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有爛。卷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堪羨,綺羅叢里,蘭麝香中,正宜遊玩。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兒滿路,成團打塊,簇著冠兒斗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
這一闋詞名《瑞鶴仙》,乃是宋紹興年間,詞人康伯可 [康伯可——康與之,字伯可,南宋初,以詞受知於宋高宗,官郎中,著有《順庵樂府》。] 所作。這伯可是個有名會做樂府的才子。家本北地,因金虜之亂,隨駕南渡,秦申王 [秦申王——南宋著名的奸臣秦檜,死後贈封申王;後來又追奪王爵。] 薦於高宗皇帝,深得寵眷。這詞單道著上元佳節,高宗極爲稱賞,御賜金帛甚多。詞中爲何說「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蓋因靖康之亂,徽欽被虜,中原盡屬金夷,康王僥倖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閒取樂,還要模擬盛時光景,故詞人歌詠如此,也是自解自樂而已。怎如得當初柳耆卿 [柳耆卿——柳永,字耆卿,北宋時有名的詞人;官屯田員外郎,著有《樂章集》。] 的《傾杯樂》詞道得好!詞云:
禁漏花深,繡工日永,薰風布燠變韶景。都門十二,元宵三五,銀蟾光滿。連雲復道,凌飛觀、聳皇居,麗佳氣,瑞煙蔥蒨。翠華宵幸,是處層城閬苑。龍鳳燭交光星漢,對咫尺鰲山開雉扇。會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弦管。向曉色都人未散。盈萬井山呼鰲抃。願歲歲天仗里,瞻鳳輦!
這詞多說著盛時宮禁說話。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元宵,大張燈火,御駕親臨,君民同樂,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傾城士女,通宵出遊,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密約,鼠竊狗偷,弄出許多話柄來。當時李漢老 [李漢老——李邴,字漢老;南宋初,官資政殿學士,參知政事;著有《雲龕草堂集》。] 有一首《女冠子》詞,更道得好。詞云: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天街游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奢華豪富。紗籠才過處,喝道轉身一壁,小來且住。見許多才子艷質,攜手並肩低語。東來西往誰家女?買玉梅爭戴,緩步香風度。北觀南顧,見畫燭影里,神仙無數。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這一雙情眼,怎生禁得許多胡覷!
細看此詞,可見元宵之夜,趁著喧鬧叢中,干那不三不四勾當的,不一而足,不消說起。而今聽在下說一件元宵的事體,更是奇異。這件事,直教:
鬧動公侯府,分開帝主顏。 猾徒入地去,稚子見天還。
卻說宋神宗朝,有個大臣,王襄敏公,單諱著一個韶字,全家住在京師,真是潭潭 [潭潭——形容房屋深遠、廣闊的樣子。] 相府,富貴奢華,自不必說。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其時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無侵,萬民樂業,正是太平時候,家家戶戶,點放花燈。自從十三日爲始,十街九市,歡呼達旦。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規矩,官家親自出來賞玩通宵,傾城士女,專待天顏一看。且是此夜難得一輪明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映著各各奇巧花燈,從來叫做燈月交輝,極爲美景。襄敏公家內眷,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沒一個不打扮齊整了,祇候 [祇候——本是宋代武官名。元代,各路、縣,都設有祇候若干名,就是較高級的衙役。富貴人家的僕役頭,也稱爲「祇候」或「祇候人」。] 人搇著帷幕出來,街上看燈游耍。看官,你道如何用著帷幕?那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體面,所以或用絹緞,或用布匹等類,扯做長圈圍裹,隔著外人——晉時喚做「步幛」,故有「紫絲步幛」「錦步幛」之稱。——這是大人家規範如此。
