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柳芳華,保定人。財雄一鄉,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賓友假貸常不還。惟一客宮夢弼,陝人,生平無所乞請。每至,輒經歲。詞旨清灑,柳與寢處時最多。柳子名和,時總角,叔之,宮亦喜與和戲。每和自塾歸,輒與發貼地磚,埋石子僞作埋金爲笑。屋五架,掘藏幾遍。衆笑其行稚,而和獨悅愛之,尤較諸客暱。後十餘年,家漸虛,不能供多客之求,於是客漸稀,然十數人徹宵談宴,猶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畝得直,以備雞黍。和亦揮霍,學父結小友,柳不之禁。無何,柳病卒,至無以治凶具。宮乃自出囊金,爲柳經紀。和益德之,事無大小,悉委宮叔。宮時自外入,必袖瓦礫,至室則拋擲暗陬,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對宮憂貧,宮曰:「子不知作苦之難。無論無金,即授汝千金,可立盡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貧?」一日,辭欲歸。和泣囑速返,宮諾之,遂去。和貧不自給,典質漸空。日望宮至,以爲經理,而宮滅跡匿影,去如黃鶴矣。
先是,柳生時,爲和論親於無極黃氏,素封也。後聞柳貧,陰有悔心。柳卒,訃告之,即亦不弔,猶以道遠曲原之。和服除,母遣自詣岳所,定婚期,冀黃憐顧。比至,黃聞其衣履穿敝,斥門者不納,寄語云:「歸謀百金,可復來,不然,請自此絕。」和聞言痛哭。對門劉媼,憐而進之食,贈錢三百,慰令歸。母亦哀憤無策。因念舊客負欠者十常八九,俾擇富貴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爲我財耳。使兒駟馬高車,假千金,亦即匪難,如此景象,誰猶念曩恩、憶故好耶?且父與人金資,曾無契保,責負亦難憑也。」母故強之,和從教。凡二十餘日,不能致一文。惟優人李四,舊受恩恤,聞其事,義贈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絕望矣。
黃女已及笄,聞父絕和,竊不直之。黃欲女別適。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貧者也。使富倍他日,豈仇我者所能奪乎?今貧而棄之,不仁!」黃不悅,曲諭百端,女終不搖。翁嫗並怒,旦夕唾罵之,女亦安焉。無何,夜遭寇劫,黃夫婦炮烙幾死,家中席捲一空。荏苒三載,家益零替。有西賈聞女美,願以五十金致聘。黃利而許之,將強奪其志。女察知其謀,毀裝塗面,乘夜遁去,丐食於途,閱兩月,始達保定,訪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爲乞人婦,故咄之,女嗚咽自陳。母把手泣曰:「兒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慘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爲盥沐,顏色光澤,眉目煥映,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僅一啖。母泣曰:「吾母子固應爾,所憐者,負吾賢婦!」女笑慰之曰:「新婦在乞人中,稔其況味,今日視之,覺有天堂地獄之別。」母爲解頤。
女一日入閒舍中,見斷草叢叢,無隙地。漸入內室,塵埃積中,暗陬有物堆積,蹴之迕足,拾視皆朱提。驚走告和,和同往驗視,則宮往日所拋瓦礫,盡爲白金。因念兒時常與瘞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於東家,急贖歸。斷磚殘缺,所藏石子儼然露焉,頗覺失望。及發他磚,則燦燦皆白鏹也。頃刻間,數巨萬矣。由是贖田產,市奴僕,門庭華好過昔日。因自奮曰:「若不自立,負我宮叔!」刻志下帷,三年中鄉選。乃躬齎白金往酬劉媼。鮮衣射目,仆十餘輩,皆騎怒馬如龍。媼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嘩馬騰,充溢里巷。黃翁自女失亡,西賈逼退聘財,業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償。以故困窘如和曩日。聞舊婿烜燿,閉戶自傷而已。