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襄公十年

【原文】
 
[經]
 
十年春〔1〕,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世子光會吳於柤〔2〕。
 
夏五月甲午,遂滅偪陽〔3〕。
 
公自至會。
 
楚公子貞、鄭公孫輒帥師伐宋。
 
晉師伐秦。
 
秋,莒人伐我東鄙。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齊世子光、滕子、薛伯、杞柏、小邾子伐鄭。
 
冬,盜殺鄭公子、公子發、公孫輒。
 
戍鄭虎牢。
 
楚公子貞帥師救鄭。
 
公至自伐鄭。
 
【注釋】
 
〔1〕十年:公元前563年。
〔2〕晉侯:晉悼公。宋公:宋平公。衛侯:衛獻公。曹伯:曹成公。莒子:莒犂比公。邾子:邾宣公。滕子:滕成公。杞柏:杞孝公。小邾子:小邾穆公。柤(zhā):楚地,在今江蘇邳縣北。
〔3〕偪陽:妘姓小國,地在今江蘇邳縣西北。
 
 
【原文】
 
[傳]
 
十年春,會於柤,會吳子壽夢也。三月癸丑,齊高厚相大子光以先會諸侯於鍾離〔1〕,不敬。士莊子曰:「高子相大子以會諸侯,將社稷是衛,而皆不敬,棄社稷也,其將不免乎〔2〕!」夏四月戊午,會於柤。
 
【注釋】
 
〔1〕鍾離:在今安徽鳳陽縣東。
〔2〕不免:不免於禍。爲二人後皆被殺伏筆。
 
 
【原文】
 
晉荀偃、士匄請伐偪陽,而封宋向戌焉。荀罃曰:「城小而固,勝之不武,弗勝爲笑。」固請。丙寅,圍之,弗克。孟氏之臣秦堇父輦重如役〔1〕。偪陽人啓門,諸侯之士門焉〔2〕。縣門發〔3〕,郰人紇抉之以出門者〔4〕。狄虒彌建大車之輪而蒙之以甲以爲櫓〔5〕,左執之,右拔戟〔6〕,以成一隊。孟獻子曰:「《詩》所謂『有力如虎』者也〔7〕。」主人縣布,堇父登之,及堞而絕之〔8〕。隊則又縣之,蘇而復上者三。主人辭焉〔9〕,乃退,帶其斷以徇於軍三日〔10〕。
 
【注釋】
 
〔1〕輦重:人力拉著裝輜重的車。役:指交戰之地。
〔2〕門:此指攻進門去。
〔3〕縣門:城上的閘門。
〔4〕郰(zhōu):魯邑,在今山東曲阜東南。郰人,即郰邑大夫。紇:叔梁紇,孔子之父。抉:高舉。
〔5〕狄虒(sī)彌:魯勇士。大車:平地行駛的載重車,輪大於常車。櫓:大盾。
〔6〕拔戟:執戟。
〔7〕所引詩見《詩·邶風·簡兮》。
〔8〕堞:城垛。
〔9〕辭:辭謝。偪陽人服其勇,故辭謝,表示不用再試。
〔10〕斷:斷布。
 
 
【原文】
 
諸侯之師久於偪陽,荀偃、士匄請於荀罃曰:「水潦將降,懼不能歸,請班師!」知伯怒,投之以機〔1〕,出於其間,曰:「女成二事而後告余〔2〕。余恐亂命〔3〕,以不女違。女既勤君而興諸侯,牽帥老夫以至於此,既無武守〔4〕,而又欲易餘罪,曰:『是實班師,不然克矣。』余羸老也,可重任乎〔5〕?七日不克,必爾乎取之!」
 
【注釋】
 
〔1〕機:即「幾」。
〔2〕二事:指伐偪陽,封向戌。
〔3〕亂命:軍中將帥各執己見則亂軍令,故云亂命。
〔4〕武守:堅守武攻。此指二人沒能成就武功。
〔5〕重任:再次承擔罪責。荀罃曾在邲之戰被俘,此次任主帥又不勝,所以說「重任」。
 
