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三年春〔1〕,楚公子嬰齊帥師伐吳。
公如晉。
夏四月壬戌,公及諸侯盟於長樗〔2〕。
公至自晉。
六月,公會單子、晉侯、宋公、衛侯、鄭伯、莒子、邾子、齊世子光〔3〕。己未,同盟於雞澤〔4〕。
陳侯使袁僑如會〔5〕。
戊寅,叔孫豹及諸侯之大夫及陳袁僑盟。
秋,公至自會。
冬,晉荀罃帥師伐許。
【注釋】
〔1〕三年:公元前570年。
〔2〕長樗:當在晉國都郊外。
〔3〕單子:周卿單頃公。晉侯:晉悼公。宋公:宋平公。衛侯:衛獻公。鄭伯:鄭僖公。莒子:莒犂比公。邾子:邾宣公。
〔4〕雞澤:在今河北邯鄲市東。
〔5〕陳侯:陳成公。
【原文】
[傳]
三年春,楚子重伐吳,爲簡之師〔1〕,克鳩茲〔2〕,至于衡山〔3〕。使鄧廖帥組甲三百、被練三千以侵吳〔4〕。吳人要而擊之〔5〕,獲鄧廖。其能免者,組甲八十、被練三百而已。子重歸,既飲至〔6〕,三日,吳人伐楚,取駕〔7〕。駕,良邑也。鄧廖,亦楚之良也。君子謂:「子重於是役也,所獲不如所亡。」楚人以是咎子重。子重病之,遂遇心疾而卒〔8〕。
【注釋】
〔1〕簡之師:經過挑選的軍隊。
〔2〕鳩茲:吳邑,在今安徽蕪湖市東南。
〔3〕衡山:即橫山,在當塗縣東北。
〔4〕組甲:以絲帶連結皮革或鐵片而成的鎧甲。被練:以煮熟生絲穿甲片成甲衣。
〔5〕要:攔阻。
〔6〕飲至:見隱公五年注。
〔7〕駕:在今安徽無爲縣境。
〔8〕心疾:精神錯亂。
【原文】
公如晉,始朝也。
夏,盟於長樗。孟獻子相,公稽首。知武子曰:「天子在,而君辱稽首,寡君懼矣〔1〕。」孟獻子曰:「以敝邑介在東表,密邇仇讎〔2〕,寡君將君是望,敢不稽首?」
【注釋】
〔1〕諸侯相見不當行稽首大禮,所以荀罃如此說。
〔2〕仇讎:指齊、楚、吳。
【原文】
晉爲鄭服故,且欲修吳好,將合諸侯。使士匄告於齊曰:「寡君使匄,以歲之不易〔1〕,不虞之不戒〔2〕,寡君願與一二兄弟相見,以謀不協〔3〕,請君臨之,使匄乞盟。」齊侯欲勿許,而難爲不協,乃盟於耏外〔4〕。
【注釋】
〔1〕歲之不易:謂近年來諸侯之間多糾紛。易,平,治。
〔2〕不虞:意外事。
〔3〕不協:不和睦。暗指齊國。
〔4〕耏外:耏水邊。在齊都臨淄城外。耏水,即時水。
【原文】
祁奚請老,晉侯問嗣焉。稱解狐〔1〕,其仇也,將立之而卒。又問焉,對曰:「午也可〔2〕。」於是羊舌職死矣,晉侯曰:「孰可以代之?」對曰:「赤也可〔3〕。」於是使祁午爲中軍尉,羊舌赤佐之。君子謂:「祁奚於是能舉善矣。稱其仇,不爲諂。立其子,不爲比〔4〕。舉其偏〔5〕,不爲黨〔6〕。《商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7〕』其祁奚之謂矣!解狐得舉,祁午得位,伯華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8〕,能舉善也夫!唯善,故能舉其類。《詩》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9〕。』祁奚有焉。」
【注釋】
〔1〕稱:稱道,推薦。解狐:解揚族人,食邑於解,故以之爲氏。
〔2〕午:祁午,祁奚之子。
