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柴廷賓,太平人。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買妾,金暴遇之,經歲而死。柴忿出,獨宿數月,不踐閨闥。
一日,柴初度,金卑詞莊禮,爲丈夫壽。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設筵內寢,招柴,柴辭以醉。金華妝自詣柴所,曰:「妾竭誠終日,君即醉,請一盞而別。」柴乃入,酌酒話言。妻從容曰:「前日誤殺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無結髮情耶?後請納金釵十二,妾不汝瑕疵也。」柴益喜,燭盡見跋,遂止宿焉。由此敬愛如初。金便呼媒媼來,囑爲物色佳媵,而陰使遷延勿報,己則故督促之。
如是年餘。柴不能待,遍囑戚好爲之購致,得林氏之養女。金一見,喜形於色,飲食共之,脂澤花釧,任其所取。然林固燕產,不習女紅,繡履之外,須人而成。金曰:「我家素勤儉,非似王侯家,買作畫圖看者。」於是授美錦,使學制,若嚴師誨弟子。初猶呵罵,繼而鞭楚。柴痛切於心,不能爲地。而金之憐愛林,尤倍於昔,往往自爲妝束,勻鉛黃焉。但履跟稍有摺痕,則以鐵杖擊雙彎;發少亂,則批兩頰。林不堪其虐,自經死。柴悲慘心目,頗致怨懟。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過?」柴始悟其奸,因復反目,永絕琴瑟之好。陰於別業修房闥,思購麗人而別居之。
荏苒半載,未得其人。偶會友人之葬,見二八女郎,光艷溢目,停睇神馳。女怪其狂顧,秋波斜轉之。詢諸人,知爲邵氏。邵貧士,止此女,少聰慧,教之讀,過目能了,尤喜讀內經及冰鑒書。父愛溺之,有議婚者,輒令自擇,而貧富皆少所可,故十七歲猶未字也。柴得其端末,知不可圖,然心低徊之。又冀其家貧,或可利動。謀之數媼,無敢媒者,遂亦灰心,無所復望。
忽有賈媼者,以貨珠過柴。柴告所願,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誠意,其成與否,所勿責也。萬一可圖,千金不惜。」媼利其有,諾之。登門,故與邵妻絮語。睹女,驚讚曰:「好個美姑姑!假到昭陽院,趙家姊妹何足數得!」又問:「婿家阿誰?」邵妻答:「尚未。」媼言:「若個娘子,何愁無王侯作貴客也!」邵妻嘆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個讀書種子,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復遴選,十無一當,不解是何意向。」媼曰:「夫人勿須煩怨。恁個麗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澤,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於某家塋邊,望見顏色,願以千金爲聘。此非餓鴟作天鵝想耶?早被老身訶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媼曰:「便是秀才家,難與較計。若在別個,失尺而得丈,宜若可爲矣。」邵妻復笑不言。媼撫掌曰:「果爾,則爲老身計亦左矣。日蒙夫人愛,登堂便促膝賜漿酒。若得千金,出車馬,入樓閣,老身再到門,則閽者呵叱及之矣。」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與夫語;移時,喚其女;又移時,三人並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聞爲賤媵則就之。但恐爲儒林笑也!」媼曰:「倘入門,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別居之謀。邵益喜,喚女曰:「試同賈姥言之。此汝自主張,勿後悔,致懟父母。」女覥然曰:「父母安享厚奉,則養女有濟矣。況自顧命薄,若得嘉耦,必減壽數,少受折磨,未必非福。前見柴郎亦福相,子孫必有興者。」媼大喜,奔告。