媼沽酒備饌款和,因述女賢,且惜女遁。問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強媼往視新婦,載與俱歸。至家,女華妝出,羣婢簇擁若仙。相見大駭,遂敘往舊,殷問父母起居。居數日,款洽優厚,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媼詣黃,許報女耗,兼致存問,夫婦大驚。媼勸往投女,黃有難色。既而凍餒難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門,見閈閎峻麗,閽人怒目張,終日不得通。一婦人出,黃溫色卑詞,告以姓氏,求暗達女知。少間,婦出,導入耳舍,曰:「娘子極欲一覲,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幾時來此?得毋飢否?」黃因訴所苦。婦人以酒一盛、饌二簋,出置黃前,又贈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來。明旦,宜早去,勿爲郎聞。」黃諾之。早起趣裝,則管鑰未啓,止於門中,坐襆囊以待。忽嘩主人出,黃將斂避,和已睹之,怪問誰何,家人悉無以應。和怒曰:「是必奸宄!可執赴有司。」衆應聲出,短綆繃系樹間,黃慚懼不知置詞。未幾,昨夕婦出,跪曰:「是某舅氏。以前夕來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釋縛。婦送出門,曰:「忘囑門者,遂致參差。娘子言,相思時,可使老夫人僞爲賣花者,同劉媼來。」黃諾,歸述於嫗。
嫗念女若渴,以告劉媼,媼果與俱至和家。凡啓十餘關,始達女所。女著帔頂髻,珠翠綺紈,散香氣撲人,嚶嚀一聲,大小婢媼,奔入滿側,移金椅牀,置雙夾膝,慧婢瀹茗。各以隱語道寒暄,相視淚熒。至晚,除室安二媼,裀褥溫耎,並昔年富時所未經。居三五日,女意殷渥。媼輒引空處,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過不忘,但郎忿不解,妨他聞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坐,和遽入,見之,怒詬曰:「何物村嫗,敢引身與娘子接坐!宜撮鬢毛令盡!」劉媼急進曰:「此老身瓜葛,王嫂賣花者,幸勿罪責。」和乃上手謝過,即坐曰:「姥來數日,我大忙,未得展敘。黃家老畜產尚在否?」笑云:「都佳,但是貧不可過。官人大富貴,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擊桌曰:「曩年非姥憐賜一甌粥,更何得旋鄉土!今欲得而寢處之,何念焉!」言至忿際,輒頓足起罵。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遠來,手皴瘃,足趾皆穿,亦自謂無負郎君,何乃對子罵父,使人難堪?」和始斂怒,起身去。
黃嫗愧喪無色,辭欲歸,女以二十金私付之。既歸,曠絕音問,女深以爲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慚怍無以自容。和謝曰:「舊歲辱臨,又不明告,遂使開罪良多。」黃但唯唯。和爲更易衣履。留月餘,黃心終不自安,數告歸。和遺白金百兩曰:「西賈五十金,我今倍之。」黃汗顏受之。和以輿馬送還,暮歲稱小豐焉。
異史氏曰:雍門泣後,朱履杳然,令人憤氣杜門,不欲復交一客。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謂非慷慨好客之報也。閨中人坐享高奉,儼然如嬪嬙,非貞異如黃卿,孰克當此而無愧者乎?造物之不妄降福澤也如是。
鄉有富者,居積取盈,搜算入骨。窖鏹數百,惟恐人知,故衣敗絮、啖糠粃以示貧。親友偶來,亦曾無作雞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貧,便瞋目作怒,其仇如不共戴天。暮年,日餐榆屑一升,臂上皮折垂一寸長,而所窖終不肯發。後漸尫羸,瀕死,兩子環問之,猶未遽告。迨覺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聲,惟爬抓心頭,呵呵而已。死後,子孫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嗚呼!若窖金而以爲富,則大帑數千萬,何不可指爲我有哉?愚已!
