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十有八年春〔1〕,白狄來。
夏,晉人執衛行人石買〔2〕。
秋,齊師伐我北鄙。
冬十月,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3〕,同圍齊。
曹伯負芻卒於師。
楚公子午帥師伐鄭。
【注釋】
〔1〕十有八年:公元前555年。
〔2〕杜注云,石買伐曹有罪,但他這次是作爲使者去晉國,依禮不能抓使者,所以《春秋》書「行人」以責備晉國。
〔3〕晉侯:晉平公。宋公:宋平公。衛侯:衛殤公。鄭伯:鄭簡公。曹伯:曹成公。莒子:莒犂比公。邾子:邾悼公。杞伯:杞孝公。小邾:小邾穆公。
【原文】
[傳]
十八年春,白狄始來。
夏,晉人執衛行人石買於長子〔1〕,執孫蒯於純留〔2〕,爲曹故也。
【注釋】
〔1〕長子:在今山西長子縣。
〔2〕純留:在今山西屯留縣南。
【原文】
秋,齊侯伐我北鄙。中行獻子將伐齊,夢與厲公訟〔1〕,弗勝;公以戈擊之,首隊於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見梗陽之巫皋〔2〕。他日,見諸道,與之言,同。巫曰:「今茲主必死〔3〕,若有事於東方,則可以逞。」獻子許諾。
【注釋】
〔1〕厲公:晉厲公。荀偃殺晉厲公,故有此夢。
〔2〕梗陽:在今山西清徐縣。
〔3〕今茲:今年。
【原文】
晉侯伐齊,將濟河。獻子以朱絲系玉二瑴,而禱曰:「齊環怙恃其險〔1〕,負其衆庶〔2〕,棄好背盟,陵虐神主〔3〕。曾臣彪將率諸侯以討焉〔4〕,其官臣偃實先後之〔5〕。苟捷有功,無作神羞〔6〕,官臣偃無敢復濟。唯爾有神裁之!」沉玉而濟。
【注釋】
〔1〕環:齊靈公名。
〔2〕負:倚仗。
〔3〕神主:人民。
〔4〕曾臣:陪臣。彪:晉平公名。
〔5〕官臣:受天子命能自置官吏以治家邑的臣子。
〔6〕羞:恥。
【原文】
冬十月,會於魯濟,尋湨梁之言〔1〕,同伐齊。齊侯御諸平陰〔2〕,塹防門而守之〔3〕,廣里。夙沙衛曰:「不能戰,莫如守險。」弗聽。諸侯之士門焉,齊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曰〔4〕:「吾知子,敢匿情乎?魯人、莒人皆請以車千乘自其鄉人〔5〕,既許之矣。若入,君必失國。子盍圖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嬰聞之曰:「君固無勇,而又聞是,弗能久矣。」齊侯登巫山以望晉師〔6〕。晉人使司馬斥山澤之險〔7〕,雖所不至,必旆而疏陳之。使乘車者左實右僞,以旆先,輿曳柴而從之。齊侯見之,畏其衆也,乃脫歸。
【注釋】
〔1〕湨梁之言:指湨梁會盟時的盟誓「同討不庭」。
〔2〕平陰:在今山東平陰縣東北。
〔3〕塹:挖壕溝。防門:在平陰東北。
〔4〕析文子:齊大夫子家。
〔5〕鄉:同「向」。魯在齊西南,莒在齊東南,從其向入,即從二國經過合擊齊國。
〔6〕巫山:在今山東肥城市西北。
〔7〕斥:開拓,排除。
【原文】
丙寅晦,齊師夜遁。師曠告晉侯曰:「鳥烏之聲樂〔1〕,齊師其遁。」邢伯告中行伯曰〔2〕:「有班馬之聲〔3〕,齊師其遁。」叔向告晉侯曰:「城上有烏,齊師其遁。」十一月丁卯朔,入平陰,遂從齊師。