 
【原文】
 
五月庚寅,荀偃、士匄帥卒攻偪陽,親受矢石。甲午,滅之。書曰「遂滅偪陽」,言自會也。以與向戌,向戌辭曰:「君若猶辱鎮撫宋國,而以偪陽光啓寡君〔1〕,羣臣安矣,其何貺如之?若專賜臣,是臣興諸侯以自封也,其何罪大焉?敢以死請。」乃予宋公。
 
【注釋】
 
〔1〕光啓:擴大疆土。
 
 
【原文】
 
宋公享晉侯於楚丘〔1〕,請以《桑林》〔2〕。荀罃辭。荀偃、士匄曰:「諸侯,宋、魯於是觀禮〔3〕。魯有禘樂,賓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舞,師題以旌夏〔4〕,晉侯懼而退入於房〔5〕。去旌,卒享而還。及著雍〔6〕,疾。卜,桑林見〔7〕。荀偃、士匄欲奔請禱焉。荀罃不可,曰:「我辭禮矣,彼則以之。猶有鬼神,於彼加之。」晉侯有間〔8〕,以偪陽子歸,獻於武宮,謂之夷俘。偪陽,妘姓也。使周內史選其族嗣,納諸霍人〔9〕,禮也〔10〕。
 
【注釋】
 
〔1〕楚丘:在宋都今河南商丘市。
〔2〕桑林:湯求雨於桑林,宋因有「桑林」之樂。此爲天子之樂,故荀罃辭。
〔3〕於是觀禮:在那兒可以觀看禮儀。因宋用殷商天子禮,魯用周天子禘禮。
〔4〕師題以旌夏:樂師舉著旌夏引樂人進來。題,額,此指走在前面。旌夏,以雉羽飾於竿首的旌旗。
〔5〕晉侯懼:杜注說旌夏不常見,一下子見了令人害怕。
〔6〕著雍:晉地,具體所在不詳。
〔7〕桑林見:從卜兆中顯示桑林之神。
〔8〕有間:病癒。
〔9〕霍人:晉邑,在今山西繁峙縣東。
〔10〕禮也:滅人之國而不滅其姓,故合於禮。
 
 
【原文】
 
師歸,孟獻子以秦堇父爲右。生秦丕茲〔1〕,事仲尼。
 
六月,楚子囊、鄭子耳伐宋,師於訾毋〔2〕。庚午,圍宋,門於桐門〔3〕。
 
晉荀罃伐秦,報其侵也。
 
【注釋】
 
〔1〕秦丕茲:或以爲即孔子弟子秦商。
〔2〕訾毋:宋地,當在今河南鹿邑縣南。
〔3〕桐門:宋北門。
 
 
【原文】
 
衛侯救宋,師於襄牛〔1〕。鄭子展曰:「必伐衛,不然,是不與楚也。得罪於晉,又得罪於楚,國將若之何?」子駟曰:「國病矣〔2〕!」子展曰:「得罪於二大國,必亡。病不猶愈於亡乎?」諸大夫皆以爲然。故鄭皇耳帥師侵衛〔3〕,楚令也。孫文子卜追之〔4〕,獻兆於定姜〔5〕。姜氏問繇。曰:「兆如山陵,有夫出征,而喪其雄。」姜氏曰:「征者喪雄,禦寇之利也。大夫圖之!」衛人追之,孫蒯獲鄭皇耳於犬丘〔6〕。
 
【注釋】
 
〔1〕襄牛:衛地,在今河南濮陽縣東。
〔2〕病:困,疲。
〔3〕皇耳:鄭大夫,皇戌子。
〔4〕孫文子:即孫林父,衛執政。
〔5〕定姜:衛定公夫人,獻公母。
〔6〕孫蒯:林父子。犬丘:在今河南永城縣西北。
 
