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蕭蕭兩鬢邊,青山綠水總依然。
人生何異南柯夢,捻指光陰已暮年。
且說韓湘回到長安家裡,待夜裡孩子睡下了,他和林英久別重逢,自是少不了要親熱一番。韓湘怕林英故技重演走失元陽,對林英說道:「切莫再按我的兩腰,那會把我害慘的。」林英把韓湘抱得緊緊地,笑眯眯地說道:「只要你不走,你說怎麼著都行。」說完眼裡竟滾出幾顆淚花來,韓湘用手爲她輕輕地擦去說道:「如何還哭了呢?」林英道:「人家不是高興的麼?」韓湘笑道:「媳婦放心,爲夫的不走了。」
韓愈到潮州後又上書唐憲宗,向唐憲宗述說被貶潮州之艱苦和自己未老先衰之哀痛,希望唐憲宗給與同情並將他召回長安。後唐憲宗接受羣臣上「尊號」而大赦天下,韓愈在被貶到潮州八個月後改遷爲袁州刺史。
真是無巧不成書,唐憲宗真的被韓愈的《諫迎佛骨表》給說中了。《諫迎佛骨表》說越是信佛的皇帝壽命越不長,梁武帝信佛最虔誠,但他雖然在位四十八年,結果卻被叛軍侯景所包圍,活活餓死。韓愈本來無意詛咒唐憲宗,但就在韓愈上書《諫迎佛骨表》的第二年正月,唐憲宗即被宦官殺死。唐穆宗即位,韓愈被召回長安任國子監祭酒。
韓愈帶著家人回到長安不久,盧氏對韓愈道:「湘子這孩子喜歡安靜,當初林英有了孩子,他嫌鬧就出走了。如今家人都回來了,家裡鬧哄哄的,不如讓他和林英到城南莊去住,那兒安靜些。」韓愈沉思了一會兒道:「就這麼辦吧。」
韓湘和林英搬到了城南莊,平常日子倒也很清靜。但韓愈常到這兒來消遣,和朋友及文人墨客們一起說文弄墨、吟詩賦句,談古論今、把酒行令。韓愈每每來到這兒,林英都精心服侍他、熱情招待他的各路朋友。這日韓愈又在這兒飲酒消遣,一折騰就是大半夜。林英心中著急,但又不便說什麼,情急之中她忽然有了主意。
她回到自己房中,見韓湘一個人在坐著看書,孩子已經睡下,便捅了捅韓湘說道:「天很晚了,快歇著吧。」韓湘站起身,笑道:「你我煉一煉再睡無妨。」林英道:「我聽爺爺說奶奶想你了。不如明日一早你帶著梅兒隨爺爺回府去看看奶奶,在府中陪奶奶呆一日。」韓湘問道:「怎麼,你不去麼?」林英道:「家裡怪亂的,我在家收拾收拾,你們去吧。」
次日傍晚,韓湘和梅兒從韓府回到城南莊,林英看到韓湘就笑著說道:「今日我要給你一個驚喜。」韓湘道:「看你神神祕祕的,有何驚喜?」林英道:「你不是會算麼?你猜猜看。」韓湘道:「猜不著,你說說看。」
林英笑著將手一指道:「你把那個箱子搬一下看看。」韓湘彎腰搬起箱子,箱子很輕,像是空的。韓湘不解地看看林英,林英依舊笑著點點頭說道:「搬開,放到一邊。」
韓湘將箱子搬開一看,箱子下面是一個洞口。韓湘吃驚地問道:「啥時出了這麼個洞?」林英道:「爺爺的那幫朋友常到這兒來,怪鬧的。我喜歡熱鬧,感覺蠻好的。但我怕耽誤你修煉,今日你去奶奶家,我讓人挖了這麼個洞。以後你可以在洞裡修煉,不必上山去了,我想咱這個洞啊,未必比你山裡的那個洞差多少。」梅兒在一旁嚷道:「我也要到洞裡去。」林英說道:「這洞是爹爹的,你不能進去。」梅兒道:「不,我就要進去。」韓湘道:「好,這洞是爹爹和梅兒的,梅兒可以進去。」林英對梅兒道:「好。不過,以後爹爹在洞裡時,你不能進去。還有,不能給人說這兒有個洞,不然不讓你進去。」梅兒高興地點點頭。韓湘道:「這洞不是別人挖的麼?」林英道:「我告訴他們不能對別人說,我多給了他們銀子。」
