童捉謂生曰:「黑徑難行,可乘此代步。」生慮細小不能勝任,童曰:「試乘之。」生如所請,寬然殊有餘地,童亦附其尾上,戛然一聲,凌升空際。未幾,見一朱門,童先下,扶生亦下。問:「此何所?」曰:「此天門也。」門邊有巨虎蹲伏。生駭懼,童一身障之。見處處風景,與世殊異。童導入廣寒宮,內以水晶爲階,行人如在鏡中。桂樹兩章,參空合抱,花氣隨風,香無斷際。亭宇皆紅窗,時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曠世並無其儔。童言:「王母宮佳麗尤勝。」然恐主人伺久,不暇留連,導與趨出。
 
移時,見白生候於門,握手入。見簷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闌,殆疑桂闕。甫坐,即有二八妖鬟,來薦香茗。少間,命酌。有四麗人,斂衽鳴璫,給事左右。才覺背上微癢,麗人即纖指長甲,探衣代搔。生覺心神搖曳,罔所安頓。既而微醺,漸不自持。笑顧麗人,兜搭與語,美人輒笑避。白令度曲侑觴。一衣絳綃者,引爵向客,便即筵前,宛轉清歌。諸麗者笙管敖曹,嗚嗚雜和。既闋,一衣翠裳者,亦酌亦歌。尚有一紫衣人,與一淡白軟綃者,吃吃笑,暗中互讓不肯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來把盞。生托接杯,戲撓纖腕,女笑失手,酒杯傾墮。白譙訶之。女拾杯含笑,俯首細語云:「冷如鬼手馨,強來捉人臂。」白大笑,罰令自歌且舞。舞已,衣淡白者又飛一觥。生辭不能釂,女捧酒有愧色,乃強飲之。細視四女,風致翩翩,無一非絕世者。遽謂主人曰:「人間尤物,仆求一而難之,君集羣芳,能令我真箇銷魂否?」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當巨眼之顧?」生曰:「吾今乃知所見之不廣也。」白乃盡招諸女,俾自擇,生顛倒不能自決。白以紫衣人有把臂之好,遂使襆被奉客。既而衾枕之愛,極盡綢繆。生索贈,女脫金腕釧付之。
 
忽童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女急起遁去。生問主人,童曰:「早詣待漏,去時囑送客耳。」生悵然從之,復尋舊途。將及門,回視童子,不知何時已去。虎哮驟起,生驚竄而去。望之無底,而足已奔墮。一驚而寤,則朝暾已紅。方將振衣,有物膩然墮褥間,視之,釧也。心益異之。由是前念灰冷,每欲尋赤松游,而尚以胤續爲憂。
 
過十餘月,晝寢方酣,夢紫衣姬自外至,懷中繃嬰兒曰:「此君骨肉。天上難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寢諸牀,牽衣覆之,匆匆欲去。生強與爲歡,乃曰:「前一度爲合巹,今一度爲永訣,百年夫婦,盡於此矣。君倘有志,或有見期。」生醒,見嬰兒臥襆褥間,繃以告母。母喜,傭媼哺之,取名夢仙。
 
生於是使人告太史,身己將隱,令別擇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爲辭。太史告女,女曰:「遠近無不知兒身許吳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無志於功名,兼絕情於燕好。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女曰:「吳郎貧,我甘其藜藿;吳郎去,我事其姑嫜。定不他適。」使人三四返,迄無成謀,遂諏日備車馬妝奩,嬪於生家。生感其賢,敬愛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順,過貧家女。逾二年,母亡,女質奩作具,罔不盡禮。生曰:「得卿如此,吾何憂!顧念一人得道,拔宅飛升。余將遠逝,一切付之於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
 
女外理生計,內訓孤兒,井井有法。夢仙漸長,聰慧絕倫。十四歲,以神童領鄉薦,十五入翰林。每褒封,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輒問父所,母具告之,遂欲棄官往尋。母曰:「汝父出家,今已十有餘年,想已仙去,何處可尋?」後奉旨祭南嶽,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劍入,寇盡披靡,圍始解。德之,饋以金,不受。出書一函,付囑曰:「余有故人,與大人同里,煩一致寒暄。」問:「何姓名?」答曰:「王林。」因憶村中無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賤,貴官自不識耳。」臨行,出一金釧曰:「此閨閣物,道人拾此,無所用處,即以奉報。」視之,嵌鏤精絕,懷歸以授夫人。夫人愛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終不及其精巧。
 
