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僖公二十二年

【原文】
 
[經]
 
二十有二年春〔1〕,公伐邾,取須句。
 
夏,宋公、衛侯、許男、滕子伐鄭〔2〕。
 
秋八月丁未,及邾人戰於升陘〔3〕。
 
冬十有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於泓〔4〕,宋師敗績。
 
【注釋】
 
〔1〕二十有二年:公元前638年。
〔2〕宋公:宋襄公。衛侯:衛文公。許男:許僖公。
〔3〕升陘:魯地,不詳爲今何地。
〔4〕泓:水名,在今河南柘城縣北。
 
 
【原文】
 
[傳]
 
二十二年春,伐邾,取須句,反其君焉,禮也。
 
三月,鄭伯如楚。夏宋公伐鄭。子魚曰:「所謂禍在此矣。」
 
初,平王之東遷也,辛有適伊川〔1〕,見被發而祭於野者〔2〕,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
 
秋,秦、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3〕。
 
【注釋】
 
〔1〕辛有:周大夫。伊川:伊水所經之地,在今河南嵩縣至伊川縣一帶。
〔2〕被發:即披髮。披髮爲當時夷狄之俗。
〔3〕陸渾之戎:戎之一種,本居瓜州。
 
 
【原文】
 
晉大子圉爲質於秦,將逃歸,謂嬴氏曰〔1〕:「與子歸乎?」對曰:「子,晉大子,而辱於秦,子之欲歸,不亦宜乎?寡君之使婢子侍執巾櫛〔2〕,以固子也。從子而歸,棄君命也。不敢從,亦不敢言。」遂逃歸。
 
【注釋】
 
〔1〕嬴氏:即懷嬴,太子妻。
〔2〕婢子:《禮記·曲禮》:「自世婦以下自稱曰婢子。」執巾櫛:謙語,即爲妻。
 
 
【原文】
 
富辰言於王曰〔1〕:「請召大叔〔2〕。《詩》曰:『協比其鄰,昏姻孔雲〔3〕。』吾兄弟之不協,焉能怨諸侯之不睦?」王說。王子帶自齊復歸於京師,王召之也。
 
【注釋】
 
〔1〕富辰:周大夫。王:周襄王。
〔2〕大叔:王子帶。
〔3〕所引詩見《詩·小雅·正月》。協比,今作「洽比」,意同,均言協和親密。
 
 
【原文】
 
邾人以須句故出師。公卑邾〔1〕,不設備而御之。臧文仲曰:「國無小,不可易也。無備,雖衆不可恃也。《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2〕。』又曰:『敬之敬之,天惟顯思,命不易哉〔3〕!』先王之明德,猶無不難也,無不懼也,況我小國乎!君其無謂邾小,蜂蠆有毒〔4〕,而況國乎?」弗聽。八月丁未,公及邾師戰於升陘,我師敗績。邾人獲公胄,縣諸魚門〔5〕。
 
【注釋】
 
〔1〕卑:輕視。
〔2〕所引詩見《詩·小雅·小旻》。戰戰兢兢,恐懼小心的樣子。
〔3〕所引詩見《詩·周頌·敬之》。
〔4〕蠆:一種毒蟲,長尾名蠆,短尾名蠍。
〔5〕魚門:邾國城門。
 
 
【原文】
 
楚人伐宋以救鄭。宋公將戰,大司馬固諫曰:「天之棄商久矣〔1〕,君將興之,弗可赦也已。」弗聽。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於泓。宋人既成列〔2〕,楚人未既濟〔3〕。司馬曰:「彼衆我寡,及其未既濟也請擊之。」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陳而後擊之〔4〕,宋師敗績。公傷股,門官殲焉〔5〕。
 
【注釋】
 
〔1〕天之棄商:上天不肯降福給商。商,即宋,其先爲微子,其地爲商舊都周圍地區。
〔2〕成列:排成戰鬥行列。
〔3〕未既濟:還沒有完全渡過河。
〔4〕陳:同「陣」,擺陣勢。
〔5〕門官:國君的親軍侍衛。
 
