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石太璞,泰山人,好厭禳之術。有道士遇之,賞其慧,納爲弟子。啓牙籤,出二卷,上卷驅狐,下卷驅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書,衣食佳麗皆有之。」問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玄帝觀王赤城也。」留數日,盡傳其訣。石由此精於符籙,委贄者踵接於門。
 
一日,有叟來,自稱翁姓,炫陳幣帛,謂其女鬼病已殆,必求親詣。石聞病危,辭不受贄,姑與俱往。十餘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華好。入室,見少女臥縠幛中,婢以鉤掛幛。望之年十四五許,支綴於牀,形容已槁。近臨之,忽開目云:「良醫至矣。」舉家皆喜,謂其不語已數日矣。石乃出,因詰病狀。叟言:「白晝見少年來,與共寢處,捉之已杳,少間復至,意其爲鬼。」石曰:「其鬼也,驅之匪難,恐其是狐,則非余所敢知矣。」叟云:「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於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肅。石疑是主人眷屬,起而問之,曰:「我鬼也。翁家盡狐。偶悅其女紅亭,姑止焉。鬼爲狐祟,陰騭無傷,君何必離人之緣而護之也?女之姊長亭,光艷尤絕,敬留全璧,以待高賢。彼如許字,方可爲之施治,爾時我當自去。」石諾之。
 
是夜,少年不復至,女頓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請石入視。石焚舊符,乃坐診之。見繡幕有女郎,麗若天人,心知其長亭也。診已,索水灑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間,意動神流。石生此際,心殊不在鬼矣。出辭叟,托製藥去,數日不返。鬼益肆,除長亭外,子婦婢女,俱被淫惑。又以仆馬招石,石託疾不赴。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狀,扶杖而出。叟拜已,問故,曰:「此鰥之難也!曩夜婢子登榻,傾跌,墮湯夫人泡兩足耳。」叟問:「何久不續?」石曰:「恨不得清門如翁者。」叟默而出。石走送曰:「病瘥當自至,無煩玉趾也。」又數日,叟復來,石跛而見之。叟慰問三數語,便曰:「頃與荊人言,君如驅鬼去,使舉家安枕,小女長亭,年十七矣,願遣奉事君子。」石喜,頓首於地,乃謂叟:「雅意若此,病軀何敢復愛?」立刻出門,並騎而去。入視祟者既畢,石恐背約,請與媼盟。媼遽出曰:「先生何見疑也?」即以長亭所插金簪,授石爲信。石朝拜之。已,乃遍集家人,悉爲祓除。惟長亭深匿無跡,遂寫一佩符,使人持贈之。是夜寂然,鬼影盡滅,惟紅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欲辭去,叟挽止殷懇。
 
至晚,餚核羅列,勸酬殊切。漏二下,主人乃辭客去。石方就枕,聞叩扉甚急,起視,則長亭掩入,辭氣倉皇,言:「吾家欲以白刃相仇,可急遁!」言已,徑返身去。石戰懼無色,越垣急竄。遙見火光,疾奔而往,則里人夜獵者也。喜,待獵畢,乃與俱歸。心懷怨憤,無之可伸,思欲之汴尋赤城,而家有老父,病廢已久,日夜籌思,莫決進止。
 
忽一日,雙輿至門,則翁媼送長亭至,謂石曰:「曩夜之歸,胡再不謀?」石見長亭,怨恨都消,故亦隱而不發。媼促兩人庭拜訖。石將設筵,辭曰:「我非閒人,不能坐享甘旨。我家老子昏髦,倘有不悉,郎肯爲長亭一念老身,爲幸多矣。」登車遂去。蓋殺婿之謀,媼不之聞,及追之不得而返,媼始知之。頗不能平,與叟日相詬誶,長亭亦飲泣不食。媼強送女來,非翁意也。長亭入門,詰之,始知其故。
 
