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十有一年春〔1〕,王正月,作三軍〔2〕。
夏四月,四卜郊不從,乃不郊。
鄭公孫舍之帥師侵宋。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鄭〔3〕。
秋七月己未,同盟於亳城北〔4〕。
公至自伐鄭。
楚子、鄭伯伐宋〔5〕。
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鄭。
會於蕭魚〔6〕。
公至自會。
楚人執鄭行人良霄〔7〕。
【注釋】
〔1〕十有一年:公元前562年。
〔2〕作三軍:杜註:「增立中軍,萬二千五百人爲軍。」
〔3〕晉侯:晉悼公。宋公:宋平公。衛侯:衛獻公。曹伯:曹成公。莒子:莒犂比公。邾子:邾宣公。滕子:滕成公。杞柏:杞孝公。小邾子:小邾穆公。
〔4〕亳城:鄭地,在今河南滎陽。
〔5〕楚子:楚共王。鄭伯:鄭簡公。
〔6〕蕭魚:鄭地,在今河南原武縣東。
〔7〕良霄:公孫輒子,字伯有。
【原文】
[傳]
十一年春,季武子將作三軍,告叔孫穆子曰:「請爲三軍,各征其軍〔1〕。」穆子曰:「政將及子,子必不能〔2〕。」武子固請之,穆子曰:「然則盟諸?」乃盟諸僖閎〔3〕,詛諸五父之衢〔4〕。正月,作三軍,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5〕。三子各毀其乘〔6〕。季氏使其乘之人,以其役邑入者〔7〕,無征;不入者,倍征。孟氏使半爲臣,若子若弟〔8〕。叔孫氏使盡爲臣,不然,不舍〔9〕。
【注釋】
〔1〕各征其軍:在此是各組其軍的意思。
〔2〕不能:無法使三家團結。因季武子年少,恐其欲一人專權,難以勝任。
〔3〕僖閎:僖公廟的正門。
〔4〕五父之衢:在曲阜東南。
〔5〕公室:指原有軍隊。魯軍原歸公室指揮。
〔6〕乘:此指私人軍隊。
〔7〕役邑:提供兵役的鄉邑。
〔8〕若:或。
〔9〕不舍:不編入。
【原文】
鄭人患晉、楚之故,諸大夫曰:「不從晉,國幾亡。楚弱於晉,晉不吾疾也〔1〕。晉疾,楚將辟之。何爲而使晉師致死於我〔2〕,楚弗敢敵,而後可固與也。」子展曰:「與宋爲惡,諸侯必至,吾從之盟。楚師至,吾又從之,則晉怒甚矣。晉能驟來,楚將不能,吾乃固與晉。」大夫說之,使疆埸之司惡於宋〔3〕。宋向戌侵鄭,大獲。子展曰:「師而伐宋可矣〔4〕。若我伐宋,諸侯之伐我必疾,吾乃聽命焉,且告於楚。楚師至,吾又與之盟,而重賂晉師,乃免矣。」夏,鄭子展侵宋。
【注釋】
〔1〕疾:同「急」。
〔2〕致死:致死力。
〔3〕疆埸之司:邊境負責官員。
〔4〕師:指出兵。
【原文】
四月,諸侯伐鄭。己亥,齊大子光、宋向戌先至於鄭,門於東門。其莫〔1〕,晉荀罃至於西郊,東侵舊許〔2〕。衛孫林父侵其北鄙。六月,諸侯會於北林〔3〕,師於向〔4〕,右還,次於瑣〔5〕,圍鄭。觀兵於南門,西濟於濟隧〔6〕。鄭人懼,乃行成。
【注釋】
〔1〕莫:同「暮」。
〔2〕舊許:原許國之地,許南遷後爲鄭所得。
〔3〕北林:在今河南新鄭縣北。
〔4〕向:在今河南尉氏縣西南。
〔5〕瑣:在今新鄭縣北。
〔6〕濟隧:水名,今已堙,或謂原在今原陽縣西。但原陽與鄭都甚遠,且在新鄭之北,與「西濟」不合。
【原文】