 
【原文】
 
國人皆咎公〔1〕。公曰:「君子不重傷〔2〕,不禽二毛〔3〕。古之爲軍也,不以阻隘也〔4〕。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5〕。」子魚曰:「君未知戰。勍敵之人隘而不列〔6〕,天贊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猶有懼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敵也。雖及胡耇〔7〕,獲則取之,何有於二毛?明恥教戰〔8〕,求殺敵也。傷未及死,如何勿重?若愛重傷,則如勿傷;愛其二毛,則如服焉。三軍以利用也〔9〕,金鼓以聲氣也〔10〕。利而用之,阻隘可也;聲盛致志〔11〕,鼓儳可也〔12〕。」
 
【注釋】
 
〔1〕咎:歸罪,指責。
〔2〕重傷:殺傷已受傷的人。
〔3〕禽:同「擒」。二毛:頭髮花白。指老人。
〔4〕阻隘:險要的地勢。
〔5〕鼓:擊鼓,號令進軍攻擊。
〔6〕勍敵:勁敵,強敵。
〔7〕胡耇(gǒu):年紀很老的人。
〔8〕明恥:宣明失敗誤國是恥辱的道理。
〔9〕三軍:諸侯大國設上、中、下三軍。利用:憑藉有利條件來作戰。
〔10〕聲氣:以聲音鼓勵士氣。
〔11〕聲盛:謂金鼓之聲大作。致志:鼓起鬥志。
〔12〕儳(chǎn):陣列不整齊。
 
 
【原文】
 
丙子晨,鄭文夫人羋氏、姜氏勞楚子於柯澤〔1〕。楚子使師縉示之俘馘〔2〕。君子曰:「非禮也。婦人送迎不出門,見兄弟不逾閾〔3〕,戎事不邇女器〔4〕。」
 
【注釋】
 
〔1〕柯澤:鄭地,具體所在不詳。
〔2〕師縉:楚國樂師。俘:俘虜。馘(guó):戰爭中割下殺死者左耳以計功。
〔3〕閾:門限。
〔4〕女器:女子使用的東西。
 
 
【原文】
 
丁丑,楚子入享於鄭,九獻〔1〕,庭實旅百〔2〕,加籩豆六品〔3〕。享畢,夜出,文羋送於軍,取鄭二姬以歸〔4〕。叔詹曰:「楚王其不沒乎!爲禮卒於無別,無別不可謂禮,將何以沒?」諸侯是以知其不遂霸也。
 
【注釋】
 
〔1〕九獻:敬酒九次。
〔2〕庭實旅百:院子裡陳設的禮品上百。旅,陳。
〔3〕加籩豆六品:籩、豆皆容器,裝食品。以上禮均爲享天子或上公所用。
〔4〕二姬:姬姓二女。鄭,姬姓。
 
【翻譯】
 
[經]
 
二十二年春,僖公攻打邾國,占領須句。
 
夏,宋襄公、衛文公、許僖公、滕子攻打鄭國。
 
秋八月丁未,與邾國人在升陘交戰。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襄公與楚國人在泓水交戰,宋兵大敗。
 
[傳]
 
二十二年春,攻打邾國,占領須句,讓須句國君回國,這是合乎禮的。
 
三月,鄭文公去楚國。夏,宋襄公攻打鄭國。子魚說:「所謂的禍患就在這裡了。」
 
起初,周平王東遷的時候,辛有到伊川去,見到有人披著頭髮在野地里祭祀,他說:「用不了百年,這裡將是戎人居住的地方了!它的禮儀先已消亡了。」
 
秋,秦、晉把陸渾之戎遷移到伊川。
 
晉太子圉在秦國做人質,準備逃回本國,對嬴氏說:「與你一起走好嗎?」嬴氏回答說:「你是晉國的太子,而屈居於秦國,你想回去,不是很應該的事嗎?我們君王所以讓我做你的妻子,是爲了讓你安心。跟著你回去,是拋棄了君王的命令。我不敢跟你走,也不敢把這事說出去。」太子圉便逃回晉國。
 