遍問村中,並無王林其人者。私發其函,上云:「三年鸞鳳,分拆各天。葬母教子,端賴卿賢。無以報德,奉藥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後書「琳娘夫人妝次」。讀畢,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執書以泣,曰:「此汝父家報也。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爲拆白謎也,悔恨不已。又以釧示母,母曰:「此汝母遺物。而翁在家時,嘗以相示。」又視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長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會葛太史來視甥,女誦吳生書,便進丹藥爲壽。太史剖而分食之。頃刻,精神煥發。太史時年七旬,龍鍾頗甚,忽覺筋力溢於膚革,遂棄輿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
 
逾年,都城有回祿之災,火終日不熄。夜不敢寐,畢集庭中。見火勢拉雜,寖及鄰舍。一家徊徨,不知所計。忽夫人臂上金釧,戛然有聲,脫臂飛去。望之,大可數畝,團覆宅上,形如月闌,釧口降東南隅,歷歷可見。衆大愕。俄頃,火自西來,近闌則斜越而東。迨火勢既遠,竊意釧亡不可復得,忽見紅光乍斂,釧錚然墮足下。都中延燒民舍數萬間,左右前後,並爲灰燼,獨吳第無恙,惟東南一小閣,化爲烏有,即釧口漏覆處也。葛母年五十餘,或見之,猶似二十許人。
 
【翻譯】
 
吳筠,字青庵,少年時就以才學聞名。有位葛太史見到吳筠的文章,每每加以讚嘆。求托和吳筠有交情的人把他請到家中,領略他的言談和風采。葛太史說:「怎麼會有才能像吳生這樣而長久貧賤的呢?」並且讓鄰舍友好地傳話給吳生:「如果吳生能奮發上進,考取功名的話,我就把女兒嫁給他。」當時,葛太史有個女兒非常美貌。吳生聽了這話大喜,而且很有信心。不久他在秋季的考試中落榜,他讓別人傳話給太史道:「富貴是命中注定的事,只不過不知道是早是晚。請太史等我三年,實在不成功再把女兒嫁給別人。」於是他在學業上更加刻苦勤奮。
 
一天夜晚,在明月之下,有一位秀才前來拜訪吳生。這位秀才長得面色白皙,留短鬍鬚,細腰身,長指甲。問他從哪兒來,他說:「我姓白,字於玉。」吳生和白於玉略略交談幾句,就覺得心胸豁達開朗,因而非常喜愛他,留他在一塊住下。天明後白於玉要告辭,吳生囑咐他要經常來看望。白於玉對吳生的盛情非常感激,願意搬來和吳生同住,約定好了日子才離開。到了約定的那天,先有一個老僕人替白於玉送炊具來,過了不大一會兒,白於玉騎著一匹如龍的駿馬來了。吳生另外安排一間房子讓他住下,白於玉讓僕人把馬牽走。兩人朝夕相處,十分歡洽。吳生一看白於玉所讀的書,並不是經常見到的書,其中絕對沒有八股文之類,就非常驚訝地問他是怎麼回事。白於玉笑道:「人各有志,我本不是功名中的人。」每到晚間,白於玉經常請吳生飲酒,並拿出一卷書交給吳生,書中都是氣功方面的技術,吳生大都不懂,於是認爲是不急之務放在了一邊。
 