秋七月,同盟於亳。范宣子曰:「不慎〔1〕,必失諸侯。諸侯道敝而無成〔2〕,能無貳乎?」乃盟,載書曰:「凡我同盟,毋蘊年〔3〕,毋壅利〔4〕,毋保奸〔5〕,毋留慝〔6〕,救災患,恤禍亂,同好惡,獎王室〔7〕。或間茲命〔8〕,司慎司盟〔9〕,名山名川,羣神羣祀,先王先公〔10〕,七姓十二國之祖〔11〕,明神殛之,俾失其民,隊命亡氏〔12〕,踣其國家〔13〕。」
【注釋】
〔1〕不慎:指盟書不慎重。
〔2〕道敝:疲於道路。
〔3〕年:谷熟。蘊年,謂積糧不救人之災。
〔4〕壅利:專山川之利。
〔5〕保奸:藏奸人。
〔6〕留慝:收留邪惡的人。
〔7〕獎:助。
〔8〕間:犯。
〔9〕司慎司盟:二天神,一察不敬者,一監盟。
〔10〕先王:諸侯之太祖。先公:諸侯始封者。
〔11〕七姓十二國:指姬姓的晉、魯、衛、曹、滕,曹姓的邾、小邾,子姓的宋,姜姓的齊,己姓的莒,姒姓的杞,任姓的薛。
〔12〕隊命:同墜命,死去。
〔13〕踣:斃。
【原文】
楚子囊乞旅於秦〔1〕,秦右大夫詹帥師從楚子,將以伐鄭〔2〕。鄭伯逆之〔3〕。丙子,伐宋。
九月,諸侯悉師以復伐鄭。鄭人使良霄、大宰石㚟如楚〔4〕,告將服於晉,曰:「孤以社稷之故,不能懷君。君若能以玉帛綏晉〔5〕,不然則武震以攝威之〔6〕,孤之願也。」楚人執之,書曰「行人」,言使人也。諸侯之師觀兵於鄭東門,鄭人使王子伯駢行成。甲戌,晉趙武入盟鄭伯。冬十月丁亥,鄭子展出盟晉侯。十二月戊寅,會於蕭魚。庚辰,赦鄭囚,皆禮而歸之。納斥候〔7〕,禁侵掠。晉侯使叔肸告於諸侯〔8〕。公使臧孫紇對曰:「凡我同盟,小國有罪,大國致討,苟有以藉手〔9〕,鮮不赦宥,寡君聞命矣。」鄭人賂晉侯以師悝、師觸、師蠲〔10〕,廣車、軘車淳十五乘〔11〕,甲兵備。凡兵車百乘,歌鐘二肆〔12〕,及其鎛磬,女樂二八〔13〕。
【注釋】
〔1〕乞旅:即乞師。
〔2〕將:率領。
〔3〕逆:迎接。表示對楚順服。
〔4〕石㚟(chuò):時官太宰,爲卿之一,但爲散卿,故位良霄後。
〔5〕綏:安,和好。
〔6〕攝:同「懾」。
〔7〕納:收回。斥候:偵察兵與巡邏兵。
〔8〕叔肸(xī):即羊舌肸,字叔向。
〔9〕藉手:少有所得。
〔10〕師悝(kuī)、師觸、師蠲:三人皆鄭樂師。
〔11〕廣車:橫陳之車,攻敵用。軘車:屯守之車。淳:以廣車、軘車搭配爲一淳。
〔12〕歌鐘:編鐘。二肆:兩架。
〔13〕女樂:能夠歌舞的美女。二八:兩行,每行八人。古樂舞以八人爲一行,稱佾,二八即二佾。
【原文】
晉侯以樂之半賜魏絳,曰:「子教寡人和諸戎狄,以正諸華。八年之中,九合諸侯,如樂之和,無所不諧。請與子樂之。」辭曰:「夫和戎狄,國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諸侯,諸侯無慝,君之靈也〔1〕,二三子之勞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願君安其樂而思其終也!《詩》曰:『樂只君子,殿天子之邦。樂只君子,福祿攸同,便蕃左右,亦是帥從〔2〕。』夫樂以安德,義以處之,禮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厲之〔3〕,而後可以殿邦國,同福祿,來遠人,所謂樂也。《書》曰〔4〕:『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敢以此規〔5〕。」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無以待戎,不能濟河。夫賞,國之典也,藏在盟府〔6〕,不可廢也,子其受之!」魏絳於是乎始有金石之樂,禮也。
