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宣公十五年

【原文】
 
[經]
 
十有五年春〔1〕,公孫歸父會楚子於宋〔2〕。
 
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
 
六月癸卯,晉師滅赤狄潞氏〔3〕,以潞子嬰兒歸〔4〕。
 
秦人伐晉。
 
王札子殺召伯、毛伯〔5〕。
 
秋,螽。
 
仲孫蔑會齊高固於無婁〔6〕。
 
初稅畝〔7〕。
 
冬,蝝生〔8〕。
 
飢。
 
【注釋】
 
〔1〕十有五年:公元前594年。
〔2〕楚子:楚莊公。
〔3〕潞:國名,赤狄之別種,故稱氏。其地當在今山西潞城縣東北。
〔4〕子:對夷狄之國國君的統稱。
〔5〕王札子:即王子捷。召伯、毛伯:皆周卿士。
〔6〕無婁:不詳今所在。
〔7〕初稅畝:開始按田畝徵稅。在此以前,施行井田制,有公田,有私田。農奴役於公田,不得報酬,稱藉。從此,魯國廢除井田制,承認土地私有權,一律徵稅。
〔8〕蝝(yuán):還沒生出翅膀的蝗蟲幼蟲。
 
 
【原文】
 
[傳]
 
十五年春,公孫歸父會楚子於宋。宋人使樂嬰齊告急於晉。晉侯欲救之。伯宗曰〔1〕:「不可。古人有言曰:『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天方授楚,未可與爭。雖晉之強,能違天乎?諺曰:『高下在心〔2〕。』川澤納汙〔3〕,山藪藏疾〔4〕,瑾瑜匿瑕〔5〕,國君含垢〔6〕,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使解揚如宋〔7〕,使無降楚,曰:「晉師悉起,將至矣。」鄭人囚而獻諸楚,楚子厚賂之,使反其言,不許,三而許之。登諸樓車〔8〕,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9〕。楚子將殺之,使與之言曰:「爾既許不穀而反之,何故?非我無信,女則棄之,速即爾刑。」對曰:「臣聞之,君能制命爲義〔10〕,臣能承命爲信,信載義而行之爲利〔11〕。謀不失利,以衛社稷,民之主也。義無二信,信無二命。君之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無霣〔12〕,又可賂乎?臣之許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祿也〔13〕。寡君有信臣,下臣獲考死〔14〕,又何求?」楚子舍之以歸。
 
【注釋】
 
〔1〕伯宗:晉大夫。
〔2〕高下在心:謂處理事情高下屈伸,都在乎心中有數。意爲勸晉侯忍耐慎重。
〔3〕汙:汙垢。
〔4〕藪:草野。疾:指毒害人的蟲蛇。
〔5〕瑾瑜:均爲美玉。
〔6〕含垢:忍受恥辱。
〔7〕解揚:晉壯士,字子虎。
〔8〕樓車:裝有望敵樓的兵車。
〔9〕致:傳達。
〔10〕制命:制定發布正確的命令。
〔11〕信載義:以信實去承受道義。
〔12〕霣:同「隕」,毀棄。
〔13〕祿:福。
〔14〕考:成。考死,謂完成命令而死。即死得其所。
 
 
【原文】
 
夏五月,楚師將去宋。申犀稽首於王之馬前,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廢王命〔1〕,王棄言焉。」王不能答。申叔時仆〔2〕,曰:「築室反耕者〔3〕,宋必聽命。」從之。宋人懼,使華元夜入楚師,登子反之牀〔4〕,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雖然,城下之盟,有以國斃,不能從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聽。』」子反懼,與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華元爲質。盟曰:「我無爾詐,爾無我虞。」
 
【注釋】
 
〔1〕毋畏:申毋畏,即申舟。
〔2〕申叔時:楚大夫。仆:駕車。
〔3〕築室:建築房舍。反耕者:叫回耕田的農民。這樣做表示楚國將長久留在此地。
〔4〕子反:楚主將公子側。
 