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備輿馬,娶女於別業,家人無敢言者。女謂柴曰:「君之計,所謂燕巢於幕,不謀朝夕者也。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乎?請不如早歸,猶速發而禍小。」柴慮摧殘,女曰:「天下無不可化之人。我苟無過,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動者。」女曰:「身爲賤婢,摧折亦自分耳。不然,買日爲活,何可長也?」柴以爲是,終躊躕而不敢決。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命蒼頭控老牝馬,一嫗攜襆從之,竟詣嫡所,伏地而陳。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見容飾兼卑,氣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錦衣衣之,曰:「彼薄倖人播惡於衆,使我橫被口語。其實皆男子不義,諸婢無行,有以激之。汝試念背妻而立家室,此豈復是人矣?」女曰:「細察渠似稍悔之,但不肯下氣耳。諺云:『大者不伏小。』以禮論:妻之於夫,猶子之於父,庶之於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詞色,則積怨可以盡捐。」妻云:「彼自不來,我何與焉?」即命婢媼爲之除舍。心雖不樂,亦暫安之。
柴聞女歸,驚惕不已,竊意羊入虎羣,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見家中寂然,心始穩貼。女迎門而勸,令詣嫡所,柴有難色。女泣下,柴意少納。女往見妻曰:「郎適歸,自慚無以見夫人,乞夫人往一姍笑之也。」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於妻,猶嫡之於庶。孟光舉案,而人不以爲諂,何哉?分在則然耳。」妻乃從之。見柴曰:「汝狡兔三窟,何歸爲?」柴俛不對。女肘之,柴始強顏笑。妻色稍霽,將返。女推柴從之,又囑庖人備酌。自是夫妻復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執婢禮甚恭。柴入其室,苦辭之,十餘夕始肯一納。妻亦心賢之,然自愧弗如,積慚成忌。但女奉侍謹,無可蹈瑕,或薄施訶譴,女惟順受。
一夜,夫婦少有反脣,曉妝猶含盛怒。女捧鏡,鏡墮,破之。妻益恚,握髮裂眥。女懼,長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數十。柴不能忍,盛氣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擊之。柴怒,奪鞭反撲,面膚綻裂,始退。由此夫妻若仇。柴禁女無往,女弗聽,早起,膝行伺幕外。妻搥牀怒罵,叱去不聽前。日夜切齒,將伺柴出而後洩憤於女。柴知之,謝絕人事,杜門不通弔慶。妻無如何,惟日撻婢媼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絕好,女亦莫敢當夕,柴於是孤眠。妻聞之,意亦稍安。
