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十有二年春〔1〕,齊高偃帥師納北燕伯於陽〔2〕。
三月壬申,鄭伯嘉卒。
夏,宋公使華定來聘〔3〕。
公如晉,至河乃復。
五月,葬鄭簡公。
楚殺其大夫成熊〔4〕。
秋七月。
冬十月,公子憖出奔齊。
楚子伐徐〔5〕。
晉伐鮮虞〔6〕。
【注釋】
〔1〕十有二年:公元前530年。
〔2〕高偃:一作高酀,高傒玄孫。陽:一作唐,在今河北順平縣西,唐縣東北。
〔3〕宋公:宋元公。
〔4〕成熊:傳作「成虎」,或以爲熊爲名,虎爲字。
〔5〕楚子:楚靈王。
〔6〕鮮虞:白狄的別種,都城在今河北正定縣北。戰國時爲中山國。
【原文】
[傳]
十二年春,齊高偃納北燕伯款於唐,因其衆也〔1〕。
三月,鄭簡公卒,將爲葬除〔2〕。及游氏之廟〔3〕,將毀焉。子大叔使其除徒執用以立〔4〕,而無庸毀〔5〕,曰:「子產過女,而問何故不毀〔6〕,乃曰,不忍廟也!諾,將毀矣!」既如是,子產乃使辟之〔7〕。司墓之室〔8〕,有當道者,毀之,則朝而塴〔9〕;弗毀,則日中而塴。子大叔請毀之,曰:「無若諸侯之賓何〔10〕?」子產曰:「諸侯之賓,能來會吾喪,豈憚日中?無損於賓,而民不害,何故不爲?」遂弗毀,日中而葬。君子謂:「子產於是乎知禮。禮,無毀人以自成也。」
【注釋】
〔1〕因其衆:杜註:「言因唐衆欲納之,故得先入唐。」
〔2〕葬除:爲出殯而清道。
〔3〕游氏之廟:游氏祖廟,即子太叔祖廟。
〔4〕除徒:清道的役夫。用:工具。
〔5〕無庸:不要。
〔6〕而:如果。
〔7〕辟:避開,另走他道。
〔8〕司墓:墓大夫,管公墓的大夫。
〔9〕塴(bèng):葬時下棺入土。毀之則路近,可及朝下葬,不毀則繞道,中午才能下葬。
〔10〕諸侯之賓:各國來使。因日中下葬,恐各國大夫不高興。
【原文】
夏,宋華定來聘,通嗣君也。享之,爲賦《蓼蕭》〔1〕,弗知,又不答賦。昭子曰〔2〕:「必亡。宴語之不懷〔3〕,寵光之不宣〔4〕,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將何以在?」
【注釋】
〔1〕蓼蕭:《詩·小雅》篇名,是諸侯在宴會中祝頌周王的詩。中有「燕笑語兮,是以有譽處兮」句,言宴會快樂;有「既見君子,爲寵爲光」句,讚揚賓客;有「宜兄宜弟,令德壽豈」,贊賓客美德;有「萬福攸同」句,謂同享福祿。華定不知詩意,故昭子一一指摘他。
〔2〕昭子:叔孫婼。
〔3〕懷:思念。
〔4〕宣:揚。
【原文】
齊侯、衛侯、鄭伯如晉〔1〕,朝嗣君也〔2〕。公如晉,至河乃復。取郠之役,莒人愬於晉,晉有平公之喪,未之治也,故辭公〔3〕。公子憖遂如晉。晉侯享諸侯,子產相鄭伯辭於享,請免喪而後聽命。晉人許之,禮也。晉侯以齊侯宴〔4〕,中行穆子相〔5〕。投壺,晉侯先。穆子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6〕。寡君中此,爲諸侯師〔7〕。」中之。齊侯舉矢,曰:「有酒如澠〔8〕,有肉如陵。寡人中此,與君代興。」亦中之。伯瑕謂穆子曰〔9〕:「子失辭。吾固師諸侯矣,壺何爲焉?其以中俊也〔10〕。齊君弱吾君,歸弗來矣。」穆子曰:「吾軍帥強御〔11〕,卒乘競勸,今猶古也,齊將何事?」公孫傁趨進曰〔12〕:「日旰君勤〔13〕,可以出矣。」以齊侯出。
【注釋】
〔1〕齊侯:齊景公。衛侯:衛靈公。鄭伯:鄭定公,簡公子。
〔2〕嗣君:晉昭公。
〔3〕辭:不接受朝見。
〔4〕以:與。
〔5〕中行穆子:荀吳。
〔6〕坻:水中高地。