【注釋】
〔1〕鳥烏:即烏鴉。
〔2〕邢伯:晉大夫邢侯。
〔3〕班馬:馬匹盤桓。
【原文】
夙沙衛連大車以塞隧而殿〔1〕。殖綽、郭最曰:「子殿國師,齊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衛殺馬於隘以塞道。晉州綽及之,射殖綽,中肩,兩矢夾脰,曰:「止,將爲三軍獲。不止,將取其衷〔2〕。」顧曰:「爲私誓〔3〕。」州綽曰:「有如日!」乃弛弓而自後縛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縛郭最。皆衿甲面縛〔4〕,坐於中軍之鼓下。
【注釋】
〔1〕隧:山中小路。
〔2〕衷:中心。
〔3〕私誓:個人間的誓言。
〔4〕衿甲:披著甲。
【原文】
晉人慾逐歸者,魯、衛請攻險。己卯,荀偃、士匄以中軍克京茲〔1〕。乙酉,魏絳、欒盈以下軍克邿〔2〕。趙武、韓起以上軍圍盧〔3〕,弗克。十二月戊戌,及秦周〔4〕,伐雍門之萩〔5〕。范鞅門於雍門,其御追喜以戈殺犬於門中。孟莊子斬其橁以爲公琴〔6〕。己亥,焚雍門及西郭、南郭。劉難、士弱率諸侯之師焚申池之竹木〔7〕。壬寅,焚東郭、北郭。范鞅門於揚門〔8〕。州綽門於東閭〔9〕,左驂迫,還於門中,以枚數闔〔10〕。
【注釋】
〔1〕京茲:在今山東平陰縣東。
〔2〕邿:在平陰縣西。
〔3〕盧:在今山東長清區西南。
〔4〕秦周:在齊都臨淄附近。
〔5〕雍門:齊都城西門。萩:即楸,落葉喬木。
〔6〕橁:木名,可制琴、車轅。
〔7〕劉難、士弱:均爲晉大夫。申池:在齊都南門申門外。
〔8〕揚門:齊都西北門。
〔9〕東閭:齊都東門。
〔10〕以枚數闔:數城門上的枚數。枚,門上鐵釘。
【原文】
齊侯駕,將走郵棠〔1〕。大子與郭榮扣馬〔2〕,曰:「師速而疾,略也〔3〕。將退矣,君何懼焉!且社稷之主,不可以輕,輕則失衆。君必待之。」將犯之〔4〕,大子抽劍斷鞅,乃止。甲辰,東侵及濰〔5〕,南及沂〔6〕。
【注釋】
〔1〕郵棠:或即棠,即在今山東平度市東南。
〔2〕大子:太子光。郭榮:齊大夫。扣:拉,牽。
〔3〕略:奪取物質。
〔4〕犯:突,沖。
〔5〕濰:濰水,源出山東莒縣,經諸城,北流至昌邑入海。
〔6〕沂:沂水,源出山東蒙陰縣,南流至江蘇邳州市入廢黃河。
【原文】
鄭子孔欲去諸大夫,將叛晉而起楚師以去之。使告子庚〔1〕,子庚弗許。楚子聞之〔2〕,使楊豚尹宜告子庚曰〔3〕:「國人謂不穀主社稷,而不出師,死不從禮。不穀即位,於今五年,師徒不出,人其以不穀爲自逸,而忘先君之業矣。大夫圖之,其若之何?」子庚嘆曰:「君王其謂午懷安乎!吾以利社稷也。」見使者,稽首而對曰:「諸侯方睦於晉,臣請嘗之〔4〕。若可,君而繼之。不可,收師而退,可以無害,君亦無辱。」子庚帥師治兵於汾〔5〕。於是子蟜、伯有、子張從鄭伯伐齊〔6〕,子孔、子展、子西守。二子知子孔之謀,完守入保。子孔不敢會楚師。
【注釋】
〔1〕子庚:楚令尹子午。
〔2〕楚子:楚康王。
〔3〕楊豚尹宜:楊宜,官豚尹。
〔4〕嘗:試探。
〔5〕汾:在今河南許昌縣南。
〔6〕子張:公孫黑肱。
【原文】