有大婢素狡黠,偶與柴語,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輒於無人處,疾首怨罵。一夕,輪婢直宿,女囑柴,禁無往,曰:「婢面有殺機,叵測也。」柴如其言,招之來,詐問:「何作?」婢驚懼無所措詞。柴益疑,檢其衣,得利刃焉。婢無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撻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聞,此婢必無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柴然之。會有買妾者,急貨之。妻以其不謀故,罪柴,益遷怒女,詬罵益毒。柴忿顧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殺卻,烏有今日。」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詰左右,並無知者,問女,女亦不言。心益悶怒,捉裾浪罵。柴乃返,以實告。妻大驚,向女溫語,而心轉恨其言之不早。柴以爲嫌隙盡釋,不復作防。適遠出,妻乃召女而數之曰:「殺主者罪不赦,汝縱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詞自達。妻燒赤鐵烙女面,欲毀其容。婢媼皆爲之不平。每號痛一聲,則家人皆哭,願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針刺脅二十餘下,始揮之去。柴歸,見面創,大怒,欲往尋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故蹈之。當嫁君時,豈以君家爲天堂耶?亦自顧薄命,聊以洩造化之怒耳。安心忍受,尚有滿時;若再觸焉,是坎已填而復掘之也。」遂以藥糝患處,數日尋愈。忽攬鏡,喜曰:「君今日宜爲妾賀,彼烙斷我晦紋矣!」朝夕事嫡,一如往日。
金前見衆哭,自知身同獨夫,略有愧悔之萌,時時呼女共事,詞色平善。月餘,忽病逆,害飲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顧問。數日,腹脹如鼓,日夜寖困。女侍伺不遑眠食,金益德之。女以醫理自陳,金自覺疇昔過慘,疑其怨報,故謝之。金爲人持家嚴整,婢僕悉就約束,自病後,皆散誕無操作者。柴躬自紀理,劬勞甚苦,而家中米鹽,不食自盡。由是慨然興中饋之思,聘醫藥之。金對人輒自言爲「氣蠱」,以故醫脈之,無不指爲氣鬱者。凡易數醫,卒罔效,亦濱危矣。又將烹藥,女進曰:「此等藥,百裹無益,只增劇耳。」金不信。女暗撮別劑易之。藥下,食頃三遺,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華陀,今如何也!」女及羣婢皆笑。金問故,始實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載而不知也!今而後,請惟家政,聽子而行。」
無何,女產一男。產後多病,金親調視,若奉老母。後金患心痗,痛起,則面目皆青,但欲覓死。女急市銀針數枚,比至,則氣息瀕盡,按穴刺之,畫然痛止。十餘日復發,復刺,過六七日又發。雖應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復萌。夜夢至一處,似廟宇,殿中鬼神皆動。神問:「汝金氏耶?汝罪過多端,壽數合盡。念汝改悔,故僅降災,以示微譴。前殺兩姬,此其宿報。至邵氏何罪而慘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報,可以相准;所欠一烙二十三針,今三次,止償零數,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當作矣!」醒而大懼,猶冀爲妖夢之誣。食後果病,其痛倍切。女至,刺之,隨手而瘥。疑曰:「技止此矣,病本何以不拔?請再灼之。此非爛燒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憶夢中語,以故無難色。然呻吟忍受之際,默思欠此十九針,不知作何變症,不如一朝受盡,庶免後苦。炷盡,求女再針。女笑曰:「針豈可以泛常施用耶?」金曰:「不必論穴,但煩十九刺。」女笑不可。金請益堅,起跪榻上,女終不忍。實以夢告,女乃約略經絡,刺之如數。自此平復,果不復病。彌自懺悔,臨下亦無戾色。