林英點上蠟燭,對韓湘道:「進去看看吧。」林英爲韓湘照著亮,韓湘試探著下了洞。洞下有一個木梯子,韓湘接過蠟燭順著木梯往下走。梅兒也要下來,林英抱著梅兒也跟了下來。韓湘下到洞底,借著燭光一看,見這洞洞底長有九尺,寬有六尺,蠻寬敞的。洞裡放了一張小桌子和一個小凳子,還鋪好了一張牀,鋪墊和褥子都鋪好了。林英指著牀對韓湘說道:「以後你可以在這兒修煉。」韓湘高興地說道:「媳婦想得真周到!」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中國「深挖洞、廣積糧,備戰備荒」,人們曾在西安南門裡湘子廟內挖防空洞時,無意中竟把這個鮮爲人知的韓湘修煉之洞給挖了出來。湘子廟就是韓湘當年在長安的故居,不過後來幾經改建而已。
且說韓愈後來又轉任兵部侍郎,不久又升爲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等職。就在韓愈仕途騰達之際,韓愈卻身體不支,告病在家休養。他在家休養期間,仍常到城南莊去養病。韓愈病假滿百日之時因病卸任。
一日,林英對韓湘說道:「有句話爲妻的不知當說不當說?」韓湘道:「老夫老妻的了,有啥當說不當說的,你說就是了。」林英道:「我想了很久了,我知道你不愛聽,可又不能不說。我說了你不能不高興,你若不願意就當我沒說。」韓湘笑道:「看你那個樣兒,只管說就是,我何時對你不高興了?」
林英認真地說道:「你雖說不愛讀書,但以前爺爺逼著你把那四書五經也都讀過了,你也是通曉百家、能詩能文的才子。你若去應試,我看也未必不中。」韓湘笑了笑說道:「那是!莫非你也想要我去應試?」林英道:「我看你應該去試試,不爲了你自己,也爲了我和梅兒。」韓湘道:「你不是不知道,我非是不愛讀書,而是不願去做官。我如今已入仙道,更干不得那等子勾當。」
林英點點頭,看看梅兒,又嘆口氣說道:「爲妻的何嘗不知?可梅兒漸漸長大了,眼看著就該給她找個婆家了。你若是能進士及第,梅兒也能找個好婆家,我將來也能有個好指望。你入了仙道,爲妻的不反對,可別人不知道是哪回事兒,人家以爲你不務正業,這樣兒再爲梅兒找婆家,好人家怕是指望不上了。」韓湘道:「這又何妨,你們和我一起證悟大道豈不更好?」林英道:「那大道也不是誰人都能證到的,你想度爺爺不也是白費心思麼?爺爺已經風燭殘年,你要度他怕是得到下輩子了。我們這上有老、下有小的,如何捨得他們就去了?再說我和梅兒也不是那修道成仙的料兒,我這輩子是沒有心思了,我就想值著梅兒了。」
韓湘無奈地搖搖頭道:「真不明白你們爲何要沉迷於塵世,執著於情愛?」林英笑道:「人都是這樣兒。」韓湘道:「我有一個歌謠說與你聽。」林英道:「你說吧。」韓湘吟道:
十歲孩童正好修,元陽不漏可全周。
金丹一粒真玄妙,身心清淨步瀛洲。
二十以上配婚嫁,男歡女愛養兒娃。
只怕金鼎走丹砂,撞倒玲瓏七寶塔。
三十以上萬事纏,卻似蠶兒繭內眠。
渾身上下絲纏定,不鋪蘆席不鋪氈。
四十年來男女多,精神耗散損中和。
思量若是從前苦,急急修來遲不多。
五十以上老來休,少年不肯早回頭。
直待元陽都耗散,恰似芝麻烤盡油。
六十以上老乾巴,孫男孫女眼前花。
那怕個個活一百,皂角揉殘一把渣。
七十以上頃刻慌,兒孫似虎我似羊。
若有喜來同歡喜,若有憂愁獨自當。
一個老兒七十七,再過四年八十一。
耳聾眼瞎沒人扶,苦在人間有何益?