 
【原文】
 
潞子嬰兒之夫人,晉景公之姊也。酆舒爲政而殺之〔1〕,又傷潞子之目。晉侯將伐之,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俊才〔2〕,不如待後之人。」伯宗曰:「必伐之。狄有五罪,俊才雖多,何補焉?不祀,一也。耆酒〔3〕,二也。棄仲章而奪黎氏地〔4〕,三也。虐我伯姬〔5〕,四也。傷其君目,五也。怙其俊才〔6〕,而不以茂德〔7〕,滋益罪也。後之人或者將敬奉德義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8〕,若之何待之?不討有罪,曰『將待後,後有辭而討焉』,毋乃不可乎?夫恃才與衆,亡之道也。商紂由之,故滅。天反時爲災,地反物爲妖,民反德爲亂,亂則妖災生。故文反正爲乏〔9〕。盡在狄矣。」晉侯從之。六月癸卯,晉荀林父敗赤狄於曲梁〔10〕。辛亥,滅潞。酆舒奔衛,衛人歸諸晉,晉人殺之。
 
【注釋】
 
〔1〕酆舒:潞國大臣。
〔2〕俊才:才藝勝人者。
〔3〕耆:同「嗜」。
〔4〕仲章:杜注謂潞國的賢人。黎氏:黎國,地在今山西長治市西南,後徙黎城縣。
〔5〕虐:即殺。
〔6〕怙:恃,憑藉。
〔7〕茂德:美德、盛德。
〔8〕申固其命:使國運固強。
〔9〕文:文字。反正爲乏:小篆正作[無法輸入 可自行百度],乏作[無法輸入],其形似反。
〔10〕曲梁:在今山西潞城縣。
 
 
【原文】
 
王孫蘇與召氏、毛氏爭政,使王子捷殺召戴公及毛伯衛。卒立召襄〔1〕。
 
秋七月,秦桓公伐晉,次於輔氏〔2〕。壬午,晉侯治兵於稷以略狄土〔3〕,立黎侯而還。及洛〔4〕,魏顆敗秦師於輔氏。獲杜回,秦之力人也。
 
【注釋】
 
〔1〕召襄:召戴公之子。
〔2〕輔氏:晉地,在今陝西大荔縣東。
〔3〕稷:晉地,在今山西稷山縣南。略:強取。
〔4〕洛:在陝西大荔縣東南。
 
 
【原文】
 
初,魏武子有嬖妾〔1〕,無子。武子疾,命顆曰:「必嫁是。」疾病〔2〕,則曰:「必以爲殉。」及卒,顆嫁之,曰:「疾病則亂〔3〕,吾從其治也〔4〕。」及輔氏之役,顆見老人結草以亢杜回〔5〕,杜回躓而顛〔6〕,故獲之。夜夢之曰:「余,而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報。」
 
【注釋】
 
〔1〕魏武子:魏犫,魏顆之父。
〔2〕疾病:病危。
〔3〕亂:神智不清。
〔4〕治:神智清醒。
〔5〕亢:遮攔。
〔6〕躓:絆,行時遇阻礙。
 
 
【原文】
 
晉侯賞桓子狄臣千室〔1〕,亦賞士伯以瓜衍之縣〔2〕。曰:「吾獲狄土,子之功也。微子,吾喪伯氏矣〔3〕。」羊舌職說是賞也〔4〕,曰:「《周書》所謂『庸庸祗祗』者〔5〕,謂此物也夫〔6〕。士伯庸中行伯,君信之,亦庸士伯,此之謂明德矣。文王所以造周,不是過也。故《詩》曰:『陳錫載周〔7〕。』能施也。率是道也〔8〕,其何不濟?」
 