子名曰俊,秀惠絕倫。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八歲有神童之目,十五歲,以進士授翰林。是時柴夫婦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輿馬歸寧,鄉里榮之。邵翁自鬻女後,家暴富,而士林羞與爲伍,至是,始有通往來者。
異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爲妾媵者,又復炫美弄機,以增其怒。嗚呼!禍所由來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豈梃刃所能加乎?乃至於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嗚呼!豈人也哉!如數以償,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顧以仁術作惡報,不亦傎乎!每見愚夫婦抱痾終日,即招無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膚而不敢呻,心嘗怪之,至此始悟。
閩人有納妾者,夕入妻房,不敢便去,僞解屨作登榻狀。妻曰:「去休!勿作態!」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爾爾。」夫乃去。妻獨臥,輾轉不得寐,遂起,往伏門外潛聽之。但聞妾聲隱約,不甚了了,惟「郎罷」二字,略可辨識。郎罷,閩人呼父也。妻聽逾刻,痰厥而踣,首觸扉作聲。夫驚起,啓戶,屍倒入。呼妾火之,則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開,即呻曰:「誰家郎罷被汝呼!」妒情可哂。
【翻譯】
柴廷賓是太平府人。妻子金氏,不會生育,又特別嫉妒。柴廷賓用一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妾,金氏殘忍地虐待她,過了一年,妾就死了。柴廷賓氣憤地離開金氏,獨自住了幾個月,不進金氏的房門。
一天,正是柴廷賓的生日,金氏說著賠禮道歉的話,恭恭敬敬地行禮,給丈夫拜壽。柴廷賓不忍心拒絕,夫妻二人這才和好。金氏在臥房擺設酒席,請丈夫進來吃酒,柴廷賓說自己已喝醉了,推辭不去。金氏打扮得漂漂亮亮親自到柴廷賓獨宿的地方,說:「我誠心誠意地等了你一整天,即使你喝醉了,也請再喝一杯再走吧!」柴廷賓進入內室,與金氏聊天飲酒。金氏從容和緩地說:「前些日子誤殺了那個丫頭,如今特別後悔。你何必就因此記仇,連結髮夫妻的情分都沒有了呢?今後請多納幾個妾,我再也不說一句閒話了。」柴廷賓更高興了,眼見蠟燭燃盡了,就留在內室睡了。從此以後,夫妻敬愛如初。金氏將媒婆喊來,囑託她爲丈夫物色美貌女子,但暗中又讓媒婆拖延不辦,她自己則假裝督促催問。
這樣過了一年多,柴廷賓等得不耐煩了,遍托親朋好友幫助物色購買,終於得到了林家的養女。金氏見到林女,表現出非常喜歡的樣子,兩個人吃喝都在一起,金氏的脂粉首飾,讓林女任意挑選使用。但林女是燕地人,不會做針線活,除了繡鞋以外,其他針線活都需別人給做。金氏說:「我們家向來勤儉,不像王侯之家,買來女人當畫兒看。」於是拿來綢緞,讓林女學做衣服,就如同嚴師教誨弟子一樣。最初只是呵斥責罵,接著就開始鞭打。柴廷賓看到這種情形,痛徹於心,也想不出解救的辦法。然而金氏對林女較前更加倍地疼愛,往往親自給她梳妝打扮,搽胭脂撲粉。但鞋跟稍有一點兒皺摺,就用鐵棍打她的雙腳;頭髮稍亂,就抽她耳光。林女受不了虐待,上吊而死。柴廷賓痛心慘目,對金氏很怨恨。金氏發怒說:「我替你調教娘子,有什麼罪過?」這時柴廷賓才看透了金氏的奸計,因此二人又翻了臉,斷絕了夫妻之間的來往。柴廷賓暗中讓人在別墅里裝修好房子,想買個漂亮女子單獨居住。