 
【原文】
 
秋七月,楚子囊、鄭子耳伐我西鄙。還,圍蕭〔1〕,八月丙寅,克之。九月,子耳侵宋北鄙。孟獻子曰:「鄭其有災乎!師競已甚〔2〕。周猶不堪競,況鄭乎?有災,其執政之三士乎〔3〕!」
 
【注釋】
 
〔1〕蕭:宋邑,在今安徽蕭縣北。
〔2〕競:相爭。已:太。
〔3〕執政之三士:指子駟、子國、子耳。時鄭簡公年幼,所以歸罪執政。
 
 
【原文】
 
莒人間諸侯之有事也,故伐我東鄙。
 
諸侯伐鄭。齊崔杼使大子光先至於師,故長於滕〔1〕。己酉,師於牛首〔2〕。
 
【注釋】
 
〔1〕長於滕:班次排在滕國前。
〔2〕牛首:鄭地,在今河南通許縣。
 
 
【原文】
 
初,子駟與尉止有爭,將御諸侯之師而黜其車〔1〕。尉止獲,又與之爭,子駟抑尉止曰:「爾車,非禮也。」遂弗使獻。初,子駟爲田洫〔2〕,司氏、堵氏、侯氏、子師氏皆喪田焉。故五族聚羣不逞之人〔3〕,因公子之徒以作亂〔4〕。於是子駟當國,子國爲司馬,子耳爲司空,子孔爲司徒。冬十月戊辰,尉止、司臣、侯晉、堵女父、子師仆帥賊以入,晨攻執政於西宮之朝,殺子駟、子國、子耳,劫鄭伯以如北宮。子孔知之,故不死。書曰「盜」,言無大夫焉〔5〕。
 
【注釋】
 
〔1〕黜:減少,廢除。
〔2〕田洫:田間溝洫。此當指整頓田界、核實田畝。
〔3〕不逞之人:不滿之人。
〔4〕公子之徒:指襄公八年子駟所殺羣公子的族黨。
〔5〕無大夫:杜註:「尉止等五人皆士也。大夫謂卿。」
 
 
【原文】
 
子西聞盜〔1〕,不儆而出,屍而追盜,盜入於北宮,乃歸授甲。臣妾多逃〔2〕,器用多喪。子產聞盜,爲門者,庀羣司〔3〕,閉府庫,慎閉藏,完守備,成列而後出〔4〕,兵車十七乘,屍而攻盜於北宮,子蟜帥國人助之,殺尉止、子師仆,盜衆盡死。侯晉奔晉,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齊奔宋。
 
【注釋】
 
〔1〕子西:公孫夏,子駟子。
〔2〕臣妾:家中男女奴僕。
〔3〕庀羣司:杜註:「具衆官。」
〔4〕成列:以其族之兵列隊。
 
 
【原文】
 
子孔當國,爲載書,以位序,聽政辟〔1〕。大夫、諸司、門子弗順,將誅之。子產止之,請爲之焚書。子孔不可,曰:「爲書以定國,衆怒而焚之,是衆爲政也,國不亦難乎?」子產曰:「衆怒難犯,專欲難成,合二難以安國,危之道也。不如焚書以安衆,子得所欲,衆亦得安,不亦可乎?專欲無成,犯衆興禍,子必從之。」乃焚書於倉門之外〔2〕,衆而後定。
 
