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典短篇/ 古今奇觀/ 第三十一卷 呂大郎還金完骨肉

毛寶放龜懸大印 [毛寶一句——毛寶,晉代人;官輔國將軍、豫州刺史。他部下一個軍人,買了一隻小白龜,養大了,又把它放走了。後來在戰事中,掉在江里,那隻白龜就救了這個軍人。並不是毛寶自己的事。(見《晉書》)] ,宋郊渡蟻 [宋郊渡蟻——傳說故事:宋代宋郊,曾經從水裡救起許多螞蟻,後來中了狀元,做了宰相。] 占高魁。 世人盡說天高遠,誰識陰功暗裡來。

話說浙江嘉興府長水塘地方,有一富翁,姓金名鍾,家財萬貫,世代都稱員外。性至慳吝,平生常有五恨,那五恨?

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家,四恨爹娘,五恨皇帝。

恨天者:恨他不常常六月,又多了秋風冬雪,使人怕冷,不免費錢買衣服來穿。恨地者:恨他樹木生得不湊趣;若是湊趣,生得齊整如意,樹本就好做屋柱,枝條大者,就好做梁,細者就好做椽,卻不省了匠人工作?恨自家者:恨肚皮不會作家,一日不吃飯,就餓將起來。恨爹娘者:恨他遺下許多親眷朋友,來時未免費茶費水。恨皇帝者: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卻要他來收錢糧!不止五恨,還有四願,願得四般物事。那四般物事?

一願得鄧家銅山,二願得郭家金穴 [郭家金穴——東漢劉秀(光武)皇后郭氏的兄弟郭況,是豪門國戚,當時人民稱他的家爲金穴,形容他的財富和豪侈。] ,三願得石崇的聚寶盆,四願得呂純陽祖師點石爲金這個手指頭。