〔7〕師:長。
〔8〕澠:澠水,在今山東境內。
〔9〕伯瑕:士文伯。
〔10〕杜註:「言投壺中,不足爲俊異。」
〔11〕強御:即強梁,剛強有力。
〔12〕公孫傁:齊大夫。
〔13〕旰:晚。勤:勞。
【原文】
楚子謂成虎若敖之餘也〔1〕,遂殺之。或譖成虎於楚子,成虎知之而不能行。書曰:「楚殺其大夫成虎。」懷寵也。
六月,葬鄭簡公。
【注釋】
〔1〕成虎:爲令尹子玉之孫,出若敖氏。此時若敖氏之支鬥氏被逐已七十餘年,楚靈王以此理由殺之,爲託詞。
【原文】
晉荀吳僞會齊師者,假道於鮮虞,遂入昔陽〔1〕。秋八月壬午,滅肥,以肥子綿皋歸〔2〕。
周原伯絞虐其輿臣〔3〕,使曹逃〔4〕。冬十月壬申朔,原輿人逐絞而立公子跪尋〔5〕,絞奔郊〔6〕。
【注釋】
〔1〕昔陽:在今河北晉州市西。或謂爲鮮虞屬國鼓國之都城。
〔2〕肥:鮮虞屬國,在今河北藁城縣。
〔3〕原伯絞:周大夫。輿臣:衆臣。
〔4〕曹:羣。
〔5〕公子跪尋:絞弟。
〔6〕郊:周地。
【原文】
甘簡公無子〔1〕,立其弟過。過將去成、景之族〔2〕。成、景之族賂劉獻公〔3〕,丙申,殺甘悼公〔4〕,而立成公之孫鰌〔5〕。丁酉,殺獻大子之傅庾皮之子過〔6〕。殺瑕辛於市,及宮嬖綽、王孫沒、劉州鳩、陰忌、老陽子〔7〕。
【注釋】
〔1〕甘簡公:周卿士。
〔2〕成、景:皆過之先君。
〔3〕劉獻公:周卿士,劉定公之子。
〔4〕悼公:即過。
〔5〕鰌:平公。
〔6〕獻大子:或爲王太子壽。
〔7〕杜註:「六子,周大夫,及庾過,皆甘悼公之黨。」
【原文】
季平子立,而不禮於南蒯〔1〕。南蒯謂子仲〔2〕:「吾出季氏,而歸其室於公,子更其位〔3〕,我以費爲公臣。」子仲許之。南蒯語叔仲穆子〔4〕,且告之故。
【注釋】
〔1〕南蒯:南遺之子,季氏費邑宰。
〔2〕子仲:公子憖。
〔3〕更:代。
〔4〕穆子:叔仲帶之子叔仲小。
【原文】
季悼子之卒也〔1〕,叔孫昭子以再命爲卿。及平子伐莒,克之,更受三命。叔仲子欲構二家〔2〕,謂平子曰:「三命逾父兄,非禮也。」平子曰:「然。」故使昭子〔3〕。昭子曰:「叔孫氏有家禍,殺適立庶,故婼也及此。若因禍以斃之,則聞命矣。若不廢君命,則固有著矣〔4〕。」昭子朝,而命吏曰:「婼將與季氏訟,書辭無頗〔5〕。」季孫懼,而歸罪於叔仲子。故叔仲小、南蒯、公子憖謀季氏。憖告公,而遂從公如晉。南蒯懼不克,以費叛如齊。子仲還,及衛,聞亂,逃介而先。及郊,聞費叛,遂奔齊。
【注釋】
〔1〕季悼子:季武子之子,平子之父。
〔2〕叔仲子:即叔仲小。
〔3〕使昭子:杜註:「使昭子自貶黜。」
〔4〕著:朝位。
〔5〕頗:偏。
【原文】
南蒯之將叛也,其鄉人或知之,過之而嘆,且言曰:「恤恤乎〔1〕,湫乎〔2〕,攸乎〔3〕!深思而淺謀,邇身而遠志,家臣而君圖,有人矣哉〔4〕!」
【注釋】
〔1〕恤恤:憂愁。
〔2〕湫:愁。
〔3〕攸:憂。
〔4〕人:人才。
【原文】
南蒯枚筮之〔1〕,遇《坤》之《比》〔2〕,曰:「黃裳元吉。」以爲大吉也,示子服惠伯,曰:「即欲有事〔3〕,何如?」惠伯曰:「吾嘗學此矣,忠信之事則可,不然必敗。外強內溫〔4〕,忠也。和以率貞〔5〕,信也。故曰『黃裳元吉』。黃,中之色也〔6〕。裳〔7〕,下之飾也。元,善之長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飾。事不善,不得其極〔8〕。外內倡和爲忠,率事以信爲共,供養三德爲善〔9〕,非此三者弗當。且夫《易》,不可以占險,將何事也?且可飾乎〔10〕?中美能黃,上美爲元,下美則裳,參成可筮〔11〕。猶有闕也〔12〕,筮雖吉,未也。」