過兩三月,翁家取女歸寧。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時一涕零。年餘,生一子,名慧兒,買乳媼哺之。然兒善啼,夜必歸母。一日,翁家又以輿來,言媼思女甚。長亭益悲,石不忍復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長亭乃自歸。別時,以一月爲期,既而半載無耗。遣人往探之,則向所僦宅久空。又二年餘,望想都絕,而兒啼終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病卒,倍益哀傷,因而病憊,苫次彌留,不能受賓朋之吊。方昏憒間,忽聞婦人哭入。視之,則縗絰者長亭也。石大悲,一慟遂絕。婢驚呼,女始輟泣,撫之良久,始漸蘇。自疑已死,謂相聚於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嚴父心,尼歸三載,誠所負心。適家人由海東經此,得翁凶問。妾遵嚴命而絕兒女之情,不敢循亂命而失翁媳之禮。妾來時,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間,兒投懷中。言已,始撫之,泣曰:「我有父,兒無母矣!」兒亦噭啕,一室掩泣。女起,經理家政,柩前牲盛潔備,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請石外兄款洽弔客。喪既閉,石始杖而能起,相與營謀齋葬。葬已,女欲辭歸,以受背父之譴。夫挽兒號,隱忍而止。未幾,有人來告母病,乃謂石曰:「妾爲君父來,君不爲妾母放令去耶?」石許之。女使乳媼抱兒他適,涕洟出門而去。去後,數年不返,石父子漸亦忘之。
 
一日,昧爽啓扉,則長亭飄入。石方駭問,女戚然坐榻上,嘆曰:「生長閨閣,視一里爲遙,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細詰之,女欲言復止。請之不已,哭曰:「今爲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邇年徙居晉界,僦居趙搢紳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紅亭妻其公子。公子數逋盪,家庭頗不相安。妹歸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還。公子忿恨,不知何處聘一惡人來,遣神綰鎖,縛老父去,一門大駭,頃刻四散矣。」石聞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雖不仁,妾之父也。妾與君琴瑟數年,止有相好而無相尤。今日人亡家敗,百口流離,即不爲父傷,寧不爲妾吊乎?聞之忭舞,更無片語相慰藉,何不義也!」拂袖而出。石追謝之,亦已渺矣。悵然自悔,拚已決絕。
 
過二三日,媼與女俱來,石喜慰問。母子俱伏,驚而詢之,母子俱哭。女曰:「妾負氣而去,今不能自堅,又欲求人,復何顏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聞禍而樂,亦猶人情,卿何不能暫忍?」女曰:「頃於途中遇母,始知縶吾父者,蓋君師也。」石曰:「果爾,亦大易。然翁不歸,則卿之父子離散;恐翁歸,則卿之夫泣兒悲也。」媼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報。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詢至玄帝觀,則赤城歸未久。入而參之。便問:「何來?」石視廚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來,爲此老魅。」赤城詰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實告。道士謂其狡詐,不肯輕釋。固請,乃許之。石因備述其詐,狐聞之,塞身入竈,似有慚狀。道士笑曰:「彼羞惡之心,未盡亡也。」石起,牽之而出,以刀斷索抽之。狐痛極,齒齦齦然。石不遽抽,而頓挫之,笑問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睛睒,似有慍色。既釋,搖尾出觀而去。
 
石辭歸。三日前,已有人報叟信,媼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復遷還故居矣,村舍鄰邇,音問可以不梗。妾欲歸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兒生而無母,未便殤折。我日日鰥居,習已成慣。今不似趙公子,而反德報之,所以爲卿者盡矣。如其不還,在卿爲負義。道里雖近,當亦不復過問,何不信之與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問:「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戲弄,未能忘懷,言之絮絮。妾不欲復聞,故早來也。」自此閨中之往來無間,而翁婿間尚不通弔慶雲。一日,昧爽啓扉,則長亭飄入。石方駭問,女戚然坐榻上,嘆曰:「生長閨閣,視一里爲遙,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細詰之,女欲言復止。請之不已,哭曰:「今爲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邇年徙居晉界,僦居趙搢紳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紅亭妻其公子。公子數逋盪,家庭頗不相安。妹歸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還。公子忿恨,不知何處聘一惡人來,遣神綰鎖,縛老父去,一門大駭,頃刻四散矣。」石聞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雖不仁,妾之父也。妾與君琴瑟數年,止有相好而無相尤。今日人亡家敗,百口流離,即不爲父傷,寧不爲妾吊乎?聞之忭舞,更無片語相慰藉,何不義也!」拂袖而出。石追謝之,亦已渺矣。悵然自悔,拚已決絕。
 
