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十有七年春〔1〕,小邾子來朝〔2〕。
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秋,郯子來朝。
八月,晉荀吳帥師滅陸渾之戎。
冬,有星孛於大辰〔3〕。
楚人及吳戰於長岸〔4〕。
【注釋】
〔1〕十有七年:公元前525年。
〔2〕小邾子:小邾穆公。
〔3〕孛:彗星。大辰:即大火,心宿二。
〔4〕長岸:指今安徽當塗縣長江中的東、西梁山,又名天門山。
【原文】
[傳]
十七年春,小邾穆公來朝,公與之燕。季平子賦《采叔》〔1〕,穆公賦《菁菁者莪》〔2〕。昭子曰:「不有以國〔3〕,其能久乎?」
【注釋】
〔1〕采叔:今作「采菽」,《詩·小雅》篇名。取其中「君子來朝,何錫與之」句,以穆公喻君子。
〔2〕菁菁者莪:《詩·小雅》篇名,取其中「既見君子,樂且有儀」句回答。
〔3〕不有:假設詞。以:爲。
【原文】
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祝史請所用幣〔1〕。昭子曰:「日有食之,天子不舉,伐鼓於社;諸侯用幣於社,伐鼓於朝,禮也。」平子御之,曰:「止也。唯正月朔,慝未作〔2〕,日有食之,於是乎有伐鼓用幣,禮也。其餘則否。」大史曰:「在此月也〔3〕。日過分而未至〔4〕,三辰有災〔5〕。於是乎百官降物〔6〕,君不舉,辟移時〔7〕,樂奏鼓,祝用幣,史用辭。故《夏書》曰:『辰不集於房,瞽奏鼓,嗇夫馳,庶人走〔8〕。』此月朔之謂也。當夏四月,是謂孟夏。」平子弗從。昭子退曰:「夫子將有異志,不君君矣。」
【注釋】
〔1〕請所用幣:請求頒發所用以祭祀社神的祭品。
〔2〕慝:陰氣。
〔3〕在此月:杜註:「正月謂建巳正陽之月也,於周爲六月,於夏爲四月。」
〔4〕過分而未至:過了春分還沒到夏至。
〔5〕三辰:日、月、星。杜註:「日月相侵,又犯是宿,故三辰皆爲災。」
〔6〕降物:素服。
〔7〕辟移時:杜註:「辟正寢,過日食時。」
〔8〕所引《書》已逸。辰,日月交會。房,舍。嗇夫,官名,此指鄉嗇夫。
【原文】
秋,郯子來朝,公與之宴。昭子問焉,曰:「少皞氏鳥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黃帝氏以雲紀,故爲雲師而雲名〔1〕。炎帝氏以火紀,故爲火師而火名〔2〕。共工氏以水紀,故爲水師而水名〔3〕。大皞氏以龍紀,故爲龍師而龍名〔4〕。我高祖少皞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於鳥,爲鳥師而鳥名。鳳鳥氏,歷正也。玄鳥氏,司分者也〔5〕。伯趙氏〔6〕,司至者也。青鳥氏〔7〕,司啓者也〔8〕。丹鳥氏〔9〕,司閉者也〔10〕。祝鳩氏〔11〕,司徒也。瞗鳩氏〔12〕,司馬也。鳲鳩氏〔13〕,司空也。爽鳩氏〔14〕,司寇也。鶻鳩氏〔15〕,司事也。五鳩,鳩民者也〔16〕。五雉〔17〕,爲五工正〔18〕,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19〕,爲九農正,扈民無淫者也〔20〕。自顓頊以來,不能紀遠,乃紀於近,爲民師而命以民事,則不能故也。」仲尼聞之,見於郯子而學之。既而告人曰:「吾聞之,天子失官,學在四夷〔21〕,猶信。」
