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徘徊兮漢渚[1],求水神兮靈女[2]。
嗟此國兮無良[3],媒女詘兮謰謱[4]。
鴳雀列兮馽騄[5],鴝鵒鳴兮聒余[6]。
抱昭華兮寶璋[7],欲衒鬻兮莫取[8]。
言旋邁兮北徂[9],叫我友兮配耦[10]。
日陰曀兮未光[11],闃睄窕兮靡睹[12]。
紛載驅兮高馳[13],將諮詢兮皇羲[14]。
遵河皋兮周流[15],路變易兮時乖[16]。
濿滄海兮東遊[17],沐盥浴兮天池[18]。
訪太昊兮道要[19],雲靡貴兮仁義。
志欣樂兮反征,就周文兮邠歧[20]。
秉玉英兮結誓[21],日欲暮兮心悲。
惟天祿兮不再[22],背我信兮自違[23]。
踰隴堆兮渡漠[24],過桂車兮合黎[25]。
赴崑山兮馽騄[26],從邛遨兮棲遲[27]。
吮玉液兮止渴,齧芝華兮療飢[28]。
居嵺廓兮尠疇[29],遠梁昌兮幾迷[30]。
望江漢兮濩渃[31],心緊絭兮傷懷[32]。
時昢昢兮旦旦[33],塵莫莫兮未晞[34]。
憂不暇兮寢食,吒增嘆兮如雷[35]。
【注釋】
[1]周:四處,全部。漢渚:漢水一帶。
[2]靈女:傳說中的水神,亦即漢水之神。
[3]無良:沒有賢良之人。
[4]詘(qū):語言笨拙。謰謱(Iián Ióu):形容混亂不清,言語不清。
[5]馽騄(huá huān):喧譁,嘈雜。
[6]鴝鵒(qú yù):一種小鳥的名字,又稱爲八哥。聒(guō):聲音吵鬧,令人厭煩。
[7]昭華:一種美玉。寶璋(zhāng):一種玉器。
[8]衒鬻(xuàn yù):原指炫耀,這裡指出賣。
[9]言:句首助詞,無實義。旋邁:轉身遠去。北徂(cú):北行。
[10]叫:呼喊。配耦(ǒu):同「配偶」,這裡指知己、朋友。
[11]陰曀(yì):陰天有風。
[12]闃(qù):寂靜。睄窕(xiāo tiǎo):昏暗,幽深。靡睹:無法看清。
[13]紛:繽紛美盛。高馳:縱馬奔馳。
[14]諮詢:拜訪,詢問。皇羲:指伏羲氏。皇是對伏羲氏的尊稱。
[15]遵:沿著。
[16]時乖:時世反常。乖,反常,謬誤。
[17]濿(Iì):渡水,渡過。
[18]沐:洗髮。盥(guàn):洗手。浴:洗澡,洗身。天池:咸池,神話中日浴之處。
[19]太昊:指上文的「皇羲」,對伏羲氏的尊稱。道要:天道的要領。
[20]邠(bīn)歧:地名,周民族最早活動並建國的地方。
[21]秉:手持。玉英:美麗的花朵。
[22]惟:思。天祿:天賜的福祿,這裡指壽命。
[23]自違:自相違背。
[24]踰(yú):從牆上爬過。隴堆:山名,或即今隴山。渡漠:穿過大漠。
[25]桂車、合黎:均爲山的名字。
[26]崑山:即崑崙山。(zhí):拴縛馬的足。(Iù):古代一種跑得很快的馬。
[27]邛(qióng):同「蛩」,一種獸的名字,善於奔跑。遨(áo):遨遊,遊覽,棲遲:停留,歇息。
[28]齧(niè):咬。芝華:靈芝的花朵。療飢:止住飢餓。療,消除,止住。
[29]嵺廓(Iiáo kuò):空曠遼闊。尠(xiǎn)疇:缺少同道中人。尠,同「鮮」,缺少。疇,同類,道中人。
[30]梁昌:踉蹌的意思,這裡指處境狼狽,進退失所。
[31]濩渃(huò ruò):江水浩蕩,形容水勢浩大。
[32]緊絭(juàn):緊緊纏繞。絭,束縛,纏繞。
[33]昢昢(pò):形容日月初出,光線不太明亮時的樣子。旦旦:越來越亮。
[34]莫莫:同「漠漠」,形容塵土飛揚的樣子。晞(xī):消散。
[35]吒(zhà):憤怒的聲音。增嘆:如同。
【翻譯】
週遊徘徊到了漢水濱,一心想追求水中的女神。哀嘆國家沒有良臣,媒人語言笨拙表達不清。小鳥成羣啼叫喧鬧,八哥嘰嘰喳喳讓人煩躁。懷抱著珍貴的玉器,想要叫賣卻無人想要。轉身遠去向北行進,聲聲叫喚我的知音。日色陰暗沒有光亮,空曠寂靜無法看清。
繽紛美盛的車駕疾速奔馳,將要去諮詢上皇伏羲。沿著河岸四處週遊,道路曲折時世無常。渡過滄海向東行進,洗漱沐浴在咸池當中。見到太昊向他請教天道要領,他說最寶貴的莫過於仁義之行。心中歡喜轉而向西行,投奔周文王到達邠岐之地。拿著玉花互相結盟,太陽落山心生悲戚。想到天賜福祿一去不返,背棄忠信違背本意。越過隴山渡過大漠,經過桂車到了合黎。趕到崑崙山拴好駿馬,跟隨邛獸遊覽棲息。吮吸玉液用以止渴,吃那靈芝花朵來充飢。身居曠野形單影隻,走路踉蹌時常神迷。眺望江漢水勢洪大,心緒煩亂內心悲傷。太陽剛出天色將亮,灰塵蒙蒙久久沒有消散。心郁難解無心進食,滿腔憤怒哀嘆如雷響。
【解讀】
「疾世」,即憤世嫉俗,痛恨世道人情之意。本篇分三個層次,首先描寫了屈原不屑與世間小人爲伍,但天下遍求賢人而不得的無奈心境;隨後寫屈原向上天尋求解脫的經歷,接著寫屈原雖忠貞有義與上蒼的要求相符,但卻因世事混亂而難展宏圖;最後,屈原只能在理想與現實的矛盾間掙扎,對黑暗世道愈加嫉恨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