過二三日,媼與女俱來,石喜慰問。母子俱伏,驚而詢之,母子俱哭。女曰:「妾負氣而去,今不能自堅,又欲求人,復何顏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聞禍而樂,亦猶人情,卿何不能暫忍?」女曰:「頃於途中遇母,始知縶吾父者,蓋君師也。」石曰:「果爾,亦大易。然翁不歸,則卿之父子離散;恐翁歸,則卿之夫泣兒悲也。」媼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報。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詢至玄帝觀,則赤城歸未久。入而參之。便問:「何來?」石視廚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來,爲此老魅。」赤城詰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實告。道士謂其狡詐,不肯輕釋。固請,乃許之。石因備述其詐,狐聞之,塞身入竈,似有慚狀。道士笑曰:「彼羞惡之心,未盡亡也。」石起,牽之而出,以刀斷索抽之。狐痛極,齒齦齦然。石不遽抽,而頓挫之,笑問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睛睒,似有慍色。既釋,搖尾出觀而去。
 
石辭歸。三日前,已有人報叟信,媼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復遷還故居矣,村舍鄰邇,音問可以不梗。妾欲歸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兒生而無母,未便殤折。我日日鰥居,習已成慣。今不似趙公子,而反德報之,所以爲卿者盡矣。如其不還,在卿爲負義。道里雖近,當亦不復過問,何不信之與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問:「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戲弄,未能忘懷,言之絮絮。妾不欲復聞,故早來也。」自此閨中之往來無間,而翁婿間尚不通弔慶雲。
 
異史氏曰:狐情反覆,譎詐已甚。悔婚之事,兩女而一轍,詭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啓其悔者已在初也。且婿既愛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復狎弄於危急之中,何怪其沒齒不忘也!天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類如此。
 
【翻譯】
 
石太璞是泰山人,喜歡用畫符來驅趕鬼神的法術。有一個道士碰到他,很賞識他的聰慧,便將他收做徒弟。道士打開書匣,從中取出兩卷書,上卷專門講驅狐,下卷專門講驅鬼,道士便將下卷交給他,說:「只要你能虔誠地學好這本書上講的法術,你一生的衣食美女就都有了。」石太璞問他的姓名,道士說:「我是汴城北村玄帝觀的王赤城。」石太璞留道士住了幾天,道士把驅除鬼神的祕訣全都傳授給了他。石太璞從此以後精通了驅鬼的法術,上門給他送禮的人接踵而至。
 