過了幾天,白於玉對吳筠說:「前幾天我給你的書,是煉內丹、求長生的重要途徑,也是成仙得道的必由之路呀。」吳筠笑著說:「我現在所急於得到的並不是這些。況且求仙的人一定要斷絕情緣,使一切慾念都消滅在無形之中,而這也正是我難以做到的。」白於玉問道:「這是爲什麼呢?」吳筠說他要考慮傳宗接代。白於玉又問:「你爲什麼拖了這麼久還沒有娶妻?」吳筠笑著說:「正像《孟子》裡所說的『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於玉也笑著說:「《孟子》裡還說『王請無好小色』,是讓人不要喜歡凡俗的女子。你喜愛的女子到底是什麼樣子呀?」於是,吳筠把葛太史將女兒許給他的事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白於玉聽罷懷疑葛氏女子未必真的那麼美貌,吳筠說:「這是遠近的人們都公認的,並不是我的眼光低。」白於玉就微微一笑,不再追問下去。第二天,白於玉忽然收拾行裝要辭行。吳筠悲傷地與他說著惜別的話,說了很多很多還說不完,白於玉就讓僮僕背著行李先走,他和吳筠依依惜別,難捨難分。突然,他們看見一隻青蟬落在書桌上,白於玉告辭說:「我的車馬已經備好了,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你如果想念我,可以把我睡的那張牀打掃乾淨睡在上面。」吳筠還想再問些什麼,轉瞬之間,白於玉已經變得像手指一樣細小,只見他輕快地跨在青蟬的背上,伴著「吱吱」的叫聲,青蟬載著白於玉消失在藍天白雲之中。吳筠到這時才明白白於玉不是平常人,他站在那裡驚愕了半天,悵然若有所失。
 
過了幾天,天忽然下起了密集的小雨,吳筠思念白於玉的心情更加迫切了。他來到白於玉睡過的牀前,見牀上有不少老鼠糞,就一邊嘆息著一邊打掃,然後鋪上被褥在上面睡下。過了一會兒,吳筠看見白於玉的家童來請他,於是他就高興地跟隨家童去了。很快就看見一種叫桐花鳳的五色小鳥成羣地飛過來,白家僮僕捉住一隻對吳筠說:「天黑路不好走,我們可以騎這個小鳥代步。」吳筠擔心小鳥太小經不住他,那家童說:「你試著騎一下就知道了。」吳筠就照他說的試著騎在小鳥背上,居然寬綽還有富餘,家童也隨後騎在小鳥尾巴上,只聽戛然一聲,那隻桐花鳳鳥展翅凌空,直衝天際。不久,一座紅漆大門出現在眼前,家童先從鳥背上下來,又扶著吳筠下來。吳筠問:「這是什麼地方?」家童說:「這是天門。」只見天門邊上有一隻巨大的猛虎蹲伏地那裡。吳筠非常害怕,家童便用身體遮擋著他。吳筠看著眼前的每一處景致都與人間絕不相同。家童引領著吳筠來到了廣寒宮,廣寒宮內的台階是用水晶雕刻而成的,人走在台階上就仿佛在鏡子裡一樣。有兩株高大的桂樹,樹冠高接雲端,樹幹粗可合抱,陣陣花香隨風飄來,綿綿不絕。那裡的亭台樓閣的門窗都是朱紅色的,不時地有美人出出進進,這些美人個個美艷脫俗,都是曠世無雙的絕代佳人。家童說:「王母宮裡的美人比這些還要漂亮。」家童恐怕主人等候得太久,所以不敢駐足留連,引導著吳筠急急忙忙走了出來。
 
