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二年春〔1〕,王二月壬子,宋華元帥師及鄭公子歸生帥師,戰於大棘〔2〕。宋師敗績,獲宋華元。
秦師伐晉。
夏,晉人、宋人、衛人、陳人侵鄭。
秋九月乙丑,晉趙盾弒其君夷皋。
冬十月乙亥,天王崩〔3〕。
【注釋】
〔1〕二年:公元前607年。
〔2〕大棘:在今河南睢縣南。
〔3〕天王:周匡王。
【原文】
[傳]
二年春,鄭公子歸生受命於楚,伐宋。宋華元、樂呂御之。二月壬子,戰於大棘,宋師敗績,囚華元,獲樂呂〔1〕,及甲車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2〕。狂狡輅鄭人〔3〕,鄭人入於井,倒戟而出之,獲狂狡。君子曰:「失禮違命,宜其爲禽也。戎,昭果毅以聽之之謂禮〔4〕,殺敵爲果,致果爲毅。易之〔5〕,戮也。」
【注釋】
〔1〕獲:有生擒和死獲二義,此與上「囚」對舉,知所獲爲樂呂之屍。
〔2〕馘(guó):割取左耳以計戰功。
〔3〕狂狡:宋大夫。輅:迎戰。
〔4〕昭果毅以聽之:表明果毅精神以行動。
〔5〕易之:相反。
【原文】
將戰,華元殺羊食土,其御羊斟不與〔1〕。及戰,曰:「疇昔之羊〔2〕,子爲政〔3〕,今日之事,我爲政。」與入鄭師〔4〕,故敗。君子謂:「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敗國殄民〔5〕,於是刑孰大焉。《詩》所謂『人之無良』者〔6〕,其羊斟之謂乎!殘民以逞。」
【注釋】
〔1〕羊斟:即叔牂,一作羊羹。
〔2〕疇昔:從前,前時。
〔3〕爲政:作主。
〔4〕與入:驅入。
〔5〕殄民:即殘民,使民受害。
〔6〕所引詩見《詩·小雅·角弓》。
【原文】
宋人以兵車百乘、文馬百駟以贖華元於鄭〔1〕。半入,華元逃歸,立於門外,告而入。見叔牂,曰:「子之馬然也。」對曰:「非馬也,其人也。」既合而來奔〔2〕。
【注釋】
〔1〕文馬:馬鬣加文飾的馬,或雲馬毛色有文彩者。
〔2〕合:對答。
【原文】
宋城,華元爲植〔1〕,巡功〔2〕。城者謳曰:「睅其目〔3〕,皤其腹〔4〕,棄甲而復。於思於思〔5〕,棄甲復來。」使其驂乘謂之曰:「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6〕?」役人曰:「從其有皮〔7〕,丹漆若何〔8〕?」華元曰:「去之,夫其口衆我寡。」
【注釋】
〔1〕植:版築時所立的木柱,依此定城的廣狹。
〔2〕巡功:視察工地。
〔3〕睅:大眼睛。
〔4〕皤:大肚子。
〔5〕於思:大鬍子。
〔6〕那:奈何,算得了什麼。
〔7〕從:同「縱」。
〔8〕丹漆:塗飾甲的原料。
【原文】
秦師伐晉,以報崇也,遂圍焦〔1〕。夏,晉趙盾救焦,遂自陰地〔2〕,及諸侯之師侵鄭,以報大棘之役。楚鬥椒救鄭,曰:「能欲諸侯而惡其難乎?」遂次於鄭以待晉師。趙盾曰:「彼宗競於楚〔3〕,殆將斃矣。姑益其疾〔4〕。」乃去之。
【注釋】
〔1〕焦:在今河南陝縣南。
〔2〕陰地:據杜注,指河南陝縣至嵩縣位黃河南、秦嶺北地區。或謂指河南盧氏縣之陰地城。
〔3〕彼宗:指鬥椒所屬若敖氏,該宗自子文以來,世爲令尹。競:強。
〔4〕益其疾:謂示弱以驕之,使他早些滅亡。
【原文】