因有這四願、五恨,心常不足。積財聚谷,日不暇給。真箇是數米而炊,稱柴而爨。凡損人利己的事,無所不爲。真是一善不作,衆惡奉行。因此鄉里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金冷水,又叫金剝皮。尤不喜者是僧人。世間只有僧人討便宜,他單會募化俗家的東西,再沒有反布施與俗家之理。所以金冷水見了僧人,就是眼中之釘,舌中之刺。他住居相近處,有個福善庵。金員外生年五十,從不曉得在庵中破費一文的香錢。所喜渾家單氏,與員外同年同月同日,只不同時。他偏吃齋好善。金員外喜他的是吃齋,惱他的是好善。因四十歲上,尚無子息,單氏瞞過了丈夫,將自己釵梳二十餘金,布施與福善庵老僧,教他妝佛 [妝佛——妝飾佛像。] 誦經,祈求子嗣。佛門有應,果然連生二子,且是俊秀。因是福善庵祈求來的,大的小名福兒,小的小名善兒。單氏自得了二子之後,時常瞞了丈夫,偷柴偷米,送與福善庵,供養那老僧。金員外偶然察聽了些風聲,便去咒天罵地,夫妻反目,直聒得一個不耐煩方休。如此也非止一次。只爲渾家也是個硬性,鬧過了,依舊不理。其年夫妻齊壽,皆當五旬。福兒年九歲,善兒年八歲,踏肩生下來的,都已上學讀書,十全之美。到生辰之日,金員外恐有親朋來賀壽,預先躲出。單氏又湊些私房銀兩,送與庵中打一壇齋醮。一來爲老夫婦齊壽,二來爲兒子長大,了還願心。日前也曾與丈夫說過來,丈夫不肯,所以只得私房做事。其夜,和尚們要鋪設長生佛燈,叫香火道人至金家,問金阿媽要幾斗糙米。單氏偷開了倉門,將米三斗,付與道人去了。隨後金員外回來,單氏還在倉門口封鎖。被丈夫窺見了,又見地下狼藉些米粒,知是私房做事。欲要爭嚷,心下想道:「今日生辰好日,況且東西去了,也討不轉來,干拌去了涎沫 [干拌一句——徒費脣舌,說了也沒有效果的意思。] 。」只推不知,忍住這口氣。一夜不睡。左思右想道:「叵耐這賊禿時常來蒿惱我家!到是我看家的一個耗鬼。除非那禿驢死了,方絕其患。」恨無計策。到天明時,老僧攜著一個徒弟來回覆醮事。原來那和尚也怕見金冷水,且站在門外張望。金老早已瞧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取了幾文錢,從側門走出市心,到山藥鋪里買些砒霜。轉到賣點心的王三郎店裡。王三郎正蒸著一籠熟粉,擺一碗糖餡,要做餅子。金冷水袖裡摸出八文錢撇在柜上道:「三郎收了錢,大些的餅子與我做四個。餡卻不要下少了。你只捏著窩兒,等我自家下餡則個。」王三郎口雖不言,心下想道:「有名的金冷水、金剝皮。自從開這幾年點心鋪子,從不見他家半文之面。今日好利市,難得他這八個錢,勝似八百。他是好便宜的,便等他多下些餡去,扳他下次主顧。」王三郎向籠中取出雪團樣的熟粉,真箇捏做窩兒,遞與金冷水,說道:「員外請尊便。」金冷水卻將砒霜末悄悄的撒在餅內,然後加餡,做成餅子。如此一連做了四個,熱烘烘的放在袖裡。離了王三郎店,望自家門首踱將進來。那兩個和尚,正在廳上吃茶。金老欣然相揖。揖罷,入內對渾家道:「兩個師父侵早到來,恐怕肚裡飢餓。適才鄰舍家邀我吃點心。我見餅子熱得好,袖了他四個來。何不就請了兩個師父?」單氏深喜丈夫回心向善,取個朱紅碟子,把四個餅子裝做一碟,叫丫鬟托將出去。那和尚見了員外回家,不敢久坐,已無心吃餅了。見丫鬟送出來,知是阿媽美意,也不好虛得。將四個餅子裝做一袖,叫聲咶噪 [咶噪——即聒噪;吵鬧,驚動,表示客氣的意思。] ,出門回庵而去。金老暗暗歡喜,不在話下。

卻說金家兩個學生,在社學中讀書。放了學時,常到庵中頑耍。這一晚,又到庵中。老和尚想道:「金家兩位小官人,時常到此,沒有什麼請得他。今早金阿媽送我四個餅子還不曾動,放在櫥櫃裡。何不將來熯熱了,請他吃一杯茶?」當下分付徒弟,在櫥櫃裡取出四個餅子,廚房下熯得焦黃,熱了兩杯濃茶,擺在房裡,請兩位小官人吃茶。兩個學生頑耍了半晌,正在肚飢。見了熱騰騰的餅子,一人兩個,都吃了。不吃時猶可,吃了呵,分明是:

一塊火燒著心肝,萬桿槍攢卻腹肚!

兩個一時齊叫肚疼。跟隨的學童慌了,要扶他回去。奈兩個疼做一堆,跑走不動。老和尚也著了忙,正不知什麼意故。只得叫徒弟一人背了一個,學童隨著,送回金員外家,二僧自去了。金家夫婦這一驚非小,慌忙叫學童問其緣故。學童道:「方才到福善庵吃了四個餅子,便叫肚疼起來。那老師父說,這餅子原是我家今早把與他吃的。他不捨得吃,將來恭敬兩位小官人。」金員外情知蹺蹊了,只得將砒霜實情對阿媽說知。單氏心下越慌了,便把涼水灌他,如何灌得醒!須臾七竅流血,嗚呼哀哉,做了一對殤鬼。單氏千難萬難,祈求下兩個孩兒,卻被丈夫不仁,自家毒死了。待要廝罵一場,也是枉然。氣又忍不過,苦又熬不過。走進內房,解下束腰羅帕,懸樑自縊。金員外哭了兒子一場,方才收淚。到房中與阿媽商議說話,見樑上這件打鞦韆的東西,唬得半死。登時就得病上牀,不勾七日,也死了。金氏族家,平昔恨那金冷水、金剝皮慳吝,此時天賜其便,大大小小,都蜂擁而來,將家私搶個罄盡。此乃萬貫家財,有名的金員外一個終身結果;不好善而行惡之報也。有詩爲證:

餅內砒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兒。 舉心動念天知道,果報昭彰豈有私?