不一會兒,吳筠看見白於玉正在門前等候迎接,兩個人拉著手走進了大門。吳筠看到這裡的房簷下是清清的流水,細細的白沙,小溪在涓涓地流淌,玉石的台階、雕花的欄杆,簡直懷疑這就是月亮上的桂宮。剛一落座,就有妙齡佳人款款而來獻上香茗。不多時,白於玉又命人端上酒菜。於是,有四位美人恭敬行禮,身上的飾物「叮噹」作響,來到他們身邊侍候著。吳筠剛剛覺得背上有些發癢,那美人已經把長有長指甲的纖纖玉手伸進衣服里爲他搔癢。吳筠不由得心旌搖盪,六神無主。很快就有了些醉意,漸漸地有些把持不住了。吳筠笑著呆看著那些美人,搭訕著和她們說些玩笑話,美人總是微笑著迴避他。白於玉讓美人們唱曲勸酒助興。一個身穿絳紅色薄紗的美人,一邊端著酒杯對著客人勸酒,一邊在筵席上亮出宛轉歌喉,唱出悅耳動聽的歌聲。其他幾位美人吹奏笙管爲她伴奏,歌樂相和,十分動聽。一曲唱罷,一位身穿翠綠色衣裳的美人一邊向客人們敬酒,一邊唱著好聽的歌。還有一位穿紫衣的美人與一位穿淡白色軟紗的美人在一旁「吃吃」地笑著,她們互相推讓著不肯上前勸酒。白於玉讓她們倆一個敬酒一個唱歌。穿紫衣的美人便來倒酒。吳筠在接杯的時候,偷偷撓了一下她的玉腕,美人一笑,失手把酒杯掉在地上。白於玉當衆訓斥了她。那紫衣美女卻含笑拾起杯子,且低頭小聲地對吳筠說:「手涼得像鬼手一樣,卻硬要來抓人的胳膊。」白於玉聽了大笑,罰她邊唱曲邊跳舞。紫衣美人跳完舞,穿淡白色紗裙的美人又很快爲吳筠斟滿一大杯。吳筠連連推辭說不能再喝了,可是當他看到白衣美人捧著酒杯羞愧的樣子,就勉強又喝了下去。吳筠醉眼朦朧,細看這四個美人,個個風致翩翩,美艷迷人,沒有一個不是人世間少有的。於是他突然對白於玉說:「人間的美女,我想得到一個都千難萬難;而你這裡羣芳聚會,能不能讓我真正體驗一下銷魂的滋味呀?」白於玉笑著說:「你心中早就有了心愛的佳人,這些人你還能看得上眼嗎?」吳筠說:「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見識有限呀!」白於玉就把幾個美人都叫到吳筠面前,讓他自己挑選。吳筠左看右看看花了眼。白於玉認爲吳筠與那紫衣美人有那段撓腕的情分,就讓她輔設牀褥侍奉客人。兩人很快上了牀,極盡牀笫之歡,曲盡纏綿。吳筠向美人索要信物,紫衣美人摘下腕上的金鐲子送給了他。
 
這時吳筠忽然看見白於玉的家童進來了,家童說:「仙界與人間迥然不同,請您即刻就告辭吧。」紫衣美女聽見了,急忙穿衣起牀,匆匆離去。吳筠問白於玉在哪裡,家童說:「他早起赴早朝去了,臨行前囑咐我送客。」吳筠心中悵然若失,只好跟著家童依然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快到天門時,回頭一看家童,卻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天門旁蹲伏著的那隻老虎咆哮著一躍而起,吳筠驚慌逃竄。卻見腳下一望無底,情急之中,他已經失足從天上掉下來了。吳筠被嚇得猛然驚醒,睜眼一看,朝陽已經紅透了半邊天了。他剛要起牀穿上衣服,有件東西輕輕滑落到褥子上,拾起一看,正是夢中紫衣美人送給他的那隻金鐲子,心裡不禁更加奇怪了。從此以後,吳筠對功名的追求及對葛太史女兒的熱情就漸漸地冷卻了,他常常想離家出遊尋仙,又擔心家族無人傳宗接代。
 
過了十多個月,有一天,吳筠白天正在酣睡,夢見天上的紫衣美人從外面進來,懷中還抱著一個嬰兒,她說:「這孩子是您的骨肉。天上無法留養他,只好把他抱來交給您。」於是,她把嬰兒放在吳筠的牀上,拿了一件衣服給嬰兒蓋上,就急著要走。吳筠強拉住要與她做愛,紫衣美人說:「上一次是合巹,這一次就是永訣了,我們今生夫妻一場,到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您倘若對我還有情意,也許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吳筠醒了,看見果然有個嬰兒在身旁的衣被中睡著,吳筠趕快抱起嬰兒去見母親。母親看見嬰兒喜歡得不得了,僱了一個乳母餵養他,還給他取名叫夢仙。
 
