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九年春〔1〕,王三月丁丑,宋公御說卒〔2〕。
夏,公會宰周公、齊侯、宋子、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於葵丘〔3〕。
秋七月乙酉,伯姬卒。
九月戊辰,諸侯盟於葵丘。
甲子,晉侯佹諸卒〔4〕。
冬,晉里克殺其君之子奚齊。
【注釋】
〔1〕九年:公元前651年。
〔2〕宋公:宋桓公。
〔3〕宰周公:即宰孔,食邑於周,官太宰。齊侯:齊桓公。宋子:宋襄公。因在喪期,故稱「子」不稱爵。衛侯:衛文公。鄭伯:鄭文公。許男:許僖公。曹伯:曹共公。葵丘:在今河南蘭考縣。
〔4〕晉侯:晉獻公。
【原文】
[傳]
九年春,宋桓公卒,未葬而襄公會諸侯,故曰子。凡在喪,王曰小童,公侯曰子〔1〕。
【注釋】
〔1〕公侯:指公、侯、伯、子、男五等諸侯。
【原文】
夏,會於葵丘,尋盟,且修好,禮也。王使宰孔賜齊侯胙,曰:「天子有事於文武〔1〕,使孔賜伯舅胙〔2〕。」齊侯將下拜。孔曰:「且有後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3〕,加勞,賜一級,無下拜。』」對曰:「天威不違顏咫尺〔4〕,小白余敢貪天子之命無下拜〔5〕?恐隕越於下〔6〕,以遺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注釋】
〔1〕有事:有祭祀之事。文武:周文王與周武王。
〔2〕伯舅:天子對異姓諸侯的尊稱。
〔3〕耋(dié):七十歲。
〔4〕顏:面。咫尺:極近。八寸爲咫。
〔5〕貪:妄自,有不該受而受之意。
〔6〕隕越:墜落,跌倒。此指有違禮法。
【原文】
秋,齊侯盟諸侯於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1〕,言歸於好。」宰孔先歸,遇晉侯曰〔2〕:「可無會也。齊侯不務德而勤遠略〔3〕,故北伐山戎,南伐楚,西爲此會也。東略之不知,西則否矣。其在亂乎〔4〕。君務靖亂,無勤於行。」晉侯乃還。
【注釋】
〔1〕既:既經。
〔2〕晉侯:晉獻公。獻公後到,所以在路上相遇。
〔3〕勤遠略:忙於向遠方進攻。略,征伐。
〔4〕其在亂乎:此句有省略,意爲晉國要擔心的是內亂。時晉獻公寵驪姬,殺太子,內亂之兆已萌,所以宰孔勸他。
【原文】
九月,晉獻公卒,里克、㔻鄭欲納文公〔1〕,故以三公子之徒作亂〔2〕。
【注釋】
〔1〕㔻(pēi)鄭:晉大夫。文公:重耳。
〔2〕三公子:指申生、重耳、夷吾。
【原文】
初,獻公使荀息傅奚齊,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諸孤辱在大夫〔1〕,其若之何?」稽首而對曰:「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貞。其濟,君之靈也;不濟,則以死繼之。」公曰:「何謂忠貞?」對曰:「公家之利,知無不爲,忠也;送往事居,耦俱無猜〔2〕,貞也。」及里克將殺奚齊,先告荀息曰:「三怨將作〔3〕,秦、晉輔之,子將何如?」荀息曰:「將死之。」里克曰:「無益也。」荀叔曰:「吾與先君言矣,不可以貳〔4〕。能欲復言而愛身乎〔5〕?雖無益也,將焉辟之〔6〕?且人之欲善,誰不如我?我欲無貳而能謂人已乎〔7〕?」