【注釋】
〔1〕杜註:「黃帝,姬姓之祖也。黃帝受命而有雲瑞,故以雲紀事,百官師長皆以云為名號,縉雲氏蓋其一官也。」
〔2〕杜註:「炎帝神農氏,姜姓之祖也。亦有火瑞,以火紀事,名百官。」
〔3〕杜註:「共工以諸侯霸有九州者,在神農前,大皞後,亦受水瑞,以水名官。」
〔4〕杜註:「大皞,伏犧氏,風姓之祖也,有龍瑞,故以龍命官。」
〔5〕分:春分、秋分。
〔6〕伯趙:即伯勞,以夏至鳴,冬至止,故司至。
〔7〕青鳥:鶬鴳,以立春鳴,立夏止。
〔8〕啓:立春、立夏。
〔9〕丹鳥:鷩雉,即錦雞。以立秋來,立冬去。
〔10〕閉:立秋、立冬。
〔11〕祝鳩:杜註:「祝鳩,鷦鳩也。鷦鳩孝,故爲司徒,主教民。」
〔12〕瞗鳩:杜註:「王鴡也。鷙而有別,故爲司馬主法制。」
〔13〕鳲鳩:杜註:「鳲鳩,鴶鵴也。鴶鵴平均,故爲司空平水土。」
〔14〕爽鳩:杜註:「爽鳩,鷹也。鷙,故爲司寇,主盜賊。」
〔15〕鶻鳩:杜註:「鶻鳩,鶻雕也。春來冬去,故爲司事。」
〔16〕鳩:聚集。
〔17〕五雉:西曰鷷雉,東曰鶅雉,南曰翟雉,北曰鵗雉,伊、洛之南曰翬雉。
〔18〕五工:指木工、摶埴工、攻金工、攻皮工、設五色工。
〔19〕九扈:九種扈鳥。杜注謂指春、夏、秋、冬、棘、行、宵、桑、老九種,管九種農事,如耕、除、收、藏等。
〔20〕扈:止。
〔21〕夷:指遠方小國。
【原文】
晉侯使屠蒯如周〔1〕,請有事於洛與三塗〔2〕。萇弘謂劉子曰:「客容猛,非祭也,其伐戎乎?陸渾氏甚睦於楚,必是故也。君其備之!」乃警戎備。九月丁卯,晉荀吳帥師涉自棘津〔3〕,使祭史先用牲於洛。陸渾人弗知,師從之。庚午,遂滅陸渾,數之以其貳於楚也。陸渾子奔楚,其衆奔甘鹿〔4〕。周大獲〔5〕。宣子夢文公攜荀吳而授之陸渾,故使穆子帥師,獻俘於文宮。
【注釋】
〔1〕晉侯:晉頃公。
〔2〕三塗:山名,在今河南嵩縣西南,伊水之北。
〔3〕棘津:在今河南汲縣南。
〔4〕甘鹿:在今河南宜陽縣東南。
〔5〕大獲:指俘獲許多戎人。周因事先警備,故逃奔的戎人多被其擒獲。
【原文】
冬,有星孛於大辰,西及漢。申須曰〔1〕:「彗所以除舊布新也〔2〕。天事恆象,今除於火〔3〕,火出必布焉〔4〕。諸侯其有火災乎?」梓慎曰:「往年吾見之,是其征也,火出而見。今茲火出而章〔5〕,必火入而伏〔6〕。其居火也久矣,其與不然乎?火出,於夏爲三月,於商爲四月,於周爲五月。夏數得天〔7〕,若火作,其四國當之,在宋、衛、陳、鄭乎?宋,大辰之虛也〔8〕;陳,大皞之虛也;鄭,祝融之虛也〔9〕,皆火房也〔10〕。星孛及漢,漢,水祥也。衛,顓頊之虛也,故爲帝丘,其星爲大水〔11〕,水,火之牡也〔12〕。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13〕?水火所以合也〔14〕。若火入而伏,必以壬午,不過其見之月〔15〕。」鄭裨竈言於子產曰:「宋、衛、陳、鄭將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瓚〔16〕,鄭必不火。」子產弗與。
