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賈奉雉,平涼人,才名冠一時,而試輒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風格洒然,談言微中。因邀俱歸,出課藝就正。郎讀罷,不甚稱許,曰:「足下文,小試取第一則有餘,闈場取榜尾則不足。」賈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則難,俯而就之甚易,此何須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爲標準,大率賈所鄙棄而不屑道者。聞之,笑曰:「學者立言,貴乎不朽,即味列八珍,當使天下不以爲泰耳。如此獵取功名,雖登台閣,猶爲賤也。」郎曰:「不然。文章雖美,賤則弗傳。君欲抱卷以終也則已,不然,簾內諸官,皆以此等物事進身,恐不能因閱君文,另換一副眼睛肺腸也。」賈終嘿然。郎起而笑曰:「少年盛氣哉!」遂別而去。
 
是秋入闈復落,邑邑不得志,頗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強讀之。未至終篇,昏昏欲睡,心惶惑無以自主。又三年,闈場將近,郎忽至,相見甚歡。因出所擬七題,使賈作之。越日,索文而閱,不以爲可,又令復作。作已,又訾之。賈戲於落卷中,集其闒冗泛濫,不可告人之句,連綴成文,俟其來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記,堅囑勿忘。賈笑曰:「實相告:此言不由中,轉瞬即去,便受夏楚,不能復憶之也。」郎坐案頭,強令自誦一過,因使袒背,以筆寫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閣羣書矣。」驗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至場中,七題無一遺者。回思諸作,茫不記憶,惟戲綴之文,歷歷在心。然把筆終以爲羞,欲少竄易,而顛倒苦思,竟不能復更一字。日已西墜,直錄而出。
 
郎候之已久,問:「何暮也?」賈以實告,即求拭符,視之,已漫滅矣。再憶場中文,遂如隔世。大奇之。因問:「何不自謀?」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讀此等文也。」遂約明日過諸其寓,賈諾之。郎既去,賈取文稿自閱之,大非本懷,怏怏不自得,不復訪郎,嗒喪而歸。未幾,榜發,竟中經魁。又閱舊稿,一讀一汗,讀竟,重衣盡溼。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見天下士矣!」方慚怍間,郎忽至曰:「求中既中矣,何其悶也?」曰:「仆適自念,以金盆玉碗貯狗矢,真無顏出見同人。行將遁跡山丘,與世長絕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仆引見一人,長生可得。並千載之名,亦不足戀,況儻來之富貴乎!」賈悅,留與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謂郎曰:「予志決矣!」不告妻子,飄然遂去。
 
漸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別有天地。有叟坐堂上,郎使參之,呼以師。叟曰:「來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堅,望加收齒。」叟曰:「汝既來,須將此身並置度外,始得。」賈唯唯聽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寢處,又投以餌,始去。房亦精潔,但戶無扉,窗無欞,內惟一幾一榻。賈解屨登榻,月明穿射矣。覺微飢,取餌啖之,甘而易飽。竊意郎當復來,坐久寂然,杳無聲響。但覺清香滿室,臟腑空明,脈絡皆可指數。忽聞有聲甚厲,似貓抓癢,自牖睨之,則虎蹲簷下。乍見甚驚,因憶師言,即復收神凝坐。虎似知其有人,尋入近榻,氣咻咻,遍嗅足股。少頃,聞庭中嗥動,如雞受縛,虎即趨出。又坐少時,一美人入,蘭麝撲人,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來矣。」一言之間,口脂散馥。賈瞑然不少動。又低聲曰:「睡乎?」聲音頗類其妻,心微動,又念曰:「此皆師相試之幻術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動矣!」初,夫妻與婢同室,狎褻惟恐婢聞,私約一謎曰:「鼠子動,則相歡好。」忽聞是語,不覺大動,開目凝視,真其妻也。問:「何能來?」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歸,遣一嫗導我來。」言次,因賈出門不相告語,偎傍之際,頗有怨懟。賈慰藉良久,始得嬉笑爲歡。既畢,夜已向晨,聞叟譙訶聲,漸近庭院。妻急起,無地自匿,遂越短牆而去。俄頃,郎從叟入。叟對賈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賈自短牆出,曰:「仆望君奢,不免躁進,不圖情緣未斷,累受撲責。從此暫去,相見行有日也。」指示歸途,拱手遂別。
 