一天,來了個老頭,自稱姓翁,炫耀地擺開許多錢財,說他的女兒被鬼纏身,已經病得快死了,一定要請石太璞親自上門解救。石太璞聽說他女兒病危,堅決不肯接受錢財,就和老頭一起上路了。走了十幾里路,他們進入一座山村,來到翁老頭家,只見他家房屋很華麗美觀。石太璞進到室內,見一個少女躺在紗帳里,丫環用帳鉤把帳子掛起來。石太璞向里一看,那少女十四五歲的樣子,精神萎靡地躺在牀上,面容枯槁,身體消瘦。石太璞剛走近前,少女忽然睜開眼睛,說道:「良醫來啦。」全家人都很高興,說她已經好幾天不說話了。石太璞於是走出屋子,詢問少女的病情。翁老頭說:「白天能見到一個少年前來,跟她在一起睡覺,要捉他時已經不見了;但不一會兒他又回來,我們猜他可能是鬼。」石太璞說:「要真是鬼,趕走他並不困難,只怕他是狐狸,那可不是我能解決的問題了。」翁老頭說:「肯定不是狐狸,肯定不是。」石太璞把一道符交給翁老頭,當天晚上就住在了他家。到了半夜,有一個少年進來,穿戴得很是齊整。石太璞以爲是主人的家屬,便起身詢問,那少年說:「我是鬼,翁老頭一家都是狐狸。我偶然間喜歡上他的女兒紅亭,才停留在他家。鬼迷惑狐狸,並不傷陰德,您又何必離間我們的姻緣而袒護她家呢?紅亭的姐姐長亭,長得更加光艷照人,我一直虔敬地保全她的身體,等待高明賢良的人。他家如果答應將長亭許配給您,您才可以替紅亭治病,到那時我自然會離去。」石太璞答應了他。
 
這一夜,少年沒有再來,紅亭頓時醒過來了。天亮以後,翁老頭很高興,來告訴石太璞,請他進去診視。石太璞將原來那道符燒掉,才坐下來爲紅亭診斷。只見繡幕後面有一位女郎,美得像是仙女,石太璞心裡知道她就是長亭。診斷完畢,石太璞索要清水灑帳,那女郎急忙端來一碗水交給他,只見她輕舉蓮步,風韻動人,眉目傳情。到了這個時候,石太璞的心思已經全不在鬼上了。他出了內室,向翁老頭告辭,假稱要去製藥,好幾天都不回來。那鬼趁石太璞不在,更加放肆,除了長亭以外,翁家的媳婦丫環,全都被他迷惑姦淫了。翁老頭又讓僕人騎著馬去請石太璞,他卻推說有病,不肯前往。第二天,翁老頭又親自趕來。石太璞故意裝作腿上有病的樣子,拄著拐杖走出來。翁老頭行完禮,問他怎麼得的病,石太璞說:「這就是獨身一人的難處啊!昨天晚上丫環上牀時,不留神跌倒,把湯婆子打翻,燙傷了我的兩隻腳。」翁老頭問:「那你爲什麼這麼久不續娶一房呢?」石太璞說:「只恨碰不上像您家這樣清高的門第呀。」翁老頭聽了,默默地走出了門。石太璞趕出來相送,說道:「等我病好了自然會去,就不勞您再跑了。」又過了幾天,翁老頭又來了,石太璞跛著腳見他。翁老頭慰問了幾句,接著說:「我來之前和老伴商量過了,你如果能將鬼趕走,讓我們全家恢復安寧,我家女兒長亭,今年十七歲了,願意讓她做你的妻子。」石太璞聽了,十分高興,趴在地上叩頭,並對翁老頭說:「您有如此美意,我又怎麼敢顧惜病體?」說完,立刻出門,和翁老頭一同上馬而去。石太璞來到翁家,看完病人,生怕翁家會背叛信約,便請求和老太太簽訂婚約。老太太急忙出來說:「先生怎麼懷疑我們呢?」說完,就將長亭頭上插的一支金簪交給石太璞作爲信物。石太璞高興地接了過來,向老太太行了拜禮然後又將翁家人全都叫來,替她們驅除了邪氣。家中只有長亭一個人深藏不露蹤跡,石太璞於是寫了一道佩符,派人拿去送給她。這天夜裡,寂靜無聲,鬼的蹤影全無,只聽見紅亭還在呻吟,石太璞往她身上灑了法水,病一下子就好了。第二天早上,石太璞準備辭行,翁老頭懇切地挽留他。
 