不覺又過了半年,也沒找到理想的佳人。一次偶然參加朋友的葬禮,看到一位十六七歲的女郎,容貌光艷奪目,柴廷賓眼不錯珠地盯著看,看得出了神。女郎見他這樣傻呆呆地看著自己,感到很奇怪,就不由地斜轉眼光瞟了他一下。柴廷賓向人詢問,知道這女郎姓邵。女郎的父親是個貧窮的讀書人,只有這麼一個女兒,自幼就很聰明,教她讀書,過目不忘,尤其喜歡讀醫書和相術一類的書。父親很溺愛她,有人來提婚,就讓她自己做主選擇,但是無論貧家富家,都沒有她看中的,所以到十七歲還未許配。柴廷賓了解到這些情況,知道沒辦法得到女郎,但內心裡卻仍想著這件事。又想她家貧窮,也許可以用錢打動。找了幾個媒婆去商議,沒有人敢去做媒,柴廷賓也就灰了心,不敢再有奢望。
忽然有個賈婆,因爲賣珠子來找柴廷賓。柴廷賓把想娶邵女的想法告訴了她,並送給賈婆很多錢,說:「只求你把我的誠意轉達一下,事成不成,都不會怪你。萬一有希望,花費千金,在所不惜。」賈婆圖他有錢,就答應了。賈婆來到邵家,故意與邵妻絮絮叨叨拉家常。看到了邵女,裝作吃驚的樣子讚嘆說:「好個漂亮姑娘!假如選到了昭陽院,那趙飛燕姊妹還能數得著嗎!」又問:「婆家是誰啊?」邵妻回答說:「還沒有婆家。」賈婆說:「這麼美貌的娘子,何愁沒有王侯做女婿啊!」邵妻嘆息著說:「嫁給王侯家不敢奢望,只要是個讀書種子,也就很好了。我家這個小冤家,翻來覆去挑選,十個也沒一個能選上的,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賈婆說:「夫人不要煩惱。這麼漂亮的姑娘,不知前生修下什麼福澤的男人,才能夠娶到她啊!昨天碰到一個大爲可笑的事,姓柴的那位先生說:在某家的墳地邊上,曾看到你家小姐,願意出千金爲聘禮。這不是餓昏了的貓頭鷹想吃天鵝肉嗎?早被我老婆子訓斥一頓不敢再說了!」邵妻聽了微笑著沒有答話。賈婆又說:「只是在咱們秀才家,此事難以核計。若是別的人家,丟一尺而得一丈,這事真可以考慮。」邵妻聽了還是笑笑沒有說話。賈婆又拍著手說:「這事如果真的成了,對我老婆子來說也是不合算的。我經常受到夫人的厚愛,一進屋就陪著說話,斟茶倒酒。如果得到千金聘禮,出門騎馬坐車,回來樓房繡閣,我老婆子再登門時,看門人就會呵斥我了。」邵妻聽了這些話,沉吟了好一會兒,就起身進裡屋去,同她丈夫說話去了;過了一會兒,又把女兒叫過去;又過了一陣子,三人一起出來了。邵妻笑著說:「這丫頭真奇怪,多少不錯的人都看不上,聽說給人做妾倒願意去。恐怕要被讀書人恥笑啊!」賈婆說:「如果進門以後生個兒子,那大夫人便沒奈何了!」說完,又告訴了柴廷賓打算與大老婆分開居住的打算。邵妻聽了更加高興,把女兒叫過來說:「你自己和賈姥姥說說。這事是你自己主張的,不要後悔,以致埋怨父母。」邵女不好意思地說:「父母安穩幸福地頤養天年,養個閨女就算有依靠了。何況我看自己命薄,如果找個高貴人家,必然要減壽,稍微受點兒折磨,未必不是福氣。上次看見柴郎也是個福相,子孫必然有興旺發達的。」賈婆聽了這番話非常高興,趕快連顛帶跑地去報告柴廷賓。