【注釋】
 
〔1〕以位序,聽政辟:各守其職,以受執政的命令。這是子孔想獨專鄭國之政。
〔2〕倉門:鄭東南門。
 
 
【原文】
 
諸侯之師城虎牢而戍之。晉師城梧及制〔1〕,士魴、魏絳戍之。書曰「戍鄭虎牢」,非鄭地也〔2〕,言將歸焉。
 
【注釋】
 
〔1〕梧:當在虎牢附近,即今河南汜水西。制:即虎牢。此言另爲小城。
〔2〕非鄭地:虎牢原爲鄭地,此時已爲諸侯占領。
 
 
【原文】
 
鄭及晉平。楚子囊救鄭。十一月,諸侯之師還鄭而南〔1〕,至於陽陵〔2〕,楚師不退。知武子欲退,曰:「今我逃楚,楚必驕,驕則可與戰矣。」欒黶曰:「逃楚,晉之恥也。合諸侯以益恥,不如死!我將獨進。」師遂進。己亥,與楚師夾潁而軍。子蟜曰:「諸侯既有成行〔3〕,必不戰矣。從之將退,不從亦退。退,楚必圍我。猶將退也,不如從楚,亦以退之。」宵涉潁,與楚人盟。欒黶欲伐鄭師,荀罃不可,曰:「我實不能御楚,又不能庇鄭,鄭何罪?不如致怨焉而還〔4〕。今伐其師,楚必救之,戰而不克,爲諸侯笑。克不可命〔5〕,不如還也!」丁未,諸侯之師還,侵鄭北鄙而歸。楚人亦還。
 
【注釋】
 
〔1〕還:同「環」,圍繞。
〔2〕陽陵:鄭地,在今河南許昌市北。
〔3〕成行:已完成退兵的準備。
〔4〕致怨:謂使鄭怨楚。鄭服於楚,楚必誅求無厭,使鄭怨望。
〔5〕命:信,有信心。
 
 
【原文】
 
王叔陳生與伯輿爭政〔1〕。王右伯輿,王叔陳生怒而出奔。及河,王復之,殺史狡以說焉〔2〕。不入,遂處之〔3〕。晉侯使士匄平王室,王叔與伯輿訟焉。王叔之宰與伯輿之大夫瑕禽坐獄於王庭〔4〕,士匄聽之。王叔之宰曰:「篳門閨竇之人而皆陵其上〔5〕,其難爲上矣!」瑕禽曰:「昔平王東遷,吾七姓從王,牲用備具,王賴之,而賜之騂旄之盟〔6〕,曰:『世世無失職。』若篳門閨竇,其能來東厎乎〔7〕?且王何賴焉?今自王叔之相也,政以賄成,而刑放於寵〔8〕,官之師旅,不勝其富,吾能無篳門閨竇乎?唯大國圖之!下而無直,則何謂正矣?」范宣子曰:「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左,亦左之。」使王叔氏與伯輿合要〔9〕,王叔氏不能舉其契〔10〕。王叔奔晉。不書,不告也。單靖公爲卿士,以相王室。
 
【注釋】
 
〔1〕王叔陳生、伯輿:二人皆周卿士。爭政:爭奪政權。
〔2〕史狡:當爲王叔陳生的仇人。
〔3〕處:居。
〔4〕坐獄:兩面對訟。即後來所說「對簿公堂」。禮,命夫命婦不親自到場受審,以其手下人代替。
〔5〕篳門:柴門。閨竇:小戶。言微賤之家。
〔6〕騂旄:赤牛。以赤牛爲犧牲歃盟,言十分重視。
〔7〕來東厎:言東來而安。
〔8〕放:寄。全句謂任用寵臣專刑,不據法。
〔9〕合要:對證。
〔10〕契:證據。
 
【翻譯】
 
[經]
 
十年春,襄公會同晉悼公、宋平公、衛獻公、曹成公、莒犂比公、邾宣公、滕成公、薛伯、杞孝公、小邾穆公、齊太子光在柤地與吳國人相會。
 
夏五月甲午,於是滅亡偪陽。
 
襄公從會見地回國。
 
楚公子貞、鄭公孫輒率領軍隊攻打宋國。
 
晉軍攻打秦國。
 
秋,莒國人攻打我國東部邊境。
 
襄公會同晉悼公、宋平公、衛獻公、曹成公、莒犂比公、邾宣公、齊太子光、滕成公、薛伯、杞孝公、小邾穆公攻打鄭國。
 
冬,盜賊殺死鄭公子、公子發、公孫輒。
 
戍守鄭虎牢。
 
楚公子貞率領軍隊救援鄭國。
 
襄公從攻打鄭國戰役回國。
 
[傳]
 