【注釋】
〔1〕靈:威靈。
〔2〕所引詩見《詩·小雅·采菽》,文字略有不同。樂只(zhǐ),快樂。殿,鎮撫。便蕃,得到治理。
〔3〕厲:同「勵」,勉勵。
〔4〕所引文不見今《尚書》。《逸周書》有之,作「於安思危」。
〔5〕規:規勸。
〔6〕盟府:掌管功勳賞賜的官府。
【原文】
秦庶長鮑、庶長武帥師伐晉以救鄭〔1〕。鮑先入晉地,士魴御之,少秦師而弗設備。壬午,武濟自輔氏〔2〕,與鮑交伐晉師。己丑,秦、晉戰於櫟〔3〕,晉師敗績,易秦故也〔4〕。
【注釋】
〔1〕庶長:爵名。
〔2〕輔氏:在今陝西大荔縣東。
〔3〕櫟:其地不詳。
〔4〕易:輕視。
【翻譯】
[經]
十一年春,周曆三月,建立三軍。
夏四月,四次爲郊祭占卜都不吉利,於是不舉行郊祭。
鄭公孫舍之率領軍隊侵襲宋國。
襄公會同晉悼公、宋平公、衛獻公、曹成公、齊太子光、莒犂比公、邾宣公、滕成公、薛伯、杞孝公、小邾穆公攻打鄭國。
秋七月己未,一起在亳城北面結盟。
襄公從攻打鄭國戰役回國。
楚共王、鄭簡公攻打宋國。
襄公會同晉悼公、宋平公、衛獻公、曹成公、齊太子光、莒犂比公、邾宣公、滕成公、薛伯、杞孝公、小邾穆公攻打鄭國。
在蕭魚相會。
襄公從會見地回國。
楚國人拘禁鄭行人良霄。
[傳]
十一年春,季武子打算組建三軍,告訴叔孫穆子說:「請組編爲三個軍,各家負責徵發組建自己的軍隊。」穆子說:「國政將要輪到你執掌,你一定難以管好。」季武子堅決請求,穆子說:「那麼爲此設盟誓如何?」於是在僖公廟門口盟誓,在五父之衢詛咒。正月,組建三軍,把原由公室指揮的軍隊一分爲三,三家各領一軍。三家各把自己私族軍隊解散併入。季氏讓他私族軍隊中留下來的人,凡是原由提供兵役的鄉邑徵發的人員免除徵稅,不留下來的,加倍徵稅。孟氏讓他私族軍隊中那些少壯的人半數編入軍隊,仍爲奴隸兵。叔孫氏把他私族軍隊中的人全部作爲奴隸兵,不願意的,就不編入軍隊。
鄭國人對晉、楚不斷來攻感到憂患,大夫們說:「不順從晉國,國家幾乎滅亡。楚國比晉國實力弱小,但晉國又不急於要我國順服。如果晉國態度積極,楚國便會避讓他們。想個什麼辦法使晉國致死力攻打我國,楚國就不敢抵敵,然後與晉國的關係就可以鞏固了。」子展說:「向宋國騷擾,諸侯的軍隊一定會來攻打我們,我們就和諸侯結盟。楚軍來攻打我們,我們又順服楚國,那麼晉國一定會十分憤怒。晉國能夠不斷前來,楚國卻辦不到,我們與晉國的關係就能鞏固了。」大夫們覺得這策略不錯,便讓邊境負責官員騷擾宋國。宋向戌侵襲鄭國,俘獲豐厚。子展說:「可以出兵攻打宋國了。如果我們出兵攻打宋國,諸侯必定死命攻打我們,我們就聽從他們的命令,同時報告楚國。楚國軍隊來到,我們又與楚國結盟,而加倍賄賂晉軍,就可以免於禍患了。」夏,鄭子展侵襲宋國。
四月,諸侯攻打鄭國。己亥,齊太子光、宋向戌先到達鄭國,攻打鄭東門。這天晚上,晉荀罃到達西郊,向東侵襲原許國土地。衛孫林父侵襲鄭北部邊境。六月,諸侯在北林相會,軍隊駐紮在向地,又向右繞轉,駐紮在瑣地,包圍鄭都。在南門外炫耀武力,往西渡過濟隧。鄭國人害怕,於是要求講和。