【注釋】
〔1〕枚筮:杜註:「不指其事,泛卜吉凶。」
〔2〕坤之比:《坤》卦「坤」下「坤」上,六五爻變爲「坎」上,成《比》卦。
〔3〕即:假如。
〔4〕外強內溫:外卦爲《坎》,坎爲險,故強。內卦爲《坤》,坤爲順,故溫。
〔5〕和以率貞:「坤」爲水,「坎」爲土,水土相合則和。率,行。貞,卜問。謂以和順行卜問之事,即信。
〔6〕中:內衣。
〔7〕裳:下身所著,即裙。
〔8〕極:準則。
〔9〕三德:忠、信、極。
〔10〕可飾:在下恭。
〔11〕參成可筮:三者盡備,吉可如筮。
〔12〕猶:如果。
【原文】
將適費,飲鄉人酒。鄉人或歌之曰:「我有圃〔1〕,生之杞乎〔2〕!從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3〕,倍其鄰者恥乎〔4〕!已乎已乎,非吾黨之士乎!」
平子欲使昭子逐叔仲小。小聞之,不敢朝。昭子命吏謂小待政於朝,曰:「吾不爲怨府〔5〕。」
【注釋】
〔1〕圃:菜地。
〔2〕杞:杞柳。
〔3〕去:背離。鄙:鄙陋之人。
〔4〕倍:同「背」。鄰:親。
〔5〕怨府:怨恨積聚之地。
【原文】
楚子狩於州來〔1〕,次於潁尾〔2〕,使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帥師圍徐以懼吳。楚子次於乾谿〔3〕,以爲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復陶〔4〕,翠被〔5〕,豹舄,執鞭以出,仆析父從。
【注釋】
〔1〕州來:今安徽鳳台縣。
〔2〕潁尾:即潁口,潁水入淮處,在今安徽潁上縣東南。
〔3〕乾谿:在今安徽亳縣東南。
〔4〕復陶:羽絨衣。
〔5〕翠被:翠鳥羽毛做的披風。
【原文】
右尹子革夕〔1〕,王見之,去冠、被,舍鞭。與之語曰:「昔我先王熊繹,與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2〕,四國皆有分〔3〕,我獨無有。今吾使人於周,求鼎以爲分,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辟在荊山〔4〕,篳路藍縷,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5〕。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今周與四國服事君王,將唯命是從,豈其愛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6〕,舊許是宅〔7〕。今鄭人貪賴其田〔8〕,而不我與。我若求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周不愛鼎,鄭敢愛田?」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我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子與有勞焉。諸侯其畏我乎?」對曰:「畏君王哉!是四國者〔9〕,專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注釋】
〔1〕子革:鄭丹。夕:晚上來見。
〔2〕呂伋:姜太公子丁公。王孫牟:衛康叔子康伯。燮父:晉唐叔子。禽父:伯禽,姬旦子。康王:成王子。
〔3〕四國:齊、晉、魯、衛。分:珍寶之器。