十年春,諸侯在柤地相會,這是爲了會見吳王壽夢。三月癸丑,齊高厚作爲太子光的相禮與諸侯先在鍾離相會,不恭敬。士弱說:「高子作爲太子的相禮會見諸侯,是爲了保衛他們的國家,但都不恭敬,這是丟棄國家了,恐怕將不免於禍難吧!」夏四月戊午,在柤地相會。
 
晉荀偃、士匄請求攻打偪陽,把它作爲宋向戌的封地。荀罃說:「城小而堅固,攻下來算不上勇武,攻不下遭人恥笑。」二人堅決請求。丙寅,包圍了偪陽,攻不下來。孟氏的家臣秦堇父用人力拉著輜重車到達偪陽。偪陽人打開城門,諸侯的將士衝進門去。內城放下閘門,郰邑大夫叔梁紇雙手托著閘門讓攻進城的將士撤出。狄虒彌把大車的輪子拆下來蒙上皮甲作成大盾牌,左手拿盾牌,右手持戟,單領一隊人馬。孟獻子說:「這就是《詩》所說的『有力如虎』的人啊。」偪陽人把布從城上懸下來挑逗攻城的人,秦堇父拉著布登城,爬到靠近城垛,城上的人把布割斷。秦堇父跌下城來,守城人又把布掛下來,秦堇父醒過來又爬上去,這樣三次,守城人對此欽服,不再掛布。秦堇父退了下去,把斷布帶著在軍中誇示遊行了三天。
 
諸侯的軍隊在偪陽逗留很久了,荀偃、士匄向荀罃請求說:「雨季快到了,恐怕到時候難以回返,請下令退兵吧!」荀罃發怒,抓起小几案擲了過去,從兩人中間穿過,說:「你們把兩件事辦成了再來跟我說話。我恐怕亂了軍令,所以答應了你們的請求。你們已經勞動了國君、動用了諸侯,牽連我老頭子到了這樣地步,既沒有建立武功,而又想增加我的罪,說:『這實在是他下令退兵,不這樣的話,城就攻下來了。』我又老又弱,還能再次承擔罪責嗎?七天之內攻不下城,一定要割下你們的腦袋!」
 
五月庚寅,荀偃、士匄率領士兵進攻偪陽,親自冒著箭石的襲擊。甲午,滅亡了偪陽。《春秋》記載說「遂滅偪陽」,是說這事是接著盟會發生的。晉國把偪陽作爲向戌的封地,向戌辭謝說:「如果承蒙君王鎮撫宋國,而以偪陽爲寡君拓展疆土,臣子們就安心了,有什麼比得上這樣的賜予呢?如果專門賜給臣子我,就成了臣子勞動諸侯軍隊而爲自己求得封地了,有什麼罪比這更大的呢?謹此以死相請。」於是把偪陽交給宋平公。
 
宋平公在楚丘設享禮招待晉悼公,請求用《桑林》樂舞。荀罃辭謝。荀偃、士匄說:「諸侯中,魯、宋那兒可以觀看禮儀。魯國有禘樂,宴請重要賓客及重大祭祀時用它。宋國用《桑林》樂舞接待國君,不也是可以的嗎?」樂舞開始,樂師舉著旌夏帶領樂隊進來,晉悼公害怕而退入廂房。撤除了旌夏,晉悼公參加享禮到結束,這才回國。到達著雍,晉悼公生病。占卜,從卜兆中見出是桑林之神作怪。荀偃、士匄想奔赴宋國去請求祈禱。荀罃不同意,說:「我們已經辭謝這一禮儀了,他們一定要這麼做。假如有鬼神的話,應當把災禍加在他們頭上。」晉悼公病癒,帶著偪陽國君回國,奉獻於武宮,稱他爲夷人俘虜。偪陽,是妘姓國。晉悼公讓周內史選擇妘姓族嗣,把他們安頓在霍人,這是合乎禮的。
 