【翻譯】
柳芳華是保定人。財雄一鄉,又非常慷慨好客,座上常常有上百名的客人。他經常急別人之所急,即使花上一千兩銀子也在所不惜。賓客和朋友們常常向他借錢卻經常不歸還,柳芳華也不放在心上。只有一位叫宮夢弼的賓客,是個陝西人,從來沒有向柳家乞求過什麼。每次他來到柳家,通常都要住上一年。宮夢弼談吐高雅,柳芳華與他同住並徹夜長談的時候最多。柳芳華有個兒子,名叫柳和,當時還是個小孩子,他叫宮夢弼叔叔,宮夢弼也喜歡和柳和一起做遊戲。每當柳和從私塾放學回來,宮夢弼常和他一道揭開地磚,把石子當作金銀財寶埋在下面,以此做遊戲取樂。柳芳華家有五幢房屋,房前屋後都被他們埋遍了。人們都嘲笑他的行爲太幼稚,可是柳和偏偏就是喜歡他,和他的關係比和其他賓客都親密得多。十多年後,柳芳華家財漸漸空虛,無法滿足那麼多賓客的要求,所以客人也漸漸少了起來,儘管如此,十幾個人徹夜歡宴還是常有的事。隨著柳芳華年紀漸漸老了,家業更加衰落,但是還可以靠出賣田產換得一些錢,用來置備酒菜。柳和也很能揮霍錢財,學著父親的樣子結交一些小哥們,柳芳華從來也不干涉他。不久,柳芳華病故,家裡已經窮到買不起棺木的地步。宮夢弼於是拿出自己的錢,爲柳芳華料理後事。因爲這件事,柳和特別感激宮夢弼,家裡的事情無論大小,都交給宮夢弼來處理。宮夢弼每次從外面回來,袖子裡都必定裝著幾塊瓦礫,回到屋裡就扔到暗處,誰也不知道他這樣做的用意到底是什麼。柳和常常和宮夢弼對坐著爲家境貧困狀況擔憂,宮夢弼說:「你不知道生活勞作的艱難。不用說現在沒有錢,就是馬上給你一千兩銀子,你也立即就會把它花個精光。男人就怕不能自立,哪有害怕貧窮的道理呢?」一天,宮夢弼要回老家去了,來向柳和辭行。柳和哭著囑咐他,要他快點兒回來,宮夢弼答應後就離開了柳家。此後,柳和家境越來越糟,以至於連生計都無法維持了,家裡值錢的東西早已典當一空。柳和天天盼望著宮夢弼快來,爲他料理破敗的家業,可是宮夢弼銷聲匿跡,一點兒音訊也沒有,就像飛走的黃鶴,一去不復返了。
當初柳芳華在世的時候,他曾爲柳和定下一門親事,女方是無極縣的富戶黃家的女兒。後來黃某聽說柳家窮了,就暗暗生出了悔親的心。柳芳華病故的訃告送到他家後,他也不去弔唁,柳和還以爲是因爲路途太遠,交通不便,也就原諒了他。柳和爲父親服孝期滿之後,母親讓他親自到岳父家去一趟,定下婚期,也希望黃家能夠垂憐柳家的不幸遭遇加以幫助。等柳和到了黃家,黃某聽說柳和是穿了一身破衣服,腳踏一雙破鞋子來的,就命令看門人不要讓他進來,黃某還傳話給柳和說:「回去弄來一百兩銀子,還可以再來,否則,兩家的親事就從此了斷。」柳和聽了這話失聲痛哭。黃家的對門住著一位姓劉的老婦,她可憐柳和的遭遇,請他吃了一頓飯,臨走時還送給柳和三百文錢,好生安慰並勸他回家。柳和回到家裡,他母親聽說他在岳父家所遭冷遇的經過之後,又傷心又氣憤,可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她想起過去的賓客欠柳家的債十有八九都沒有還,就讓柳和在老賓客中挑幾位富貴人家上門求助。柳和說:「當年和我們結交的人,都是衝著咱家的錢財來的。假如現在我坐著四匹馬拉的豪華馬車上門求貸,就是借一千兩銀子,也不是什麼難事,可是家裡現在這樣的窘況,誰還會想著過去的恩情,記著昔日的朋友呀?而且父親給人家錢財時,從來就沒有借據和保人,就是討債也沒有憑據。」母親還是堅持讓他去,柳和只好遵命。柳和奔波求助,討債前後二十多天,一文錢都沒有得到。只有一位叫李四的唱戲的人,早年曾接受過柳家的恩惠,聽說柳家敗落的情形,很慷慨地送來一兩銀子。柳和母子倆抱頭痛哭,從此不再抱什麼希望了。