楚師伐鄭,次於魚陵〔1〕。右師城上棘〔2〕,遂涉潁,次於旃然〔3〕。蒍子馮、公子格率銳師侵費滑、胥靡、獻於、雍梁〔4〕,右回梅山〔5〕,侵鄭東北,至於蟲牢而反〔6〕。子庚門於純門,信於城下而還〔7〕,涉於魚齒之下〔8〕,甚雨及之,楚師多凍,役徒幾盡〔9〕。
【注釋】
〔1〕魚陵:今所在不詳。
〔2〕上棘:在今河南禹縣南。
〔3〕旃然:即索水,在今河南滎陽市南。
〔4〕費滑:即今河南偃師縣之緱氏鎮。胥靡:在今偃師縣東。獻於:當亦在偃師縣。雍梁:在今河南禹縣東北。
〔5〕梅山:在今河南鄭州市西南。
〔6〕蟲牢:在今河南封丘縣北。
〔7〕信:信宿,住了二夜。
〔8〕魚齒:魚齒山,在今河南平頂山市西北。山下爲滍水。
〔9〕役徒:軍中服雜役的人。
【原文】
晉人聞有楚師,師曠曰:「不害。吾驟歌北風〔1〕,又歌南風。南風不競〔2〕,多死聲。楚必無功。」董叔曰:「天道多在西北〔3〕,南師不時,必無功。」叔向曰:「在其君之德也。」
【注釋】
〔1〕驟:屢,多次。風:指曲調。
〔2〕競:強大。
〔3〕天道多在西北:天道指木星所行之道。這年木星行娵訾,在十二支中爲亥,方向爲西北。
【翻譯】
[經]
十八年春,白狄來我國。
夏,晉國人拘留衛國行人石買。
秋,齊軍攻打我國北部邊境。
冬十月,襄公會合晉平公、宋平公、衛殤公、鄭簡公、曹成公、莒犂比公、邾悼公、滕子、薛伯、杞孝公、小邾穆公,一起包圍齊國。
曹成公負芻在軍中去世。
楚公子午率領軍隊攻打鄭國。
[傳]
十八年春,白狄首次來我國。
夏,晉國人在長子拘捕了衛國的行人石買,在純留拘捕了孫蒯,是爲了曹國被侵的緣故。
秋,齊靈公攻打我國北部邊境。荀偃打算進攻齊國,做夢與厲公爭訟,他敗了,厲公用戈擊他,他的頭掉下來落在前面,他跪下來把頭安好,捧著頭走路,碰見了梗陽的巫皋。過了幾天,荀偃果真在路上碰見了巫皋,談起夢中的事,巫皋竟然也做了相同的夢。巫皋說:「今年你一定會死,如果在東方有戰事,則可以取勝。」荀偃答應是。
晉平公攻打齊國,將要渡過黃河。荀偃用紅色絲線繫著二對玉,禱告說:「齊國的環憑靠著地勢險要,倚仗著人數衆多,背棄友好與盟誓,欺凌虐待人民。陪臣彪將要率領諸侯去討伐,他的官臣偃在前後效力。如果得勝有功,不使神明蒙受羞恥,否則官臣偃不敢再渡河回來。惟請你神明裁奪!」把玉沉入河中後渡過黃河。
冬十月,在魯國的濟水邊會合,重溫湨梁會盟的誓言,一起攻打齊國。齊靈公在平陰抵禦諸侯,在防門挖壕溝固守,溝寬達一里。夙沙衛說:「不能與諸侯交戰,不如據守險要。」齊靈公不聽。諸侯的將士們攻打城門,齊國人戰死的很多。士匄告訴析文子說:「我和你是好朋友,不敢隱匿情況。魯國人、莒國人都請求帶一千輛戰車從他們國家那裡進攻齊國,我們已經答應了。如果攻進來,貴國國君必定會失去國家。你何不打算一下?」析文子把這話告訴齊靈公,靈公恐懼。晏嬰聽說後說:「君王本來就沒有勇氣,又聽到這消息,堅持不了多久了。」齊靈公登上巫山以眺望晉軍。晉國人派司馬排除山林河澤的險阻,即使是軍隊不去的地方,也一定插上旌旗稀疏地布成軍陣的樣子。讓戰車上的甲士車左用真人車右用假人,打著大旗爲前導,後面的車拖上乾柴跟著。齊靈公見了,害怕晉軍人數衆多,就脫離前線逃回都中。