〔3〕赤:羊舌赤,羊舌職之子,字伯華。
〔4〕比:勾結偏私。
〔5〕偏:副職。
〔6〕黨:結黨。
〔7〕所引《商書》見《尚書·洪範》。
〔8〕一官:一個部門的官員,指中軍尉。三物:三件事,指得舉、得位、得官。
〔9〕所引詩見《詩·小雅·裳裳者華》。
【原文】
六月,公會單頃公及諸侯。己未,同盟於雞澤。
晉侯使荀會逆吳子於淮上〔1〕,吳子不至。
楚子辛爲令尹,侵欲於小國〔2〕。陳成公使袁僑如會求成,晉侯使和組父告於諸侯。秋,叔孫豹及諸侯之大夫及陳袁僑盟,陳請服也。
【注釋】
〔1〕吳子:吳王壽夢。
〔2〕侵欲於小國:欲望無盡,求索不斷,使小國受到侵害。
【原文】
晉侯之弟揚干亂行於曲梁〔1〕,魏絳戮其仆〔2〕。晉侯怒,謂羊舌赤曰:「合諸侯以爲榮也,揚干爲戮,何辱如之?必殺魏絳,無失也!」對曰:「絳無貳志,事君不辟難,有罪不逃刑,其將來辭〔3〕,何辱命焉?」言終,魏絳至,授僕人書〔4〕,將伏劍〔5〕。士魴、張老止之。公讀其書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馬〔6〕。臣聞師衆以順爲武,軍事有死無犯爲敬。君合諸侯,臣敢不敬?君師不武,執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懼其死,以及揚干,無所逃罪。不能致訓〔7〕,至於用鉞〔8〕,臣之罪重,敢有不從,以怒君心?請歸死於司寇。」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親愛也。吾子之討,軍禮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訓,使干大命〔9〕,寡人之過也。子無重寡人之過,敢以爲請。」
晉侯以魏絳爲能以刑佐民矣〔10〕,反役,與之禮食〔11〕,使佐新軍。張老爲中軍司馬,士富爲候奄。
【注釋】
〔1〕亂行:擾亂軍隊行列。曲梁:在雞澤附近。
〔2〕仆:駕車人。
〔3〕辭:表白,解釋。
〔4〕僕人:接受官員奏章的官。
〔5〕伏劍:抽劍自殺。
〔6〕斯:同「司」,擔任。
〔7〕致訓:給予教育訓導。
〔8〕鉞:兵器。古行刑用斧、鉞。
〔9〕干:犯。
〔10〕佐:治理。
〔11〕禮食:公食大夫之禮。設於廟。
【原文】
楚司馬公子何忌侵陳,陳叛故也。
許靈公事楚,不會於雞澤。冬,晉知武子帥師伐許。
【翻譯】
[經]
三年春,楚公子嬰齊率領軍隊攻打吳國。
襄公去晉國。
夏四月壬戌,襄公與諸侯在長樗結盟。
襄公從晉國回國。
六月,襄公與單頃公、晉悼公、宋平公、衛獻公、鄭僖公、莒犂比公、邾宣公、齊太子光相會。己未,一起在雞澤結盟。
陳成公派遣袁僑參加盟會。
戊寅,叔孫豹和諸侯的大夫與陳袁僑結盟。
秋,襄公從盟會回國。
冬,晉荀罃率領軍隊攻打許國。
[傳]
三年春,楚子重攻打吳國,率領精選過的軍隊,攻下鳩茲,打到衡山。派鄧廖率領穿組甲的兵士三百人,穿被練的兵士三千人去侵襲吳國。吳國人攔腰攻擊楚軍,擒獲鄧廖,逃回來的只有穿組甲的兵士八十人、穿被練的兵士三百人。子重回國,在太廟獻俘慶祝後,過了三天,吳國人攻打楚國,占領駕邑。駕邑是楚國上等城邑,鄧廖是楚國優秀將領。君子說:「子重在這次戰役中,得不償失。」楚人因此怪罪子重。子重爲此煩惱,不久就患精神病去世。