軍隊回到國內,孟獻子以秦堇父爲車右。秦堇父生秦丕茲,拜孔子爲老師。
 
六月,楚子囊、鄭子耳攻打宋國,軍隊駐紮在訾毋。庚午,包圍了宋國,進攻桐門。
 
晉荀罃攻打秦國,報復秦國入侵晉國。
 
衛獻公援救宋國,軍隊駐紮在襄牛。鄭子展說:「一定要攻打衛國,不這樣的話,就是不聽從楚國。得罪了晉國,又得罪楚國,國家將會怎麼樣?」子駟說:「國家已經很睏乏了!」子展說:「得罪了兩個大國,一定會滅亡。睏乏難道不比滅亡要好嗎?」大夫們都以爲子展說的不錯。所以鄭皇耳率領軍隊侵襲衛國,這是出於楚國的命令。孫文子占卜定是否要追擊鄭軍,把卜兆獻給定姜看。定姜問繇詞怎麼樣。孫文子說:「徵兆如同山陵,有人出外征戰,喪失他們的英雄。」定姜說:「出征的人喪失英雄,對抵禦敵人的人有利。大夫請考慮一下!」衛國人追擊鄭軍,孫蒯在犬丘擒獲了鄭皇耳。
 
秋七月,楚子囊、鄭子耳攻打我國西部邊境。回兵時,包圍蕭邑。八月丙寅,攻下蕭邑。九月,子耳侵襲宋北部邊境。孟獻子說:「鄭國恐怕要有災禍了吧!軍隊征戰太頻繁了。周天子尚且經不起多次用兵,何況鄭國呢!有災禍,恐怕降臨在三位執政的身上吧!」
 
莒國人乘諸侯與楚爭戰的機會,所以攻打我國東部邊境。
 
諸侯攻打鄭國。齊崔杼讓太子光先到晉軍中,所以排次在滕君之前。己酉,軍隊駐紮在牛首。
 
起初,子駟與尉止有爭執,在將要抵禦諸侯軍隊時減少尉止的戰車。尉止擒獲敵人,子駟又和他爭執,子駟抑制尉止說:「你的戰車太多,是不合乎禮的。」於是不讓他獻俘。起初,子駟整頓田地疆界,司氏、堵氏、侯氏、子師氏都損失了田地。因此五族糾集一夥對子駟不滿的人,憑藉羣公子的族黨以發動叛亂。這時候子駟爲執政大夫,子國任司馬,子耳任司空,子孔任司徒。冬十月戊辰,尉止、司臣、侯晉、堵女父、子師仆率領暴徒們入宮,早晨在西宮的朝廷上進攻執政,殺了子駟、子國、子耳,劫持鄭簡公到北宮。子孔事先聽到風聲,所以沒死。《春秋》記載說「盜」,這是說作亂的人中間沒有大夫。
 
子西聽說發生叛亂,不加戒備便出門,收斂了屍體後就去追趕暴徒們,暴徒進入北宮,他於是回府發放皮甲。家中男女奴僕逃亡的很多,器物用具丟失不少。子產聽說發生叛亂,安排好守門人,設置各負責官員,關閉府庫,謹慎收藏,完善守備,把士兵排列成隊伍後出門,具有戰車十七輛,收斂了屍體後去北宮攻擊暴徒們,子蟜率領國人幫助他,殺死尉止、子師仆,暴徒們全都被殺死。侯晉逃亡到晉國,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齊逃亡到宋國。
 