丙寅晦,齊軍夜間逃走。師曠告訴晉平公說:「烏鴉的叫聲很快樂,齊軍大概已經逃走了。」邢伯告訴荀偃說:「有馬盤桓的聲音,齊軍大概已經逃走了。」叔向告訴晉平公說:「城上有烏鴉,齊軍大概已經逃走了。」十一月丁卯朔,晉軍進入平陰,接著就追趕齊軍。
夙沙衛把大車連接起來堵塞住山間的小路,自己作爲殿後。殖綽、郭最說:「你作爲國家軍隊的殿後,是齊國的恥辱。你姑且先走吧!」於是代替夙沙衛爲殿後。夙沙衛把馬殺死堵塞了險要之處後退走。晉州綽追上了殖綽、郭最,用箭射殖綽,射中雙肩,兩支箭夾著他的脖子,說:「停下來,你還能成爲我軍的俘虜。不停的話,我這箭將射中你的後心。」殖綽回頭說:「你發個誓。」州綽說:「有太陽在上爲證。」州綽於是松下弓弦把殖綽反綁了。他的車右具丙也放下武器捆綁郭最。兩人都穿著鎧甲反綁著,坐在中軍的鼓下。
晉國人打算追殺齊逃兵,魯國、衛國請求進攻險隘。己卯,荀偃、士匄帶領中軍攻下京茲。乙酉,魏絳、欒盈帶領下軍攻下邿邑。趙武、韓起帶領上軍包圍盧邑,沒能攻下。十二月戊戌,軍隊到達秦周,砍伐雍門的楸樹。范鞅攻打雍門,他的御者追喜在門裡用戈殺死一條狗。孟莊子砍下橁樹爲襄公制琴。己亥,焚燒雍門和西面、南面的外城。劉難、士弱率領諸侯的軍隊焚燒申池的竹子樹木。壬寅,焚燒東面、北面的外城。范鞅攻打揚門。州綽攻打東閭門,左邊的馬由於路窄被擠住無法前進,他回到門裡盤旋,數城門上的鐵釘以表示閒暇。
齊靈公駕車,準備逃往郵棠。太子與郭榮扯著馬,說:「他們的軍隊行動迅速勇猛,這是在搶奪財物。馬上要退走了,君王怕什麼呢?再說國家的主宰不能輕舉妄動,輕舉妄動就會失去大衆擁護。君王一定要等著!」齊靈公打算衝過去,太子拔出劍來砍斷馬鞅,齊靈公才留了下來。甲辰,諸侯的軍隊向東進攻到濰水,向南進攻到沂水。
鄭子孔打算把大夫們罷免,準備叛離晉國而利用楚國軍隊來達到除掉他們的目的。他派人報告子庚,子庚不同意。楚康王聽說了,派豚尹楊宜告訴子庚說:「國人在說鄙人主持國家卻不出兵打仗,死了後就不能用與先君相同的禮祭祀安葬。鄙人即位,到現在已經五年了,軍隊沒有出動過,人們恐怕要認爲鄙人只知自己安逸,而忘記了先君的大業了。大夫考慮一下,應該怎麼辦?」子庚嘆息說:「君王大概是認爲我貪圖安逸吧!我這樣做是爲了對國家有利啊。」會見使者,叩頭後回答說:「諸侯目前正與晉國和睦,臣下請求去試探一下。如果可行,君王跟著去做。不行的話,收兵退回,可以沒有損害,君王也不會蒙受恥辱。」子庚率領軍隊在汾地演習。這時候子蟜、伯有、子張跟隨鄭簡公攻打齊國,子孔、子展、子西留守。子展、子西二人知道子孔的計劃,鞏固守備後入城堅守。子孔不敢與楚軍相會。
楚軍攻打鄭國,駐紮在魚陵。右方面軍修築上棘的城牆,接著就渡過了潁水,駐紮在旃然。蒍子馮、公子格率領精銳部隊侵襲費滑、胥靡、獻於、雍梁,往右繞出梅山,侵襲鄭國東北部,到達蟲牢後回兵。子庚攻打純門,攻了二天後回去,在魚齒山下渡河,碰上大雨,楚軍凍壞的很多,軍中服雜役的人幾乎死盡。
晉國人聽說楚軍攻打鄭國事,師曠說:「沒事。我多次歌唱北曲,又歌唱南曲,南曲聲音不強,象徵死亡的聲音很多。楚國一定不能成功。」董叔說:「今年天道多在於西北,南方軍隊不合天時,一定不會成功。」叔向說:「勝敗在於他們的國君是否有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