閒話且過。卻說襄敏公有個小衙內 [衙內——本是掌理禁衛的官職,唐代藩鎮相沿以親子弟管領這種職務,宋元時代於是稱官員家的子弟爲「衙內」,猶如稱公子一樣。] ,排行十三,是他末堂幼子,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襄敏公夫婦珍愛,自不必說。只這合家內外大小也沒一個不喜歡他的。其時小衙內也到街上看燈。大家穿著齊整,還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兒,多是黃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的牡丹花樣;當面前一粒貓兒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圍又是五色寶石攢簇,乃是鴉青、祖母綠之類。這頂帽也不知值多少錢鈔。襄敏公分付一個家人王吉,馱在背上,隨著內眷,一起看燈。那王吉是曉得規矩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行走,只相傍帷外而行。行到宣德門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門樓,聖旨許令萬目仰觀,金吾衛不得攔阻。樓上設著鰲山,燈光燦爛,香菸馥郁。奏動御樂,鐘鼓喧闐。樓下施呈百戲,供奉御覽。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擠得縫地都沒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 [王禹玉——王珪,字禹玉,宋代華陽人:舉進士,官至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著有《華陽集》。] 《上元應制詩》爲證:
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 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 鎬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風》陋漢才。
一曲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杯。
此時王吉擁在人叢之中,因爲背上負了小衙內,許多不便,只好掂著腳,伸著頸,仰著臉,睜著眼,向上觀望。漸漸的擠得腿也酸了,腰也軟了,肩也攤了,汗也透了,氣也喘了;正沒奈何,忽覺得身上輕鬆了些,好不快活。把腰兒伸一伸,腳兒展一展,自由自在的呆呆里看勾趁心滿意,猛然想起道:「小衙內呢?」急把手摸時,已不在背上了,也不知幾時去的。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那裡見小衙內的影兒?急得腸子做了千百段。欲要找尋,又被擠住了腳,行走不得。心中撩亂,只得盡氣力將身子挨出。挨得骨軟筋麻,才到得稀鬆之處。遇見府中一伙人,問道:「你們見小衙內麼?」府中人道:「小衙內是你負著,怎到來問我們?」王吉道:「正在鬧嚷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們,見我費力,替我抱了,放鬆我些,也不見得。我一時貪個鬆快,人鬧里不看得仔細,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見?」府中人見說,大家慌張起來道:「你好作怪!這可是作耍的事!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處失去了,卻在此間問張問李,豈不誤事?還是分頭再到鬧頭裡尋去。」
一夥十來個人,同了王吉挨出挨入,高呼大叫。怎當得人多聲鬧,茫茫里向那個去問。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並無一些影響。尋了一回,走將攏來,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不見,慌做了一團。有的道:「或者那個抱回家去了。」有的道:「你我俱在,又是那個抱去?」王吉道:「且到家問問看再處。」一個老人家道:「決不在家裡。頭上東西耀人眼目,被歹人連人盜拐去了。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人趁早緝捕爲上。」王吉見說要稟知相公,先自軟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話?