再說黃家的女子長到出嫁的年齡,聽說父親回絕了柳和,心中很不以爲然。黃家想把女兒嫁給別人。黃女哭著說:「柳郎並不是生來就貧窮的人。假使他現在比過去還富有,難道與我們有仇的人會把他從我們手中奪走嗎?今天我們卻因爲人家窮了就拋棄他,真是太不仁義了!」黃某聽了很不高興,多方勸誘開導,黃女始終也不動搖。黃女的父母都很惱怒,從早到晚地唾罵女兒,女兒也居然平靜地忍受下來了。不久,在一個夜裡,黃家遭到盜賊的洗劫,黃氏夫婦還受了炮烙毒刑,差點兒被折磨至死,家中財物更是被席捲一空。不知不覺三年過去了,黃家的家道更加敗落。有個西邊的商人聽說黃女貌美,願意拿出五十兩銀子作聘禮娶她爲妻。黃某貪圖小利,一口就答應了下來,打算強迫女兒嫁給那個商人。黃女發現了他們的陰謀,就撕破了衣服、塗汙了面孔,乘著夜色逃離了家門,她一路乞討,經過兩個月的艱苦跋涉,終於來到了保定,打聽到柳和家的住址,顧不上新媳婦登婆家門的種種禮儀,直接進了柳和的家門。柳和的母親開始還以爲她是叫花子,所以攆她快走,黃女嗚咽著一邊流淚,一邊講述事情的經過。柳母聽完她的敘說,拉過她的手哭著說:「孩子呀,你怎麼狼狽到這種地步呀!」於是,黃女又傷心地把自己被迫毀裝塗面、逃離家門的事講給柳母聽,柳和母子聽了,都感動得直流眼淚。然後,他們就讓她盥洗沐浴,之後再看,黃女果然容貌艷麗、光彩照人,柳和母子都非常喜歡她。可是,柳和家太窮了,一家三口人,每天只能吃上一頓飯。柳母哭著對兒媳說:「我們母子受窮是應該的,可憐的是你呀!讓我的好媳婦受委屈了!」黃女笑著安慰她說:「我在乞丐堆里生活過,最熟悉做乞丐的滋味,與現在相比,簡直就是天堂和地獄的差別。」柳母聽了這話才寬慰地露出了笑容。
有一天,黃女到空閒的舊房舍中去看看,只見那裡到處野草叢生,沒有一點兒空地。黃女慢慢地走進內室裡面,只見到處是厚厚的塵埃,牆邊暗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堆在那裡,用腳踢了一下,把腳碰得生疼,她彎下腰拾起一塊一看,原來都是上等的白銀。她見狀驚奇不已,趕緊跑回去告訴柳和。柳和跟著她一起來看究竟,發現當年宮夢弼從袖筒裡帶回、拋棄在暗處的瓦礫,全都變成了白銀。柳和因而又聯想起小時候常和宮叔在各個房屋的地磚下埋石頭玩,它們是不是也都變成了銀子?由於老屋早已抵押給了債主,柳和就急忙把老房子贖回來。柳和發現老屋的地磚早已殘缺不全,當年埋藏過的石頭都露在外面,歷歷可見,感到有些失望。等他再掀開其他地磚時,卻看見磚下是一堆堆白花花的銀子。頃刻之間,柳家就又成爲家財巨萬的大財主。於是,柳家開始贖回典當的田產,蓄養奴婢,宅院的豪華超過了當年富貴的時候。柳和在經過這樣坎坷的經歷之後,於是自我激勵,他說:「我要是還不自立,就辜負了宮叔的一片赤誠之心。」從此他發奮讀書,三年之後被選中鄉里的學問道德模範。柳和重新富貴後,沒有忘記恩人,他親自帶著銀子,去酬謝黃家對門住著的那位善良的劉老太太。柳和穿著光彩奪目的新衣服,帶著十多個隨從的僕人,他們全都騎著像龍似的高頭大馬,聲勢浩大地來了。劉老太太只有一間屋子,柳和就坐在她家牀上。一時間,小巷裡人喊馬叫,熱鬧非凡。黃家自從女兒出走以後,那西商逼迫黃家退還聘金,可是聘金早已花掉將近一半,無法全數歸還,黃某無奈只好賣掉居住的房子,才還上了那筆錢。從此以後,黃家窮得就跟當年柳和家差不多。這會兒黃翁聽說女婿如何富貴顯赫,羞悔難當,只有關上門黯然神傷。劉老太太買來酒菜款待柳和,談話間說起黃氏女兒的賢德,並且惋惜她不知逃到哪裡去了。劉老太太問柳和娶妻了沒有,柳和說:「早已娶了。」吃過飯以後,柳和非要拉著劉老太太去看看他的新媳婦不可,劉老太太就和柳和同車回到了保定。一進家門,黃女盛裝出來相迎,她在一羣婢女的簇擁下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樣。劉老太太和黃女相見,大吃一驚。於是她們拉著手敘起了往事,黃女殷切地詢問父母的近況。劉老太太在柳家住了幾天,受到了特別優厚的款待,柳家爲劉老太太做了好衣服,劉老太太被裝扮得上下一新,柳和這才送她回了家。