秋七月,一起在亳地結盟。范宣子說:「如果不慎重,必定會喪失諸侯的擁護。諸侯疲於道路而沒能得到成功,能不背叛嗎?」於是就盟誓。盟書說:「凡是我們同盟國家,不要囤積糧食不相互支援,不要壟斷利益不讓人分享,不要庇護奸人,不要收留邪惡的人,互相間救濟災荒,平定禍亂,統一好惡,輔助王室。有人違反這些命令,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羣神、羣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國的祖宗,明察的神靈誅殺他,讓他失去他的人民,死君滅族,亡國亡家。」
楚子囊請求秦國出兵。秦右大夫詹率領軍隊跟從楚共王,由楚共王率領攻打鄭國。鄭簡公前往迎接楚共王,丙子,一起攻打宋國。
九月,諸侯全都出兵再次攻打鄭國。鄭國人派遣良霄、太宰石㚟去楚國,報告鄭國準備順服晉國,說:「孤因爲國家的緣故,不能對君王忠心。君王如果能夠用玉帛與晉國和好,那最好,不能的話,就用武力對他們進行威懾,這都是孤的願望。」楚國人拘禁了他們。《春秋》記載說他們是行人,是說作爲使者不應被拘禁。諸侯的軍隊在鄭國東門外炫耀武力,鄭國人派王子伯駢前往求和。甲戌,晉趙武入鄭都與鄭簡公訂立盟約。冬十月丁亥,鄭子展出城與晉悼公訂立盟約。十二月戊寅,在蕭魚相會。庚辰,赦免鄭國的俘虜,均給以禮遇放他們回國。收回斥候,禁止搶劫掠奪。晉悼公派叔肸把這命令通告諸侯。襄公派臧孫紇回答說:「凡是我們同盟的國家,小國有了罪過,大國出兵討伐,只要稍有所得,很少不赦免寬大的,寡君聽到命令了。」鄭國人獻給晉悼公師悝、師觸、師蠲,成對的廣車、軘車各十五輛,配備上衣甲、兵器。共計送兵車一百輛,歌鐘兩架配上相應的鎛和磬,女樂二行十六人。
晉悼公把樂器與樂隊的一半賜給魏絳,說:「你教寡人與各部戎狄和好以整頓中原諸國,八年中九次會合諸侯,猶如音樂一般和諧,沒有一處不協調的。請讓我與你共同享用它們。」魏絳辭謝說:「與戎狄和好,是國家的福分。八年之中九次會合諸侯,諸侯沒有不順服的,這是君王的威靈所致,也是因爲各位大夫的辛勞,臣出過什麼力呢?然而臣希望君王安享這快樂而能想到它的終結。《詩》說:『快樂吧君子,鎮撫天子的家邦。快樂吧君子,福祿和人們共享。治理好鄰近的小國,順從君命國安康。』音樂是用來鞏固德行的,用道義來對待它,用禮儀來推行它,用信用來保守它,用仁愛來勉勵它,然後才能做到鎮撫邦國,福祿同享,招來遠方的人,這就是所謂的快樂。《書》說:『在安定的環境中要想到危險。』想到了就有所防備,有了防備就不會發生禍患。謹以此向君王規勸。」晉悼公說:「您的教誨,我豈敢不遵照執行?但是要沒您,寡人不能正確對待戎人,不能渡過黃河去領袖中原。賞賜,是國家的典章,藏在盟府中,是不能夠廢除的。您還是接受吧!」魏絳從這時開始有了金石的音樂,這是合乎禮的。
秦庶長鮑、庶長武率領軍隊攻打晉國以救援鄭國。鮑先進入晉國領地,士魴抵禦他,見秦軍人少而不設防備。壬午,武從輔氏渡過黃河,與鮑夾攻晉軍。己丑,秦、晉在櫟地交戰,晉軍大敗,是由於輕視秦軍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