且從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著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張,一齊奔了家來,私下問問,那得個小衙內在裡頭?只得來見襄敏公,卻也囁囁嚅嚅 [囁(niè)囁嚅(rú)嚅——要說又怕說出來的樣子。] ,未敢一直說失去小衙內的事。襄敏公見衆人倉皇之狀,到問道:「你等去未多時,如何一齊跑了回來?且多有慌張失智光景。必有緣故。」衆家人才把王吉在人叢中失去小衙內之事說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頭請死。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來,何必著急?」衆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勾回來?相公還是著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失。」襄敏公搖頭道:「也不必。」衆人道是一番天樣大、火樣急的事;怎知襄敏公看得平常,聲色不動,化做一杯雪水。衆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稟知夫人。夫人驚慌,急忙回府,噙著一把眼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道:「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急急尋訪。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會歸來,不必憂慮。」夫人道:「此子雖然伶俐,點點年紀,奢遮煞 [奢遮煞——形容一件事情達到極點、最大程度;猶如說「充其量」的意思。] 也只是四五歲的孩子。萬衆之中擠掉了,怎能勾自會歸來?」養娘們道:「聞得歹人拐人家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腳的,千方百計擺布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內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不著落府里緝捕,招貼也寫幾張,或是大張告示,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下落的來報了。」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紛亂講。只有襄敏公怡然不以爲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日,必然來家。」夫人道:「魔合羅 [魔合羅——梵語音譯,或作摩睺羅,磨喝樂。本是佛經中的神名。宋元時習俗,用土、木雕塑成爲小孩的形狀,加飾衣服,七夕供養,稱爲「魔合羅」,後來成爲小孩的玩具。] 般一個孩子,怎生捨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說這樣懈話!」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還你一個舊孩子便了,不要性急。」夫人那裡放心,就是家人每、養娘每,也不肯信相公的話。夫人自分付家人,各處找尋去了,不題。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背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挨到王吉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著。南陔貪著觀看,正在眼花撩亂,一時不覺。只見那一個人負得在背,便在人叢中亂擠將過去,南陔才喝聲道:「王吉!如何如此亂走!」定睛一看,那裡是個王吉?衣帽裝束,又另是一樣了。南陔年紀雖小,心裡煞是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里來拐了;欲待聲張,左右一看,並無一個認得的熟人。他心裡思量道:「此必貪我頭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也不慌張,任他馱著前走,卻像不曉得的。將近東華門,看見四五乘轎子,疊聯而來。南陔心裡忖量道:「轎中必有官員貴人在內,此時不聲張求救,更待何時?」覷轎子來得較近,伸手去攀著轎 [車憲] ,大呼道:「有賊!有賊!救人!救人!」