柴廷賓聽到這消息喜出望外,立即備足了千金,套上車馬,把邵女娶到別墅來,僕人們人也不敢告訴金氏。邵女對柴廷賓說:「你的這個辦法,就如同燕子把巢築在布簾上,不考慮會朝不保夕啊。讓別人都不說話,希望事情不洩漏出去,這可能嗎?請你不如早點兒帶我回家,事情早點兒挑明,禍還小一些。」柴廷賓擔心邵女會受到摧殘,邵女說:「天下沒有不可教化的人。如果我沒有過錯,她又怎能發怒呢?」柴廷賓說:「不是你講的這樣。她這人非常兇悍,不是用情理所能打動的。」邵女說:「我本來就是地位卑賤的小妾,受折磨也是應該的。不然的話,花錢買日子過,怎麼能夠長久呢?」柴廷賓覺得她說得很對,但始終拿不定主意,不敢下決心回去。一天,柴廷賓有事外出。邵女換上丫環穿的青衣出門,讓僕人趕著匹老馬,一個老僕婦拿著行李跟隨,一直來到金氏的住所,跪在地上講了事情的經過。金氏開始很生氣,繼而覺得邵女主動上門自首可以原諒,又見她衣著樸素,態度謙卑,氣也漸漸平息了一些。就讓丫環拿綢緞衣服讓邵女穿上,說:「那個無情無義的人在衆人面前說我壞話,讓我背上了惡名。其實全都是男人不義,那幾個丫頭沒有德性,激我發怒。你想一想,背著妻子又另立家室的人,這還算個人嗎?」邵女說:「我仔細觀察,他好像也有些後悔,只是不肯低聲下氣認錯罷了。俗話說:『大者不伏小。』以禮來論:妻子對丈夫來說就如同兒子對父親,妾對妻一樣。夫人如果肯對他體貼寬容一些,積怨就可以完全消除了。」金氏說:「他自己不來,我怎麼辦呢?」就讓丫環僕婦們爲邵女布置房間。心裡雖然不高興,暫時沒有發怒。
柴廷賓聽說邵女回家了,既吃驚又憂懼,暗想這如同羊入虎羣,可能邵女早就給摧殘得不成樣子了。急忙奔回家中,見家裡安安靜靜,心才安定下來。邵女出門相迎,勸他到金氏屋中去,柴廷賓面有難色。邵女流下眼淚,他才稍微有些聽進去。邵女又去見金氏,說:「郎君剛才回來了,自覺無臉面來見夫人,請夫人過去給他個笑臉吧。」金氏不肯去。邵女說:「我已經說過:丈夫對於妻子,就如同妻對於妾。孟光對丈夫舉案齊眉,而人們不以爲是諂媚,爲什麼呢?是因爲按名分應該這樣做。」金氏這才聽從了。見到柴廷賓,金氏說:「你是狡兔三窟啊,還回來幹什麼?」柴廷賓低頭不語。邵女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柴廷賓才勉強笑了一笑。金氏的臉色平和了,要回內室去。邵女推柴廷賓讓他跟著一起去,又囑咐廚子準備酒菜。從此夫妻又和好了。邵女每天早晨穿著丫環的服裝向金氏夫妻問安,侍候他們梳洗,如同丫環一樣,很是恭敬。柴廷賓進入邵女的房間,邵女苦苦地勸他走,十多天才肯留他住一晚。金氏也認爲邵女很賢惠,但覺得自己比不上邵女,漸漸地從慚愧變成了忌恨。因邵女侍奉得非常周到,找不到她的毛病,有時訓斥幾句,邵女都逆來順受。
一天夜裡,金氏與柴廷賓有點兒小爭吵,第二天早晨梳洗的時候仍然怒氣不消。邵女爲她捧著鏡子,不小心鏡子掉在地上,打碎了。金氏更加生氣,握著頭髮,眼睛瞪得很大。邵女很害怕,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哀求金氏饒恕。金氏怒氣不消,抽打邵女數十鞭。柴廷賓忍不下去,怒沖沖地奔進屋裡,把邵女拉出來。金氏嘮叨著在後面追趕。柴廷賓大怒,奪過鞭子抽打金氏,金氏臉上和身上都被抽破了,才退了回去。從此夫妻二人如仇人一般。柴廷賓讓邵女不要再到金氏屋裡去,邵女不聽,早晨起來,跪地前行,等候在金氏的帳外。金氏搥著牀怒罵,不讓邵女前來。金氏日夜咬牙切齒,想等柴廷賓出去再拿邵女出氣。柴廷賓知道金氏的想法,謝絕交往,閉門不出。金氏無可奈何,只好每天鞭打其他的丫環僕婦,來發洩憤怒,下人們都受不了她的虐待。自從夫妻反目,邵女也不敢和柴廷賓住在一起,柴廷賓只好孤眠。金氏知道了,心情稍爲安定。
有一個年紀稍大頗狡黠的丫環,偶爾和柴廷賓說了句話,金氏懷疑她與柴廷賓有私情,打得格外凶。丫環經常在沒人的地方,惡狠狠地咒罵。一天晚上,輪到這個丫環伺候金氏睡覺,邵女囑咐柴廷賓不要讓這個丫環去,說:「這個丫環面有殺氣,居心難測。」柴廷賓聽了邵女的話,把丫環叫來,詐問說:「你想幹什麼?」丫環驚嚇得無言對答。柴廷賓更加懷疑,搜她衣服,發現了一把鋒利的刀子。丫環無話可說,只是伏在地上求死。柴廷賓要打她。邵女制止說:「恐怕夫人會聽到,這樣這個丫環就沒命了。她的罪過固然不可饒恕,然而不如賣掉她,既保住了她的性命,我們還能得到身價錢。」