劉老太太一到家,就跑到對門黃家向黃氏夫婦報告了黃女的情況,並轉達了黃女的問候,黃氏夫婦一聽,驚訝不已。劉老太太勸他們去投奔女兒,黃翁面有難色。不久,黃翁因爲不堪忍受饑寒交迫,不得已來到保定投靠女兒。到了柳和的家門,只見門樓高大華麗,守門的人怒目相向,他在門外等了整整一天,守門人也沒有進去通報。這時,從大門裡面走出來一位婦人,黃翁迎上前去陪著笑臉,說著好話,告訴她自己的姓名,請求那婦人悄悄地給女兒捎個話。過了一會兒,婦人出來了,帶著他進了門,來到正堂邊上的小屋裡,說:「我家娘子很想馬上和你們相見,但是恐怕被郎君知道,還要等待機會。您老是什麼時候來的?是不是餓了?」黃翁把自己的一路辛苦告訴了婦人。婦人於是拿來一壺酒、兩盤飯菜放在黃某面前,婦人又拿出五兩銀子交給他,說:「我家郎君正在上房宴請賓客,娘子恐怕沒有機會出來。明天一早您就早點兒離開,千萬別被郎君知道了。」黃某答應了。第二天清早,黃翁就打點行裝出門,來到女兒家一看門還沒有開,就留在門洞中,坐在行李上等著。忽然一陣喧譁聲傳來,聽見有人說主人要出門,黃某正想拿起行李趕緊躲避,柳和已經看見他了,柳和感到很奇怪,問這是什麼人,家人們都答不上來。柳和生氣地說:「一定是爲非作歹的壞人!把他捆起來給我送到衙門去。」家人齊聲應和,拿出短繩把他捆了個結實,綁在院子裡的樹上。黃某又羞慚又驚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說話間,昨天的那位婦人跑了出來,「卟嗵」一聲跪在柳和的面前,說:「他是我的舅舅。因爲昨天來得太晚,所以沒有來得及稟告主人。」柳和這才讓家人給他解開繩索。婦人一直把黃某送出門外,還說:「都是怪我忘了跟看門的人打招呼,才鬧出這件意外的事。娘子說了,你們要是想她,可以讓老夫人假裝賣花的,和對門的劉老太太一塊兒來。」黃某連聲答應著走了,回到家裡,他把經歷的一切都告訴了妻子。
黃母如饑似渴地思念著女兒,就請劉老太太幫忙,劉老太太果然答應陪她到柳和家走一遭。兩位老太太進了院,經過十多道門才來到女兒住的地方。她們看到黃女身穿霞帔,頭上梳著高高髮髻,滿身都是綾羅綢緞,珠光寶氣,房間裡香氣逼人,她只要細聲吩咐一下,丫環婆子們就都忙不迭地跑到她的牀邊,有的搬來金漆靠背椅子,有的搬來消暑的竹几,聰慧的丫環爲老太太倒上香茶。母女倆都用暗語互致問候,四目相對,熱淚盈眶。到了晚上,僕婦收拾出一間客房讓兩位老太太安歇,她們的被褥又輕又軟,即使在當年黃家富有的時候黃母也未曾享受過。她們在柳家住了三五天,黃女待她們情深意厚。黃母常在左右沒有人的時候,哭著痛說自己早年的過失。黃女說:「我們母女倆有什麼解不開的結,只是柳郎他總是耿耿於懷,不敢讓他知道。」所以每次柳和一來,黃母就急忙走開躲藏起來。一天,黃女正在牀上和母親促膝談心,柳和突然進來了,一看這種情形,就大聲怒罵道:「這鄉下老婆子算是什麼東西,竟然敢和娘子坐在一起!真該拔光你的鬢毛!」劉老太太急忙上前說:「這位老太太是我的熟人王嫂,是來賣花的,請你千萬不要責怪她。」柳和這才消了氣,上前拱手道歉,坐下之後說:「姥姥來了好幾天了,我太忙,也沒抽出時間跟您好好聊聊。黃家那兩個老畜牲還活著嗎?」劉老太太笑著說:「他們都挺好的,只是窮得過不下去了。官人如今大富大貴,爲什麼不顧念一下翁婿的情分呢?」柳和聽了一拍桌子說:「當年如果不是您老人家可憐我給了我一碗粥吃,我怎麼能回到家鄉!一想到這些,我現在真想剝了他們的皮坐在上面,還有什麼情分可談!」柳和說到氣忿的時候,甚至跺著腳大罵。黃女有些生氣了,她說:「他們再不仁不義,也是我的父母。我不畏路途遙遠地投奔而來,手上長滿凍瘡,腳趾把鞋都磨穿了,自以爲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你爲什麼還當人家的面罵人家的父母,故意讓人難堪呢?」柳和這才平息了一下怒氣,起身離開了。