那負南陔的賊,出於不意,驟聽得背上如此呼叫,吃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連忙把南陔撩下背來,鑽向人叢里脫身而走。轎中人聞得孩子聲喚,推開帘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羅般一個小孩子。心裡歡喜,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南陔道:「是賊拐來的。」轎中人道:「賊在何處?」南陔道:「方才叫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轎中人見說話明白,把他的頭兒撫摩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隨我頑耍去來。」便雙手抱來,坐在膝上,一直進了東華門,竟入大內 [大內——指皇宮。] 去了。你道轎中是何等人?元來是穿宮的高品近侍中人,因聖駕御樓觀燈已畢,先同著一般的中貴四五人,前去宮中排宴;不想遇著南陔叫喊,抱在轎中,進了大內。中大人分付從人領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內,與他果品吃著,被臥溫著,恐防驚嚇了他,叮囑又叮囑。內監心性喜歡小的,自然如此。
次早,四五個中大人,直到神宗御前叩頭跪稟道:「好教萬歲爺爺得知:奴婢等昨晚隨侍賞燈回來,在東華門外拾得一個失落的孩子,領進宮來。此乃萬歲爺爺得子之兆,奴婢等不勝喜歡。未知是誰家之子,未請聖旨,不敢擅便。特此啓奏。」神宗此時嗣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見說拾得一個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喜動天顏,叫快宣來見。中大人領旨,急到入直房內抱了南陔,先對他說:「聖旨宣召。如今要見駕哩,你不要驚怕。」南陔見說見駕,曉得是見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來,一似昨日戴了,隨了中大人,竟來見神宗皇帝。娃子家雖不曾習著甚麼嵩呼舞拜之禮,卻也擎拳曲腳,一拜兩拜的叩頭稽首。喜得個神宗跌腳歡忭,御口問道:「小孩子,你是誰人之子?可曉得姓甚麼?」南陔竦然起答道:「兒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見他說出話來,聲音清朗,且語言有體,大加驚異。又問道:「你緣何得到此處?」南陔道:「只因昨夜元宵,舉家觀燈,瞻仰聖容。嚷亂之中,被賊人偷馱背上前走。偶見內家車乘,只得叫呼求救。賊人走脫。臣隨中貴大人一同到此,得覲天顏實,出萬幸。」神宗道:「你今年幾歲了?」南陔道:「臣五歲了。」神宗道:「小小年紀,便能如此應對,王韶可謂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舉家何等驚惶。朕今即欲送還汝父,只可惜沒查處那個賊人。」南陔對道:「陛下要查此賊,一些不難。」神宗驚喜道:「你有何見,可以得賊?」南陔道:「臣被賊人馱走,已曉得不是家裡人了,便把頭上戴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頂,有臣母將繡針彩線插戴其上,以壓不祥。臣比時在他背上,想賊人無可記認,就於除帽之時,將針線取下,密把他衣領縫線一道,插針在衣內,以爲暗號。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領有此針線者,即是昨夜之賊,便可捕獲。」神宗大驚道:「奇哉此兒!一點年紀,有如此大見識。朕若不得賊,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賊,方送汝回去。」又對近侍誇稱道:「如此奇異兒子,不可令宮闈中人不見一見。」傳旨急宣欽聖皇后見駕。穿宮人傳將旨意進宮,宣得欽聖皇后到來。山呼行禮已畢,神宗對欽聖道:「外廂有個好兒子,卿可暫留宮中,替朕看養他幾日,做個得子的讖兆。」欽聖雖然遵旨謝恩,不知甚麼事由,心中有些猶豫不決。神宗道:「要知詳細,領此兒到宮中問他,他自會說明白。」欽聖得旨,領了南陔自往宮中去了。神宗一面寫下密旨,差個中大人齎到開封府,是長是短的從頭分付了大尹,立限捕賊以聞。開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尋常訪賊的事,怎敢時刻怠緩,即喚過當日緝捕使臣何觀察,分付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內要拿元宵夜做不是的一伙人。」觀察稟道:「無贓無證,從何緝捕?」大尹叫何觀察上來,附耳低言,把中大人所傳衣領針線爲號之說,說了一遍。