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襄公十九年

【原文】
 
[經]
 
十有九年春〔1〕,王正月,諸侯盟於祝柯〔2〕。
 
晉人執邾子〔3〕。
 
公至自伐齊。
 
取邾田,自漷水〔4〕。
 
季孫宿如晉。
 
葬曹成公。
 
夏,衛孫林父帥師伐齊。
 
秋七月辛卯,齊侯環卒。
 
晉士匄帥師侵齊至穀〔5〕,聞齊侯卒,乃還。
 
八月丙辰,仲孫蔑卒。
 
齊殺其大夫高厚。
 
鄭殺其大夫公子嘉〔6〕。
 
冬,葬齊靈公。
 
城西郛。
 
叔孫豹會晉士匄於柯〔7〕。
 
城武城〔8〕。
 
【注釋】
 
〔1〕十有九年:公元前554年。
〔2〕諸侯:指上年圍齊的諸侯。祝柯:在今山東長清區東北。
〔3〕邾子:邾悼公。
〔4〕漷(guō)水:當時流出今山東嶧城,經魯國,至魚台縣入泗水。
〔5〕穀:在今山東東阿縣。
〔6〕公子嘉:即子孔。
〔7〕柯:在今河南內黃縣東北。
〔8〕武城:在今山東嘉祥縣。
 
 
【原文】
 
[傳]
 
十九年春,諸侯還自沂上,盟於督揚〔1〕,曰:「大毋侵小。」執邾悼公,以其伐我故。遂次於泗上,疆我田。取邾田,自漷水歸之於我。晉侯先歸。公享晉六卿於蒲圃,賜之三命之服。軍尉、司馬、司空、輿尉、候奄,皆受一命之服〔2〕。賄荀偃束錦〔3〕,加璧,乘馬,先吳壽夢之鼎〔4〕。
 
【注釋】
 
〔1〕督揚:即祝阿。
〔2〕參見成公二年注。
〔3〕束:一束爲十端,二端爲一匹。
〔4〕先吳壽夢之鼎:先於吳壽夢的鼎。送禮先以輕物,後以重物。
 
 
【原文】
 
荀偃癉疽〔1〕,生瘍於頭〔2〕。濟河,及著雍〔3〕,病,目出。大夫先歸者皆反。士匄請見,弗內。請後,曰:「鄭甥可〔4〕。」二月甲寅,卒,而視,不可含〔5〕。宣子盥而撫之,曰:「事吳,敢不如事主!」猶視。欒懷子曰〔6〕:「其爲未卒事於齊故也乎?」乃復撫之曰:「主苟終,所不嗣事於齊者,有如河!」乃瞑,受含。宣子出,曰:「吾淺之爲丈夫也〔7〕。」
 
【注釋】
 
〔1〕癉疽(dānjū):惡瘡。
〔2〕瘍:癰瘡。
〔3〕著雍:見襄公十年注。
〔4〕鄭甥:鄭國女子所生之子。指荀吳。
〔5〕含:以珠玉等放入死者口中。
〔6〕欒懷子:欒盈。
〔7〕淺之:指自己以私事度荀偃。
 
 
【原文】
 
晉欒魴帥師從衛孫文子伐齊。季武子如晉拜師,晉侯享之。范宣子爲政,賦《黍苗》〔1〕。季武子興,再拜稽首曰:「小國之仰大國也,如百穀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輯睦,豈唯敝邑?」賦《六月》〔2〕。
 
【注釋】
 
〔1〕黍苗:《詩·小雅》篇名,首爲「芃芃黍苗,陰雨膏之」。膏,澤,滋潤。
〔2〕六月:《詩·小雅》篇名,爲尹吉甫佐周宣王征伐之詩。季武子在此以尹吉甫比晉侯。
 
 
【原文】
 
季武子以所得於齊之兵,作林鐘而銘魯功焉〔1〕。臧武仲謂季孫曰:「非禮也。夫銘,天子令德〔2〕,諸侯言時計功〔3〕,大夫稱伐〔4〕。今稱伐則下等也,計功則借人也,言時則妨民多矣,何以爲銘?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5〕,銘其功烈以示子孫〔6〕,昭明德而懲無禮也。今將借人之力以救其死〔7〕,若之何銘之?小國幸於大國,而昭所獲焉以怒之,亡之道也。」
 