【注釋】
〔1〕藐諸孤:弱小的孤兒。辱在:託付。
〔2〕耦:兩者,即死者與活者。無猜:沒有猜疑。此句意爲使對生者不愧,死者即使復生也對之無愧。
〔3〕三怨:指三公子之徒。
〔4〕貳:改變。
〔5〕復言:再作諾言,指背前諾。
〔6〕辟:同「避」。
〔7〕已:止。
【原文】
冬十月,里克殺奚齊於次〔1〕。書曰:「殺其君之子。」未葬也。荀息將死之,人曰:「不如立卓子而輔之。」荀息立公子卓以葬。
【注釋】
〔1〕次:喪次。即守喪的草廬。
【原文】
十一月,里克殺公子卓於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詩所謂『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1〕,荀息有焉。」
【注釋】
〔1〕所引詩見《詩·大雅·抑》。玷,玉之瑕疵。
【原文】
齊侯以諸侯之師伐晉,及高梁而還〔1〕,討晉亂也。令不及魯,故不書。
【注釋】
〔1〕高梁:晉邑,在今山西臨汾市東北。
【原文】
晉郤芮使夷吾重賂秦以求入,曰:「人實有國,我何愛焉?入而能民〔1〕,土於何有〔2〕?」從之。齊隰朋帥師會秦師〔3〕,納晉惠公。
秦伯謂郤芮曰〔4〕:「公子誰恃?」對曰:「臣聞亡人無黨,有黨必有仇。夷吾弱不好弄〔5〕,能鬥不過〔6〕,長亦不改,不識其他。」
【注釋】
〔1〕能民:得民。
〔2〕土於何有:「何有於土」的倒裝,意謂入國爲君爲要,土地不足惜。晉惠公此番爲求秦,賂河外列城五,這兩句是爲賂土作辯解。
〔3〕隰朋:齊大夫。
〔4〕秦伯:秦穆公。
〔5〕弱:小,幼。
〔6〕不過:不爲已甚。
【原文】
公謂公孫枝曰〔1〕:「夷吾其定乎?」對曰:「臣聞之,唯則定國〔2〕。《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3〕。』文王之謂也。又曰:『不僭不賊,鮮不爲則〔4〕。』無好無惡,不忌不克之謂也〔5〕。今其言多忌克,難哉!」公曰:「忌則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
【注釋】
〔1〕公孫枝:秦大夫,字子桑。
〔2〕唯則:行爲合乎法則。
〔3〕引詩見《詩·大雅·皇矣》。帝,天帝。則,法則。
〔4〕引詩見《詩·大雅·抑》。僭,差錯。賊,殘害。
〔5〕克:勝。
【原文】
宋襄公即位,以公子目夷爲仁,使爲左師以聽政,於是宋治。故魚氏世爲左師〔1〕。
【注釋】
〔1〕魚氏:目夷字子魚,其後以魚爲氏。
【翻譯】
[經]
九年春,周曆三月丁丑,宋桓公御說去世。
夏,僖公與宰周公、齊桓公、宋襄公、衛文公、鄭文公、許僖公、曹共公在葵丘相會。
秋七月乙酉,伯姬去世。
九月戊辰,諸侯在葵丘結盟。
甲子,晉獻公佹諸去世。
冬,晉里克殺死國君的兒子奚齊。
[傳]
九年春,宋桓公去世,還沒有安葬,襄公便和諸侯相會,所以《春秋》稱他爲「子」。凡是在喪期,周王稱「小童」,諸侯稱「子」。