方才說金員外只爲行惡上,拆散了一家骨肉。如今再說一個人,單爲行善上,周全了一家骨肉。正是:

善惡相形,禍福自見。戒人作惡,勸人爲善。

話說江南常州府無錫縣東門外,有個小戶人家,兄弟三人,大的叫做呂玉,第二的叫做呂寶,第三的叫做呂珍。呂玉娶妻王氏,呂寶娶妻楊氏,俱有姿色。呂珍年幼未娶。兄弟中只有呂寶一味賭錢吃酒,不肯學好;老婆也不甚賢曉:因此妯娌間有些面和意不和。那王氏生下一個孩子,小名喜兒,方才六歲,一日跟鄰舍家兒童出去看神會 [神會——迎神賽會。] ,夜晚不回。夫妻兩個煩惱,出了一張招子,街坊上叫了數日,全無影響。呂玉氣悶,在家裡坐不過,向大戶家借了幾兩本錢,往太倉嘉定一路,收些綿花布匹,各處販賣,就便訪問兒子消息。每年正二月出門,到八九月回家,又收新貨。走了四個年頭,雖然趁些利息,眼見得兒子沒有尋處了。日久心慢,也不在話下。到第五個年頭,呂玉別了王氏,又去做經紀。何期中途遇了個大本錢的布商,談論之間,知道呂玉買賣中通透,拉他同往山西脫貨,就帶絨貨轉來發賣,於中有些用錢 [用錢——即佣金。] 相謝。呂玉貪了蠅頭微利,隨著去了。及至到了山西,發貨之後,遇著連歲荒歉,討賒帳不起,不得脫身。呂玉少年久曠,也不免行戶中走了一兩遍,走出一身風流瘡。服藥調治,無面回家。捱到三年,瘡才痊好。討清了帳目。那布商因爲稽遲了呂玉的歸期,加倍酬謝。呂玉得了些利物,等不得布商收貨完備,自己販了些粗細絨褐,相別先回。一日早晨,行至陳留地方,偶然去坑廁出恭。見坑板上遺下個青布搭膊,拾在手中,覺得沉重。取回下處,打開看時,都是白物 [白物——指銀子。] ,約有二百金之數。呂玉想道:「這不意之財,雖則取之無礙;倘或失主追尋不見,好大一場氣悶。古人見金不取,拾帶重還。我今年過三旬,尚無子嗣,要這橫財何用!」忙到坑廁左近伺候。只等有人來抓尋,就將原物還他。等了一日,不見人來。次日只得起身。又行了三五百餘里,到南宿州地方。其日天晚,下一個客店。遇著一個同下的客人,閒論起江湖生意之事。那客人說起自不小心,五日前,侵晨到陳留縣解下搭膊登東。偶然官府在街上過,心慌起身,卻忘記了那搭膊。裡面有二百兩銀子。直到夜裡脫衣要睡,方才省得。想著過了一日,自然有人拾去了。轉去尋覓,也是無益。只得自認晦氣罷了。呂玉便問:「老客尊姓?高居何處?」客人道:「在下姓陳,祖貫徽州。今在揚州閘上開個糧食鋪子。敢問老兄高姓?」呂玉道:「小弟姓呂,是常州無錫縣人,揚州也是順路。相送尊兄到彼奉拜。」