〔4〕荊山:在熊繹之都丹陽北,即今湖北秭歸縣。
〔5〕共御:供奉。
〔6〕昆吾:楚遠祖季連之兄。
〔7〕舊許:即許國。
〔8〕賴:利。
〔9〕四國:四大城。即陳、蔡、東西不羹。
【原文】
工尹路請曰:「君王命剝圭以爲戚柲〔1〕,敢請命。」王入視之。
析父謂子革:「吾子,楚國之望也!今與王言如響〔2〕,國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厲以須〔3〕,王出,吾刃將斬矣〔4〕。」
【注釋】
〔1〕剝圭:破圭玉。戚柲(qībì):斧柄。
〔2〕如響:如回聲,言皆順著靈王意思回答。
〔3〕摩厲:同「磨礪」。
〔4〕杜註:「以己喻鋒刃,欲自摩厲以斬王之淫慝。」
【原文】
王出,復語。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1〕。」對曰:「臣嘗問焉,昔穆王欲肆其心〔2〕,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3〕,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祇宮〔4〕。臣問其詩而不知也。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招之愔愔〔5〕,式昭德音〔6〕。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7〕,而無醉飽之心。』」
【注釋】
〔1〕杜註:「皆古書名。」
〔2〕穆王:周穆王。肆:放縱。
〔3〕祭公謀父:周公之孫。祈招:祈父招,周司馬名。
〔4〕祇宮:故址在今陝西華縣北。
〔5〕愔(yīn)愔:和悅,安閒。
〔6〕式:語首助詞。
〔7〕形:刑,猶「成」。
【原文】
王揖而入,饋不食,寢不寐,數日,不能自克,以及於難。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信善哉〔1〕!楚靈王若能如是,豈其辱於乾谿〔2〕?」
晉伐鮮虞,因肥之役也〔3〕。
【注釋】
〔1〕信:誠,確實。
〔2〕辱於乾谿:楚靈王遭弒於乾谿,見下年經傳。
〔3〕因肥之役:以滅肥歸而伐之。
【翻譯】
[經]
十二年春,齊高偃率領軍隊把北燕伯護送到陽地。
三月壬申,鄭簡公嘉去世。
夏,宋元公派華定來我國聘問。
昭公去晉國,到黃河邊後就回來。
五月,安葬鄭簡公。
楚國殺死他們的大夫成熊。
秋七月。
冬十月,公子憖出逃到齊國。
楚靈王攻打徐國。
晉國攻打鮮虞國。
[傳]
十二年春,齊高偃護送北燕伯款到唐地,是因爲唐地民衆願意接納他。
三月,鄭簡公去世,打算爲出殯下葬清道。到達游氏祖廟,準備拆毀它。子太叔讓他手下清道的役夫手持工具站著,而不要動手拆廟,說:「子產經過你們這兒,如果問你們爲什麼不拆,你們就說不忍心拆了祖廟,諾,現在就要拆了!」如此這般後,子產於是讓出殯的路線避開這裡。司墓的房屋有正擋住出殯路線的,如果拆除了,早晨就可以下葬,不拆,繞過去中午才能下葬。子太叔請求拆了它,說:「不然,把各國來賓怎麼辦?」子產說:「各國來賓,能夠來參加我國的葬禮,怎麼會害怕等到中午?對賓客沒有損害,而人民也不受危害,爲什麼不這樣做?」於是不拆毀司墓的房屋,在中午下葬。君子說:「子產在這件事上懂得禮。禮,不去毀壞別人而有利於自己。」
夏,宋華定來我國聘問,爲新君通好。設享禮款待他,爲他賦《蓼蕭》,他不知詩意,又不答賦。昭子說:「華定必定會逃亡。他對宴會的快樂不思念,寵信和榮光不宣揚,讚美他德行美好他不知道,要與他共享福祿他不接受,他將如何待下去?」
