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典短篇/ 古今奇觀/ 第十五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衛河東岸浮丘高,竹舍雲居隱鳳毛。 遂有文章驚董賈,豈無名譽駕劉曹 [董、賈、劉、曹——董,董仲舒;賈,賈誼:兩人都是漢代的文學家。劉,劉楨;曹,曹植:兩人都是三國時魏國的文學家。] 。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詩白兔毫。 醉倚湛盧 [湛盧——古代歐冶子所煉的一種最好的寶劍。] 時一嘯,長風萬里破洪濤。

這首詩,乃本朝嘉靖年間,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姓盧,名楠,字少楩,一字子赤,大名府濬縣人也。生得丰姿瀟灑,氣宇軒昂,飄飄有出塵之表。八歲即能屬文,十歲便嫻詩律,下筆數千言,倚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蓮再世,曹子建後身。一生好酒任俠,放達不羈,有輕財傲物之志。真箇名聞天下,才冠當今。與他往來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纓,家貲巨富,日常供奉,擬於王侯。所居在城外浮丘山下,第宅壯麗,高聳雲漢。後房粉黛,一個個聲色兼妙;又選小奚 [小奚——小童,小男僕。] 秀美者數人,教成吹彈歌曲,日以自娛。至於僮僕廝養,不計其數。宅後又構一園,大可兩三頃,鑿池引水,疊石爲山,制度極其精巧,名曰嘯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那北地天氣嚴寒,花到其地,大半凍死,因此至者甚少。設或到得一花一草,必爲金璫大畹 [金璫大畹——金璫,漢代侍中、中常侍冠上的飾物;因作權宦的代稱。大畹,指皇親國戚住的地方;因作貴族的代稱。] 所有,他人亦不易得。這濬縣又是個拗處,比京都更難,故宦家園亭雖有,俱不足觀。偏有盧楠立心要勝似他人,不惜重價,差人四處構取名花異卉,怪石奇峯,落成這園,遂爲一邑之勝。真箇景致非常!但見:

樓台高峻,庭院清幽。山疊岷峨怪石,花栽閬苑奇葩。水閣遙通竹塢,風軒斜透松寮。回塘曲沼,層層碧浪漾琉璃;疊嶂層巒,點點蒼苔鋪翡翠。牡丹亭畔,孔雀雙棲;芍藥欄邊,仙禽對舞。縈紆松徑,綠陰深處小橋橫;屈曲花岐,紅艷叢中喬木聳。煙迷翠黛,意淡如無;雨洗青螺,色濃似染。木蘭舟蕩漾芙蓉水際;鞦韆架搖拽垂楊影里。朱欄畫檻相掩映,湘簾繡幕兩交輝。

盧楠日夕吟花課鳥,笑傲其閒,雖南面 [南面——指帝王。] 至樂,亦不是過!凡朋友去相訪,必留連盡醉方止。倘遇著個聲氣相投,知音知己,便兼旬累月,款留在家,不肯輕放出門。若有人患難來投奔的,一一俱有資助,決不令其空過。因此四方慕名來訪者,絡繹不絕。真箇是:

座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

盧楠只因才高學廣,以爲掇青紫如拾針芥 [掇青紫如拾針芥——語見《漢書》。漢代,丞相和太尉是金印、紫綬;御史大夫是銀印、青綬。後來就用「青紫」代表作大官。這句是說:弄一個極大的官職作,就像在地上拾一根針、一根草一樣的容易。] ;那知文場不利,任你錦繡般文章,偏生不中試官之意,一連走上幾科,不能勾飛黃騰達。他道世無識者,遂絕意功名,不圖進取;惟與騷人劍者,羽士高僧,談禪理,論劍術,呼盧浮白 [呼盧浮白——呼盧,古代樗蒲之戲:五個子上,分別刻著梟、盧、雉、犢、塞,作爲勝負的標誌。梟最勝,盧次之,雉、犢又次之,塞爲最下。就是賭博的意思。浮白,喝一大杯酒的意思。] ,放浪山水,自稱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詩云:

逸翮奮霄漢,高步躡天關。 褰衣在椒塗,長風吹海瀾。 瓊樹系游鑣,瑤華代朝餐。 恣情戲靈景,靜嘯喈鳴鸞。 浮世信淆濁,焉能濡羽翰!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知縣,姓汪名岑,少年連第,意氣揚揚,只是貪婪無比,性復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著酒杯,便直飲到天明。自到濬縣,不曾遇著對手。平昔也曉得盧楠是個才子,當今推重,交遊甚廣。又聞得邑中園亭,惟他家爲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這三件,有心要結識他,做個相知。差人去請來相會。誰知盧秀才卻與他人不同。別個秀才要去結交知縣,還要捱風緝縫,央人引進,拜在門下,稱爲老師。四時八節,饋送禮物,希圖以小博大。若知縣自來相請,就如朝廷徵聘一般,何等榮耀。還把名帖黏在壁上,夸炫親友。這雖是不肖者所爲,有氣節的未必如此。但是知縣相請,也沒有不肯去的。偏是那盧楠被知縣一連請了五六次,只當做耳邊風,全然不睬,只推自來不入公門。你道因甚如此?他才高天下,眼底無人,天生就一副俠腸傲骨,視功名如敝屣,等富貴猶浮雲。就是王侯卿相,不曾來拜訪,要請去相見,他也斷然不肯先施 [先施——朋友搶先饋送禮物或拜訪,叫做「先施」。] ,怎肯輕易去見個縣官?真箇是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絕品的高人。這盧楠已是個清奇古怪的主兒,又撞著知縣是個耐煩瑣碎的冤家。請人請到四五次不來,也索罷了,偏生只管去纏帳。見盧楠決不肯來,卻到情願自去就教。又恐盧楠他出,先差人將帖子訂期。差人領了言語,一直逕到盧家,把帖子遞與門公說道:「本縣老爺,有緊要話,差我來傳達你相公,相煩引進。」門公不敢怠慢,即引到園上,來見家主。差人隨進園門,舉目看時,只見水光繞綠,山色環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鳥,聲如鼓吹。那差人從不曾見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歡喜,想道:「怪道老爺要來遊玩,原來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緣分,方得至此觀玩這番,也不枉爲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飽看。彎彎曲曲,穿過幾條花徑,走過數處亭台,來到一個所在,周圍儘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間顯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畫棟雕梁,亭中懸一個匾額,大書「玉照亭」三字。下邊坐著三四個賓客,賞花飲酒,傍邊五六個標緻青衣,調絲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 [高太史——指高啓;明代詩人。] 《梅花詩》爲證:

瓊姿只合在瑤台,誰向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 自去漁郎無好韻,東風愁寂幾回開!