【注釋】
 
〔1〕林鐘:鍾名。
〔2〕令德:記載德行。
〔3〕言時計功:舉得時,動有功,則銘。
〔4〕稱伐:記載征伐。
〔5〕彝器:宗廟中常用的器具。
〔6〕功烈:即功。
〔7〕將:殆。
 
 
【原文】
 
齊侯娶於魯,曰顏懿姬〔1〕,無子。其侄鬷聲姬,生光,以爲大子。諸子仲子、戎子〔2〕,戎子嬖。仲子生牙,屬諸戎子。戎子請以爲大子,許之。仲子曰:「不可。廢常,不祥,間諸侯〔3〕,難。光之立也,列於諸侯矣。今無故而廢之,是專黜諸侯〔4〕,而以難犯不祥也。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而已。」遂東大子光〔5〕,使高厚傅牙以爲大子,夙沙衛爲少傅。
 
【注釋】
 
〔1〕顏懿姬:據杜注,與侄女鬷(zōng)聲姬均爲姬姓,懿與聲爲諡號,懿姬母姓顏,聲姬母姓鬷。聲姬爲媵。
〔2〕諸子:亦宮中姬妾。
〔3〕間:觸犯。
〔4〕專黜:專擅而輕視。
〔5〕東:徙於東方。
 
 
【原文】
 
齊侯疾,崔杼微逆光〔1〕。疾病,而立之。光殺戎子,屍諸朝,非禮也。婦人無刑。雖有刑,不在朝市。夏五月壬辰晦,齊靈公卒。莊公即位,執公子牙於句瀆之丘〔2〕。以夙沙衛易己〔3〕,衛奔高唐以叛〔4〕。
 
【注釋】
 
〔1〕微:祕密。
〔2〕句瀆之丘:齊地,不詳所在。
〔3〕以夙沙衛易己:杜注云公子光認爲是夙沙衛向靈公建議廢除自己。
〔4〕高唐:在今山東高唐縣東。
 
 
【原文】
 
晉士匄侵齊及穀,聞喪而還,禮也。
 
於四月丁未,鄭公孫蠆卒,赴於晉大夫。范宣子言於晉侯,以其善於伐秦也。六月,晉侯請於王〔1〕,王追賜之大路〔2〕,使以行〔3〕,禮也。
 
【注釋】
 
〔1〕王:周靈王。
〔2〕大路:卿以上所乘車。
〔3〕行:從柩車以行。
 
 
【原文】
 
秋八月,齊崔杼殺高厚於灑藍而兼其室〔1〕。書曰:「齊殺其大夫。」從君於昏也。
 
【注釋】
 
〔1〕灑藍:或謂在齊都臨淄城外。
 
 
【原文】
 
鄭子孔之爲政也專〔1〕,國人患之,乃討西宮之難與純門之師〔2〕。子孔當罪〔3〕,以其甲及子革、子良氏之甲守。甲辰,子展、子西率國人伐之,殺子孔而分其室。書曰:「鄭殺其大夫。」專也。子然、子孔,宋子之子也〔4〕。士子孔,圭嬀之子也。圭嬀之班,亞宋子而相親也,二子孔亦相親也。僖之四年〔5〕,子然卒。簡之元年〔6〕,士子孔卒。司徒孔實相子革、子良之室〔7〕,三室如一〔8〕,故及於難。子革、子良出奔楚,子革爲右尹。鄭人使子展當國,子西聽政〔9〕,立子產爲卿。
 
【注釋】
 
〔1〕專:專權,專橫。
〔2〕西宮之難:事在襄公十年。純門之師:事在去年。
〔3〕當罪:有罪該受處罰。
〔4〕宋子:與下圭嬀均鄭穆公妾。
〔5〕僖之四年:相當魯襄公六年。
〔6〕簡之元年:相當魯襄公八年。
〔7〕司徒孔:即子孔,子駟當國時爲司徒。
〔8〕三室如一:子革、子良均爲子孔之姬,一爲子然之子,一爲士子孔之子,皆聽從子孔。
〔9〕聽政:處理政務。
 