齊景公、衛靈公、鄭定公去晉國,是去朝見新接位的晉昭公。昭公去晉國,到了黃河邊就返回。占領郠地戰役,莒國人向晉國控訴,晉國有平公的喪事,沒有追究,所以拒絕昭公朝見。公子憖於是去晉國。晉昭公設享禮宴請諸侯,子產輔佐鄭定公請求不參加享禮,等服喪期滿後再聽取命令。晉國人答應了,這是合乎禮的。晉昭公與齊景公飲宴,中行穆子爲相禮。投壺,晉昭公先投,穆子說:「有酒似淮水,有肉如高丘。寡君投中了,爲師領諸侯。」晉昭公投中了。齊景公舉起箭,說:「有酒似澠水,有肉似山陵。寡人投中了,代君發命令。」也投中了。伯瑕對穆子說:「你的話不妥當。我們原本就是諸侯的領袖了,爲什麼要通過投壺來定?投壺中了有什麼了不起?齊君這是輕視我們國君,他回去後不會再來了。」穆子說:「我們軍隊的統帥剛強有力,士兵們爭相勸勉,今天就同以前一樣,齊國能做什麼?」公孫傁快步上前說:「天晚了,君王勞累,可以出去了。」就與齊景公一起退出。
楚靈王認爲成虎是若敖氏的餘孽,就把他殺了。有人在楚靈王面前誣陷成虎,成虎知道了但拿不定主意沒有逃走。《春秋》說:「楚國殺死他們的大夫成虎。」是說成虎捨不得拋棄優渥的生活,以致被殺。
六月,安葬鄭簡公。
晉荀吳假託要去與齊軍相會,向鮮虞借路,就乘機占領了昔陽。秋八月壬午,滅亡了肥國,把肥國國君綿皋帶回國。
周原伯絞虐待他的臣子們,使得他們成羣逃亡。冬十月壬申朔,原地的大衆趕走了絞而立公子跪尋,絞逃往郊地。
甘簡公沒有兒子,立了他的弟弟過做國君。過準備清洗成公、景公的族人。成公、景公的族人賄賂劉獻公,丙申,殺死甘悼公,而立成公的孫子鰌。丁酉,殺死獻太子的師傅庾皮的兒子過。在市上殺死瑕辛,又殺了宮嬖綽、王孫沒、劉州鳩、陰忌、老陽子。
季平子立,對南蒯不加禮遇。南蒯對公子憖說:「我趕走季氏,把他的家產還給公室,你代替他的職位,我帶著費邑做國君的臣子。」公子憖答應了。南蒯告訴了叔仲小,並且說明了這樣做的原因。
季悼子去世時,叔孫昭子以再命任卿。到平子領兵攻打莒國取得勝利,昭子改受三命。叔仲小想離間二家,對平子說:「三命超越了父兄,是不合乎禮的。」平子說:「對。」所以讓叔孫昭子自己降低寵命。昭子說:「叔孫氏發生家禍,殺死嫡子立了庶子,所以我才到這位置。如果是因爲禍亂而來討伐,我就聽從命令。如果不廢除國君的命令,那麼我本來就有我的位置。」昭子朝見,命令官吏說:「我將與季氏爭訟,你記錄訟辭時不要偏袒。」季平子害怕,把罪責推到叔仲小身上。因此叔仲小、南蒯、公子憖圖謀趕走季平子。公子憖告訴昭公,接著就跟隨昭公去晉國。南蒯怕事情不成功,帶著費邑叛逃到齊國。公子憖回國,到達衛國,聽到叛亂發生,丟下副手先逃回國。到了郊外,聽說費邑叛變,就逃往齊國。
南蒯準備叛變時,他同鄉中有人知道了,走過他門口,嘆了口氣,並說:「憂愁啊,愁啊,憂啊!想做的事大而智謀低淺,作爲近臣卻志向遠大,是家臣卻爲國君謀劃,有這樣的人才嗎!」
南蒯不祝告而占筮,得到《坤》卦變成《比》卦,爻辭說:「黃裳元吉。」他認爲是大吉之兆,拿給子服惠伯看,說:「如果要做什麼事,是否吉利?」惠伯說:「我曾經學過《周易》,如果是占忠信的事就是吉兆,不然的話必定失敗。這卦外面強盛裡邊溫和,這是忠誠。用和順來行卜問的事,這是信用。所以說『黃裳元吉』。黃是內衣的顏色,裳是下部的服裝,元是善的首位。內心不忠誠,就與顏色不相配。在下而不恭敬,就與服裝不相配。做事不善,就和準則不相配。外面與內部和諧就是忠,辦事講信用就是恭,做到上述三項德行就是善,做不到的就與爻辭不相配。再說《易》不能夠用來推測險事,你究竟要做什麼事?而且是否在下做到了恭敬?內心美了就能配黃,做事善就能配元,在下恭敬就能配裳,這三者齊全了就能像爻辭所說得到吉利。如果有沒做到的,爻辭雖然吉利,還是不行的。」