【注釋】
〔1〕申須:魯大夫。
〔2〕除舊布新:彗形如帚,故云。
〔3〕除於火:使大火星隱沒不見。
〔4〕布:布散災禍。
〔5〕章:明亮。
〔6〕火入而伏:秋季大火始入,火災亦即無。
〔7〕數:氣數。得天:與自然相應。
〔8〕虛:分野,居處。
〔9〕祝融:高辛氏火正,居鄭。
〔10〕火房:大火星所居。
〔11〕大水:營室,衛之星。
〔12〕牡:配。
〔13〕若:或。
〔14〕水火所以合:杜註:「丙午,火;壬子,水。水火合而相薄,水少而火多,故水不勝火。」
〔15〕其見之月:周正五月。
〔16〕瓘斝:飲器,即灌尊。瓚:杓。
【原文】
吳伐楚。陽匄爲令尹〔1〕,卜戰,不吉。司馬子魚曰〔2〕:「我得上流,何故不吉?且楚故,司馬令龜〔3〕,我請改卜。」令曰:「魴也,以其屬死之〔4〕,楚師繼之,尚大克之〔5〕。」吉。戰於長岸。子魚先死,楚師繼之,大敗吳師,獲其乘舟餘皇〔6〕,使隨人與後至者守之,環而塹之,及泉,盈其隧炭,陳以待命。
【注釋】
〔1〕陽匄:即子瑕,穆王曾孫。
〔2〕子魚:即公子魴。
〔3〕令龜:祝告所卜之事。
〔4〕屬:私卒。
〔5〕尚:希望。
〔6〕餘皇:一種大船。
【原文】
吳公子光請於其衆,曰:「喪先王之乘舟,豈唯光之罪,衆亦有焉。請藉取之〔1〕,以救死。」衆許之。使長鬣者三人,潛伏於舟側,曰:「我呼餘皇,則對。」師夜從之。三呼,皆迭對〔2〕。楚人從而殺之,楚師亂,吳人大敗之,取餘皇以歸。
【注釋】
〔1〕藉取之:藉衆人之力取舟。
〔2〕迭對:交替回應。
【翻譯】
[經]
十七年春,小邾穆公來我國朝見。
夏六月甲戌朔,發生日食。
秋,郯子來我國朝見。
八月,晉荀吳率領軍隊滅亡了陸渾的戎人。
冬,有彗星在大辰星邊出現。
楚國人與吳國人在長岸交戰。
[傳]
十七年春,小邾穆公來我國朝見,昭公與他飲宴。季平子賦《采叔》,穆公賦《菁菁者莪》。昭子說:「如果沒有治國的人才,國家難道會長久嗎?」
夏六月甲戌朔,發生日食。祝史請求頒發祭祀所用的玉帛。昭子說:「發生日食,天子減少膳食,在社廟擊鼓;諸侯用玉帛祭祀社神,在朝廷上擊鼓,這是禮制。」季平子阻止這樣做,說:「不能這樣。只有正月朔日,陰氣還沒有興起,發生日食,在這時才擊鼓用玉帛祭祀,這是禮制。其他時間不這樣做。」太史說:「就是在這個月。太陽過了春分還沒到夏至,日、月、星有了災殃。在這時百官穿素服,國君減少膳食,離開正寢躲避過日食的時候,樂工擊鼓,祝史奉獻玉帛祭祀,太史用辭令祈禱。所以《夏書》說:『日月交會不在正常的位置上,瞽師擊鼓,嗇夫駕車奔馳,庶人奔跑。』說的就是這個月朔日。正當夏正四月,所以稱孟夏。」季平子不聽。昭子退出後說:「這個人將有不正常的念頭,他不把國君當國君了。」