晉靈公不君〔1〕,厚斂以雕牆〔2〕,從台上彈人而觀其辟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3〕,殺之,置諸畚,使婦人載以過朝〔4〕。趙盾、士季見其手,問其故,而患之。將諫,士季曰:「諫而不入,則莫之繼也。會請先〔5〕,不入則子繼之。」三進〔6〕,及溜,而後視之,曰:「吾知所過矣,將改之。」稽首而對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7〕。』夫如是,則能補過者鮮矣。君能有終,則社稷之固也,豈唯羣臣賴之。又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8〕。』能補過也。君能補過,袞不廢矣。」猶不改。宣子驟諫,公患之,使鉏麑賊之〔9〕。晨往,寢門辟矣,盛服將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嘆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不如死也。」觸槐而死。
【注釋】
〔1〕不君:不合爲君之道。
〔2〕斂:聚斂。雕:用彩畫裝飾。
〔3〕宰夫:專管國君膳食的廚師。胹(ér):煮。熊蹯(fán):熊掌。
〔4〕載:扛擡。
〔5〕會:士季名會。
〔6〕三進:指進門、入庭、上階。
〔7〕所引詩見《詩·大雅·盪》。
〔8〕所引詩見《詩經·大雅·烝民》。袞,天子之服。袞職,天子的職責。仲山甫,周宣王卿士,輔佐宣王中興。
〔9〕鉏麑(chúní):晉勇士。
【原文】
秋九月,晉侯飲趙盾酒,伏甲將攻之。其右提彌明知之,趨登曰〔1〕:「臣侍君宴,過三爵,非禮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2〕,明搏而殺之。盾曰:「棄人用犬,雖猛何爲。」斗且出,提彌明死之。
【注釋】
〔1〕趨:快步。
〔2〕嗾:用口發聲。獒(áo):猛犬。
【原文】
初,宣子田於首山〔1〕,舍於翳桑〔2〕,見靈輒餓,問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問之,曰:「宦三年矣〔3〕,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請以遺之。」使盡之,而爲之簞食與肉〔4〕,置諸橐以與之〔5〕。既而與爲公介〔6〕,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問何故。對曰:「翳桑之餓人也。」問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
【注釋】
〔1〕首山:一名首陽山,在山西永濟縣東南。
〔2〕翳桑:桑蔭。一說爲地名。
〔3〕宦:貴族家的臣僕。
〔4〕簞食:用竹籃盛著飯。
〔5〕橐:袋子。
〔6〕介:甲士。
【原文】
乙丑,趙穿攻靈公於桃園。宣子未出山而復〔1〕。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爲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宣子曰:「烏呼,『我之懷矣,自詒伊戚〔2〕』,其我之謂矣!」孔子曰:「董狐〔3〕,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爲法受惡。惜也,越竟乃免。」
【注釋】
〔1〕山:指晉邊境的山,或謂即河南溫山。
〔2〕所引詩杜注謂逸詩。懷,懷戀。
〔3〕董狐:即晉太史。
【原文】
宣子使趙穿逆公子黑臀於周而立之〔1〕。壬申,朝於武宮。