吳筠於是托人捎信給葛太史,說自己將要出家隱居,請葛太史爲女兒另擇良婿。葛太史不同意,吳筠又再次堅決地要辭去婚約。葛太史只好把吳筠的意思告訴了女兒,葛氏女說:「遠近的人們沒有不知道您已將我的終身許配給吳郎的,如今若要改聘別家,那就等於再嫁了。」葛太史把女兒的話告訴了吳筠。吳筠說:「之所以辭婚,是因爲我現在不但不想追求功名利祿,而且對婚姻之事也沒有興趣了。我之所以沒有立刻入山隱居,只是因爲老母還健在的緣故。」於是葛太史又去和女兒商量,葛氏女說:「吳郎家窮,我甘心吃糠咽菜;吳郎離家而走,我寧願事奉他的父母。我決不嫁給別人。」就這樣,捎信的人往返了三四個來回,雙方還是沒有達成共識,於是葛太史選擇了一個吉利的日子,準備好了送親的車馬和嫁妝,把女兒送到吳筠家合巹成婚。吳筠對葛氏女的賢德十分感動,對她又敬又愛。葛氏女侍奉婆母也很孝順,全心全意,百依百順,甚至超過了貧窮人家出身的女子。過了兩年,吳筠的母親去世了,葛氏女典當了自己的嫁妝爲婆母購置了棺木,在各個方面沒有禮節上不周到的地方。吳筠說:「我有你這樣的好妻子,還有什麼可擔憂的!我顧念著有朝一日,一人得道,全家都可以隨之飛升成仙。所以我要離家遠行,家中的一切就都託付給你了。」葛氏女十分坦然地聽他說完這一席話,絲毫也沒有挽留,吳筠於是離家遠走了。
 
吳筠走後,葛氏女對外操持家業生計,對內訓導培養孤兒,里里外外都井井有條。吳夢仙漸漸長大了,聰慧絕倫,被視爲神童。十四歲時就考取了舉人;十五歲時進士及第,被選入翰林院。每當朝廷賜封他的母親時,都因爲不知道他生母的姓名,而只封葛氏母親一個人。一天,正是祭祖的日子,吳夢仙感時而思親,便問自己的父親到哪裡去了,母親葛氏把父親的實際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吳夢仙想要棄官尋父。母親說:「你父親出家修行已經十多年了,想必早已成仙遠遊,你到哪裡找他去呢?」後來吳夢仙奉皇帝的旨意到南嶽衡山祭祀,途中遇到強盜。正在萬分危急之時,只見一個道士仗劍而出,把強盜打得一敗塗地,很快就爲吳夢仙解了圍。吳夢仙對道人萬分感激,贈給他金銀作爲酬謝,道士沒有接受,卻拿出一封信交給吳夢仙,說:「我有一個老朋友,和你是同鄉,請你代我致意。」吳夢仙說:「您的朋友叫什麼名字?」道人說:「叫王林。」吳夢仙仔細回憶村中似乎沒有人叫這個名字,道人說:「是個草野間微賤的小人物,你貴爲大官,自然不會認識。」道人臨行前拿出一隻金鐲子,說:「這是閨房裡女子的物件,我拾到它也沒有什麼用處,就奉送給你吧。」吳夢仙接過一看,那金鐲子雕刻得非常精緻,就把它揣在懷中送給夫人。夫人特別喜愛,就讓手藝高超的首飾匠再打造一隻,但終究不如這一隻精巧。
 
吳夢仙回到村里到處打聽,村里並沒有叫王林的人。他私自打開那封信,只見信上寫著:「三年恩愛夫妻,如今天各一方。安葬母親教育幼子,全賴你的賢惠。我沒有辦法報答你的恩情,奉送藥丸一顆。剖開吃下便可以成仙。」最後寫著「送達琳娘夫人妝檯左右」。吳夢仙讀罷,仍然是一頭霧水,不知此信是寫給誰的,於是拿著信去詢問母親葛氏。母親看到那信頓時泣不成聲,哽咽著說:「這是你父親的家書呀!琳,是我的小名。」這時,吳夢仙才恍然大悟,原來「王林」二字是字謎,吳夢仙想到自己錯過了與父親相認的機會,心中悔恨不已。他又拿出那隻金鐲子給母親葛氏看,母親說:「這是你生母的遺物。你父親在家時曾拿出來給我看過。」吳夢仙又看信中的藥丸,就像黃豆粒那麼大。吳夢仙高興地說:「我父親是仙人,您吃下它一定能夠長生不老。」葛氏並沒有立即吃下藥丸,而是接過來仔細收藏好。有一天,葛太史來看外孫吳夢仙,葛氏把吳筠的信讀給他聽了,又把那個長生不老的藥丸獻給父親,希望父親長壽。葛太史接過藥丸,一分兩半,與女兒各吃了一半。剛剛咽下藥丸,葛氏和她父親立即感到精神煥發。葛太史這時已經七十多歲了,老態龍鍾,吃過仙藥之後,忽然覺得全身的筋骨和皮肉都充滿了活力,於是他放棄了轎子開始步行,居然健步如飛,家人跑得氣喘吁吁才能追得上他。
 