客人也不知詳細,答應道:「若肯下顧最好。」次早,二人作伴同行。不一日,來到揚州閘口。呂玉也到陳家鋪子,登堂作揖。陳朝奉看坐獻茶。呂玉先提起陳留縣失銀子之事。盤問他搭膊模樣。「是個深藍青布的,一頭有白線緝一個陳字。」呂玉心下曉然。便道:「小弟前在陳留拾得一個搭膊,到也相像,把來與尊兄認看。」陳朝奉見了搭膊,道:「正是。」搭膊裡面銀兩,原封不動。呂玉雙手遞還陳朝奉。陳朝奉過意不去,要與呂玉均分。呂玉不肯。陳朝奉道:「便不均分,也受我幾兩謝禮,等在下心安。」呂玉那裡肯受。陳朝奉感激不盡。慌忙擺飯相款。思想:「難得呂玉這般好人,還金之恩,無門可報。自家有十二歲一個女兒,要與呂君扳一脈親往來,但不知他有兒子否?」飲酒中間,陳朝奉問道:「恩兄,令郎幾歲了?」呂玉不覺掉下淚來,答道:「小弟只有一兒,七年前爲看神會失去了。至今並無下落。荊妻亦別無生育。」陳朝奉聞言,沉吟半晌,問道:「恩兄,令郎失去時幾歲了?」呂玉道:「剛剛六歲。」陳朝奉又問:「令郎叫甚麼名字?狀貌如何?」呂玉道:「小兒乳名叫做喜兒。痘瘡出過,面白無麻。」陳朝奉聽罷,喜動顏色,便喚從人近前,附耳密語。從人點頭領命去了。呂玉見他盤問蹺蹊,心中疑惑。須臾,有個小廝走來,年紀約莫十三四歲,穿一領蕪湖青布的道袍,生得眉清目秀,見了客人,朝上深深唱個喏。便對陳朝奉道:「爹爹,喚喜兒則甚?」陳朝奉道:「你且站著。」呂玉聽得名字與他兒子相同,心中愈疑。看那小廝面龐頗與兒子相似,聽得他呼爹稱兒,情知與陳朝奉是父子,不好輕易啓齒動問。悽慘之色,形於面貌;目不轉睛看那小廝。那小廝也舉眼頻睃。呂玉忍不住問道:「此位是令郎麼?」陳朝奉道:「此非我親生之子。七年前,有下路人攜此兒到這裡,說妻子已故,止有此兒。因經紀艱難,欲往淮安投奔親戚,中途染病,盤纏用盡,願將此兒權典三兩銀子。一到淮安尋見親戚,便來取贖。學生憐他落難,將銀付彼。那人臨別,涕泣不舍。此兒倒不以爲意。那人一去不回。學生疑惑起來,細問此兒,方知是無錫人。因看會失落,被人哄騙到此。父母姓名,又與恩兄相同。學生見他乖巧慎密,甚愛惜他,將他與子女一般看待,同小兒在學堂中讀書。學生幾番思到貴縣訪問,恨無其便。適才恩兄言語相同,物有偶然,事有湊巧,特喚他出來,請恩兄親自認個詳細。」喜兒聽說,掉下淚來。呂玉亦淚下,道:「小兒還有個暗記:左膝下有兩個黑疵。」喜兒連忙卷褲解襪,露出左膝,果然有兩個黑疵。呂玉一見,便抱喜兒在懷,叫聲:「親兒!我正是你的親爹了。失了你七年,何期在此相遇!」正是:

水底撈針針已得,掌中失寶寶重逢。 筵前相抱殷勤認,猶恐今朝是夢中。

當下父子傷感,自不必說。呂玉起身拜謝陳朝奉:「小兒若非府上收留,今日安得父子重會?」陳朝奉道:「恩兄有還金之盛德,天遣尊駕到寒舍,父子團圓。小弟一向不知是令郎,甚愧怠慢。」呂玉又叫喜兒拜謝了陳朝奉。陳朝奉定要還拜。呂玉不肯。再三扶住,受了兩禮。便請喜兒坐於呂玉之傍。陳朝奉開言:「承恩兄相愛,學生有一女,年方十二歲,欲與令郎結絲蘿之好。」呂玉見他情意真懇,謙讓不得,只得依允。是夜父子同榻而宿,說了一夜的話。次日,呂玉辭別要行。陳朝奉留住,另設個大席面,管待新親家、新女婿,就當送行。酒行數巡,陳朝奉取出白金二十兩,向呂玉說道:「賢婿一向在舍有慢,今奉些須薄禮,權表親情,萬勿固辭。」呂玉道:「過承高門俯就,舍下就該行聘定之禮。因在客途,不好苟且。如何反費親家厚賜?決不敢當!」陳朝奉道:「這是學生自送與賢婿的,不乾親翁之事。親翁若見卻,就是不允這頭親事了。」呂玉沒得說,只得受了。叫兒子出席拜謝。陳朝奉扶起道:「些微薄禮,何謝之有。」喜兒又進去謝了丈母。當日開懷暢飲,至晚而散。呂玉想道:「我因這還金之便,父子相逢,誠乃天意。又攀了這頭好親事,似錦上添花。無處報答天地。有陳親家送這二十兩銀子,也是不意之財。何不擇個潔淨僧院,糴米齋僧,以種福田 [福田——佛教的說法:對於應該供養的人就供養他,就可以得到善報;猶如把莊稼種在田裡就能有收成一樣。能種福,所以叫做福田。] 。」主意定了。次早,陳朝奉又備早飯。呂玉父子吃罷,收拾行囊,作謝而別。喚了一隻小船,搖出閘外。約有數里,只聽得江邊鼎沸。原來壞了一隻人載船,落水的號呼求救。崖上人招呼小船打撈,小船索要賞犒,在那裡爭嚷。呂玉想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比如我要去齋僧,何不舍這二十兩銀子做賞錢,教他撈救,見在功德。」當下對衆人說:「我出賞錢,快撈救。若救起一船人性命,把二十兩銀子與你們。」衆人聽得有二十兩銀子賞錢,小船如蟻而來。連崖上人,也有幾個會水性的,赴水去救。須臾之間,把一船人都救起。呂玉將銀子付與衆人分散。水中得命的,都千恩萬謝。只見內中一人,看了呂玉,叫道:「哥哥那裡來?」呂玉看他,不是別人,正是第三個親弟呂珍。呂玉合掌道:「慚愧!慚愧!天遣我撈救兄弟一命。」忙扶上船,將乾衣服與他換了。呂珍納頭便拜。呂玉答禮。就叫侄兒見了叔叔。把還金遇子之事,述了一遍。呂珍驚訝不已。呂玉問道:「你卻爲何到此?」呂珍道:「一言難盡。自從哥哥出門之後,一去三年。有人傳說哥哥在山西害了瘡毒身故。二哥察訪得實,嫂嫂已是成服戴孝。兄弟只是不信。二哥近日又要逼嫂嫂嫁人。嫂嫂不從。因此教兄弟親到山西訪問哥哥消息,不期於此相會。又遭覆溺,得哥哥撈救。天與之幸!哥哥不可怠緩,急急回家,以安嫂嫂之心。遲則怕有變了。」呂玉聞說驚慌。急叫家長開船,星夜趕路。正是:

心忙似箭惟嫌緩,船走如梭尚道遲!