初,麗姬之亂〔2〕,詛無畜羣公子〔3〕,自是晉無公族〔4〕。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適而爲之田〔5〕,以爲公族,又宦其餘子亦爲餘子〔6〕,其庶子爲公行〔7〕。晉於是有公族、餘子、公行。趙盾請以括爲公族〔8〕,曰:「君姬氏之愛子也〔9〕。微君姬氏,則臣狄人也〔10〕。」公許之。冬,趙盾爲旄車之族〔11〕。使屏季以其故族爲公族大夫〔12〕。
【注釋】
〔1〕黑臀:襄公弟,即位爲成公。
〔2〕麗姬:即驪姬。
〔3〕詛:詛咒,是祭神使之加禍於某人之禮,使人不敢違反。羣公子:獻公諸子。
〔4〕公族:公室子弟的羣體。亦特指公族大夫,管公室子弟及卿子弟。
〔5〕宦:仕。此用作動詞,作授職解。適:嫡子。爲之田:與之田。
〔6〕餘子:此指嫡子的同母弟。後一餘子指餘子大夫,杜注謂「治餘子之政」。
〔7〕庶子:庶出子。公行:掌公之戎行。
〔8〕括:趙盾異母弟,趙姬之子。
〔9〕君姬氏:即趙姬,文公女,嫁趙衰。
〔10〕臣狄人也:趙盾爲狄女叔隗所生,趙姬請於趙衰迎歸,立爲嫡子。
〔11〕旄車之族:即餘子大夫。旄車,諸侯所乘的兵車。
〔12〕屏季:即趙括。
【翻譯】
[經]
二年春,周曆二月壬子,宋華元率領軍隊與鄭公子歸生率領軍隊在大棘交戰。宋軍大敗,俘獲宋華元。
秦國軍隊攻打晉國。
夏,晉國人、宋國人、衛國人、陳國人侵襲鄭國。
秋九月乙丑,晉趙盾殺死他的國君夷皋。
冬十月乙亥,周匡王去世。
[傳]
二年春,鄭公子歸生接受楚國命令,攻打宋國。宋華元、樂呂率兵抵禦。二月壬子,在大棘交戰,宋軍大敗,鄭軍生擒華元,獲得樂呂的屍體,繳獲戰車四百六十輛,俘虜二百五十人,割了死者的耳朵上百隻。狂狡迎戰鄭國人,鄭國人掉進井裡,狂狡用戟柄放下去拉他出來,鄭國人出來後俘獲了狂狡。君子說:「丟掉禮數違反命令,他被擒真是活該。作戰,發揚果斷剛毅的精神來聽命行動叫做禮,殺死敵人就是果斷,達到果斷便是剛毅。反過來做,就要受到刑戮。」
在準備交戰時,華元殺羊犒勞將士,他的駕車人羊斟沒吃到。到交戰時,羊斟說:「往日吃羊,你作主;今天打仗,我作主。」駕車驅入鄭軍,所以打敗。君子說:「羊斟真不是個人,因爲私仇,使國家戰敗人民受害,還有比這應該受更重的刑罰的人嗎?《詩》所謂『人中的壞人』,就是說羊斟這樣的人吧!他殘害人民只是爲了使自己快意。」
宋國人用兵車一百輛、鬣毛加彩繪的馬四百匹,向鄭國贖取華元。才交了一半,華元逃了回來。他站在門外,派人通報後才進城。遇見羊斟,說:「是你的馬不聽話才使我落到這等地步。」羊斟說:「不是馬的問題,是人的問題。」答話後就逃來我國。
修築宋都的城牆,華元設立好標杆,視察工地。修築城牆的勞工唱道:「瞪著大眼睛,挺著大肚子,丟了皮甲逃得快。鬍子長滿腮,丟了皮甲逃回來。」華元派他的驂乘對他們說:「有牛就有皮,犀兕多的是,丟掉了皮甲,又有何關係?」勞工說:「就算你有皮,哪裡弄丹漆?」華元說:「走吧,他們人多我們人少。」
秦國軍隊攻打晉國,以報復晉國攻打崇國,於是包圍了焦邑。夏,晉趙盾救援焦地,於是從陰地會合諸侯的軍隊侵襲鄭國,以報復大棘戰役。楚鬥椒救援鄭國,說:「難道能既想得到諸侯擁護而又害怕困難嗎?」便駐紮在鄭國等待晉軍到來。趙盾說:「他的宗族在楚國過分強大,差不多要完蛋了。姑且讓他加速滅亡。」於是離開鄭國。