門公同差人站在門外,候歌完了,先將帖子稟知,然後差人向前說道:「老爺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說:既相公不屑到縣,老爺當來拜訪;但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來期個日子,好來請教。二來聞府上園亭甚好,順便就要遊玩。」大凡事當湊就不起,那盧楠見知縣頻請不去,恬不爲怪,卻又情願來就教,未免轉過念頭,想:「他雖然貪鄙,終是個父母官兒,肯屈己敬賢,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許,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狹,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個俗吏,這文章定然不曉得的;那詩律旨趣深奧,料必也沒相干;若論典籍,他又是個後生小子,僥倖在睡夢中偷得這進士到手,已是心滿意足,諒來還未曾識面。至於理學禪宗,一發夢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與他談論,有甚意味,還是莫招攬罷。」卻又念其來意惓惓,如拒絕了,似覺不情。正沉吟間,小童斟上酒來。他觸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會飲酒,亦可免俗。」問來人道:「你本官可會飲酒麼?」答道:「酒是老爺的性命,怎麼不會飲?」盧楠又問:「能飲得多少?」答道:「但見拿著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幾多酒量。」盧楠心中喜道:「原來這俗物,卻會飲酒,單取這節罷。」隨教童子取小帖兒,付與來人道:「你本官既要來遊玩,趁此梅花盛時,就是明日罷。我這裡整備酒盒相候。」差人得了言語,原同門公一齊出來,回到縣裡,將帖子回覆了知縣。知縣大喜,正要明日到盧楠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來報新按院不發起馬牌,突然上任,汪知縣連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將個帖兒辭了。知縣到府,接著按院,伺行香過了,回到縣時,往還數日,這梅花已是:

紛紛玉瓣堆香砌,片片瓊英繞畫欄。

汪知縣因不曾赴梅花之約,心下怏怏,指望盧楠另來相邀。誰知盧楠出自勉強,見他辭了,即撇過一邊,那肯又來相請。看看已到仲春時候,汪知縣又想到盧楠園上去遊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來到盧家園中,只見園林織錦,堤草鋪茵,鶯啼燕語,蝶亂蜂忙,景色十分艷麗。須臾,轉到桃蹊上,那花渾如萬片丹霞,千重紅錦,好不爛熳。有詩爲證:

桃花開遍上林紅,耀服繁華色艷濃。 含笑動人心意切,幾多消息五更風。

盧楠正與賓客在花下擊鼓催花,豪歌狂飲,差人執帖子上前說知。盧楠乘著酒興,對來人道:「你快回去與本官說,若有高興,即刻就來,不必另約。」衆賓客道:「使不得!我們正在得趣之時,他若來了,就有許多文   [許多文——「」,一般作「謅」。文人的動作迂緩安詳,你謙我讓,叫做「文謅謅」。這句指的是:相見時行禮、說客套話等等虛文禮節。] ,怎能盡興?還是改日罷。」盧楠道:「說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個帖子,打發來人,回復知縣。你道天下有恁樣不巧的事!次日汪知縣剛剛要去遊春,誰想夫人有五個月身孕,忽然小產起來,暈倒在地,血汙浸漬身子。嚇得知縣已是六神無主,還有甚心腸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辭了盧楠。這夫人病體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可。那時盧楠園中牡丹盛開,冠絕一縣。真是好花,有《牡丹詩》爲證:

洛陽千古斗春芳,富貴爭夸濃艷妝。 一自《清平》傳唱後,至今人尚說花王。

汪知縣爲夫人這病,亂了半個多月,情緒不佳,終日只把酒來消悶,連政事也懶得去理。次後聞得盧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賞玩,因兩次失約,不好又來相期,差人送三兩書儀 [書儀——以送錢買書爲名義送點錢給人家,這種錢叫做「書儀」。] ,就致看花之意。盧楠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推辭不脫,只得受了。那日天氣晴爽,汪知縣打帳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剛出衙門,左右來報:「吏科給事中某爺告養親歸家,在此經過。」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麼?急忙出郭迎接,饋送下程,設宴款待。只道一兩日就行,還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給事,又是好勝的人,教知縣陪了遊覽本縣勝景之處,盤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後,又差人約盧楠時,那牡丹已萎謝無遺。盧楠也向他處遊玩山水,離家兩日矣。不覺春盡夏臨,倏忽間又早六月中旬,汪知縣打聽盧楠已是歸家,在園中避暑,又令人去傳達,要賞蓮花。那差人徑至盧家,把帖兒教門公傳進。須臾間,門公出來說道:「相公有話,喚你當面去分付。」差人隨著門公,直到一個荷花池畔,看那池團團約有十畝多大,堤上綠槐碧柳,濃陰蔽日;池內紅妝翠蓋,艷色映人。有詩爲證:

凌波仙子斗新妝,七竅虛心吐異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將顏色惱人腸。

原來那池也有個名色,喚做灩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錦雲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設橋樑,以採蓮舟爲渡,乃盧楠納涼之處。門公與差人下了採蓮舟,盪動畫槳,頃刻到了亭邊,繫舟登岸。差人舉目看那亭子:周圍朱欄畫檻,翠幔紗窗,荷香馥馥,清風徐徐,水中金魚戲藻,梁間紫燕尋巢,鷗鷺爭飛葉底,鴛鴦對浴岸傍。去那亭中看時,只見藤牀湘簟,石榻竹几,瓶中供千葉碧蓮,爐內焚百和名香。盧楠科頭跣足,斜據石榻。面前放一帙古書,手中執著酒杯。傍邊冰盤中,列著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幾味案酒。一個小廝捧壺,一個小廝打扇。他便看幾行書,飲一杯酒,自取其樂。差人未敢上前,在側邊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長,他如何有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過進士,還有許多勞碌,怎及得他的自在!」盧楠擡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裡差來的麼?」差人應道:「小人正是。」盧楠道:「你那本官到也好笑,屢次訂期定日,卻又不來;如今又說要看荷花;恁樣不爽利,虧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沒有許多閒工夫與他纏帳,任憑他有興便來,不奈煩又約日子。」差人道:「老爺多拜上相公,說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想漿,巴不得來請教,連次皆爲不得已事羈住,故此失約。還求相公期個日子,小人好去回話。」盧楠見來人說話伶俐,卻也聽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後日。」差人得了言語,討個回帖,同門公依舊下船,劃到柳陰堤下上岸,自去回復了知縣。那汪知縣至後日,早衙發落了些公事,約莫午牌時候,起身去拜盧楠。誰想正值三伏之時,連日酷熱非常,汪知縣已受了些暑氣,這時卻又在正午,那輪紅日猶如一團烈火,熱得他眼中火冒,口內煙生。剛到半路,覺道天旋地轉,從轎上直撞下來,險些兒悶死在地。從人急忙救起,擡回縣中,送入私衙,漸漸甦醒。分付差人辭了盧楠,一面請太醫調治。足足里病了一個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話下。

且說盧楠一日在書房中,查點往來禮物,檢著汪知縣這封書儀,想道:「我與他水米無交,如何白白里受他的東西?須把來消豁 [消豁——打發掉,花費掉。] 了,方才幹淨。」到八月中,差人來請汪知縣中秋夜賞月。那知縣卻也正有此意。見來相請,好生歡喜,取回帖打發來人,說:「多拜上相公,至期准赴。」那知縣乃一縣之主,難道剛剛只有盧楠請他賞月不成?少不得初十邊,就有鄉紳同僚中相請,況又是個好飲之徒,可有不去的理麼?定然一家家捱次都到。至十四這日,辭了外邊酒席,於衙中整備家宴,與夫人在庭中玩賞。那晚月色分外皎潔,比尋常更是不同。有詩爲證:

玉宇淡悠悠,金波徹夜流。 最憐圓缺處,曾照古今愁。 風露孤輪影,山河一氣秋。 何人吹鐵笛?乘醉倚南樓。

夫妻對酌,直飲到酩酊,方才入寢。那知縣一來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復;二來連日沉酣糟粕,趁著酒興,未免走了酒字下這道兒 [走了酒字下這道兒——指「色」。「酒色」二字常連用,所以「酒」下邊的是「色」。] ;三來這晚露坐夜深,著了些風寒:三合湊又病起來。眼見得盧楠賞月之約,又虛過了。調攝數日,方能痊可。那知縣在衙中無聊,量道盧楠園中桂花必盛,意欲藉此排遣,適值有個江南客來打抽豐 [打抽豐——亦作「打秋風」。意同分肥。一般是利用各種關係向人取得財物贈與的意思。] ,送兩大壇惠山泉酒,汪知縣就把一壇,差人轉送與盧楠。盧楠見說是美酒,正中其懷,無限歡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論,只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寫帖請汪知縣後日來賞桂花。有詩爲證:

涼影一簾分夜月,天宮萬斛動秋風。 淮南何用歌《招隱》 [淮南何用歌《招隱》——漢淮南王劉安的賓客小山,作有《招隱士》的辭賦。] ?自可淹留桂樹叢。

自古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象汪知縣是個父母官,肯屈己去見個士人,豈不是件異事。誰知兩個機緣不偶,臨期卻又生出事故,不能相會。這番請賞桂花,汪知縣滿意要盡竟日之歡,罄夙昔仰想之誠。不料是日還在眠牀上,外面就傳板 [傳板——官廳里懸在堂口,有緊急事情所敲擊的大木板。] 進來道:「山西理刑趙爺行取 [行取——明制:在規定的年限,經地方高級官員保舉,將外任的州縣官調京,加以考選,補授科道或部屬,叫做行取,也就是外官內擢。] 入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縣鄉試房師 [鄉試房師——主持鄉試的官員,除了主考、副主考外,還有同考官,分房薦卷,由主考官決定。考取的舉人稱正、副主考爲「座師」,稱分房薦卷的同考官爲「房師」或「簾師」。] ,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轎,往河下迎接,設宴款待。你想兩個得意師生,沒有就別之理,少不得盤桓數日,方才轉身。這桂花果然:

飄殘金粟隨風舞,零亂天香滿地鋪。

卻說盧楠素性剛直豪爽,是個傲上矜下之人,見汪知縣屢次卑詞盡敬,以其好賢,遂有俯交之念。時值九月末旬,園中菊花開遍,那菊花種數甚多,內中惟有三種爲貴。那三種?