何觀察道:「恁地時,三日之內,管取完這頭公事;只是不可聲揚。」大尹道:「你好幹這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別項盜賊。小心在意。」觀察聲喏而出;到得使臣房,齊集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來商量道:「元宵夜趁著熱鬧,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偶然這一家小的兒不曾撈得去,別家得手處必多,日子不遠,此輩不過在花街柳巷、酒樓飯店中輕鬆取樂,料必未散。雖是不知姓名地方,有此暗記,還怕甚麼?遮莫 [遮莫——儘管,即使。] 沒蹤影的,也要尋出來。我每幾十個做公的,分頭體訪,自然有個下落。」當夜派定張三往東,李四往西,各人認路。茶坊酒肆,凡有衆人團聚,面生可疑之處,即便留心挨身體看,各自去訖。元來那晚這個賊人有名的叫做「雕兒手」,一起有十來個,專一趁著鬧熱時節,人叢里做那不本分的勾當。有詩爲證:
昏夜貪他唾手財,全憑手快眼兒乖。 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
那賊人當時在王家府門首窺探蹤跡,見個小衙內齊整打扮,背將出來,便看上了,一路跟著,不離左右。到了宣德門樓下,正在挨擠喧鬧之處,覷個空,便雙手溜將過來,背了就走。欺他是小孩子,縱有知覺,不過驚怕啼哭,料無妨礙,不在心上。不堤防到官轎傍邊,卻會叫喊「有賊」起來,一時著了忙,丟下便走;更不知背上頭暗地裡又被他做工夫,留下記認了。此是神仙也不猜到之事。後來脫去,見了同夥,團聚攏來,各出所獲之物,如簪、釵、金寶、珠玉、貂鼠暖耳、狐尾護頸之類,無所不有,只有此人卻是空手,述其緣故。衆賊道:「何不單雕了珠帽來?」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寶珠鈕嵌,手足上各有釧鐲,就是四五歲一個小孩子,好歹也值兩貫錢,怎捨得輕放了他?」衆賊道:「而今孩子何在?正是『貪多嚼不爛了』。」此人道:「正在內家轎邊叫喊起來,隨從的虞候,虎狼相似,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僥倖,還望財物哩!」衆賊道:「果是利害。而今幸得無事。弟兄們,且打平伙 [打平伙——大夥出錢飲酒、吃飯,叫做打平伙;現代方言裡還有這個說法。] 吃酒壓驚去。」於是一日輪一個做主人,只揀隱僻酒務,便去暢飲。是日正在玉津園旁邊一個酒務裡頭,歡呼暢飲。一個做公的,叫做李雲,偶然在外經過,聽得猜拳豁指,呼么喝六之聲;他是有心的,便踅進門來一看,見這些人舉止氣象,心下有十分瞧科。走去坐了一個獨副座頭,叫聲買酒飯吃,店小二先將盞筷安頓去了。他便站將起來背著手踱來踱去,側眼把那些人逐個個覷將去。內中一個,果然衣領上掛著一寸來長短彩線頭。李雲曉得著手了,叫店家:「且慢暖酒。我去街上邀著個客人,一同來吃。」忙走出門,口中打個胡哨,便有七八個做公的走將攏來,問道:「李大,有影響麼?」李雲把手指著店內道:「正在這裡頭,已看的實了。我們幾個守著這裡,把一個走去,再叫集十來個弟兄,一同下手。」內中一個會走的,飛也似去了;頃刻叫上十來個做公的,發聲喊,望酒務里打進去,叫道:「奉聖旨,拿元宵夜一夥賊人!店家協力,不得放走了!」店家聽得「聖旨」二字,曉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後生人等,執了器械,出來幫助。十來個賊,不曾走了一個,多被捆倒。正是:
日間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大凡做賊的,見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貓兒,見形便伏;做公的見了做賊的,就是仙鶴遇了蛇洞,聞氣即知。所以這兩項人每每私自相通,時常要些孝順,叫做「打業錢」。若是捉破了賊,不是什麼要緊公事,得些利市,便放鬆了。而今是欽限要人的事,衣領上針線,鬥著海底眼,如何容得寬展?當下捆住;先剝了這一個的衣服。衆賊雖是口裡還強,卻個個肉顫身搖,面如土色。身畔一搜,各有零贓。一直押到開封府來報知大尹。大尹升堂驗著衣領針線是實,明知無枉,喝叫用起刑來,令招實情。繃扒弔拷 [繃扒弔拷——繃扒,剝去衣服,用繩子繃縛起來。弔拷,把人吊起來拷打。] ,倍受苦楚。那些頑皮賊骨只不肯招。大尹即將衣領針線問他道:「你身上何得有此?」賊人不知事端,信口支吾。大尹笑道:「如此劇賊,卻被小孩子算破了,豈非天理昭彰?你可記得元宵夜內家轎邊叫救人的孩子麼?你身上已有了暗記,還要抵賴到那裡去?」賊人方知被孩子暗算了,頓口無言。只得招出實情。乃是積年累歲,遇著節令盛時,即便四出剽竊;以及平時掠販子女,傷害性命,罪狀山積,難以枚舉,從不敗露;豈知今年元宵行事之後,卒然被擒。卻被小子暗算,驚動天聽,以致有此,莫非天數該敗,一死難逃。大尹責了口詞,疊成文卷。大尹卻記起舊年元宵真珠姬一案,現捕未獲的那一件事來。你道又是甚事?看官,且放下這頭,聽小子說那一頭。