柴廷賓同意了。正巧有人要買妾,急忙把她賣了。金氏因爲這事沒和她商量,怪罪柴廷賓,越加遷怒邵女,罵得更凶了。柴廷賓生氣地看著邵女說:「都是你自己招來的。前些日子她要被人殺了,哪會弄到今天這個樣子。」說完轉身走了。金氏覺得這話很奇怪,問遍了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人知道,問邵女,邵女也不說。金氏更加悶得發怒,扯著衣襟大罵。這時柴廷賓又返回來,把實情告訴了她。金氏大吃一驚,對邵女說話時也溫和多了,然而內心又恨她不早點兒對自己說。柴廷賓以爲二人前嫌已釋,就不再提防。恰巧柴廷賓有事出遠門,金氏就叫來邵女數落說:「殺主人的,罪不能赦,你把她放走了,是何居心?」邵女倉促之間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回答。金氏燒紅了烙鐵烙邵女的臉,想毀壞她的容貌。家中丫環僕婦都爲邵女感到不平。邵女每哀號一聲,僕人們都哭起來,說願意代她去死。這時金氏才不烙了,用針扎她的肋下二十多次,才揮手讓她走了。柴廷賓回來,看到邵女臉上的燒傷,大怒,要去找金氏。邵女拉著他的衣襟說:「我明知這是個火坑,卻故意往裡跳的。我嫁你的時候,難道認爲你家是天堂嗎?我也是看自己命薄,因此來讓上天發洩怒氣罷了。安心忍受,還有盡頭;如果再去觸犯,是把填平的土坑又掘開啊。」於是將傷口塗上藥,過了幾天就好了。有一天照鏡子,忽然高興地說:「夫君今天應當向我道賀,她把我臉上那道晦氣的紋路烙斷了。」此後邵女仍一如既往,早晚侍奉金氏。
金氏見她烙邵女時,衆人都哭,知道自己已成爲孤家寡人,略有愧悔之意,經常叫著邵女和她一起做事,言辭和態度都比較和善。過了一個多月,金氏忽然得了胃氣不順的病,吃不下東西。柴廷賓恨不得她早點兒死,所以也不來看視照顧。過了幾天,金氏腹脹如鼓,日夜難眠。邵女悉心侍候,顧不上吃飯睡覺,金氏更加感動。邵女講了一些醫治此病的辦法,金氏內心覺得過去對待邵女太殘忍刻薄,疑心邵女會報復,謝絕了她提的醫治辦法。金氏爲人持家都很嚴厲有方,丫環僕人都聽從她的管束,自從她病了以後,衆人都懶懶散散不好好幹活。柴廷賓親自出來操持家務,十分辛苦,而家中的米鹽,沒吃就沒有了。由此想到妻子原先管家的不易,於是請醫生爲金氏看病。金氏對人們說自己患的是「氣蠱」病,因此醫生診脈時,都說是氣鬱造成的。換了幾個醫生,都沒有效果,生命處於垂危之中。又熬藥時,邵女對金氏說:「這樣的藥,吃一百劑也不頂用,只會增加病情。」金氏不信。邵女暗中換了別的方藥。金氏吃下藥,一頓飯工夫拉了三次肚子,病就好了。金氏更加笑話邵女的話不對,假作呻吟狀喊邵女說:「女華佗,現在怎麼樣啊!」邵女和丫環們都笑起來。金氏問笑什麼,邵女才如實說了。金氏流著淚說:「我今天受到你這樣的大恩大德,卻還不知道!從今以後,家中的事,全都由你做主吧。」無何,病痊,柴整設爲賀。女捧壺侍側,金自起奪壺,曳與連臂,愛異常情。更闌,女託故離席,金遣二婢曳還之,強與連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偕,姊妹無其和也。
不久,金氏的病全好了,柴廷賓設宴爲她賀喜。邵女捧著酒壺站在旁邊侍候,金氏起來奪過酒壺,拉著她和自己坐在一起,異常地友愛。夜深了,邵女藉故離席,金氏讓兩個丫環把她拉回來,非讓她和自己住在一起。從此後,有事一起商量,吃飯在一個桌上,比親姐妹還要親密。不久,邵女生了一個男孩。邵女產後經常生病,金氏親自調養護理,如同照顧自己的母親一樣。後來,金氏得了心口疼病,疼起來,臉色都變青了,簡直不想再活下去。邵女急忙去買了幾枚銀針,買回來,金氏已近氣絕,邵女趕快依穴位扎針,疼痛立刻止住了。過了十幾天,金氏又犯病了,邵女又爲她針灸,過了六七天病又復發。雖然手到病除,不至於有大的痛苦,但金氏心中常常惴惴不安,惟恐犯病。一天夜裡,金氏在夢中來到一個地方,好像是廟宇,殿中的鬼神都會動。