 
【原文】
 
齊慶封圍高唐,弗克。冬十一月,齊侯圍之,見衛在城上,號之,乃下。問守備焉,以無備告。揖之,乃登。聞師將傅〔1〕,食高唐人。殖綽、工僂會夜縋納師〔2〕,醢衛於軍。
 
【注釋】
 
〔1〕傅:爬牆登城。
〔2〕縋:放下繩子拉人上城。
 
 
【原文】
 
城西郛,懼齊也。
 
齊及晉平,盟於大隧〔1〕。故穆叔會范宣子於柯。穆叔見叔向,賦《載馳》之四章〔2〕。叔向曰:「肸敢不承命。」穆叔歸曰:「齊猶未也,不可以不懼。」乃城武城。
 
【注釋】
 
〔1〕大隧:在今山東高唐縣。
〔2〕載馳:《詩·鄘風》篇名,杜注云其四章雲「控於大邦,誰因誰及」。控,引,言欲大國援引。
 
 
【原文】
 
衛石共子卒〔1〕,悼子不哀〔2〕。孔成子曰〔3〕:「是謂蹷其本〔4〕,必不有其宗。」
 
【注釋】
 
〔1〕石共子:石買。
〔2〕悼子:石買子石惡。
〔3〕孔成子:衛卿孔烝鉏。
〔4〕蹷(jué):顛仆,引申爲敗壞、損失。
 
【翻譯】
 
[經]
 
十九年春,周曆正月,諸侯在祝柯結盟。
 
晉國人拘捕邾悼公。
 
襄公從攻打齊國戰役回國。
 
取得邾國的土地,從漷水開始都歸我國。
 
季孫宿去晉國。
 
安葬曹成公。
 
夏,衛孫林父率領軍隊攻打齊國。
 
秋七月辛卯,齊靈公環去世。
 
晉士匄率領軍隊侵襲齊國,到達穀地,聽到齊靈公去世,就撤回。
 
八月丙辰,仲孫蔑去世。
 
齊國殺死他們的大夫高厚。
 
鄭國殺死他們的大夫公子嘉。
 
冬,安葬齊靈公。
 
修築都城西外城的城牆。
 
叔孫豹在柯地與晉士匄相會。
 
修築武城的城牆。
 
[傳]
 
十九年春,諸侯從沂水邊返回,在督揚結盟,盟誓說:「大國不要侵犯小國。」把邾悼公逮起來,這是因爲邾國攻打我國的緣故。諸侯的軍隊接著駐紮在泗水邊,劃定我國與邾國的疆界。取得邾國的土地,從漷水開始都歸我國。晉平公先回國。襄公設享禮在蒲圃招待晉國的六卿,賜給他們三命的車服。軍尉、司馬、司空、輿尉、候奄,都接受了一命的車服。送給荀偃五匹錦,加上玉璧,四匹馬,最後送上吳壽夢的鼎。
 
荀偃生了惡瘡,頭上長了個癰。渡過黃河,到達著雍,病危,眼睛突了出來。大夫先回國的都趕回來。士匄請求見他,他不讓見。派人問他誰做繼承人,回答說:「可立鄭國女子生的荀吳。」二月甲寅,荀偃去世,眼睛睜著,嘴巴緊閉無法放入珠玉。士匄盥洗後撫摸著屍體說:「事奉荀吳,豈敢不像事奉您一樣!」眼睛仍然睜著。欒盈說:「恐怕是爲了攻打齊國的事還沒完成的緣故吧?」士匄於是再次撫摸著屍體說:「您如果死後,我們不繼續攻打齊國的話,有河神爲證!」這才閉上了眼睛,鬆開嘴巴讓人放進了珠玉。士匄出來後,說:「我太小看這位大丈夫了啊。」
 
晉欒魴率領軍隊跟隨衛孫文子攻打齊國。季武子去晉國拜謝晉國出兵,晉平公設享禮款待他。士匄任執政,賦《黍苗》。季武子從座上站起來,再次下拜叩頭說:「小國仰望大國,就同百穀仰望滋潤的雨水。如果能經常滋潤,將會使天下和睦安定,豈獨敝邑?」賦《六月》。
 
季武子把從齊國繳獲的兵器製作了林鐘,刻上了記述魯國功勞的銘文。臧武仲對季孫說:「這是不合乎禮的。銘文,是天子用來記載德行,諸侯用來記載合於時令的舉措和建立的功勞,大夫用來記載征伐。如今記載征伐,那已經次了一等了。如說是記載功勞,我們是憑藉別人的力量取勝的;如說是記載舉動合於時令,我們這一戰對人民的妨礙太多了,用什麼來記入銘文?再說大國攻打小國,把他們繳獲的兵器製成彝器,銘刻上功勞用來告訴子孫後代,這是爲了顯揚美好的德行而懲戒無禮。如今似是借別人的力量來挽救自己的死亡,怎麼能銘刻這些內容呢?小國僥倖勝了大國,卻宣揚自己所得來激怒對方,這是亡國之道啊。」
 