也只因宣德門張燈,王侯貴戚女眷,多設帷幕,在門外兩廡,日間先在那裡等候觀看。其時有一個宗王家眷,在東廡下張設帷幕,擺下酒肴,觀看燈火。那時金吾不禁,人海人山,語言鼎沸,喧天振地;更有那花炮流星,你放我賽。那宗王有個女兒,名喚真珠姬,年方十七,未曾許嫁人家,顏色明艷,服飾鮮麗,耀人眼目。娃子家心性,喜的是頑耍;他見這般熱鬧,不免舒頭探腦,向幕外張望。常言「慢藏誨盜,冶容誨淫」,卻動了一夥劇賊的火。宗王家眷正在看得興濃處,只見一個女僧,挨入幕來,自夫人以下,各各問訊了,便立在真珠姬身邊。夫人正問那尼僧:「你是那處尼僧?」忽見衆人一齊發起喊來,卻被放花炮的失手,燒了帷幕,煙焰滿幕。衆女眷一時忙亂,你撞我跌,亂搶出幕來,急得那真珠姬沒走一頭處。那女僧叫道:「莫要慌!隨我來!」一把扯著真珠姬的手,在人叢中,挨至隙處,見放著一乘兜轎。女僧連忙扶真珠姬入轎坐了。女僧便對轎夫說:「你轎若閒空,快擡這小姐到王府里去,多賞你酒錢。我隨後跟來。」轎夫應道:「當得,當得。」扶轎上肩,四足並舉,其行如飛。莫說真珠姬是幼年閨女,就是男子漢,到如此倉卒,也要著了道兒 [著了道兒——中了計,入了圈套。] 。
且放著真珠姬上轎的事。再說王府家眷,帷幕被燒,驚得亂攛。家人擁上來,拽倒帷幕,幸而火息,不曾延燒別家帷幕。自宗王夫人以下,及養娘、丫鬟、婢女等輩,簪珥釵釧,都被人搶去。盞碟粉碎。虞候、幹辦、家人,也都失去帽,擠落鞋。一家敗興,聚集在一搭兒。人人都在,只不見真珠姬。當時四下呼喚找尋,並無影響。那時宗王聞報,教夫人等衆快回王府,連夜差人出招出揭,報信者賞錢三千貫,收留者五千貫,滿城挨訪;鬧了數日,杳無音信,不題。
且說真珠姬當夜在轎中,深以爲幸,甚感尼僧;坐還未穩,倏忽轉彎,心頭小鹿不住的撞;思想夫人等衆不知如何光景。只見轎夫腳高腳低,越走越黑;舉眼看時,卻是空闊所在,喧鬧之聲漸遠。真珠姬見不是日裡來的舊路,心裡正在疑惑,忽然住了轎,轎夫多走去了,卻不是自家府門,只得自己掀簾走出轎來。定睛一看,只叫得苦。原來是一所古廟,旁邊鬼卒十餘個,各持兵仗夾立。中間坐著一位神道,面闊尺余,須髯滿頰,目光如炬,肩臂啓動,像個活的一般。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神道開口大言道:「你休得驚怕。我與汝有夙緣,故使神力攝你至此。」真珠姬見神道說出話來,愈覺驚怕,放聲啼哭起來。旁邊兩個鬼卒,走來扶著。神道說:「快取壓驚酒來。」旁邊又一鬼卒,斟著一杯熱酒,向真珠姬口邊奉來。真珠姬欲待推拒,又懷懼怕,勉強將口接著,被他一灌而盡。真珠姬早已天旋地轉,不知人事,倒在地下。神道走下座來笑道:「著了手也!」旁邊鬼卒多攢將攏來,同神道各卸了裝束,除下面具。原來個個多是活人,乃一夥劇賊裝成的。將蒙汗藥灌倒了真珠姬,擡到後面,衆賊漢乘他昏迷,次第姦淫。可憐金枝玉葉之人,零落在狗黨狐羣之手。姦淫已畢,各自散去,別做歹事了。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甦醒,睜眼看時,不知是那裡,但見一個婆子在旁邊坐著。真珠姬自覺下體疼痛,雖在昏醉中,依稀也略記得些事,明知著了人手,問婆子道:「此是何處?」婆子道:「夜間衆好漢們送將小娘子來的,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好處便了。」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閨女。你每歹人,怎如此乘鬧胡行?」婆子道:「而今說不得王府不王府了。老身見你是金枝玉葉,須不把你作賤。」真珠姬也不曉得他的說話因由,閉著眼,只是啼哭。原來這婆子是個牙婆,專一走大人家,僱賣人口的。這伙劇賊,掠得人口,便來投他家,款留下幾晚,就有頭主來成了去的。那時留下真珠姬,好言溫慰得熟分。剛兩三日,只見一日一乘轎來擡了去,已將他賣與城外一個富家爲妾了。
