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十有二年春〔1〕,周公出奔晉〔2〕。
夏,公會晉侯、衛侯於瑣澤〔3〕。
秋,晉人敗狄於交剛〔4〕。
冬十月。
【注釋】
〔1〕十有二年:公元前579年。
〔2〕周公:即周公楚。
〔3〕晉侯:晉厲公。衛侯:衛定公。瑣澤:杜注謂「地闕」,或雲在今河北大名縣,或謂在今河北涉縣。
〔4〕交剛:不詳,或雲在今山西隰縣。
【原文】
[傳]
十二年春,王使以周公之難來告。書曰:「周公出奔晉。」凡自周無出〔1〕,周公自出故也。
宋華元克合晉、楚之成。夏五月,晉士燮會楚公子罷、許偃。癸亥,盟於宋西門之外,曰:「凡晉、楚無相加戎,好惡同之,同恤菑危,備救凶患。若有害楚,則晉伐之。在晉,楚亦如之。交贄往來〔2〕,道路無壅,謀其不協,而討不庭〔3〕。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隊其師,無克胙國。」鄭伯如晉聽成〔4〕。會於瑣澤,成故也。
【注釋】
〔1〕自周無出:此釋《春秋》記周公出奔的緣故。因普天之下皆王土,所以從周朝出逃不用「出」字。
〔2〕交贄往來:使者往來。贄,禮物。
〔3〕不庭:不來朝見。指叛晉、楚的諸侯。
〔4〕鄭伯:鄭成公。聽:受。
【原文】
狄人間宋之盟以侵晉,而不設備。秋,晉人敗狄於交剛。
晉郤至如楚聘,且蒞盟。楚子享之,子反相,爲地室而縣焉〔1〕。郤至將登〔2〕,金奏作於下〔3〕,驚而走出。子反曰:「日雲莫矣〔4〕,寡君須矣〔5〕,吾子其入也!」賓曰:「君不忘先君之好,施及下臣,貺之以大禮〔6〕,重之以備樂〔7〕。如天之福,兩君相見,何以代此〔8〕。下臣不敢。」子反曰:「如天之福,兩君相見,無亦唯是一矢以相加遺〔9〕,焉用樂?寡君須矣,吾子其入也!」賓曰:「若讓之以一矢〔10〕,禍之大者,其何福之爲?世之治也〔11〕,諸侯閒於天子之事,則相朝也,於是乎有享宴之禮。享以訓共儉〔12〕,宴以示慈惠〔13〕。共儉以行禮〔14〕,而慈惠以布政。政以禮成,民是以息。百官承事,朝而不夕,此公侯之所以扞城其民也〔15〕。故《詩》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16〕。』及其亂也,諸侯貪冒〔17〕,侵欲不忌,爭尋常以盡其民〔18〕,略其武夫〔19〕,以爲己腹心股肱爪牙〔20〕。故《詩》曰:『赳赳武夫,公侯腹心〔21〕。』天下有道,則公侯能爲民干城,而制其腹心〔22〕。亂則反之。今吾子之言,亂之道也,不可以爲法。然吾子,主也,至敢不從?」遂入,卒事。歸,以語範文子。文子曰:「無禮必食言,吾死無日矣夫!」
【注釋】
〔1〕地室:地下室。縣:鍾、鼓一類懸掛樂器。
〔2〕登:登堂。
〔3〕金奏:以鍾鎛一類樂器奏九種夏樂。這是諸侯相見時用的禮。
〔4〕莫:同「暮」,此指晚,非晚上之意。
〔5〕須:等待。
〔6〕貺:贈、賜。
〔7〕重:加上。備樂:完整的音樂。即金奏。
〔8〕代:增加。
〔9〕無亦:即「亦」之意。加遺:即「加」。此句意爲兩國國君只能以戰爭相見。
〔10〕讓:贈,即「加遺」。
〔11〕治:太平。
〔12〕共儉:恭敬儉約。
〔13〕慈惠:慈愛恩惠。
〔14〕行:推行。
〔15〕扞城:即「干城」,捍衛。