神問:「你就是金氏嗎?你的罪過太多,壽數也到頭了。念你能夠悔改,所以只降點兒災難,以示譴責。以前你殺的那兩個妾,這是她們命中注定的報應。至於邵氏,她有什麼罪過,而要受到如此慘毒的對待呢?你鞭打她的刑罰,已有柴廷賓替她報了,可以抵消了;你欠她的一烙鐵和二十三針,至今才還報了三針,只是個零頭,這樣就指望消除病根嗎?明天又該犯病了!」金氏夢醒之後非常害怕,但還僥倖地希望那噩夢不會成爲現實。吃完飯後果然又發病了,而且加倍地疼痛。邵女來,用針一刺,病立即好了。邵女疑惑不解地說:「我的技能就這些了,病根怎麼除不去呢?請讓我再用艾灸灸。這個病非得燒爛了不成,只怕夫人不能忍受。」金氏回憶夢中神說的話,因此面無難色。然而在呻吟著忍受痛苦的時候,心中默想,還欠下的十九針,不知會變出什麼病症來,不如這一次把痛苦受盡,以免將來再受。艾柱燒完了,金氏請求邵女再施針灸。邵女笑著說:「針灸怎可隨便亂用呢?」金氏說:「不必按穴位,只麻煩你再扎十九針。」邵女笑著說不能這樣做。金氏堅決請求,起牀跪著哀求,邵女還是不忍心。金氏把夢中的事以實相告,邵女才按著穴位扎了十九針。從此以後,金氏的病就好了,果然不再復發。她更加深自懺悔,對僕人也不再惡聲嚴氣了。
邵女生的兒子名叫柴俊,聰明絕頂。邵女常說:「這個孩子有當翰林的相貌。」八歲時被人看作神童,十五歲考中進士,授予翰林的官職。這時,柴廷賓夫婦年紀四十歲,邵女只有三十二三歲。柴俊衣錦還鄉,鄉親們都感到榮耀。邵女的父親自從賣了閨女,家中暴富,但讀書人都羞於和他爲伍,到這時,才有人和他往來。
異史氏說:女子狡黠嫉妒,這是她們的天性。而那些做妾的,又要炫耀她們的美色和機智,來增加正妻的憤怒。唉!災禍就是由此產生的啊。如果做妾的能夠安於自己的命運,守住自己的本分,受到任何挫折也不改變態度,難道棒打刀割的刑罰還能加在身上嗎?至於像金氏這樣,妾挽救了她的生命,她才開始有悔悟的表現。唉!這種人還算個人嘛!上天只是按照她的罪行如數懲罰了,而沒有增加利息多加責罰,這已經是上天對她的寬恕了。看看那些對別人的仁愛而報之以惡的人,不是太顛倒是非了嗎!常常看到一些愚蠢的夫婦整天生病,就找那些無知的巫醫來醫治,任憑他針刺火燒也不敢呻吟,心中感到很奇怪,聽了金氏的事,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有個福建人娶了個妾,他晚上到妻子的房中去,不敢馬上就離開,裝作脫鞋上牀的樣子。妻子說:「快去吧!別裝模作樣了!」丈夫還裝作猶豫的樣子,妻子臉色莊重地說:「我不是那種愛嫉妒的人,你何必做出這個樣子呢。」這樣丈夫才走了。妻子獨臥房中,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於是就起牀,到妾的房門外偷聽。只隱約能聽到妾的聲音,但聽不清楚,只有「郎罷」二字,約略可分辨出來。郎罷是福建人對父親的稱呼。妻子聽了一刻多鐘,一口痰湧上來,憋得昏倒在地,頭撞到門上發出了響聲。丈夫驚慌地起來,打開門,一個人殭屍般地倒進屋裡。趕快喊妾拿燈,一照,原來是妻子。急忙扶起來給灌了幾口水。妻子剛略微睜開眼,就呻吟著說:「誰家的郎罷讓你叫啊!」其嫉妒之情真是好笑。
【點評】
這是一篇討論家庭倫理的小說。蒲松齡認爲「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在家庭中應該貫徹「妻之於夫,猶子之於父,庶之於嫡也」的原則,以丈夫爲中心,妻子同意丈夫納妾,而妾「以命自安,以分自守」。觀念陳腐落後,但其中人物性格鮮活,語言跳脫生動,像金氏的悍潑刻毒,邵女的隱忍而工於心計,特別是賈媼爲柴廷賓說媒的一段,媒婆的巧舌如簧,察言觀色,邵女母親漸漸心動,終於答應婚事,小說寫得如聞如見,躍然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