鶴翎 剪絨 西施

每一種各有幾般顏色,花大而媚,所以貴重。有《菊花詩》爲證:

不共春風斗百芳,自甘籬落傲秋霜。 園林一片蕭疏景,幾朵依稀散晚香。

盧楠因想汪知縣幾遍要看園景,卻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時,何不請來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寫帖兒,差人去請次日賞菊。家人拿著帖子,來到縣裡,正值知縣在堂理事,一徑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稟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爺,園中菊花盛開,特請老爺明日賞玩。」汪知縣正想要去看菊,因屢次失約,難好啓齒;今見特地來請,正是挖耳當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來領教。」那家人得了言語,即便歸家,回覆家主道:「汪太爺拜上相公,明日絕早就來。」那知縣說明日早來,不過是隨口的話,那家人改做絕早就來,這也是一時錯訛之言。不想因這句錯話上,得罪了知縣,後來把天大家私,弄得罄盡,險些兒連性命都送了。正是:

舌爲利害本,口是禍福門。

當下盧楠心下想道:「這知縣也好笑,那見赴人筵席,有個絕早就來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園亭,要盡竟日之游。」分付廚夫:「太爺明日絕早就來,酒席須要早些完備。」那廚夫聽見知縣早來,恐怕臨時誤事,隔夜就手忙腳亂收拾。盧楠到次早分付門上人:「今日若有客來,一概相辭,不必通報。」又將個名帖,差人去邀請知縣。不到朝食時,酒席都已完備,排設在園上燕喜堂中。上下兩席,並無別客相陪。那酒席鋪設得花錦相似。正是:

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且說汪知縣那日出堂,便打帳完了投文公事,即便赴酌。投文里卻有本縣巡檢司解到強犯九名,贓物若干。此事先有心腹報知,乃是衛河大夥,贓物甚多,又無失主。汪知縣動了火,即時用刑拷訊。內中一盜甚黠,才套夾棍,便招某處藏銀若干,某處埋贓幾許,一五一十搬將出來,何止千萬。知縣貪心如熾,把吃酒的念頭放過一邊;便教放了夾棍,差個心腹吏,帶領健步衙役,押盜前去,眼同起贓,立等回話。余盜收監,贓物上庫。知縣退坐後堂,等那起贓消息。從辰至未,承值吏供酒供食了兩次,那起贓的方才回縣,稟說:「卻是怪異!東墾西爬,並沒有半個錫皮錢兒。」知縣大怒,再出前堂,吊出前犯,一個個重新拷掠。夾到適才押去起贓的賊。那賊因衆人怒他胡說,沒有贓物,已是拳頭腳尖,私下先打過幾頓。又且司兵拷打壞的,怎當得起再夾,登時氣絕。知縣見夾死了賊,也有些著忙,便教禁子獄卒叫喚,亂了半晌,竟不甦醒。汪知縣心生一計,喝叫且將衆犯還監,明日再審。衆人會意,將死賊混在活賊里,一擁扶入監去,誰敢道半個死字!又向禁子討了病狀,明日做死囚發出。汪知縣十分敗興,遂想著盧家吃酒。即刻起身赴宴。此時已是申牌時分。各役簇擁著大尹,來到盧家園內。

且說盧楠早上候起,已至巳時,不見知縣來到,差人去打聽,回報說在那裡審問公事。盧楠心上就有三四分不樂,道:「既約了絕早就來,如何這時候還問公事!」停了半晌,音信杳然,再差人將個名帖邀請。盧楠此時不樂,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請他的不是,只得耐這次罷!」俗語道:「等人性急。」又候了半晌,連那投邀帖的人也不回來。盧楠道:「古怪!」再差人去打聽,少停,同著投邀帖的人一齊轉來回復,說:「還在堂上夾人。門役道:『太爺正在惱怒,卻放你進去纏帳!』攔住小人,不放進去,帖尚未投,所以不敢回報。」盧楠聽見這話,湊成十分不樂;又聽得說夾問強盜要贓物,心中大怒,道:「原來這個貪殘蠢才,一無可取,幾乎錯認了!如今幸爾還好!」即令家人撤開下面這桌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而坐,叫道:「快把大杯篩熱酒來,洗滌俗腸!」家人都稟道:「恐太爺一時來到。」盧楠喝道:「唗!還說甚太爺!我這酒可是與那貪殘俗物吃的麼!況他爽信已是六七次,今晚一定不來。」家人見家主發怒,誰敢再言,隨即斟酒,供出肴饌。小奚在堂中宮商迭奏,絲竹並呈。盧楠飲過數杯,叫小廝:「與我按摩一番。今日伺候那俗物,覺道身子睏倦!」分付閉了園門。於是脫巾卸服,跣足蓬頭,按摩的按摩,歌唱的歌唱。叫取犀觥斟酒,連飲數觥,胸襟頓豁,開懷暢飲,不覺大醉。將肴饌撤去,賞了小奚;止留果品按酒,又吃上幾觥,其醉如泥。就靠在桌上,齁齁睡去。家人誰敢去驚動,整整齊齊,都站在兩旁伺候。裡邊盧楠便醉了,外面管園的,卻不曉得內里的事。平日間賓客出進得多,主人又是個來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日逐將園門大開慣了,今日雖有命閉門,卻不把在心上。又且知道請見任官府,倘若來時,左右要開的;且停一會兒,挨到落日銜山,遠遠望見知縣頭踏來。急忙進來通報。到了中堂,看見家主已醉倒,吃一驚,道:「太爺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飲得這個模樣?」衆家人聽得知縣來到,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齊道:「那桌酒便還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卻怎好?」管園的道:「且叫醒轉來,扶醉陪他一陪也罷。終不然,特地請來,冷淡他去不成?」衆家人只得上前叫喚,喉嚨喊破,如何得醒。漸漸聽得人聲嘈雜,料道是知縣進來,慌了手腳,四散躲過,單單撇下盧楠一人。只因這番,有分教:佳賓賢主,變爲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場春夢!正是:

盛衰有命天爲主,禍福無門人自生。

且說汪知縣離了縣中,來到盧家園門首,不見盧楠迎接,也沒有一個家人伺候。從人亂叫:「門上有人麼?快去通報,太爺到了。」並無一人答應。知縣料是管門的已進去報了,遂分付不必呼喚,竟自進去。只見門上一個匾額,白地翠書「嘯圃」兩個大字。進了園門,一帶都是柏屏。轉過彎來,又顯出一座門樓,上書「隔凡」二字。過了此門,便是一條松徑。繞出松林,打一看時,但見山嶺參差,樓台縹緲,草木蕭疏,花竹圍環。知縣見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聞得一些人聲,又不見盧楠相迎,未免疑惑。也還道是園中徑路錯雜,或者從別道出來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園中任意東穿西走,反去尋覓主人。次後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三間大堂,一望菊花數百,霜英粲爛,楓葉萬樹,擁若丹錦,與晚霞相映,橙橘相亞,累累如金;池邊芙蓉千百株,顏色或深或淺,綠水紅葩,高下相映,鴛鴦鸂 [涑鳥] 之類,戲狎其下。汪知縣想道:「他請我看菊,必在這個堂中了。」徑至堂前下轎。走入看時,那裡見甚酒席,惟有一人,蓬頭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桌上打齁,此外更無一個人影。從人趕向前亂喊:「老爺到了,還不起來!」汪知縣舉目看他身上服色,不象以下之人;又見傍邊放著葛巾野服,分付:「且莫叫喚,看是何等樣人。」那常來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細一看,認得是盧楠,稟道:「這就是盧相公,醉倒在此。」汪知縣聞言,登時紫漲了麵皮,心下大怒道:「這廝恁般無理!故意哄我上門羞辱!」欲待叫從人將花木打個希爛,又想不是官體,忍著一肚子惡氣,急忙上轎,分付回縣。轎夫擡起,打從舊路,直至園門首,依原不見一人。那時已是薄暮,點燈前導,那些皂快,沒一個不搖首咋舌道:「他不過是個監生,如何將官府恁般藐視!這也是件異事!」知縣在轎上聽見,自覺沒趣,惱怒愈加,想道:「他總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請過數遍,不肯來見,情願就見,又饋送銀酒,我亦可謂折節敬賢之至矣;他卻如此無理,將我侮慢,且莫說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該如此!」到了縣裡,怒氣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題。

且說盧楠這些家人、小廝,見知縣去後,方才出頭;到堂中看家主時,睡得正濃,直至更余方醒。衆人說道:「適才相公睡後,太爺就來,見相公睡著,便起身而去。」盧楠道:「可有甚話說?」衆人道:「小人們恐不好答應,俱走過一邊,不曾看見。」盧楠道:「正該如此!叫管門的打了三十板,如何不早閉園門,卻被這俗物,直至此間,踐汙了地上。教管園的,明早快挑水將他進來的路徑掃滌乾淨。」又著人尋訪常來下帖的差人,將向日所送書儀,並那壇泉酒,發還與他。那差人不敢隱匿,遂即到縣裡去繳還,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退到衙中,夫人接著,見他怒氣衝天,問道:「你去赴宴,如何這般氣惱?」汪知縣將其事說知。夫人道:「這都是自取,怪不得別人!你是個父母官,橫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屢屢卑汙苟賤,反去請教子民。他總是有才,與你何益?今日討恁般怠慢,可知好麼!」汪知縣又被夫人搶白了幾句,一發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氣憤憤的半晌無語。夫人道:「何消氣得,自古道:『破家縣令。』」只這四個字,把汪知縣從睡夢中喚醒,放下了憐才敬士之心,頓提起生事害人之念。當下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尋思計策安排盧生:「必置之死地,方洩吾恨。」當夜無話。次日早衙已過,喚一個心腹令史,進衙商議。那令史姓譚名遵,頗有才幹,慣與知縣通贓過付,是一個積年滑吏。當下知縣先把盧楠得罪之事敘過,次說要訪他惡端,參之以洩其恨。譚遵道:「老爺要與盧楠作對,不是輕舉妄動的;須尋得一件沒躲閃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那參訪一節,恐未必了事,在老爺反有干礙。」汪知縣道:「卻是爲何?」譚遵道:「盧楠與小人原是同里,曉得他多有大官府往來,且又家私豪富。平昔雖則恃才狂放,卻沒甚違法之事。縱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處挽回,決不至死的田地。那時懷恨挾仇,老爺豈不反受其累?」汪知縣道:「此言雖是,但他恁地放肆,定有幾件惡端。你去細細訪來,我自有處。」譚遵答應出來,只見外邊繳進原送盧楠的書儀、泉酒。汪知縣見了,轉覺沒趣,無處出氣,遷怒到差人身上,說道:「不該收他的回來!」打了二十毛板,就將銀酒都賞了差人。正是:

勸君莫作傷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卻說譚遵領縣主之命,四處訪察盧楠罪過,日往月來,挨至冬末,並無一件事兒。知縣又再四催促,到是兩難之事。一日在家悶坐,正尋思盧監生無隙可乘。只見一個婦人,急急忙忙的走入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家人鈕文的弟婦金氏。鈕文兄弟叫做鈕成。金氏年紀三十左近,頗有一二分姿色,向前道了萬福:「請問令史:我家伯伯何在?得遇令史在家,卻好。」譚遵道:「鈕文在縣門首。你有甚事尋他?」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丈夫自舊年借了盧監生家人盧才二兩本銀,兩年來,利錢也還了若干。今歲丈夫投盧監生家做長工度日,盧家舊例,年終便給來歲半年的工銀。那日丈夫去領了工銀,家主又賜了一頓酒飯,千歡萬喜,剛出大門,便被盧才攔住,知道領了工銀,索取前銀。丈夫道是年終歲暮,全賴這工銀過年,那得有銀還債?盧才抵死要銀。兩家費口,爭鬧起來,不合罵了他『奴才』,被他弟兄們打了一頓。丈夫吃了虧,氣憤回家,況是食上加氣,廝打時,赤剝冒了寒,夜間就發起熱來,連今日算得病共八日了,滴水不進。太醫說是停食感冒,不能療治。如今只待要死,特來尋伯伯去商量。」譚遵聞言,不勝歡喜,道:「原來恁地。你丈夫沒事便罷,倘有些山高水低,急來報知,包在我身上與你出氣,還要他大一注財,勾你下半世快活。」金氏道:「若得令史張主,可知好麼!」正說間,鈕文已回,金氏將這事說知,一齊回去。臨出門,譚遵又囑咐道:「如有變故,速速來報。」鈕文應允,離了縣中,不消一個時辰,早到家中,推門進去,不見一些聲息;到牀上看時,把二人嚇做一跳,元來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過幾時了。金氏便嚎啕大哭起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那些東鄰西舍,聽得哭聲,都來觀看,齊說:「虎一般的後生,怎地這般死得快!可憐!可憐!」鈕文對金氏說道:「你且莫哭,同去報與我主人,再作區處。」金氏依言,鎖了大門,央告鄰里暫時看覷,跟著鈕文就走。那鄰里中商議道:「他家一定去告狀了。地方人命重情,我們也須呈明,脫了干係。」隨後也往縣裡去呈報。其時遠近村坊盡知鈕成已死。早有人報與盧楠。原來盧楠於那日廝打後,有人稟知備細,怒那盧才擅放私債,盤算小民,重責三十,追出借銀原券,盧才逐出不用,欲待鈕成來稟,給還借券。及至聞了此信,即差人去尋獲盧才送官。那知盧才聽見鈕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且說鈕文、金氏,一口氣跑到縣裡,報與譚遵。譚遵大喜,悄悄的先到縣中,稟了知縣;出來與二人說明就裡,教了說話,流水寫起狀詞,單告盧楠強占金氏不遂,將鈕成擒歸打死,教二人擊鼓叫冤。鈕文依了家主,領著金氏,不管三七念一,執了一塊木柴,把鼓亂敲,口內一片聲叫喊「救命」。衙門差役,自有譚遵分付,並無攔阻。汪知縣聽得擊鼓,即時升堂,喚鈕文、金氏至案前,才看狀詞,恰好地鄰也到了。知縣專心在盧楠身上,也不看地鄰呈子是怎樣情由,假意問了幾句,不等發房,即時出簽,差人提盧楠立刻赴縣。公差又受了譚遵的叮囑,說:「太爺惱得盧楠要緊,你們此去,只除婦女孩子,其餘但是男子漢,盡數拿來。」衆皂快素知知縣與盧監生有仇,況且是個大家,若還人少,進不得他大門,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羣猛虎。此時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雲密布,朔風凜冽,好不寒冷。譚遵要奉承知縣,陪出酒食,與衆人發路,一人點起一根火把,飛奔至盧家門首,發一聲喊,齊搶入去,逢著的便拿。家人們不知爲甚,嚇得東倒西歪,兒啼女哭,沒奔一頭處。盧楠娘子正同著丫鬟們在房中圍爐向火,忽聞得外面人聲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們觀看,尚未動步,房門口早有家人報導:「大娘,不好了!外邊無數人執著火把打進來也!」盧楠娘子還認是強盜來打劫,驚得三十六個牙齒矻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閉上房門!」言猶未畢,一片火光,早已擁入房裡。那些丫頭們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爺饒命!」衆人道:「胡說!我們是本縣太爺差來拿盧楠的,什麼大王爺!」盧楠娘子見說這話,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縣,今日尋事故來擺布,便道:「既是公差,你難道不知法度的?我家縱有事在縣,量來不過房婚田土的事罷了,須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裡不來,黑夜間率領多人,明火執仗,打入房幃,乘機搶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講,該得何罪?」衆公差道:「只要還了我盧楠,但憑到公堂上去講!」遂滿房遍搜一過,只揀器皿寶玩,取勾像意,方才出門,又打到別個房裡,把姬妾們都驚得躲入牀底下去。各處搜到,不見盧楠,料想必在園上,一齊又趕入去。盧楠正與四五個賓客在暖閣上飲酒,小優兩傍吹唱,恰好差去拿盧才的家人在那裡回話。又是兩個亂喊上樓報導:「相公,禍事到也!」盧楠帶醉問道:「有何禍事?」家人道:「不知爲甚,許多人打進大宅,搶劫東西,逢著的便被拿住。今又打入相公房中去了!」衆賓客被這一驚,一滴酒也無了,齊道:「這是爲何?可去看來!」便要起身。盧楠全不在意。忽見樓前一派火光閃爍,衆公差齊擁上樓,嚇得那幾個小優,滿樓亂滾,無處藏躲。盧楠大怒,喝道:「什麼人敢到此放肆!叫人快拿!」衆公差道:「本縣太爺請你說話,只怕拿不得的!」一條索子,套在頸里,道:「快走!快走!」盧楠道:「我有何事,這等無禮?不去便怎麼?」衆公差道:「老實說,向日請便請你不動,如今拿到要拿去的!」牽著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擁下樓來。又拿了十四五個家人,還想連賓客都拿。內中有人認得俱是貴家公子,又是有名頭的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離了園中,一路鬧吵吵,直至縣裡。這幾個賓客放心不下,也隨來觀看。躲過的家人也自出頭,奉著主母之命,將了銀兩,趕來央人使用打探。那汪知縣在堂等候。堂前燈籠火把,照耀渾如白晝,四下絕不聞一些人聲。衆公差押盧楠等直至丹墀下,舉目看那知縣,滿面殺氣,分明坐下個閻羅天子;兩行隸卒排列,也與牛頭夜叉無二。家人們見了這個威勢,一個個膽戰心驚。衆公差跑上堂稟道:「盧楠一起拿到了。」將一干人帶上月台,齊齊跪下。鈕文、金氏,另跪在一邊,惟有盧楠挺然居中而立。汪知縣見他不跪,仔細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個土豪!見了官府,恁般無狀,在外安得不肆行無忌!我且不與你計較,暫請到監里去坐一坐!」盧楠倒走上三四步,橫挺身子說道:「就到監里去坐也不妨,只要說個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沒?」知縣道:「你強占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鈕成,這罪也不小!」盧楠聞言,微微笑道:「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元來爲鈕成之事!據你說,止不過要我償他命罷了,何須大驚小怪?那鈕成原系我家傭奴,與家人盧才口角而死,卻與我無干。即使是我打死,亦無應死之律。若必欲借彼證此,橫加無影之罪,以雪私怨,我盧楠不難屈承,只怕公論難泯。」汪知縣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卻冒認爲奴,污衊問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橫,不問可知矣!今且勿論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該得何罪!」喝教「拿下去打!」衆公差齊聲答應,趕向前,一把揪翻。盧楠叫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我盧楠堂堂漢子,何惜一死!你快快請詳,要殺便殺,要剮便剮,決不受笞杖之辱!」衆公差那裡由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縣喝教「住了」。並家人齊發下獄中監禁。鈕成屍首著地方買棺盛殮,發至官壇候驗。鈕文、金氏,干證人等,召保聽審。盧楠打得血肉淋漓,兩個家人扶著,仰天大笑,走出儀門。這邊朋友輩上前迎問道:「爲甚事就到杖責?」盧楠道:「並無別事。汪知縣公報私仇,借家人盧才的假人命,裝在我名下,要加個小小死罪。」衆友驚駭道:「有此等奇冤!弟輩已相約,明日拉闔縣鄉紳孝廉與縣公講明,料縣公難滅公論,自然開釋。」盧楠道:「不消兄等費心,但憑他怎地擺布罷了。只有一件緊事:煩到家中說一聲,教把酒多送幾壇到獄中來。」衆友道:「如今酒也該少飲。」盧楠笑道:「人生貴適意,貧富榮辱,俱身外之事,於我何有?難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飲酒!」正在說話,一個獄卒推著背道:「快進獄去!有話另日再說!」那獄卒不是別人,叫做蔡賢,也是汪知縣得用之人。盧楠睜起眼喝道:「唗!可惡!我自說話,與你何干?」蔡賢也焦躁道:「呵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了,這樣公子氣質,且請收起,用不著了!」盧楠大怒道:「什麼在官人犯!就不進去,便怎麼?」蔡賢還要回話,有幾個老成的,將他推開,做好做歹,勸盧楠進了監門。衆友也各自回去。盧楠家人自歸家回覆主母,不在話下。