夏,在葵丘相會,是重溫舊盟,並調整發展友好關係,這是合乎禮的。周襄王派宰孔賜給齊桓公胙肉,說:「天子祭祀文王與武王,派我來賜給伯舅胙肉。」齊桓公準備下階跪拜接受。宰孔說:「還有後面的命令。天子派我說:『因爲伯舅已是高齡,再加上有功勞,賜進一級,不用下階跪拜。』」齊桓公回答說:「天子的威嚴就在我面前連咫尺的距離都不到,小白我怎敢妄自借天子的命令而不下階跪拜?恐我違背禮法於下,給天子帶來不光彩。我怎敢不下階跪拜?」下階,跪拜,登堂,受胙。
秋,齊桓公與諸侯在葵丘結盟,說:「凡是我們一起結盟的人,既經結盟,就歸於和好。」宰孔先行回國,碰到晉獻公,對他說:「你可以不必去參加盟會了。齊桓公不致力於德行而忙於向遠方進攻,所以向北攻打山戎,向南攻打楚國,對西面舉行了這場盟會。是否會向東征伐不知道,向西邊攻打看來是不會了。晉國的憂患恐怕在於內亂吧!君王應該致力於平息內亂,用不著忙於赴會。」晉獻公於是回國去了。
九月,晉獻公去世,里克、㔻鄭想接納文公爲君,因此帶領三公子的黨羽作亂。
起初,獻公派遣荀息輔助奚齊,獻公生病,召見荀息,說:「把這個弱小的孤兒託付給大夫你,你準備怎麼辦?」荀息叩拜後回答說:「臣子一定盡輔助之力,再加上忠貞。事情成功,托君王在天之靈保佑;不成功,就繼之以死。」獻公說:「什麼叫忠貞?」荀息回答說:「國家的利益,凡是知道的便沒有不做的,這是忠;送走死者,事奉新君,使兩者都沒有猜疑,這是貞。」等到里克準備殺死奚齊,先行告訴荀息說:「三公子的怨恨將要發作了,秦國和晉國人都襄助他們,你準備怎麼辦?」荀息說:「準備去死。」里克說:「這樣做沒有益處。」荀息說:「我已答應先君了,不能夠改變。難道能背棄舊諾而愛惜自己一身嗎?雖然是沒有益處,又怎麼能避開呢?再說人們要做善事,又有誰不像我一樣?我自己想不改變諾言,難道能對別人說停止實施他們的諾言嗎?」
冬十月,里克在守喪的草廬里殺死了奚齊。《春秋》記載說:「殺死他國君的兒子。」是因爲晉獻公還沒安葬。荀息準備自殺,有人對他說:「不如立卓子爲君而輔佐他。」荀息立公子卓爲君,安葬了獻公。
十一月,里克在朝堂上殺死了公子卓,荀息自殺。君子說:「《詩》所說的『白玉圭上有了汙點,尚可琢磨除乾淨;開口說話出毛病,要想挽回可不成,』荀息就是這種情況。」
齊桓公率領諸侯的軍隊攻打晉國,到達高梁便回師,這是爲了討伐晉國的內亂。命令沒有下達給魯國,所以《春秋》沒有記載。
晉郤芮讓夷吾給秦國送重禮請秦國幫助他回國爲君,郤芮對夷吾說:「國家已被別人占有,我們還有什麼不捨得的?回到國內能得到人民,土地有什麼可惜的?」夷吾聽從了他的話。齊隰朋率領軍隊會合秦國軍隊,送晉惠公入國爲君。
秦穆公問郤芮說:「公子依靠什麼?」郤芮回答說:「臣子聽說逃亡在外的人沒有黨羽,有了黨羽必定就有仇人。夷吾從小不貪玩,能夠爭鬥而不爲已甚,年紀大了也不改變,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秦穆公對公孫枝說:「夷吾能安定晉國嗎?」公孫枝回答說:「臣子聽說,只有行爲合乎法則才能安定國家。《詩》說:『好像不知又不覺,順乎天意把國享。』這說的是文王啊。又說:『不犯過錯不害人,很少不被人當典型。』這說的是沒有偏好也沒有厭惡,不猜忌也不好勝。如今他的話中多的是猜忌與好勝,要安定晉國困難了!」秦穆公說:「猜忌就多怨,又怎麼能勝?這對我國有好處。」
宋襄公即位,認爲公子目夷仁愛,讓他做左師以處理國事,宋國因此大治。所以魚氏世代任左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