【注釋】
 
〔1〕狄臣:狄人的奴隸。
〔2〕士伯:士渥濁,曾諫殺荀林父。瓜衍:在今山西孝義縣。
〔3〕伯氏:荀林父。
〔4〕羊舌職:晉大夫,叔向之父。說:解說。
〔5〕所引《周書》見《書·康誥》。庸,用。祗,敬。
〔6〕物:類。
〔7〕所引詩見《詩·大雅·文王》。陳,布。錫,[生僻字 貝+昜]。載,創始。
〔8〕率:遵循。
 
 
【原文】
 
晉侯使趙同獻狄俘於周,不敬。劉康公曰〔1〕:「不及十年,原叔必有大咎〔2〕,天奪之魄矣。」
 
初稅畝,非禮也。谷出不過藉〔3〕,以豐財也。
 
冬,蝝生,飢。幸之也〔4〕。
 
【注釋】
 
〔1〕劉康公:王季子。
〔2〕原叔:趙同。
〔3〕藉:賦稅。舊井田法用藉法,即農奴無償耕公田,私田納稅,公田不納。故《詩·大雅·韓奕》云:「實墉實壑,實畝實籍。」
〔4〕幸之:何以幸之,不詳。杜注謂「未爲災,而書之者,幸其冬生,不爲物害」。
 
【翻譯】
 
[經]
 
十五年春,公孫歸父與楚莊王在宋國相會。
 
夏五月,宋國人與楚國人講和。
 
六月癸卯,晉國軍隊滅亡赤狄潞氏,把潞君嬰兒帶回國。
 
秦國人攻打晉國。
 
王札子殺死召伯、毛伯。
 
秋,發生蝗災。
 
仲孫蔑在無婁與齊高固相會。
 
開始按田畝多少徵稅。
 
冬,蝗蟲的幼蟲遍生。
 
發生饑荒。
 
[傳]
 
十五年春,公孫歸父與楚莊王在宋國相會。宋國人派樂嬰齊去晉國告急。晉景公準備救援宋國。伯宗說:「不行。古人有句話說:『鞭子雖長,但夠不到馬肚子。』上天正保佑楚國,不能和他爭鬥。晉國雖然強大,能違背天意嗎?諺語說:『高低上下,都在心裡。』河流湖泊里容納汙泥濁水,山林草野中隱藏著毒蟲長蛇,美玉上隱匿著斑點,國君要忍受恥辱,這是上天的常道,君王還是等待著吧。」於是停止發兵。晉景公派解揚到宋國去,叫宋國不要投降楚國,說:「晉軍傾國而出,快要到達了。」路過鄭國,鄭國人把解揚囚禁起來獻給楚國,楚莊王送給他許多財物,叫他說相反的話。解揚不答應,再三強迫,他才同意了。楚國人讓解揚登上樓車,叫他向宋國人喊話,告訴他們晉兵不來。解揚就乘機傳達了晉景公的命令。楚莊王將要殺死他,派人對他說:「你既然已經答應了我卻又反過來說,是什麼緣故?不是我不講信用,是你丟棄了信用,快去接受你應受的刑罰。」解揚回答說:「臣子聽說,君王能制定正確的命令就是義,臣子能接受命令就是信,以信用去承受道義然後去執行就是利益。謀劃能夠不損害利益,以此保衛國家,這就是百姓的主人。從道義不允許有兩種信用,從信用不允許接受兩方面的命令。君王收買臣子,是不懂得怎樣接受命令的道理。接受了命令出使,寧死也不會毀棄使命,難道會讓人家收買嗎?臣子所以答應君王,正是爲了完成使命。犧牲生命而能完成使命,這是臣子的福氣。寡君有守信的臣子,下臣能完成命令而死,還有什麼要求?」楚莊王赦免了他,放他回國。
 