賈俯視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必滯途間。疾趨里餘,已至家門,但見房垣零落,舊景全非,村中老幼,竟無一相識者,心始駭異。忽念劉、阮返自天台,情景真似。不敢入門,於對戶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賈揖之,問:「賈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無欲問奇事耶?仆悉知之。相傳此公聞捷即遁,遁時,其子才七八歲。後至十四五歲,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時,寒暑爲之易衣。迨歿,兩孫窮踧,房舍拆毀,惟以木架苫覆蔽之。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餘年矣。遠近聞其異,皆來訪視,近日稍稀矣。」賈豁然頓悟,曰:「翁不知賈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駭,走報其家。時長孫已死,次孫祥,至五十餘矣。以賈年少,疑有詐僞。少間,夫人出,始識之。雙涕霪霪,呼與俱去。苦無屋宇,暫入孫舍。大小男婦,奔入盈側,皆其曾、玄,率陋劣少文。長孫婦吳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杲及婦,與己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賈入舍,煙埃兒溺,雜氣熏人。居數日,懊惋殊不可耐。兩孫家分供餐飲,調飪尤乖。里中以賈新歸,日日招飲,而夫人恆不得一飽。吳氏故士人女,頗嫻閨訓,承順不衰。祥家給奉漸疏,或嘑爾與之。賈怒,攜夫人去,設帳東里。每謂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無及矣。不得已,復理舊業,若心無愧恥,富貴不難致也。」居年餘,吳氏猶時饋餉,而祥父子絕跡矣。
 
是歲,試入邑庠。邑令重其文,厚贈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來近就之。賈喚入,計曩所耗費,出金償之,斥絕令去。遂買新第,移吳氏共居之。吳二子,長者留守舊業,次杲頗慧,使與門人輩共筆硯。賈自山中歸,心思益明澈。無何,連捷登進士第。又數年,以侍御出巡兩浙,聲名赫奕,歌舞樓台,一時稱盛。賈爲人骾峭,不避權貴,朝中大僚,思中傷之。賈屢疏恬退,未蒙俞旨,未幾而禍作矣。先是,祥六子皆無賴,賈雖擯斥不齒,然皆竊餘勢以作威福,橫占田宅,鄉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婦,祥次子篡取爲妾。乙故狙詐,鄉人斂金助訟,以此聞於都。於是當道者交章攻賈,賈殊無以自剖,被收經年。祥及次子皆瘐死,賈奉旨充遼陽軍。時杲入泮已久,爲人頗仁厚,有賢聲。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囑杲,夫妻攜一仆一媼而去。賈曰:「十餘年富貴,曾不如一夢之久。今始知榮華之場,皆地獄境界。悔比劉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
 
數日,抵海岸,遙見巨舟來,鼓樂殷作,虞候皆如天神。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請侍御過舟少憩。賈見驚喜,踴身而過,押隸不敢禁。夫人急欲相從,而相去已遠,遂憤投海中。漂泊數步,見一人垂練於水,引救而去。隸命篙師蕩舟,且追且號,但聞鼓聲如雷,與轟濤相間,瞬間遂杳。仆識其人,蓋郎生也。
 
異史氏曰:世傳陳大士在闈中,書藝既成,吟誦數四,嘆曰:「亦復誰人識得!」遂棄去更作,以故闈墨不及諸稿。賈生羞而遁去,此處有仙骨焉。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貶,貧賤之中人甚矣哉!
 