齊靈公娶魯國女子爲妻,名顏懿姬,沒有生兒子。顏懿姬陪嫁來的侄女鬷聲姬生光,齊靈公把他立爲太子。姬妾中有仲子、戎子,戎子受到寵愛。仲子生牙,把牙託付給戎子撫育。戎子請求齊靈公立牙爲太子,齊靈公答應了。仲子說:「不行。廢除常規不吉祥,觸犯諸侯難以成事。光立爲太子,多次參與諸侯盟會的行列。如今沒有理由就把他廢除了,這是專橫而輕視諸侯,是用難以成功的事來觸犯不吉祥。君王一定會後悔這樣做。」齊靈公說:「這事由我作主。」於是便把光遷居到東部去,令高厚做牙的太傅,立牙做太子,任命夙沙衛爲牙的少傅。
 
齊靈公生病,崔杼祕密把公子光接回來。靈公病危,崔杼立光爲太子。光殺死戎子,把屍體陳列在朝堂上,這是不合乎禮的。婦女沒有專門的刑罰。即使受刑,也不能陳屍朝堂或市場上。夏五月壬辰晦,齊靈公去世。莊公即位,在句瀆之丘逮捕了公子牙。他以爲自己被廢除是出自夙沙衛的主意,夙沙衛便逃到高唐,叛變齊國。
 
晉士匄侵襲齊國,到達穀地,聽說齊國有喪事便撤兵,這是合乎禮的。
 
在四月丁未,鄭公孫蠆去世,向晉國的大夫們發出訃告。士匄告訴了晉平公,因爲公孫蠆在攻打秦國戰役中表現突出。六月,晉平公向周靈王請求對公孫蠆賞賜,靈王追賜給他大路,讓它跟隨柩車出葬,這是合乎禮的。
 
秋八月,齊崔杼在灑藍殺死了高厚,兼併了他的家財采邑。《春秋》記載說:「齊國殺死了他們的大夫。」不說崔杼,是因爲高厚服從了齊靈公昏聵的命令,罪有應得。
 
鄭子孔執政獨斷專行,國人對他不滿,於是追究西宮那次禍難與楚國攻打純門戰役的罪責。子孔有罪當處罰,他帶領了自己的甲士與子革、子良家的甲士保衛自己。甲辰,子展、子西率領國人攻打他,殺死了子孔,瓜分了他的家財采邑。《春秋》記載說:「鄭國殺死他們的大夫。」是責備子孔專橫。子然、子孔,是宋子的兒子。士子孔,是圭嬀的兒子。圭嬀的位置僅次於宋子,兩人互相親近,兩個子孔也互相親近。鄭僖公四年,子然去世。鄭簡公元年,士子孔去世。子孔輔助子革、子良兩家,三家人像一家一樣,所以子革、子良也受到牽連遭受禍難。子革、子良出逃到楚國,子革任楚右尹。鄭國人讓子展主持國政,讓子西負責處理政務,立子產爲卿。
 
齊慶封包圍了高唐,沒能攻下。冬十一月,齊莊公包圍了高唐,見夙沙衛在城上,就高聲叫他,夙沙衛就下城來見齊莊公。齊莊公問他守備情況,夙沙衛回答說沒有守備。齊莊公向他作揖,夙沙衛還禮後又上了城。夙沙衛聽說齊軍將逼近登城,請高唐人飽食一頓,準備防守。殖綽、工僂會在夜間放下繩索拉齊軍入城,把夙沙衛在軍中剁成肉醬。
 
修築都城西外城的城牆,是由於害怕齊國報復。
 
齊國與晉國講和,在大隧結盟。因此穆叔與士匄在柯地相會。穆叔進見叔向,賦《載馳》的第四章。叔向說:「我羊舌肸豈敢不接受命令。」穆叔回國後說:「齊國還不會就此罷休,不可以不小心防備。」於是修築武城的城牆。
 
衛石買去世,石惡不悲哀。孔成子說:「這叫做喪失了他的根本,必然不能保全他的宗族。」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