〔16〕所引詩見《詩·周南·兔罝》。
〔17〕貪冒:貪圖私利。
〔18〕尋常:八尺爲尋,倍尋爲常。此指尺寸之地。盡其民:使其民投於戰爭而死亡。
〔19〕略:爭取,網羅。
〔20〕股肱:大腿與手臂。比喻左右得力的臣子。
〔21〕所引詩見《詩·周南·兔罝》。腹心,原意是君王親信,這裡是貶意,喻幫凶爪牙。
〔22〕制:控制。
【原文】
冬,楚公子罷如晉聘,且蒞盟。十二月,晉侯及楚公子罷盟於赤棘〔1〕。
【注釋】
〔1〕赤棘:晉地,具體所在不詳。成公元年魯、晉曾於此地會盟。
【翻譯】
[經]
十二年春,周公離開周都逃到晉國。
夏,成公與晉厲公、衛定公在瑣澤相會。
秋,晉國人在交剛打敗狄人。
冬十月。
[傳]
十二年春,周簡王的使者來我國報告周公的禍難。《春秋》記載說:「周公離開周都逃到晉國。」凡是從周朝外逃的都不能稱爲「出」,這裡是周公自己要離開,所以才用「出」字。
宋華元成功地使晉、楚兩國和好。夏五月,晉士燮會見楚公子罷、許偃。癸亥,在宋西門之外結盟,誓詞說:「凡是晉、楚兩國,不以兵戎相加,要好惡相同,一起周濟災難危困,無保留地救援饑荒禍患。如果有危害楚國的,晉國就攻打它;晉國發生這情況,楚國也這樣辦。使者互相往來聘問,道路沒有阻隔,共同商量對付不順服的國家,討伐背叛的諸侯。有違背這盟誓的,神靈就誅殺他,使他的軍隊毀敗,不能享有國家。」鄭成公去晉國聽受和約。諸侯在瑣澤相會,是由於晉、楚和好的緣故。
狄人乘晉國人在宋與楚結盟的機會侵襲晉國,自己卻不加防備。秋,晉國人在交剛打敗狄人。
晉郤至去楚國聘問,同時參加盟會。楚共王設享禮招待他,子反任相禮,建地下室懸掛鐘鼓等樂器。郤至將要登堂,下面擊起了鍾鎛奏樂,郤至吃了一驚而退了出來。子反說:「時間不早了,寡君在等著,請您還是進去吧!」郤至說:「君王不忘記我們先君之間的友好,推愛及於下臣,賜我以盛大的禮儀,再加上成套的音樂。如果上天降福,讓我們兩國國君相見,還能增加什麼禮節?下臣不敢接受。」子反說:「如果上天降福,讓我們兩國國君相見,也只能是用一支箭互相贈送,哪裡用得著音樂?寡君在等著,請您還是進去吧!」郤至說:「如果用一支箭相贈送,這是禍患中大的禍患,還說什麼降福呢?世代太平,諸侯完成天子的使命後有空閒,就互相朝見,在這種情況下就有了享、宴的禮儀。享禮用來教導恭敬儉約,宴禮用來表示慈愛恩惠。恭敬儉約用來推行禮儀,慈愛恩惠用來實施政事。政事憑藉禮儀來完成,人民因此得以休養生息。百官承擔政事,早上朝見,不在晚上相會,這是公侯之所以用來捍衛他的人民的措施。所以《詩》說:『武夫雄赳赳,在捍衛公侯。』到了世代混亂,諸侯貪圖私利,侵奪的欲望無所顧忌,爲了爭尺寸之地而使人民戰爭致於死亡,網羅他的武士,作爲自己的心腹、股肱、爪牙。所以《詩》說:『武夫雄赳赳,是公侯的腹心。』天下有道,那公侯就能成爲人民的捍衛者,制約好他的心腹。天下動亂就出現相反情況。如今您的話,是動亂之道,不能夠作爲行動的準則。但是您,是主人,我郤至怎敢不服從?」於是就進去,把事務完成。郤至回到晉國,把情況告訴範文子。文子說:「無禮的人一定不會實施諾言,我們離死的日子不遠了!」
冬,楚公子罷去晉國聘問,同時參加盟會。十二月,晉厲公與楚公子罷在赤棘結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