子孔掌握政權,製作盟書,規定官員各守其職,服從執政的命令。大夫、各部門官員、卿的嫡子不肯聽從,子孔準備把不順從的人全殺了。子產勸阻他,請他把盟書燒了。子孔不同意,說:「製作盟書是爲了安定國家,因爲衆人發怒就燒了它,這就成了衆人執政了,國家不也很難治理了嗎?」子產說:「衆人的怒氣難以觸犯,專權的欲望難以實現,把兩件難事合在一起來安定國家,這是危險的方法。不如燒了盟書以安定衆人,你得到了你所想要的,衆人也得到安定,不也是可以的嗎?專權的欲望不能達到,冒犯衆人會引起禍患,你一定要聽從他們。」於是在倉門外焚毀盟書,衆人這才安定下來。
 
諸侯的軍隊修築虎牢城牆並戍守虎牢。晉軍修築梧地及制地城牆,派士魴、魏絳戍守。《春秋》記載說「戍鄭虎牢」,虎牢這時不是鄭國的領土,說「鄭」,是表示將要歸還鄭國了。
 
鄭國與晉國講和。楚子囊救援鄭國。十一月,諸侯的軍隊繞過鄭都向南開進,到達陽陵。楚軍不退。荀罃準備退兵,說:「現在我們避讓楚軍,楚軍一定會驕傲,驕傲了就可以和他們交戰了。」欒黶說:「避讓楚國,是晉國的恥辱。會合諸侯卻增加恥辱,還不如一死!我要單獨進軍。」軍隊於是前進。己亥,與楚軍夾著潁水紮營。鄭子蟜說:「諸侯都已經作好了撤回的準備,一定不會和楚國交戰。順從他們他們將退兵,不順從他們他們也將退兵。諸侯退走,楚軍必然包圍我國。同樣是要退兵,不如順從楚國,也讓楚國退兵。」夜間渡過潁水,與楚國人結盟。欒黶想攻打鄭軍,荀罃不同意,說:「是我們不能夠抵禦楚國,又不能夠庇護鄭國,鄭國有什麼罪?不如把這份怨恨讓給楚國而回兵。現在攻打鄭國的軍隊,楚國必定會救援他們,交戰如果不能取勝,就會被諸侯嘲笑。取得勝利沒有絕對把握,不如回去吧!」丁未,諸侯的軍隊回兵,侵襲了鄭國北部邊境後回國。楚國人也退回。
 
王叔陳生與伯輿爭奪政權。周靈王站在伯輿一邊,王叔陳生發怒而逃離。到達黃河邊,周靈王請他回國,並殺死史狡以讓他高興。王叔陳生不肯回都,就住在黃河邊。晉悼公派士匄調解王室糾紛,王叔與伯輿提出訴訟。王叔的家宰與伯輿的大夫瑕禽在周王的朝廷上爭訟,士匄聽取他們的申訴。王叔的家宰說:「蓬門小戶的卑賤人家卻都要凌駕於他上面的人,上面的人就很難安定了。」瑕禽說:「往昔平王東遷,我們七姓大夫跟隨平王,犧牲全都具備,平王依賴他們,賜給他們以騂牛爲牲品的重盟,說:『世世代代不要失去職守。』如果是蓬門小戶人家,他們能來到東方安居下來嗎?而且天子依賴他們什麼?現在自從王叔輔相天子後,政事依靠賄賂來完成,而任用寵臣專施刑罰。各有關官員,富得走油,我們能不落到蓬門小戶的地步嗎?請大國好好考慮一下!在下面的人有理不能得到申訴,那什麼叫做公正呢?」士匄說:「天子所支持的,寡君也支持。天子所反對的,寡君也反對。」讓王叔與伯輿相互對證,王叔拿不出令人信服的證據。王叔逃奔晉國。《春秋》不記載,是由於沒向我國報告。單靖公任卿士,以輔佐王室。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