韓湘吟罷,林英笑道:「說得在理兒,可人就活這個理兒。」韓湘苦笑道:「真拿你沒辦法。」林英道:「有辦法,你去考個進士,就有辦法了。」韓湘道:「此算何等難事,我去便是了。」林英又笑道:「這才是我的好相公。你不是有法術麼?你使使法術不就成了麼?」韓湘笑道:「這個用不著。」
唐穆宗長慶三年(823年),韓湘真的榮登皇榜。韓湘中了進士,他本人好像是沒有當回事兒,就像是去考場遊玩了一番回來了,中與不中與他不相干。可林英卻不同了,韓湘中了進士,好像比她自己中舉都高興,她忙讓人到韓府和林府去報喜,逢人便說,喜不自勝。她見韓湘仍是呆在家裡做自己的事兒,便對韓湘說道:「爺爺的故友那麼多,你去找他們說一說,去謀個一官半職的。」韓湘道:「我舉進士不是爲了做官,莫說去找他們,就是他們來找我,我都不去。」
林英沒法,自己回到娘家,去求她那也在朝中做官的父親,大學士林圭。朝里有人好做官,很快便爲韓湘謀得了大理承一職。
官職是謀到了,可韓湘卻不肯去上任。林英無奈,只好再耐心地哄慢慢地勸。林英道:「求個官職不容易,當年爺爺考中進士時,求爺爺告奶奶地跑了好幾年也不曾謀到個什麼官兒,到處都吃閉門糕。到後來千難萬難地才謀到一個節度推官兒,多難哪!你哪能送到手的官兒都不去做呢?你難道還要皇帝老子來求你,你才肯去不成?」韓湘道:「皇帝老子來求我我都不去。」林英道:「看你說的!你不爲自己想,也得爲我和梅兒想想啊。你若不上任,你就不是大理丞。」韓湘說道:「是與不是又何妨?」林英道:「那可不一樣。你若上任了,梅兒就是大理丞家裡的千金小姐了,咱就可門當戶對地給她找一個好人家。」
林英說完見韓湘不說話,又說道:「你就當是到大理寺里去遊玩一番,若是可心思,你就在那兒當你的大理寺丞,若是不願意,你就在那兒混個一年半載的,不願干咱就不去了,給他來一個掛印辭官,你說這樣成不成?」韓湘笑說道:「好好,我聽你的就是。不過,如若去了,就當盡職盡責,怎能說去混個一年半載的?」
次日林英高高興興地把韓湘的衣裝整理好,韓湘坐著轎子到大理寺上任去了。
韓愈的病情越來越重了,林英也著急。一日林英對韓湘說道:「你不是有些神通麼?我聽說有神通的人能爲人治病,你何不爲爺爺想辦法治一治?」韓湘道:「你不也曾說爺爺是風燭殘年了麼?爺爺一生過度操勞,未老先衰。如今爺爺已經元氣耗盡,即便是神仙也救不得他了。」林英道:「我不信,人說鐵拐李有一個葫蘆,葫蘆里倒出的是仙丹,即便是死人也救得,你怎說神仙也救不得了?」韓湘道:「神仙也只是救活人不救死人的。爺爺大限已到,明日就要歸天。」林英道:「你不是在嚇唬我吧?」韓湘道:「我怎能拿這話嚇唬你?只是不要與人說。走,咱們到靖安里,回府看爺爺去。」
長慶四年(824年)十二月二日,韓愈卒於長安靖安里家中,並歸葬於河南河陽,享年五十七歲。這正是:
人生光陰能有幾?掙名逐利忙是非。
元陽一旦都耗盡,大限到時萬事畢。
且說韓湘在大理寺就職期間,卻還真能盡職盡責,一身正氣,剛直不阿。唐時大理寺負責審理地方上送來的疑難案件、朝廷百官與京師徒刑之類的案件。他一邊白日裡爲官斷案,一邊夜裡在林英爲他修的洞穴內打坐修煉。
幾年以後,林英爲梅兒找了婆家。梅兒嫁出去後,又生了外孫子。