【翻譯】
 
賈奉雉是平涼人,他的才名傾倒一時,但科舉考試卻屢次不中。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一個自稱姓郎的秀才,風度瀟灑,言談精微,頗有見地。賈奉雉於是邀請他一同回家,並拿出自己的文章請他指導。郎秀才讀完,不是很讚賞,說:「足下的文章,參加小考拿個第一名已經綽綽有餘,但如果參加鄉試,只怕連排在榜尾也不能。」賈奉雉問:「那我該怎麼辦呢?」郎秀才回答道:「天下的事情,仰著頭踮著腳去夠就很難辦到,但低下身子屈從就很容易做到了,又何必讓我來講這些道理呢!」說著,便舉出一兩個人、一兩篇文章作爲標準,而這些大都是賈奉雉平時所鄙棄,不值一提的。賈奉雉聽了,不由笑著說:「學者寫文章,貴在流傳不朽,這樣即使享受山珍海味,也不會讓世人覺得過於奢侈。但是像你說的那樣獵取功名,即使能夠做上大官,還是讓人覺得低賤。」郎秀才說:「並非如此。文章寫得雖好,但如果作者地位卑賤,就不會廣爲流傳。你如果想抱著文章了此一生倒也就罷了,不然的話,那些主考官們可都是通過這種文章才做上大官的,他們恐怕不會因爲要閱讀你的文章,而另外換一副眼睛和肺腸吧。」賈奉雉聽了,默默不語。郎秀才站起身來,笑著說:「真是年輕氣盛啊!」說完,便告別而去。
 
這年秋天,賈奉雉參加科考,又落了榜,鬱郁不得志,他突然想起郎秀才的話,便取出郎秀才讓他當標準的那些文章,強迫自己往下讀。但是還沒有讀完,就已經昏睡了,因此,他心中更加惶恐迷惑,不能自主。又過了三年,眼看考期將至,郎秀才忽然來了,兩人見面都很高興。郎秀才出示他擬的七個題目,讓賈奉雉作文。第二天,他要來文章一看,認爲寫得不行,又讓賈奉雉重新來做。等賈奉雉做完了,又是一番指責。賈奉雉便開玩笑地從落榜生的試卷中,摘了一些又臭又長、空洞無物、見不得人的句子,七拼八湊成七篇文章,等郎秀才來了以後交給他看。郎秀才看完,高興地說:「總算讓你找到寫文章的竅門了!」於是讓他熟記這些文章,一再叮囑他不可忘記。賈奉雉笑著說:「實話告訴你吧,這些文字都是言不由衷的東西,一眨眼的工夫就會忘記,你即便是打我一頓,我也記不起來了。」郎秀才坐在書桌一邊,強迫賈奉雉把這些文章背誦一遍,然後又讓他脫去上衣,露出後背,用筆在上面劃了幾道符,臨行前說:「只要有這幾篇文章就足夠了,其他的書可以束之高閣了。」等郎秀才走後,賈奉雉檢查背上的符,洗也洗不掉,原來已經深深印到皮肉裡面去了。賈奉雉來到考場,發現郎秀才擬的那七道題無一遺漏。他回想自己寫的其他文章,卻一點兒也想不起來,只有那幾篇開玩笑拼湊成的文章,倒是清晰地記在心裡,揮之不去。但他寫完以後,還是覺得羞恥,想稍稍加以改動,但他翻來復去,苦思冥想,竟然不能更改一個字。眼看太陽就要下山,他只好照直抄錄下那七篇文章,然後走出考場。
 
郎秀才已經等了賈奉雉很久,見他出來,就問道:「怎麼這麼晚才出來?」賈奉雉便如實相告,並且要求將背上的符擦掉,等他脫下衣服一看,符已經消失了。再回憶在考場上寫的文章,卻恍如隔世,再也想不起來。賈奉雉大感奇怪,於是問道:「你自己爲什麼不用這方法謀取功名呢?」郎秀才笑著說:「我正是因爲沒有做官的想法,所以才能不讀此等文章。」說完,便與賈奉雉約好明天到他的住所,賈奉雉答應了。郎秀才走了以後,賈奉雉取出那七篇文章,自己閱讀了一遍,全不是發自內心的作品,怏怏不樂起來,第二天也沒有去拜訪郎秀才,耷拉著腦袋回家了。過了不久,發榜了,賈奉雉竟然得了第一名。他又讀原來的稿子,讀一篇就出一身汗,等到全部讀完,身上的衣服全都溼透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這樣的文章一公布,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天下的文人啊!」他正在悔恨交加,忽然,郎秀才來了,問道:「你想高中已經高中了,爲什麼悶悶不樂呢?」賈奉雉說:「我剛才在想,寫出那樣的東西,好比用金盆玉碗在裝狗屎,真是沒有臉面出去見同輩讀書人了。我打算到山林去隱居,永遠與凡世隔絕。」郎秀才說:「這麼做倒也很高雅,就怕你做不到呀。你果真能這麼去做,我可以代你引見一個人,能使你長生不老。如此的話,即使是千載留名,也不值得貪戀,何況是僥倖得來的富貴呢!」賈奉雉聽了很高興,留郎秀才過夜,並且說:「讓我再想一想。」等到天亮,他對郎秀才說:「我已經下決心了!」於是他也不告訴妻子,便和郎秀才飄然而去。
 