主翁卻見他色美,甚是喜歡,更問他來歷。真珠姬也深懷羞憤,不敢輕易自言。怎當得那家姬妾頗多,見一人專寵,盡生嫉妒之心,說他來歷不明,多管是在家犯奸,逐出來的奴婢,日日在主翁耳根邊激聒。主翁聽得不耐煩,偶然問其來處,真珠姬撥著心中事,大聲啼哭,說出事由來,方知是宗王之女,被人掠賣至此。主翁多曾看見榜文賞帖的,老大吃驚,恐怕事發連累,急忙叫人尋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向了。主翁尋思道:「此等奸徒,此處不敗,別處必露。到得根究起來,現贓在我家,須藏不過。可不是天大利害?況且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尋著根底的日子。別人做了歹事,把個愁布袋丟在這裡,替他頂死不成?」心生一計,叫兩個家人,家裡擡出一頂破竹轎子裝好了,請出真珠姬來,主翁納頭便拜道:「一向有眼不識貴人,多有唐突,卻是辱沒了貴人。多是歹人做的事,小可並不知道。今情願舍了身價,自送貴人還府。只望高擡貴手,凡事遮蓋,不要牽累小可則個。」真珠姬見說送他還家,就如聽得一封九重恩赦到來;又原是受那主翁厚待的,見他小心陪禮,好生過意不去,回言道:「只要見了我父母,決不題起你姓名罷了。」主翁請真珠姬上了轎。兩個家人擡著飛走。真珠姬也不及分別一聲。約莫走了五七里路,至一荒野之中,擡轎的放下竹轎,抽身便走,一道煙去了。真珠姬在轎中探頭出看,只見靜悄無人;走出轎來,前後一看,連兩個擡轎的影蹤不見,慌張起來道:「我直如此命蹇。如何不明不白拋我在此?萬一又遇了歹人,如何是好?」沒做理會處,只得仍舊進轎坐了,放聲大哭起來,亂喊亂叫,將身子在轎中顛擲不已,頭髮多顛的蓬鬆。此時正是三月天氣,時常有郊外踏青的。有人看見空野之中,一乘竹轎內有人大哭,不勝駭異,漸漸走將攏來。起初止是一兩個人,後來簸箕般回將轉來,你詰我問,你喧我嚷。真珠姬慌慌張張,沒口得分訴,一發說不出一句明白話來。內中有老成人,搖手叫四旁人莫嚷,高聲問道:「娘子是何家宅眷?因甚獨自歇轎在此?」真珠姬方才噙了眼淚說道:「奴是王府中族姬,被歹人拐來在此的。有人報知府中,定有重賞。」當時王府中賞帖,開封府榜文,誰不知道。真珠姬話才出口,早已有請功的,飛也似去報了。須臾之間,王府中幹辦虞候,走了偌多人來認看,果然破轎之內,坐著的是真珠姬,慌忙打轎來換了,擡歸府中。父母與合家人等,看見頭鬅鬢亂,滿面淚痕,抱著大哭。真珠姬一發亂 攧 亂擲,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生天」,一作「升天」。出世,表示生;生天,表示死。這句話是說:一直等到一佛生、二佛死;時間很長的意思。] ,直等得哭盡情了,方才把前時失去,今日歸來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宗王道:「可曉得那討你的是那一家?便好挨查。」真珠姬心裡還護著那主翁,回言道:「人家便認得,卻是不曉得姓名,也不曉得地方;又來得路遠了,不記起在那一邊。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多是歹人所爲。」宗王心裡道是「家醜不可外揚」,恐女兒許不得人家,只得含忍過了,不去聲張,不老實根究,只暗地囑付開封府留心訪賊罷了。
隔了一年,又是元宵之夜,弄出王家這件事來。其時大尹拿到王家做歹事的賊,用刑訊問。那賊伙中有的被拷打昏了,倒把王府這件事先招出來。那尼僧也是一夥,均分贓物,設計放火起釁,暗約兜轎,假扮轎夫之事,一一招稱明白。大尹咬牙切齒,拍案大罵道:「這些賊男女,死有餘辜!」差人緝捕賊尼牙婆。即刻捕到。大尹喝教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棍,押下死囚牢中,奏請明斷髮落。奏內大略云:
羣盜元夕所爲,止於胠篋;居恆所犯,盡屬椎埋 [胠(qū)篋、椎埋——胠篋,開箱倒籠;作小偷兒。椎埋,殺人、盜墓;作大盜。] 。似此梟獍 [梟(xiāo)獍(jìnɡ)——相傳:梟是一種吃掉自己母親的惡鳥;獍是吃掉父親的惡獸:因用以比喻兇惡的人。] 之徒,豈容輦轂之下?合行駢戮,以靖邦畿。
神宗皇帝見奏,曉得開封府盡獲盜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龍顏大喜,批准奏章,著會官即時處決;又命開封府再錄獄詞一道來看。開封府欽此欽遵,處斬衆盜已畢,一面回奏,復將前後犯由獄詞詳細錄上。神宗得奏,即將獄詞籠於袍袖之中,含笑回宮。
且說正宮欽聖皇后,那日欽奉聖諭,賜與外廂小兒鞠養,以爲得子之兆,當下謝恩,領回宮中來,試問他來歷備細,那小孩應答如流,語言清朗。他在皇帝御前也曾經過,可知道不怕面生,就像自家屋裡一般,嘻笑自若。喜得個欽聖心花也開了,將來抱在膝上,命宮娥取過梳妝匣來,替他掠發整容,調脂畫額,一發打扮得齊整。合宮妃嬪聞得欽聖宮中御賜一個小兒,盡皆來到宮中,一來稱賀娘娘,二來觀看小兒。因小兒是宮中所不曾有的,實覺希罕;及至見了,又是一個眉清目秀,脣紅齒白,魔合羅般一個能言能語,百問百答。你道有不快活的麼?妃嬪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歡孩子,爭先將出寶玩、金珠、釧鐲等類,來做見面錢,多塞在他小袖子裡,袖子盛滿,擠不下了。欽聖命一個老內人,逐一替他收藏好;又叫引他到各宮朝見頑耍。各宮以爲盛事,你強我賽,又多各有賞賜,宮中好不喜歡熱鬧。