黃母聽了柳和的那番話,又慚愧又懊喪,簡直無地自容,打算告辭回家,臨走時,女兒偷偷給了她二十兩銀子。回家以後,黃氏夫婦的音信全無,黃女特別掛念他們,柳和心疼妻子,就派人請他們來保定。黃氏夫婦來到柳家,都慚愧得擡不起頭來。柳和向他們道歉說:「去年你們不辭勞苦而來,又沒有說明身份,實在是多有得罪。」黃某隻是唯唯地應著。柳和爲黃氏夫婦更換了衣服鞋襪。他們住了一個多月,黃某還是覺得心裡不安,幾次要告辭回家。臨走時,柳和送給他們一百兩銀子,說:「當年西商出五十兩,我今天加倍給您。」黃某萬分慚愧地收下了。柳和用車馬送他們回到家鄉,他們晚年的生活也可以稱作小康了。
異史氏說:豪門衰敗之後,昔日的門客都絕跡不來,實在是令人氣憤,真想從此緊關大門,不打算再結交哪怕是一位客人。但是好友能夠出錢安葬死者,又化石成金救助生者,這不可不說是對慷慨好客的人的報答。閨中女子坐享富貴榮華,儼然如皇宮裡的嬪妃一樣,如果不是像黃女一樣堅貞不凡,誰能坐享這樣的厚福而心中坦然不愧呢?造物主不會隨意降下福澤,這件事也說明了這個道理。
從前某鄉有一位富人,一絲一縷地囤積,一分一毫地搜刮,聚斂了很多錢財。他把數百兩銀子埋在地下,唯恐被人發覺,於是,他平時總是故意穿著破衣敗絮,吃著粗糠野菜表示自己非常窮困。親友們偶爾來訪,從來不曾殺雞做菜款待來客。如果誰要是說他家不窮,他就瞪著眼睛怒氣衝天,仿佛跟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似的。到了晚年,這位富人每天只吃一升榆樹皮,瘦得胳膊上的皮垂下有一寸多長,可也不肯拿出埋藏在地下的銀子使用。後來,他的身體瘦弱不堪,眼看就要死了,他的兩個兒子圍在他的身邊,問銀子藏在何處,他還是不想馬上告訴他們。直到他自己發覺死期臨近,才想要告訴兒子。兒子們都來了,他卻舌頭僵硬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地抓撓胸口,「啊啊」地亂叫。富人死後,他的子孫買不起棺木,只好把他的屍體用草蓆一卷就埋葬了。嗚呼!由此可見,如果說家中埋有銀子就算富,那麼面對藏有幾千萬金幣的國庫,爲什麼不能算作是自己的財富呢?真是太愚蠢了呀!
【點評】
《宮夢弼》雖然以宮夢弼名篇,但所寫乃是柳和一家由盛而衰又由衰而盛的故事。從中曲盡澆薄的世態人情,抨擊了嫌貧愛富的社會現象。
宮夢弼只是在故事的開頭出現,雖在柳家的復興中起著關鍵的作用,卻沒有貫穿於故事的始終。這在《聊齋志異》的命篇中比較罕見。當柳家貧窮之後,他教導柳和說:「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貧?」讀者期盼柳和如何通過自己的努力振興家業,但作品只是寫柳和的妻子發現了宮夢弼所窖藏之金,柳家由此致富,並看不到柳和太多的如何自立。「刻志下帷,三年中鄉選」,寥寥數語,似嫌太過簡單。故事的結尾更多寫柳和如何嘲弄報復往日嫌貧愛富的岳父岳母,雖然解氣,但似嫌太過,「似太裝腔」(馮鎮巒評點語)。
《聊齋志異》寫貧窮生活非常真實生動,寫富貴人家的生活往往顯得侷促,力不從心。這大概同蒲松齡的生活經歷有關。
附則故事抨擊了鄉里土財主保守的金融觀念。矛頭所指不在於其裝窮,而在於其沒有將貨幣運動起來。「若窖金而以爲富,則大帑數千萬,何不可指爲我有哉」,表現了蒲松齡濃厚的商人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