到了晚上,擺上豐盛的酒席,極爲殷勤地請他喝酒。直到二更天時,主人才向客人告辭去了。石太璞剛剛上牀,就聽到急促的敲門聲,他起來一看,只見長亭閃身進來,說話的口氣非常急迫,說:「我家人想拿刀殺你,你趕緊逃跑吧!」說完,就轉身走了。石太璞戰戰兢兢,嚇得面無人色,急忙跳過牆逃竄。遠遠地看見有火光,他迅速地奔過去,原來是他村里夜間打獵的人。石太璞很高興,等他們打獵完畢,就跟著一起回家了。他心中滿含怨憤,卻也無可發洩,想要到汴城去找王赤城,無奈家中還有老父,臥病在牀已經很久了,他日夜籌劃思量,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忽然有一天,兩輛車子來到門前,原來是翁家老太太送長亭來了,她對石太璞說:「那天夜裡回來以後,怎麼再也不上我家來呢?」石太璞一見長亭,心中的怨恨全都消了,所以也就忍住不發作了。老太太催促兩人就在庭院裡拜了天地。石太璞準備設宴招待,老太太說:「我不是清閒的人,不能在這兒享受美食了。我家老頭子是個老糊塗,如果有什麼不妥的地方,請郎君爲了長亭,念在老身的份上,不要計較,我也就深感榮幸了。」說完,便上車走了。原來,殺女婿的想法,老太太並不知情,等到老頭追殺不成回到家中,老太太才知道這事。心中很是不高興,天天和老頭吵架,長亭也流淚,不肯吃飯。老太太硬是將女兒送來,並不是老頭的主意。長亭進門以後,石太璞盤問她,才知道其中的實情。
 
過了兩三個月,翁家將女兒接回去省親。石太璞料想長亭去了就不會回來,便阻止她不讓走。長亭從此不時地傷心流淚。過了一年多,長亭生下一個兒子,名叫慧兒,僱了一個奶媽餵著他。但慧兒愛哭,夜裡一定要跟媽媽睡。一天,翁家又派車來接長亭,說是老太太想女兒想得很厲害。長亭聽了,更加悲傷,石太璞也就不忍心再留她了。長亭想帶兒子回家,石太璞不同意,長亭只好一個人回去了。臨別的時候,說好一個月就回來,但過了半年,卻沒有一點兒音訊。石太璞派人去打聽,翁家原來租住的房子早就沒人住了。又過了兩年多,石太璞的希望和幻想都破滅了,而慧兒還是整夜啼哭,石太璞的心像刀割一樣。不久,父親病逝,他更是悲傷不已,自己也病倒了,居喪時病情加重,連賓客朋友來弔唁也不能接待。石太璞正在昏昏沉沉之際,忽然聽見有婦人哭著進來。他擡頭一看,原來是穿著一身孝服的長亭。他心中大爲悲傷,大哭一聲就昏死過去。丫環嚇得驚叫起來,長亭這才停止哭泣,輕輕地撫弄了好久,石太璞才漸漸地甦醒過來。他懷疑自己已經死了,以爲大家是在陰間相聚。長亭說:「不是。我不孝,不能討得老父的歡心,回家三年,他也不讓我回來,確實辜負了你。恰好家人從海東經過這裡,這才得知公公去世的消息。我遵照父親的指示,雖然斷絕了兒女私情,但也不敢聽他不合理的命令,喪失身爲兒媳的禮節。我來的時候,母親知道,但父親不知道。」說話之間,慧兒已經鑽到母親的懷中。長亭說完,才撫摸著慧兒,哭著說道:「我倒有父親,可憐我兒卻沒有媽媽啊!」慧兒也嚎啕大哭起來,一屋子的人都掩面而泣。長亭站起身來,開始料理家務,靈柩前擺下的祭品完備而整潔,石太璞心中大感安慰。但由於他病了很久,一下子也不能起牀。長亭於是請石太璞的表兄代爲接待前來弔唁的賓客。喪禮結束以後,石太璞才拄著拐杖能起牀了,與長亭一起商量下葬老父的事情。安葬完畢,長亭準備告辭回家,去接受父親對她違抗父命的譴責。石太璞拉著她不放,慧兒大哭不止,她只好暫時忍著不回去了。過了不久,有人來告訴長亭說她母親病了,長亭於是對石太璞說:「我是爲你父親而來的,夫君難道不能爲了我的母親放我回去嗎?」石太璞答應了她的要求。長亭於是讓奶媽抱著慧兒到別的地方去玩,她自己流著眼淚出門而去。長亭走了以後,好幾年都沒有回來,石太璞父子漸漸地已經把她忘了。
 