南蒯打算去費邑,請鄉里的人喝酒。鄉里人有人唱歌說:「我有菜園子,卻長滿了杞柳啊!跟隨我的人是好人,離開我的是壞人,背棄親人的可恥啊!算了吧,算了吧,他和我們不是同黨啊!」
季平子想讓昭子驅逐叔仲小,叔仲小聽說後,不敢入朝。昭子命官吏告訴叔仲小在朝廷上等候處理公務,說:「我不做使怨恨積聚身上的人。」
楚靈王在州來打獵,駐紮在潁口,派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率領軍隊包圍徐國以威脅吳國。楚靈王駐紮在乾谿,作爲楚軍後援。天下雪,靈王戴著皮帽子,穿著秦國產的羽絨衣,披著翠鳥羽做的披風,穿著豹皮靴子,手持鞭子出外,仆析父跟隨著他。
右尹子革晚上求見,楚靈王接見他,脫掉帽子、披風,放下鞭子,對他說:「往昔我們先王熊繹,與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一起事奉康王,四國都賜有寶器,唯獨我國沒有。如今我派人去周朝,請求賜給鼎作爲寶器,周王會給我嗎?」子革回答說:「會給君王的!往昔我們先王熊繹,居住在偏僻的荊山,乘柴車穿破衣,以開闢荒蕪的土地。跋山涉林,以事奉天子,只能把桃木弓棘枝箭作爲給天子的貢品。齊國,是天子的舅父。晉國與魯國、衛國,是天子的同胞弟弟。楚國因此沒有賞賜寶器,而他們都有。如今周朝與四方諸侯服事君王,將會唯命是聽,怎麼敢吝惜一鼎!」楚靈王說:「往昔我們皇祖伯父昆吾,居住在原許國。如今鄭國人貪圖那地方的土地,而不肯給我們。我如果求他們,他們會給我嗎?」子革說:「會給君王的!周朝不敢吝惜鼎,鄭國怎敢吝惜田地?」楚靈王說:「往昔諸侯疏遠我國而畏懼晉國,如今我大的城邑如陳、蔡、不羹,兵車都有上千輛,你是有功勞的。諸侯會畏懼我嗎?」子革說:「會畏懼君王的!這四座大城邑,就足夠使諸侯畏懼了,又加上楚國全國,他們敢不畏懼君王嗎?」
工尹路請示說:「君王命剖玉圭裝飾斧柄,謹請命令怎麼做。」楚靈王進去察看。
析父對子革說:「你是楚國有名望的人,如今與君王說話一味順應,國家怎麼辦?」子革說:「我磨快了刀劍等著,君王出來,我的鋒刃就要斬過去了。」
楚靈王出來,子革又和他交談。左史倚相快步走過。楚靈王說:「這人是個好史官,你好好對待他。他能夠讀懂《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說:「我曾經問過他,往昔周穆王想要放縱自己的欲望,週遊天下,打算到處留下自己的車轍馬跡。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用來勸阻穆王抑制欲望,穆王因此得以在祇宮善終。我問他這首詩,他卻不知道。如果問他更遠的事,他怎麼能知道?」楚靈王說:「你知道那首詩嗎?」子革說:「知道。那詩說:『祈招和悅安閒,德音宏大深遠。想起我們君王的風度,就如同玉般溫潤,金般強堅。他謀求保存人民的財力,自己沒有醉飽的心愿。』」
楚靈王向子革作揖後進內,送上飯來吃不下,睡在牀上睡不著,好幾天不能克制自己,所以遭到禍難。孔子說:「古時候有句話,克制自己回到禮上,就是仁。說得真好啊!楚靈王如果能像這樣做,怎麼還會在乾谿受到羞辱?」
晉國攻打鮮虞,這是因爲滅亡肥國後順便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