一日韓湘告病在家,林英問其何故不去大理寺,韓湘說道:「我已稱病在家修養。今後這段時日我要在洞內煉功,無論白天黑夜,且末打擾我。」韓湘在洞內煉成了煉神還虛之功,證得大道。
韓湘修成大道從洞內出來,林英說道:「這麼些天不見你從洞內出來,真是急死人了。又怕你出事了,又不敢打擾你。你若再不出來,我就得到洞裡去找你了。」韓湘笑道:「我不是好好地出來了麼?」林英關切地問道:「餓了吧,我給你去弄吃的。」韓湘道:「不必了,我不餓。」林英道:「那可不行。你這些天沒吃東西了,定是餓過頭了,多少得吃一點。」韓湘道:「既如此,弄些果品就行了。」
韓湘吃了個桃子,吃完對林英說道:「梅兒已經有了歸宿,你的心思已了。你當同我一同證悟大道,攬一個不死之方,如此就可超脫生死,遨遊瀛洲,豈不逍遙自在?」林英道:「死有何怕!人生自古誰無死?以後再莫與我說些道啊死啊的,修道那事我做不來。」韓湘說道:「既如此,我們下一盤棋如何?」林英道:「下什麼棋?你快吃你的吧!」韓湘道:
下一局不死棋,談一回長生計。
食一丸不老丹,養一身真元氣。
聽一會野猿啼,悟一本參同契。
飲一杯醍醐酒,煉一軀純陽體。
騰雲遊五湖溪,誰識得神仙趣?
得清閒是便宜,脫苦海逍遙飛。
嘆七十古來稀,笑浮名在哪裡?
保性命脫輪迴,金丹藥最靈奇。
人生光陰能有幾?勸君快把火坑離。
每日價勞勞碌碌,沒來由爭名奪利。
元陽一旦都虛費,直待無常心方已。
總不如趁早修行,怎不悟修行第一?
林英笑道:「你又來了,我只知道婦道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事。哎,對了,明日我到梅兒那裡去,外孫子明日周歲了,我去看看孩子,你是否與我一同去?」韓湘思量半天說道:「你去吧,我該復任了。」林英道:「好,我此去在梅兒家多待幾日,你要照顧好自己,想吃什麼讓下人做就是。」韓湘道:「夫人放心吧,去了莫想我,你要多保重。」林英道:「看你說的,就幾日有何想的?」
次日韓湘並未去大理寺,林英問道:「你不是說今日去復任麼?爲何還不走?」韓湘說道:「我送夫人走了再去。」林英道:「好,我也這就走了。」
韓湘送林英上了轎子,又對林英說道:「夫人多保重。」林英笑道:「好,我走了,你也快走吧。」韓湘看著林英點點頭說道:「我是該走了。」
林英在梅兒家正和梅兒一起逗著外孫子樂,忽然家人來報:「不好了,老爺在家出事了。」林英大驚,忙問道:「出什麼事了?」家人道:「今日你走了之後老爺回房就沒出來,我們以爲他在房內歇息,沒敢進屋。到了午後還不見他,就到房裡去看看,不曾想他躺在牀上不動了。」林英鬆了一口氣,不以爲然地說道:「哪有什麼,他是睡著了吧?」家人道:「好像不對,你快回家去看看吧。」林英道:「好,我去看看。」梅兒讓人叫來轎子,林英邊上轎邊對梅兒說道:「莫擔心,他常這樣兒。」
林英回到家中進房一看,見韓湘確是躺在牀上一動不動,臉上沒有血色。林英慌了,忙走到近前,見韓湘已沒有了呼吸,拿起手一摸,已經冰涼,也沒有了脈象。林英見狀,被嚇得一下子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