兩個人漸漸走進深山,來到了一座洞府,洞中別有一番天地。一位老者坐在堂上,郎秀才讓賈奉雉上前參拜,並稱老者爲師父。老者問道:「爲什麼來得這麼早呀?」郎秀才稟告說:「這個人學道的意念已經堅定,望請師父加以收錄。」老者說:「你既然來了,就要把自己的一身都置之度外,這樣才能得道。」賈奉雉小心謹慎地答應了。郎秀才將他送到一座院子裡,替他安頓住處,又給弄來些吃的,才告別走了。賈奉雉一看,只見房間倒也精緻整潔,但是門沒有門板,窗沒有窗欞,屋裡只有一張茶几、一張牀鋪。他脫下鞋子上了牀,月光照了進來。他覺得肚子有點兒餓,便取了點心來吃,只覺得味道甘美而且一下子就飽了。他想著郎秀才可能還會再來,便坐了很久,四下里寂靜,杳然無聲。只覺得滿屋飄著一股清香,五臟六腑都感到空明,連身上的脈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他聽到一陣很刺耳的聲音,像是貓在抓癢,他從窗戶往外一看,原來是一隻老虎蹲在屋簷下。賈奉雉乍一見,很是吃驚,但他很快想起師父的話,便收起心神,正襟危坐。老虎似乎知道屋子裡有人,一會兒就走進來,來到牀前,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把賈奉雉的腿和腳都嗅遍了。過了一小會兒,只聽庭院中傳來一陣響動,好像是雞被捆住了,老虎馬上趕了出去。賈奉雉又坐了一會兒,從外面進來一個美人,身上的香氣襲人,悄悄地上了牀,貼著賈奉雉的耳朵小聲說道:「我來了。」她一開口說話,嘴脣的胭脂就散發出馥郁的香味。賈奉雉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美人又低聲問道:「睡著了嗎?」聽聲音很像是他的妻子,他的心中不由一動,轉念一想:「這些都是師父用幻術來試驗呢。」於是他依舊閉著眼睛。美人笑著說:「小老鼠動了!」原來,賈奉雉夫妻與丫環住在一間房裡,行房事時恐被丫環聽到,便私下約定一個暗號:「小老鼠動了,然後就可以行房事。」因此,賈奉雉突然聽到這句話,心中不覺大動,睜開眼睛凝神一看,真是他的妻子。便問道:「你怎麼會到這兒來?」妻子答道:「郎生怕您一個人寂寞,想回家,便派了一個老婦人領我前來。」言語之間,因爲賈奉雉出門時沒有告訴她,因此一邊依偎在賈奉雉的懷裡,一邊流露出埋怨的神色。賈奉雉安慰了她很久,兩人才嬉笑爲歡。等到歡樂完畢,已經快到早晨了,就聽見老者的呵斥聲漸漸地接近了院子。妻子急忙起來,發現沒有地方可以躲藏,便翻過短牆走了。不一會兒,郎秀才跟著老者走了進來。老者當著賈奉雉的面用拐杖打郎秀才,並且讓他把客人趕走。郎秀才也只好領著賈奉雉從短牆出去了,對他說:「我對你的要求太高了,不免急躁冒進,沒想到你的情緣還沒有斷,連累我受到責罰。你就先走吧,將來有一天我們還會再見面的。」說完,便指點了回去的路,拱拱手告別了。
 