再說王氏聞丈夫凶信,初時也疑惑。被呂寶說得活龍活現,也信了。少不得換了些素服。呂寶心懷不善,想著哥哥已故,嫂嫂又無所出。況且年紀後生,要勸他改嫁,自己得些財禮。教渾家楊氏與阿姆 [阿姆——即姆姆,妯娌之間,弟媳婦稱呼嫂嫂叫姆姆。] 說。王氏堅意不從。又得呂珍朝夕諫阻,所以其計不成。王氏想道:「『千聞不如一見。』雖說丈夫已死,在幾千里之外,不知端的。」央小叔呂珍是必親到山西,問個備細。如果然不幸,骨殖也帶一塊回來。呂珍去後,呂寶愈無忌憚。又連日賭錢輸了,沒處設法。偶有江西客人喪偶,要討一個娘子。呂寶就將嫂嫂與他說合。那客人訪得呂大的渾家有幾分顏色,情願出三十兩銀子。呂寶得了銀子,向客人道:「家嫂有些妝喬,好好里請他出門,定然不肯。今夜黃昏時分,喚了人轎,悄地到我家來。只看戴孝髻的便是家嫂,更不須言語,扶他上轎,連夜開船去便了。」客人依計而行。

卻說呂寶回家,恐怕嫂嫂不從,在他跟前不露一字,卻私下對渾家做個手勢道:「那兩腳貨,今夜要出脫與江西客人去了。我生怕他哭哭啼啼,先躲出去,約定他每在黃昏時候,便來搶他上轎,莫對他說。」言還未畢,只聽得窗外腳步響。呂寶見有人來,慌忙踅了出去,卻不曾說明孝髻的緣故,也是天使其然。卻是王氏見呂寶欲言不言,情狀可疑,因此潛來察聽,仿佛聽得「搶他上轎」四字,末後「莫對他說」這句略高,已被王氏聽在耳內,心下十分疑慮,只得先開口問楊氏道:「奴與嬸嬸骨肉恩情,非止一日。適才我見叔叔語言情景,莫非在我身上,已做下背理的事?嬸嬸與奴說個明白。」楊氏聽說,紅了臉皮,道:「這是那裡說起?姆姆,你要嫁人也是不難,卻不該船未翻先下水。」王氏被他搶白了這兩句,又惱又苦,走到房中,哭哭啼啼。想著丈夫不知下落;三叔呂珍尚在途中;父母親族又住得窵遠,急切不能通信;鄰舍都怕呂寶無賴,不敢來管閒事;我這一身,早晚必落他圈套。左思右想,無可奈何;千死萬死,總是一死,只得尋個自盡罷。主意已定,挨至日暮,密窺動靜。只見楊氏頻到門首探聽。王氏見他如此,連忙去上了栓。楊氏道:「姆姆也是好笑。這早晚又沒有強盜上門,恁般慌上栓。那魍魎 [魍(wǎnɡ)魎(liǎnɡ)——山精水怪;這裡指呂寶,帶有厭惡、咒罵的語氣。] 還要回來!」一頭說,一頭走去,把栓都拔下來。

此時王氏已十分猜著,坐立不寧,心如刀割,進到房中,緊閉房門,將條索子搭在樑上,做個活落圈,把個杌子襯了腳,叫聲「皇天與我報應!」嘆了口氣,把頭鑽入圈裡,簪髻落地,蹬開杌子,眼見得不能夠活了。卻是王氏祿命未終,恁般一條粗麻索,不知怎地就斷做兩截,撲通的一聲,顛翻在地。楊氏聽得聲響,急跑來看時,見房門緊閉;情知詫異,急取木槓撞開房門,黑洞洞的;才走進去,一腳絆著王氏,跌了一交,簪髻都跌在一邊。楊氏嚇得魂不附體,爬起來跑到廚下點燈來看,只見王氏橫倒地上喘氣,口吐痰沫,項上尚有索子緝住。楊氏著了急,連忙解放。忽聽得門上輕輕的敲響。楊氏知是那話兒,急要去招引他進來,思想髻兒不在頭上,不相模樣,便向地上拾取簪髻,忙亂了手腳,自己黑的不拾,反拾了王氏白髻,戴在頭上,忙走出去探問。外邊江西客人已得了呂寶暗號,引著燈籠火把,擡著一頂花花轎,吹手雖有一副,不敢吹打,在門上剝啄輕敲;覺得門不上栓,一徑推開大門,擁入裡面,火把照耀,早遇楊氏。江西客人見頭上戴著孝髻的,如餓鷹見雀,趕上前一把扯著便走。衆人齊來相幫。只認戴孝髻的就搶。搶出門去,楊氏急嚷道:「不是!」衆人那裡管三七二十一,搶上轎時,鼓手吹打,轎夫飛也似擡去了:

一派笙歌上客船,錯疑孝髻是姻緣。 新人若向新郎訴,只怨親夫不怨天。

王氏得楊氏解去縊索,已是甦醒;聽得外面嚷鬧,驚慌無措;忽地門外鼓吹頓起,人聲嘈雜,漸漸遠去。挨了半晌,方敢出頭張望。叫嬸嬸時,那裡有半個影兒?心下已是明白,取親的錯搶去了,恐怕復身轉來,急急關門,收拾揀起簪珥黑髻歇息。一夜不睡,巴到天明,起身梳洗,正欲尋頂舊孝髻來戴,只聽得外面敲門響,叫聲「開門!」卻是呂寶聲音。王氏惱怒,且不開門,任他叫得個喉干口燥,方才隔著門問道:「你是那個?」呂寶聽得是嫂子聲音,大驚;又見嫂子不肯開門,便哄道:「嫂嫂,兄弟呂珍得了哥哥實信歸家,快開了門。」王氏聽說呂珍回了,權將黑髻戴了。連忙開門,正是呂寶一個,那裡有甚呂珍?呂寶走到房中,不見渾家,見嫂子頭上戴的是黑髻,心中大疑,問道:「嫂嫂,你嬸子那裡去了?」王氏道:「是你每自做的勾當,我那裡知道!」呂寶道:「且問嫂嫂如何不戴孝髻?」王氏將自己縊死,繩斷髻落,及楊氏進來,跌失黑髻,值娶親的進來,忙搶我孝髻戴了出去的緣故,說了一遍。呂寶捶胸,只是叫苦:「指望賣嫂子,誰知倒賣了老婆。江西客人已是開船去了,三十兩銀子,昨晚一夜就賭輸了一大半,再要娶這房媳婦子,今生休想。」復又思量:「一不做,二不休,有心是這等,再尋個主顧,把嫂子賣了,還有討老婆的本錢。」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四五個人一擁進來。不是別人,卻是哥哥呂玉,兄弟呂珍,侄子喜兒,與兩個腳夫,搬了行李貨物進門。呂寶自覺無顏,後門逃出,不知去向。王氏接了丈夫,又見兒子長大回家,問其緣故。呂玉從頭至尾敘了一遍。王氏也把搶去嬸嬸,呂寶無顏,後門走了一段情節敘出。呂玉道:「我若貪了這二百兩非意之財,怎能勾父子相見?若惜了那二十兩銀子,不去撈救覆舟之人,怎能勾兄弟相逢?若不遇兄弟時,怎知家中信息?今日夫妻重會,一家骨肉團圓,皆天使之然也。逆弟賣妻,也是自作自受,皇天報應,的然不爽!」自此益修善行,家道日隆。後來喜兒與陳員外之女做親,子孫繁衍,多有出仕貴顯者。詩云:

本意還金兼得子,立心賣嫂反輸妻。 世間惟有天工巧,善惡分明不可欺。

作者:抱甕老人(明代)

抱甕老人,明代小說家,生卒年及具體生平不詳。"抱甕老人"為筆名,真實姓名已不可考。著有《今古奇觀》,這是一部白話短篇小說選集,從"三言""二拍"中精選四十篇作品編輯而成,是明末清初流傳最廣的白話短篇小說選本之一。該書選取的故事內容豐富,情節曲折,人物形象鮮明,代表了明代擬話本小說的最高成就,對後世小說創作影響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