如是十來日,正在喧鬨之際,忽然駕幸欽聖宮,宣召前日孩子。欽聖當下率領南陔朝見已畢,神宗問欽聖道:「小孩子莫驚怕否?」欽聖道:「蒙聖恩敕令暫鞠此兒,此兒聰慧非凡,雖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過如此,實乃陛下洪福齊天。國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勝欣幸。」神宗道:「好叫卿等得知:只那夜做歹事的人,盡被開封府所獲;則爲衣領上針線暗記,不到得走了一個。此兒可謂有智極矣。今賊人盡行斬訖,怕他家裡不知道,在家忙亂,今日好好送還他家去。」欽聖與南陔各叩首謝恩。當下傳旨,敕令前日抱進宮的那個中大人,護送歸第。御賜金犀一簏,與他壓驚。中大人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辭了欽聖,一路出宮。欽聖尚兀自好些不割捨他回去,梯己自有賞賜,與同前日各宮所贈之物同貯一篋,令人一同交付與中大人收好,送到他家。中大人出了宮門,傳命備起犢車,齎了聖旨,就抱南陔坐在懷裡,逕往王家而來。
去時驀地偷將去,來日從天降下來。 孩抱何緣親見帝?恍疑鬼使與神差。
話說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內,合家內外大小沒一個不憂愁思慮,哭哭啼啼;只有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尋。雖然夫人與同管家的分付衆家人,各處探訪,卻也並無一些影響。人人懊惱,沒個是處。忽然此日朝門上飛報將來:「有中大人親齎聖旨,到第開讀。」襄敏不知事端,分付忙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紳袍笏,俯伏聽旨。只見中大人抱了個小孩子下犢車來。家人上前來爭看,認得是小衙內,到吃了一驚。大家不覺手舞足蹈,禁不得喜歡。中大人喝道:「且聽宣聖旨。」高聲宣道:
卿元宵失子,乃朕獲之,今卻還卿。特賜壓驚物一篋,獎其幼志。欽哉!
中大人宣畢,襄敏拜舞謝恩已了,請過聖旨,與中大人敘禮,分賓主坐定。中大人笑道:「老先生好個乖令郎!」襄敏公正要問起根由。中大人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出來,說道:「老先生要知令郎去來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襄敏接過手來一看,乃開封獲盜獄詞也。襄敏從頭看去,見是密詔,開封捕獲,便道:「乳臭小兒,如此驚動天聽,又煩聖慮獲賊,真教老臣粉身碎骨,難報聖恩萬一。」中大人笑道:「這賊多是令郎自家拿到的,不煩一毫聖慮,所以爲妙。」南陔當時就口裡說那夜怎的長,怎的短,怎的見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朗朗,訴個不住口,先前合家人聽見聖旨到時,已攢在中門口觀看;及見南陔出車來,大家驚喜,只是不知頭腦,直待聽見南陔備述此一遍,心下方才明白,盡多讚嘆他乖巧之極;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道是他自家會歸來的,真有先見之明也。襄敏分付治酒,款待中大人。中大人就將聖上欽賞壓驚金犀及欽聖與各宮所賜之物,陳設起來,真是珠寶盈庭,光采奪目,所值不啻鉅萬。中大人摩著南陔的頭道:「哥兒,勾你買果兒吃了。」襄敏又叩首對闕謝恩。立命館客寫下謝表,先奉中大人陳奏,等來日早朝面聖,再行率領小子謝恩。中大人道:「令郎哥兒,是咱家遇著,攜見聖上的。咱家也有個薄禮兒做個紀念。」將出元寶二個,彩緞八表里來。襄敏再三推辭不得,只得收了。另備厚禮,答謝過中大人。中大人上車回覆聖旨去了。襄敏送了回來,合家歡慶。襄敏公道:「我說你們不要忙,我十三兒必能自歸,今非但歸來,且得了許多恩賜;又已拿了賊人,多是十三兒自己的主張來。可見我不著急的是麼?」合家個個稱服。後來南陔取名王宷 [王宷——王韶子。王韶,北宋時江州德安人,第進士,客游陝西,採訪邊事;善於用兵,每戰必捷。拜觀文殿學士,禮部侍郎,遷樞密副使。卒諡襄敏。子宷,字輔道。好學,工詞章。登第,官校書郎。因罪被殺。詳見《宋史》本傳。本卷所述的這個故事,見於《桯史》及《夷堅志》。] ,政和年間,大有文聲,功名顯達。只看他小時舉動如此,已占大就矣。
小時了了大時佳 [小時了了大時佳——東漢孔融幼年很聰明,人家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這裡是反用,就是說:小時聰明,長大也會很好的。] ,五歲孩童已足夸。 計縛劇徒如反掌,直教天子送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