襄公去晉國,這是首次朝見晉君。
夏,在長樗結盟。孟獻子爲相禮,襄公叩頭。知武子說:「還有天子在上,而有辱貴君叩頭,寡君感到害怕。」孟獻子說:「由於敝邑處在東海邊,緊靠仇敵,寡君將要寄希望於貴君,豈敢不叩頭!」
晉國因爲鄭國順服的緣故,同時想和吳國修好,準備會合諸侯。派遣士匄向齊國報告說:「寡君派遣我士匄前來,因爲近年來諸侯間紛爭不斷,對意外事又沒有戒備,寡君願意和幾個兄弟國家的國君相見,商議對付不和睦的國家,請君王光臨,派我先來請求結盟。」齊靈公想不答應,又難於被認爲不和睦,於是與士匄在耏水邊結盟。
祁奚請求退休,晉悼公詢問他誰可以接替他的職位。祁奚推薦解狐,解狐是他的仇人,準備任命解狐而解狐去世。晉悼公又詢問人選,祁奚回答說:「祁午可以。」這時候羊舌職去世,晉悼公說:「誰可以接替羊舌職?」祁奚回答說:「羊舌赤可以。」就這樣,晉悼公任命祁午爲中軍尉,羊舌赤輔佐他。君子說:「祁奚在這件事上稱得上能夠舉薦賢人了。推薦他的仇人,不是諂媚。舉立他的兒子,不是偏私勾結。薦舉他的副職,不是結黨。《商書》說:『不偏私,不結黨,先王正道坦蕩蕩。』說的就是祁奚這樣的人啊!解狐得到薦舉,祁午得到任命,羊舌赤得到官職,設立一個部門的官員而成就三件事,這是由於能夠薦舉賢人的緣故啊!因爲他賢明,所以能夠薦舉類似他的人。《詩》說:『因爲他具有美好的德行,所以他舉薦的人也同他一樣。』祁奚就是如此。」
六月,襄公會見單頃公與諸侯。己未,一起在雞澤結盟。
晉悼公派荀會在淮河邊迎接吳王壽夢,吳王沒來。
楚子辛任令尹,不斷向小國索取禮物侵害他們。陳成公因此派袁僑到雞澤之會去請求和好。晉悼公派和組父把這事通告給諸侯。秋,叔孫豹和諸侯的大夫與陳袁僑結盟,這是由於陳國順服的緣故。
晉悼公的弟弟揚干在曲梁擾亂了軍隊的行列,魏絳處死了他的御者。晉悼公發怒,對羊舌赤說:「會合諸侯是得到榮耀的事,揚干因此受到侮辱,還有什麼比這更使人恥辱的呢?一定要殺了魏絳,不要耽誤!」羊舌赤回答說:「魏絳沒有異志,事奉君王不避危難,有了罪不逃避刑罰,恐怕自己會來解釋,何勞您下此命令呢?」話剛說完,魏絳來了,交給僕人一封書信,準備抽劍自殺。士魴、張老勸阻了他。晉悼公看他的書信這樣寫道:「往日君王缺少使喚的人,任命臣擔任司馬。臣聽說軍隊中的人以服從軍紀號令爲武,在軍中任職寧死不犯軍紀號令爲敬。君王會合諸侯,臣子怎敢不敬?君王的軍隊不武,管事的不敬,沒有比這更大的罪了。臣害怕自己犯死罪,所以處理了揚干,這罪過難以逃避。我不能教育訓導好軍中人等,以至於要動大刑用斧鉞,臣的罪很重大,豈敢不服從刑罰,而使君王發怒?請求回去死在司寇那兒。」晉悼公讀後赤著腳跑出來,說:「寡人對羊舌赤的話,是出於對兄弟的親愛。你殺死揚乾的御者,是執行軍法。寡人有弟,沒能教訓好,讓他犯了軍令,這是寡人的過錯。你不要加重寡人的過錯,謹以此爲請。」
晉悼公因此認爲魏絳能夠用刑法治理人民,從盟會回國,在太廟設宴招待魏絳,讓他擔任新軍輔佐。任命張老爲中軍司馬,士富爲候奄。
楚司馬公子何忌侵襲陳國,是因爲陳國背叛楚國的緣故。
許靈公事奉楚國,不參加雞澤會盟。冬,晉知武子率領軍隊攻打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