晉靈公不遵循爲君之道,大量搜刮財貨,繪飾宮室的牆壁,從台上用彈弓射人而看著人們躲避彈丸爲樂。廚師燒煮熊掌沒煮爛,他把廚師殺了,裝在畚箕里,派宮女擡出去,經過朝廷。趙盾、士季見到畚箕里露出的屍體的手,詢問殺人的緣故後,感到憂慮。準備進諫,士季說:「如果我們一起去勸諫而君王不聽從,就沒有人能繼續勸諫了。請讓我先去,君王不聽,你再接著勸諫。」士季向前進入行了三次禮,一直到了滴水簷下,晉靈公才假裝剛看見他,說:「我知道所犯的過錯了,打算改正。」士季叩頭回答說:「什麼人沒有過錯?有了過錯能夠改正,沒有比這更好的了。《詩》說:『凡事無不有個好的開始,但卻很少有好的結果。』如果像這樣,能夠彌補過錯的人就很少了。君王能夠有好的結果,那麼我們的國家就有了保障了,豈僅是我們臣子們有所依賴呢?《詩》又說:『天子的職責有所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夠爲他彌補。』這是說周天子有過失能補過。君王能夠補過,您的職責也就不致荒廢了。」晉靈公仍然不改。趙盾屢次進諫,晉靈公厭惡他,派鉏麑去暗殺他。鉏麑清晨前往,見趙盾寢室的門已經打開,趙盾穿好朝服準備上朝,因爲時間還早,坐在那兒閉著眼養神。鉏麑退了出來,感嘆說:「這人在家不忘恭敬,真是百姓的好當家。暗殺百姓的好當家,是不忠。背棄君王的命令,是不信。兩件中有了一件,就不如去死好。」便撞在槐樹上而死。
秋九月,晉靈公請趙盾飲酒,埋伏了甲士準備殺死趙盾。趙盾的車右提彌明知道了這件事,快步登上殿堂說:「臣子侍奉君王宴飲,喝酒超過三爵,就不合禮儀了。」於是就攙扶著趙盾走下殿堂。晉靈公嗾使猛犬來咬趙盾,提彌明和犬搏鬥,殺死了犬。趙盾說:「不用人而用狗,雖然兇猛,又有什麼用。」一邊斗一邊退了出來,提彌明戰死了。
起初,趙盾在首山打獵,在桑蔭下休息,見到靈輒餓壞了,問他有什麼病。靈輒說:「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趙盾給他東西吃,他留下一半。趙盾問他爲什麼,他說:「在外給人做僕人已經三年了,不知道母親還在不在,現在離家近了,請讓我把這些食品孝敬母親。」趙盾讓他全部吃完,另外給他準備了一籃子飯和一些肉,放在口袋裡交給他。後來靈輒做了晉靈公的侍衛,把戟掉轉方向來抵禦晉靈公的甲士,使趙盾免於難。趙盾問他原因,他回答說:「我就是桑蔭下挨餓的人。」問他姓名居址,他不回答就退走了,接著便自己逃亡了。
乙丑,趙穿在桃園殺死了晉靈公。趙盾這時沒有走出晉國的山界,聞訊後就回來了。太史記載說「趙盾殺死他的君王」,拿到朝廷上給大家看。趙盾說:「不是這樣。」太史回答說:「你是正卿,逃亡沒有走出國境,回來沒有討伐殺君的賊人,不是你殺君又是誰呢?」趙盾說:「哎呀!『由於我多所懷戀,反而給自己帶來了如此煩惱』,這說的就是我了!」孔子說:「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依據法則記載不加隱諱。趙盾,是古代的好大夫,爲了法則而蒙受惡名。可惜啊,如果他走出了國境就可以免去殺君惡名了。」
趙盾派趙穿去周迎接公子黑臀而立他爲國君。壬申,到武宮去朝祭。
起初,驪姬發起禍亂時,祭神詛咒,不許收留公子們,從此晉國不設公族大夫。到成公即位,才把官職授給卿的嫡子並且給他們田地,讓他們成爲公族成員,又把官職授給卿的餘子,讓他們擔任餘子,讓卿的庶子爲公行。晉國從此有了公族、餘子、公行。趙盾請求讓趙括擔任公族大夫,說:「他是君姬氏的愛子。沒有君姬子,那麼臣將成爲狄人。」成公同意了。冬,趙盾擔任餘子。讓趙括統領他的舊族擔任公族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