賈奉雉低頭看著自家的村莊,依然在眼前,他心想,妻子體弱,走不快,肯定還在路上。便急忙走了一里多路,卻已經到了家門口,只是房屋牆壁零落,原來的景象全無,村中的老老少少,竟然沒有一個認識的,心中這才害怕驚異起來。忽然,他想起東漢的劉晨、阮肇在天台山遇上神仙,後來返回家鄉時的情景,與眼前倒很相似。他不敢進門,在對面人家前坐下來休息。坐了好久,才有一個老頭拄著拐杖走出來。賈奉雉向他行了個禮,問道:「賈奉雉家在什麼地方?」老頭指著他家說:「這就是呀。你大概也是想問這件奇怪的事吧?我倒是都知道。傳說這位賈相公知道自己考中舉人後就消失了,他走的時候,兒子才七八歲。後來,兒子長到十四五歲時,母親忽然大睡不醒。他兒子在世時,不論寒暑都替她換衣服。等兒子死了以後,兩個孫子很窮困,房屋也都拆毀了,只好用木架鋪上草將她蓋上。一個月前,老夫人忽然醒過來了,屈指一算,已經一百多年了。遠近的人們聽說這件奇事,都來訪問探看,近來稍微少了一些。賈奉雉恍然大悟,說:「老人家不認識賈奉雉吧,我就是呀。」老頭大爲驚駭,趕緊到賈家報信去了。這時長孫已經死了,二孫子賈祥,今年已經五十多了。因爲覺得賈奉雉顯得年輕,懷疑其中有詐。過了一會兒,賈奉雉的夫人出來,這才認出了自己的丈夫。夫妻倆涕淚漣漣,互相招呼著進了屋。但苦於沒有房屋,只好暫時住進孫子的屋子。家裡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全都跑來看望,一大幫人圍在他們的身邊,都是他們的曾孫、玄孫,都顯得醜陋粗俗,沒有文化。長孫媳婦吳氏打來酒,做了些粗茶淡飯招待他們,又讓小兒子賈杲和他的媳婦來跟自己住在一起,騰出房子打掃乾淨給祖爺爺和祖奶奶住。賈奉雉進了屋子,只覺得到處都是煙氣塵土,夾雜著小孩的尿臊味,一股臭氣撲鼻而來。才住了幾天,他就很是懊悔,實在無法忍受。賈奉雉夫妻的一日三餐由兩個孫子輪流供應,烹飪的技術特別差。鄉里的人們因爲賈奉雉剛剛回來,天天請他喝酒吃飯,但他夫人常常吃不到一頓飽飯。長孫媳婦吳氏出自讀書人家,很懂得做媳婦的禮數,一直供奉很好,不敢懈怠。但賈祥家的供奉日漸稀少,有時甚至大呼小叫著給他們吃的。賈奉雉非常氣憤,帶著夫人離開家,到東村教書去了。他常常對夫人說:「我很後悔這一次回家,但是悔之已晚。迫不得已,我只好重操舊業,如果心中不感到羞愧恥辱,富貴是不難得到的。」過了一年多,吳氏還時不時送些吃的來,而賈祥父子卻再也不上門看他們了。
 
這一年,賈奉雉通過考試進了縣學。縣令很看重他的文章,贈給他不少錢財,因此家境稍稍富裕起來。賈祥也漸漸地來套近乎。賈奉雉把他叫進屋,算了算當年他供養自己的花費,取出銀子償還給他,喝令他從此不許再上門來。然後他又買了一所新住宅,將吳氏接來一起住。吳氏有兩個兒子,大的留下守著原來的家業,二兒子賈杲很聰慧,賈奉雉便讓他和自己的學生一起讀書。賈奉雉從山中回來以後,把世事看得更加透徹。不久連考連中,一舉考中了進士。又過了幾年,他以侍御的身份出巡兩浙,聲名顯赫,歌舞樓台,一時間稱爲盛事。賈奉雉爲人耿直,不怕觸怒權貴,朝中的一些大官都想找機會中傷他。賈奉雉屢屢上書請求辭官還鄉,但皇上都不肯答應,過了不久,災禍就降臨了。原來,賈祥的六個兒子都是無賴,賈奉雉雖然和他們早斷了往來,但是他們卻借著他的名望作威作福,強行霸占他人的田產房屋,鄉里都把他們視爲禍患。村中某乙娶了新媳婦,賈祥的二兒子竟然強奪回來做妾。某乙原本就是一個狡猾奸詐的人,鄉里百姓捐錢幫助他打官司,這件事一直傳到京城。朝中的大官紛紛上奏攻擊賈奉雉,賈奉雉實在沒有辦法替自己辯解,被投進監獄關了一年。賈祥和他的二兒子也都在獄中病死了,賈奉雉被判到遼陽充軍。這時,賈杲入學已經很長時間了,他爲人很是仁厚,名聲不錯。賈奉雉夫人生了一個兒子,已經十六歲,他們便將兒子托給賈杲收養,然後帶著一個男僕和一個僕婦出發了。賈奉雉說:「十幾年的富貴,還不如一場夢的時間長。如今才知道所謂榮華富貴的地方,都是地獄境界。我真後悔此次回家,比起劉晨、阮肇,多造了一重罪孽。」
 