富辰對周襄王說:「請您把太叔召回國。《詩》說:『和他的鄰居親近融洽,親戚之間友好來往。』我國兄弟間不融洽,怎麼能怪諸侯之間不和睦?」周襄王聽了很高興。王子帶從齊國回到京師,是周襄王把他召回的。
 
邾國人因爲魯國攻取須句的緣故出兵進攻魯國。僖公輕視邾國,不設防備就去抵禦它。臧文仲說:「國家沒有大小之分,都不能夠輕視。不設防備,雖然人多還是不足以依靠。《詩》說:『戰戰兢兢,如同面對著深淵,如同腳踩著薄冰。』又說:『處事警惕又警惕,天理昭彰不可欺,保全國運實不易!』以先王的美德,尚且對事沒有不困難,沒有不小心謹慎的,何況我們小國呢?君王不要認爲邾國弱小,黃蜂、蠆蟲都有毒,何況一個國家呢?」僖公不聽。八月丁未,僖公與邾國軍隊在升陘交戰,我軍大敗。邾軍繳獲了僖公的頭盔,把它懸掛在魚門上。
 
楚國人攻打宋國用以救援鄭國。宋襄公準備迎戰,大司馬固勸阻他說:「上天不肯降福給商已經很久了,君王打算使它興盛,那是上天所不肯饒恕的事。」宋襄公不聽。冬十一月己巳朔,宋襄公與楚軍在泓水交戰。宋軍已經排成戰鬥的行列,楚軍還沒有完全渡過河來。司馬說:「他們人多我們人少,趁他們還沒全部渡過河來請下令攻擊他們。」宋襄公說:「不行。」楚軍渡過了河而沒排成戰鬥行列,司馬又請求下令攻擊,宋襄公說:「還不行。」等楚軍擺好陣勢後宋軍才發動攻擊,宋軍大敗。宋襄公大腿負傷,門官被殺得一乾二淨。
 
宋國人都歸咎於宋襄公。宋襄公說:「君子不殺傷已經受傷的人,不擒捉頭髮花白的人。古代的用兵之道,不憑藉險要的地勢攻擊敵人。寡人雖然是亡國者的後代,但不攻擊還沒有排成戰鬥行列的人。」子魚說:「君王不懂得作戰的道理。強大的敵人由於地形阻隘而沒能排成戰鬥行列,是上天幫助我們。趁他們被阻隔而進行攻擊,不也是可以的嗎?這樣做還有所擔心不能取勝呢。再說現在的強者,都是我們的敵人。即使是遇到老人,能夠俘獲就抓回來,對頭髮花白的人憐惜什麼?使戰士明白失敗是恥辱,教導士兵如何作戰,是爲了殺死敵人。敵人受傷還沒有死,爲什麼不再次殺傷他?如果可憐敵人不再次殺傷他們,那還不如起初就不要下手;如果可憐敵人中頭髮花白的人,那還不如向他們屈服。三軍是憑藉有利條件來作戰的,鳴金擊鼓是以聲音來鼓勵士氣。抓住有利的機會就使用,在險要的地方攻擊敵人是可以的;盛大的金鼓之聲是爲了鼓舞起鬥志,向那些沒有排列成戰鬥行列的人進攻是可以的。」
 
丙子晨,鄭文公夫人羋氏、姜氏在柯澤慰勞楚成王。楚成王派師縉把生擒的俘虜及殺死的敵人的左耳給她們看。君子說:「這是不符合禮的。婦人送迎不出房門,會見兄弟不出門檻,戰爭中不接近女子使用的器物。」
 
丁丑,楚成王入鄭國都城接受享禮,主人敬酒九次,庭院中陳設的禮物有上百件,外加籩豆裝盛食物六件。宴會結束,楚成王夜間出城,文羋把他送到軍中,他帶了鄭國的兩個女子回國。叔詹說:「楚王恐怕不得善終吧!實施禮節而最終男女無別,男女無別就不能稱爲有禮,他將怎能得到善終?」諸侯從這件事知道楚成王不能完成霸業。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