一天,天剛亮,石太璞打開窗戶,長亭飄然而至。石太璞大爲驚駭,剛要發問,長亭滿臉憂愁地坐在牀上,嘆息著說:「我從小在閨閣中長大,一里地都覺得很遙遠,如今一天一夜就奔行上千里,真是累死了!」石太璞細細地盤問她,長亭欲言又止。石太璞堅持要她說,長亭才哭著說:「今天我要對你說的事,恐怕是雖令我傷悲,卻讓你感到痛快的事。近年來,我家搬到山西境內,借居在趙員外的家中。主客兩家交往十分友善,父親就把紅亭嫁給了趙公子。不料趙公子散漫放蕩,弄得家庭很不和睦。妹妹回家告訴父親,父親把她留在家中,過了半年也不讓她回去。趙公子又氣又恨,不知從什麼地方請來一個惡人,叫來神仙將父親連捆帶鎖地抓走了。全家人都很害怕,頃刻間就四處逃散了。」石太璞聽完,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長亭生氣地說:「他雖然不夠仁慈,畢竟還是我的父親。我和你結婚幾年,只有相好,並無互相怨恨。今天我人亡家破,上百口人流離失所,你縱然不替我父親傷心,難道不爲我表示一點兒同情嗎?聽了以後,你竟然高興得手舞足蹈,更沒有說一兩句安慰我的話,真是何等沒有情義啊!」說完,長亭拂袖而去。石太璞急忙追出去賠禮道歉,長亭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石太璞心中悵然若失,很是後悔,也豁出去了要和長亭徹底分手。
 
過了兩三天,翁老太和女兒一起來了,石太璞見了,高興地上前慰問。翁家母女突然一起跪在地上,石太璞大吃一驚,忙問是怎麼回事,母女二人全都哭了起來。長亭說:「那天我賭氣走掉了,現在卻又不能堅持,還是想來求你,又有什麼臉面呢!」石太璞說:「岳父雖然不是個人,但是岳母大人的恩惠,你的情意,我是不會忘記的。不過,聽到他遇到禍事就高興起來,這也是人之常情,你當時爲什麼不能稍微忍一下呢?」長亭說:「剛才我在路上遇到母親,才知道抓走我父親的,原來就是你的師父。」石太璞說:「果真如此的話,那就太容易了。但是,如果你父親回不來,是你父女離散;只恐怕他回來以後,你的丈夫就會哭泣兒子悲傷了。」翁老太聽完,發誓表明心跡,長亭也發誓說要報答。石太璞於是立即準備行裝前往汴城,找到了玄帝觀,王赤城剛回來不久。石太璞進門參見師父。王赤城便問他:「你來幹什麼?」石太璞見竈下有一隻老狐狸,前腿被繩子穿透綁著,便笑著說:「弟子此次前來,就是爲這隻老妖精。」王赤城問他是怎麼回事,石太璞答道:「他是我的岳父。」接著便將實情告訴了師父。王赤城說這隻狐狸陰險狡詐,不肯輕易就放了他。石太璞再三請求,這才答應了。石太璞於是詳細敘述了他岳父狡詐的行爲,狐狸聽了,將自己的身子塞到竈膛里,好像心中有愧的樣子。王赤城笑著說:「看來他的羞恥之心倒還沒有全部喪失。」石太璞站起來,牽著狐狸出了門,用刀割斷繩索抽狐狸。狐狸疼極了,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石太璞不一氣抽完,而是一停一頓地抽,還笑著問:「岳父大人疼痛,不抽可以嗎?」狐狸的眼睛裡閃著光,好像生氣的樣子。等繩子解開了,狐狸就搖著尾巴出觀而去。
 