第二年,城中發生火災,大火終日不熄。全家的人夜裡不敢睡覺,都聚集在庭院中。只見火勢越燒越大,眼看就要燒到鄰居家的房子了。吳夢仙一家人驚慌失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忽然間,吳夢仙夫人臂上的那隻金鐲子,伴隨「戛戛」的聲響,脫離了夫人的手腕飛了出去。全家人的目光隨著金鐲子飛去的方向看去,只見金鐲子變得有方圓幾畝地那樣大,把吳宅整個圍在中央,形狀猶如月暈,金鐲子的開口處正對著東南方向,這一切人們都看得清清楚楚。衆人都驚愕不已。很快,大火從西方燒了過來,大火靠近金鐲圍成的圈時卻斜著越過向東燒去。等大火已經燒到很遠的地方時,人們都以爲金鐲子飛去再也不會回來了,忽然間,一道紅光閃過,金鐲子「鐺鋃」一聲掉在吳夫人的腳邊。這次大火,城中被燒的民舍有幾萬間,吳家的前後左右的鄰舍全都化成了灰燼,唯獨吳宅沒有遭受損失,只有宅東南有個小閣樓化爲烏有,而小閣樓正是金鐲子開口籠罩不住的地方。葛氏到了五十多歲時,有人還見到過她,竟像二十多歲的人那樣年輕漂亮。
 
【點評】
 
這是一篇反映士人棄儒學仙的故事。與《聊齋志異》中其他士人不滿現實而學仙不同,比如《成仙》篇是因爲司法黑暗,《賈奉雉》是因爲科舉不公,《白於玉》中的主人公放棄科舉則不僅因爲科舉太辛苦,也因爲仙人的生活很奢靡享受,太具有誘惑力。他之所以不再追求葛太史之女,是因爲仙女更漂亮。站在世俗的立場,吳青庵棄儒學仙有點兒背信棄義的味道,但很真實,他回絕葛家婚事的理由冠冕堂皇,實是相當的虛僞。葛太史之女爲了名譽,非吳不嫁,有點兒不值得。但無論吳青庵學仙,葛太史女甘願守活寡,卻反映了當時一般中國人對於人生的認識。
 
小說的內容雖然格調不高,但在具體的描寫上表現了很高的筆力。比如白於玉設宴款待吳青庵,歌舞聲樂,場面宏大,衆女姬神態鮮活,性情活潑,這在以往的文言小說中很難看到。這樣的傳神描寫可能與蒲松齡在南遊期間多次接受孫樹百奢靡的聲樂宴請有關;比如寫仙境的交通工具,開始白於玉上天是青蟬,後來吳青庵上天是桐鳳,均想像浪漫奇特,又富於變化。特別是小說結尾寫吳青庵送給家裡的金釧在都城的大火中救了全家:「臂上金釧,戛然有聲,脫臂飛去。望之,大可數畝,團覆宅上,形如月闌,釧口降東南隅,歷歷可見。」「都中延燒民舍數萬間,左右前後,並爲灰燼,獨吳第無恙,惟東南一小閣,化爲烏有,即釧口漏覆處也。」不僅構思巧妙而且精細周到,確如馮鎮巒所說:「其刻畫盡致,無妙不臻。」

作者:蒲松齡(清代)

蒲松齡(1640年-1715年),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山東淄川(今山東淄博)人。清代文學家、小說家。出身書香門第,早年熱衷科舉,但屢試不第,直至七十一歲才成為歲貢生。曾長期在鄉間設館教學,生活貧困。著有《聊齋志異》《聊齋俚曲》等,其中《聊齋志異》是中國文言短篇小說的巔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