幾天後,他們抵達海岸,遠遠地看見有大船前來,鼓樂繁盛,侍衛都像天神一般。船靠近後,一個人從艙內走出,笑著請賈奉雉到船上休息片刻。賈奉雉一見此人,十分驚喜,便一縱身跳上船去,押解他的差役也不敢阻攔。賈夫人急忙也想跟過去,但船已經走遠了,便憤恨地跳進海里。她在水中漂泊了幾步,只見一個人從大船上放下一條白練,將她救上船去。押解的差役急忙命令船夫划船去追,一邊追一邊呼喊,但是只聽見鼓聲如雷,與波濤的轟鳴聲相呼應,一眨眼的工夫,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賈奉雉的僕人認得船上的那個人,原來就是郎秀才。
 
異史氏說:世人傳說陳大士在考場上,文章寫好以後,吟誦了好幾遍,嘆息道:「這樣的文章什麼人能賞識!」說完,將文章扔掉,又重新作了一篇。因此,他在考場上寫的不如他平時的文章。賈奉雉因爲在考場寫了那樣的文章而羞愧逃走,說明他是個有仙骨的人。但是,等他再到人間時,爲了生計,只好貶低自己的身份,可見貧賤對人的傷害是多麼的厲害啊!
 
【點評】
 
賈奉雉不滿於科舉取士的黑白顛倒,憤而出家,可以看作是用小說的形式對於科舉制度的反諷。
 
本篇可以分爲兩個部分:後一部分雖然占的篇幅較長,曲近人情,包括賈奉雉出家後在山裡受到考驗失敗,重返人世,發現世事全非,子孫潦倒,不得已重操舊業參加科舉考試,獲得功名。在經歷官場聲名赫奕,被充遼陽軍,再次醒悟,慨嘆「榮華之場,皆地獄境界」,夫婦入海登上仙境等情節,但它們似乎在六朝小說和唐傳奇,比如《幽冥錄·劉晨阮肇》、《杜子春》、《枕中記》、《柳毅傳》等作品中都可以看到相關情節的影子。而前一部分寫才子賈奉雉在科場上以精美的文章參加考試,「試輒不售」,最後「戲於落卷中,集其闒冗泛濫,不可告人之句,連綴成文」,反而「竟中經魁」,則來自於蒲松齡的原創,以嬉笑怒罵之筆揭示了科舉對於文化和文人深層次的戕害,是作品中最爲精華和最爲精彩的部分。
 
明清時期的科舉制度是國家的文化導向,直接影響了明清時期中國文化的發展。賈奉雉的經歷是那個時代文人精神受到折磨的突出代表。他出家成仙,後來考中了進士,當了大官,都是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大多數文人只像《王子安》篇所言「日漸遠,氣漸平,技又漸癢,遂似破卵之鳩,只得銜木營巢,從新另抱」。「異史氏曰」:「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貶,貧賤之中人甚矣哉!」是蒲松齡的切身感受,是直面現實後大多數知識分子不能不面對的痛苦選擇。

作者:蒲松齡(清代)

蒲松齡(1640年-1715年),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山東淄川(今山東淄博)人。清代文學家、小說家。出身書香門第,早年熱衷科舉,但屢試不第,直至七十一歲才成為歲貢生。曾長期在鄉間設館教學,生活貧困。著有《聊齋志異》《聊齋俚曲》等,其中《聊齋志異》是中國文言短篇小說的巔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