石太璞向師父辭別回家。三天前,已經有人報信說老頭被釋放了,翁老太便一個人先走了,留下長亭等石太璞。石太璞剛一到家,長亭就迎上前跪倒在地。石太璞將她拉起來,說:「你如果不忘我們的夫妻之情,倒不在如此的感激我。」長亭說:「現在我家又搬回原來的地方住了,離這兒也不遠,音訊也不至於阻塞了。我想回家看望一下我父親,三天後就可以回來,你能相信我嗎?」石太璞說:「慧兒生下來就沒有母親的照顧,倒也沒有夭折。我長時間一個人住,也已經習慣了。如今我不像趙公子,反而以德相報,對你可以說做到仁至義盡了。如果你不回來,在你就是負義。兩個村子雖然離得很近,我也不會再去找你了,何必講信不信你呢?」長亭第二天離去,只兩天就回來了。石太璞問道:「爲什麼這麼快就回來?」長亭說:「父親因爲你在汴城時曾經戲弄他,一直不能忘懷,整天絮絮叨叨的。我不想再聽下去,就早回來了。」從此以後,長亭和她母親的往來倒是不斷,但翁老頭和石太璞之間還是互不問候。
 
異史氏說:狐狸生性反覆無常,陰險狡詐到極點。在悔婚這件事上,兩個女兒的婚事簡直如出一轍,它的狡猾也就可想而知了。但是,石太璞用要挾的方法娶了長亭,使得翁老頭一開始就有悔婚的想法。而且,身爲女婿,既然因爲愛長亭而去救她父親,只應該將往日的仇怨擱在一邊,用仁義來感化他,不應該在他危急的時候還戲弄他,難怪翁老頭沒齒不忘這個恥辱啊!天底下岳父和女婿不能和睦相處,情況和這個故事很相似。
 
【點評】
 
本篇在《聊齋志異》描寫鬼狐的作品中可謂花樣翻新之作,寫人鬼聯手合謀娶狐女。故事異想天開,卻又極具人情,富於生活趣味。
 
好厭禳之術的石太璞爲狐狸一家驅鬼,暗中卻得到鬼的幫助,與狐女長亭訂婚。狐狸岳丈悔婚,先是謀殺石太璞,後又不放歸寧的長亭回家,與石太璞結下了仇怨。後來狐狸岳丈遭難,在長亭的斡旋下,石太璞施以援手,但翁婿之間的芥蒂仍然存在。
 
石太璞和岳丈都是普通人的形象。各有小算盤,各有小算計。石太璞追求長亭的伎倆帶有市儈色彩。然而正應爲此,故事與生活十分貼近,親切而有趣。狐女長亭則顯得光彩照人。在父親意欲謀害石太璞時,她毅然相救。父親悔婚,她「飲泣不食」。顧大局,識大體,在父親和丈夫的矛盾之間,善於處理各種關係,權其輕重,衡其緩急,出色地充當了家庭婚姻的緩衝角色。
 
本篇故事的結構完整曲折,人、鬼、狐三者的衝突充滿了喜劇色彩。同時篇中有很多凝練精彩的句子,流利、雅潔,尤其是人物的對話和議論,比如石太璞與岳丈之間,石太璞與長亭之間,短者僅四個字,長者則洋洋灑灑,「似左氏傳中詞品」。馮鎮巒稱「著議處筆鋒最犀利,銳而善入。後生解此以從一事於八股間,四書無難題矣」。

作者:蒲松齡(清代)

蒲松齡(1640年-1715年),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山東淄川(今山東淄博)人。清代文學家、小說家。出身書香門第,早年熱衷科舉,但屢試不第,直至七十一歲才成為歲貢生。曾長期在鄉間設館教學,生活貧困。著有《聊齋志異》《聊齋俚曲》等,其中《聊齋志異》是中國文言短篇小說的巔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