夏五月,楚國軍隊準備離開宋國。申犀在楚莊王馬前叩頭說:「毋畏知道一定會死而不敢廢棄君王的命令,君王丟棄自己的諾言了。」楚莊王無言可答。申叔時正爲莊王駕車,說:「建築房舍,叫回耕田的農民,宋國一定會聽從命令。」楚莊王照他的話做了。宋國人害怕,派華元夜裡潛入楚軍中,登上子反的牀,把他叫起來,說:「寡君派我把我們的困境告訴你,說:『敝邑互相交換兒子殺了吃,拆開屍骨當柴燒。即使這樣,城下之盟,寧可讓國家滅亡,也不肯訂立。你們退兵三十里,宋國將完全聽你們的命令。』」子反害怕,與華元盟誓後報告了楚莊王。楚軍後退三十里。宋國與楚國講和,華元作爲人質。盟詞說:「我不欺騙你,你不欺騙我。」
 
潞君嬰兒的夫人,是晉景公的姐姐。酆舒執政把她殺了,又傷了潞君的眼睛。晉景公準備攻打他,大夫們都說:「不行。酆舒有三項出衆的才能,不如等待他的後任。」伯宗說:「一定要攻打他。狄人有五條罪狀,出衆的才能雖多,有什麼幫助?不祭祀,這是一。嗜酒,這是二。廢棄仲章而奪取黎國的土地,這是三。殺了我們的伯姬,這是四。傷了他的國君的眼睛,這是五。憑仗著自己出衆的才能,而不用美德,這更滋長了罪孽。他的繼任或者將會敬奉德義以事奉神明,而使國運鞏固,到時又怎麼對待他?不討伐有罪的人,卻說『將要等待他的後任,以後有理由了再去討伐』,恐怕是不行的吧?憑仗著才能與人多,是亡國之道。商紂由於這樣,所以滅亡。天違反時令便成災害,地違反物性便成妖異,人民違反道德便是禍亂,有了禍亂便會產生妖異災難。所以文字把正字反過來就成了乏字。這些狄人都存在了。」晉景公聽從了他的話。六月癸卯,晉荀林父在曲梁打敗了赤狄。辛亥,滅亡了潞國。酆舒逃到衛國,衛國人把他押送到晉國,晉國人殺死了他。
 
王孫蘇和召氏、毛氏爭做執政,派王子捷殺死召戴公與毛伯衛。最終立了召襄。
 
秋七月,秦桓公攻打晉國,駐紮在輔氏。壬午,晉景公在稷地舉行軍事演習,強行占取了狄人的土地,立了黎侯後回返。到達洛地,魏顆在輔氏打敗秦國軍隊,俘虜了杜回,他是秦國的力士。
 
起初,魏武子有寵妾,沒有生兒子。武子生病,命魏顆說:「我死後你一定要把她嫁出去。」到病危時,又說:「一定要把她殉葬。」到魏武子死後,魏顆把她嫁了,說:「病重時神智昏亂,我聽從他清醒時的話。」到了輔氏這一役,魏顆見到有個老人把草打成結來遮攔杜回,杜回被絆倒在地,所以把他俘虜了。夜裡,魏顆夢見老人說:「我是你所嫁女子的父親。你執行你先人清醒時的命令,我以此作爲報答。」
 
晉景公賞賜給荀林父狄人的奴隸一千戶,也賞賜給士渥濁瓜衍縣城,說:「我獲得狄人的土地,是你的功勞。沒有你,我就失去了荀林父。」羊舌職對這次賞賜解釋說:「《周書》所說的『使用可用的人,尊敬可尊敬的人』,就是說的這類事。士渥濁以爲荀林父可用,君王相信他的話,同時也任用士渥濁,這就稱作明德。文王所以創建周朝,也沒超過這些。因此《詩》說:『把利益賜給天下,創立了周朝。』這是說周文王能夠施予。遵循這個法則,有什麼事辦不成呢?」
 
晉景公派遣趙同到周朝進獻俘虜的狄人,趙同不恭敬。劉康公說:「不出十年,趙同一定有大災難,上天已經奪去他的魂魄了。」
 
開始按田畝多少徵稅,這是不合乎禮的。所征的穀子不應超出賦稅的規定,這是爲了使財產豐富。
 
冬,蝗蟲的幼蟲遍生,發生饑荒。《春秋》記載此事,是表示慶幸。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