秋,郯子來我國朝見,昭公與他飲宴。昭子向他請教,說:「少皞氏用鳥名作爲官名,是什麼緣故?」郯子說:「是我的祖先,所以我知道。往昔黃帝氏以雲記事,所以各部門官長都用雲命名。炎帝氏用火記事,所以各部門官長都用火命名。共工氏用水記事,所以各部門官長都用水命名。太皞氏用龍記事,所以各部門官長都用龍命名。我們祖先少皞氏摯即位的時候,鳳凰正好飛來,所以用鳥記事,各部門官長都用鳥命名。鳳鳥氏,是歷正。玄鳥氏,掌管春分、秋分。伯趙氏,掌管夏至、冬至。青鳥氏,掌管立春、立夏。丹鳥氏,掌管立秋、立冬。祝鳩氏,就是司徒。鴡鳩氏,就是司馬。鳲鳩氏,就是司空。爽鳩氏,就是司寇。鶻鳩氏,就是司事。這五鳩,是聚集百姓的官。五雉,是管五種工藝的官,改善生活用具,統一度量,讓百姓得到平均。九扈,是管九項農事的官,是制止百姓不讓他們放縱的官。自從顓頊以來,不能記述遠古的事,就從近代事開始記述,做百姓的官長而用百姓的事來命名,那就不能依過去的情況辦事了。」孔子聽說後,就去拜見郯子,向他學習。不久後他告訴別人說:「我聽說,天子的百官失職,學問就保存在四方邊遠的小國,確實不錯。」
晉頃公派屠蒯去周朝,請求去祭祀洛水與三塗山。萇弘對劉子說:「來客的臉色兇猛,不是爲了祭祀,莫非想攻打戎人嗎?陸渾氏與楚國關係親密,一定是爲了攻打他們。您不如防備一下!」於是就對戎人加強警備。九月丁卯,晉荀吳率領軍隊從棘津渡河,派祭史先用犧牲祭祀洛水。陸渾人不知道,晉軍逼近。庚午,滅亡了陸渾,數說他們與楚國交好的罪過。陸渾子逃往楚國,他的部下逃往甘鹿。周朝俘獲了很多戎人。韓宣子夢見文公拉著荀吳把陸渾交給他,所以派荀吳率領軍隊,在文公廟獻俘。
冬,有彗星在大辰星邊出現,兩面到達銀河。申須說:「彗星是用來掃除舊的布陳新的。天上發生的事常常顯示吉凶,現在掃除大火星,大火星再出現時必定布散災禍。諸侯也許將有火災了吧?」梓慎說:「去年我也見到這彗星,這就是它的徵兆了,大火星出現時見到它。如今大火星出現時它更加明亮,一定在大火星消失時隱伏。它在大火星的位置已經很久了,難道不是嗎?大火星出現,在夏正是三月,商正是四月,周正是五月。夏曆的氣數與天象相應,如果發生火災,也許有四個國家承受,大約是宋、衛、陳、鄭吧?宋,是大辰星的分野;陳,是太皞氏居住的地方;鄭,是祝融氏居住的地方,都是大火星所居。彗星到達銀河,銀河是水。衛,是顓頊氏所居,所以稱爲帝丘,它的星是大水,水是火的配偶。也許將在丙子或者壬午日發生火災吧?那是水火相配合的日子。如果大火星消失而彗星隱伏,一定在壬午日,不會超過它出現的那個月。」鄭裨竈對子產說:「宋、衛、陳、鄭將同日發生火災,如果我們用瓘斝、玉瓚祭祀,鄭國一定不會發生火災。」子產不同意。
吳國攻打楚國。陽匄爲令尹,爲迎戰而占卜,不吉利。司馬子魚說:「我們地處上流,爲什麼不吉利?再說楚國慣例,由司馬祝告,我請求重新占卜。」他祝告說:「我帶領我的私卒戰死,楚軍跟上,希望能大勝敵人。」吉利。與吳軍在長岸交戰。子魚先戰死,楚軍跟上去,大敗吳軍,繳獲吳軍所乘的餘皇船,派隨國人與後到的部隊看守它,拖到岸上環繞船挖了深溝,一直到泉水湧出,把溝中填滿了炭,列好陣勢等待命令。
吳公子光與手下人商議,說:「丟失了先王的坐船,這不僅僅是我的罪,衆位也難逃罪責。請依靠大伙兒的力量奪回來,以救死罪。」衆人同意了。公子光派三個多髭鬚的人潛伏在船旁,說:「我呼叫餘皇,你們就回應。」軍隊夜間迫近船邊,叫了三次,潛伏的人交替回應。楚國人上去把三人殺了,楚軍混亂,吳軍大敗楚軍,奪取了餘皇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