原來盧楠出衙門時,譚遵緊隨在後,察訪這些說話,一句句聽得明白,進衙報與知縣。知縣到次早,只說有病,不出堂理事。衆鄉紳來時,門上人連帖也不受。至午後忽地升堂,喚齊金氏一干人犯,並仵作人等,監中吊出盧楠主僕,徑去檢驗鈕成屍首。那仵作人已知縣主之意,輕傷盡報做重傷。地鄰也理會得知縣要與盧楠作對,齊咬定盧楠打死。知縣又哄盧楠將出鈕成傭工文券,只說做假的,盡皆扯碎,嚴刑拷逼,問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長枷手杻,下在死囚牢裡。家人們一概三十,滿徒三年,召保聽候發落。金氏、鈕文、干證人等,發回寧家。屍棺俟詳轉定奪 [詳轉定奪——詳,下呈上的公文。這句是說:等待上司批准決定。] 。將招由疊成文案,並盧楠抗逆不跪等情,細細開載在內,備文申報上司。雖衆鄉紳力爲申理,知縣執意不從。有詩爲證:

縣令從來可破家,冶長 [冶長——即公冶長;春秋時魯國人,孔子的弟子。孔子說他「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見《論語》)] 無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無人理百花。

且說盧楠本是貴介之人,生下一個膿窠瘡兒,就要請醫家調治的,如何經得這等刑杖?到得獄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監的人,知他是個有錢主兒,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藥末藥送來。家中娘子,又請太醫來調治。外修內補,不勾一月,平服如舊。那些親友絡繹不絕,到監中候問。獄卒人等,已得了銀子,歡天喜地,由他們直進直出,並無攔阻。內中單有蔡賢是知縣心腹,如飛稟知縣主,魆地 [魆(xū)地——暗地裡,不使人知道。] 到監點閘,搜出五六人來,卻都是有名望的舉人秀才,不好將他難爲,叫人送出獄門,又把盧楠打上二十,四五個獄卒一概重責。那獄卒們明知是蔡賢的緣故,咬牙切齒。因是縣主得用之人,誰敢與他計較?那盧楠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廈,錦衣玉食,眼內見的是竹木花卉,耳內聞的是笙簫細樂,到了晚間,嬌姬美妾,倚翠偎紅,似神仙般散誕的人;如今坐於獄中,住的卻是鑽頭不進,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見的無非死犯重囚,語言嘈雜,面目凶頑,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聞的不過是腳鐐手銬鐵鏈之聲;到了晚間,提鈴喝號,擊柝鳴鑼,唱那歌兒 [提鈴喝號,擊柝鳴鑼,唱那歌兒——過去監獄裡晚上防備犯人逃走的各種辦法:搖著鈴子,挨號點名;並派人敲木梆、打鑼在外邊巡查,口裡唱著歌兒。] ,何等悽慘!他雖是豪邁之人,見了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傷情,恨不得脅下頃刻生出兩個翅膀,飛出獄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開獄門,連衆犯也都放走。一念轉著受辱光景,毛髮倒豎,恨道:「我盧楠做了一世好漢,卻送在這個惡賊手裡!如今陷於此間,怎能勾出頭日子!總然掙得出去,亦有何顏見人?要這性命何用?不如尋個自盡,到得乾淨!」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湯文王有夏台羑里之囚,孫臏馬遷 [成湯、文王、孫臏、馬遷——成湯,即商湯;據傳說,他曾被夏朝囚在夏台。文王,即周文王;他曾被商紂囚在羑里。孫臏,戰國時的兵法家。龐涓忌妒他的才能,使計陷害,把他的腳砍掉了。馬遷即司馬遷,西漢時的大史學家和文學家;因救護李陵的事而被罰受宮刑。] 有刖足腐刑之辱,這幾個都是聖賢,尚忍辱待時,我盧楠豈可短見?」卻又想道:「我盧楠相知滿天下,身列縉紳者也不少,難道急難中就坐觀成敗?還是他們不曉得我受此奇冤?須索寫書去通知,教他們到上司處挽回。」遂寫若干書啓,差家人分頭投遞。那些相知也有現任,也有林下,見了書札,無不駭然;也有直達汪知縣要他寬罪的,也有托上司開招的。那些上司官,一來也曉得盧楠是當今才子,有心開釋,都把招詳駁下縣裡;回書中,又露個題目,教盧楠家屬前去告狀,轉批別衙門開招出罪。盧楠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即叫家人往各上司訴冤,果然都批發本府理刑勘問。理刑官已先有人致意,本縣書札比別處更多。那汪知縣幾日間連接數十封書札,都是與盧楠求解的。正在躊躇,忽見各上司招詳,又多駁轉。過了幾日,理刑廳又行牌到縣,弔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開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驚懼,想道:「這廝果然神通廣大!身子坐在獄中,怎麼各處關節已是布置到了?若此番脫漏出去,如何饒得我過?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斬草除根,必有後患!」當晚差譚遵下獄,叫獄卒蔡賢,將盧楠投了病狀,今夜拿到隱僻之處,結果他性命。可憐滿腹文章,到此冤沉獄底!正是:

英雄常抱千年恨,風木寒煙空斷魂。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有個巡捕縣丞,姓董名紳,貢士出身,任事強幹,用法平恕;見汪知縣將盧楠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職小,不好開口。每下獄查點,便與盧楠談論,兩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進監巡視,不見了盧楠。問衆獄卒時,都不肯說。惱動性子,一片聲喝打,方才低低說:「太爺差譚令史來討氣絕,已拿向後邊去了。」董縣丞大驚道:「太爺乃一縣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們這些奴才索詐不遂,故此謀他性命!快引我去尋來!」衆獄卒不敢違逆,直引至後邊一條夾道中,劈面撞著譚遵、蔡賢,喝教「拿住!」上前觀看,只見盧楠仰臥地上,鞭打得遍身青紫,手足盡皆綁縛,面上壓個土囊。董縣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聲叫喚,也是盧楠命不該絕,漸漸甦醒。與他解去繩索,扶至房中,尋些熱湯吃了,方能說話,乃將譚遵指揮蔡賢打罵謀害情由說出。董縣丞安慰一番,叫人服侍他睡下,然後帶譚遵二人到了廳上。思想:「這事雖出自縣主之意,料今敗露,也不敢承認。欲要拷問譚遵,又想他是縣主心腹,只道我不存體面,反爲不美。」單喚過蔡賢,要他招承與譚遵索詐不遂,同謀盧楠性命。那蔡賢初時只推縣主所遣,不肯招承。董縣丞大怒,喝教「夾起來!」那衆獄卒因蔡賢向日報縣主來查監,打了板子,心中懷恨,尋過一副極短極緊的夾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來,連稱願招。董縣丞即便叫「住了」。衆獄卒恨著前日的毒氣,只做不聽見,倒狠命收緊,夾得蔡賢叫爹叫娘,連祖宗十七八代盡叫出來。董縣丞連聲喝住,方才放了,把紙筆要他親供。蔡賢只得依著董縣丞說話供招。董縣丞將來袖過,分付衆獄卒:「此二人不許擅自釋放,待我見過太爺,然後來取。」起身出獄回衙,連夜備了文書,次早汪知縣升堂,便去親遞。汪知縣因不見譚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見董縣丞呈說這事,暗吃一驚,心中雖恨他衝破了網,卻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書,只管搖頭道:「恐沒這事!」董縣丞道:「是晚生親眼見的,怎說沒有?堂尊 [堂尊——明清時代,屬吏對衙門的長官的尊稱。] 若不信,喚三人對證便了。那譚遵猶可恕,這蔡賢最是無理,連堂尊也還污衊。若不究治,何以懲戒後人?」汪知縣被他道著心事,滿面通紅,生怕傳揚出去,壞了名聲,只得把蔡賢問徒發遣。自此懷恨董縣丞,尋兩件風流事過 [風流事過——指細微的、不關緊要的事故、罪過。] ,參與上司,罷官而去。此是後話不題。

再說汪知縣因此謀不諧,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傳送要道之人,大抵說盧楠恃富橫行鄉黨,結交勢要,打死平人,抗逆問官,營謀關節,希圖脫罪:把情節做得十分利害,無非要張揚其事,使人不敢挽救。又叫譚遵將金氏出名,連夜刻起冤單,遍處粘貼;布置停當,然後備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沒擔當懦怯之輩,見了知縣揭帖,並金氏冤單,果然恐怕是非,不敢開招,照舊申報上司。大凡刑獄經過理刑問結,別官就不敢改動。盧楠指望這番脫離牢獄,誰道反坐實了一重死案,依舊發下濬縣獄中監禁。還指望知縣去任,再圖昭雪;那知汪知縣因扳翻了個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風力,到得了個美名,行取入京,升爲給事之職。他已居當道,盧楠縱有通天攝地的神通,也沒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憐其冤枉,開招釋罪。汪給事知道,授意與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說他得了賄賂,賣放重囚,罷官回去。著府縣原拿盧楠下獄。因此後來上司雖知其冤,誰肯舍了自己官職,出他的罪名?光陰迅速,盧楠在獄,不覺又是十有餘年,經了兩個縣官。那時金氏、鈕文,雖都病故,汪給事卻升了京堂之職,威勢正盛。盧楠也不做出獄指望。不道災星將退,那年又選一個新知縣到任。只因這官人來,有分教:

此日重陰方啓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卻說濬縣新任知縣姓陸,名光祖,乃浙江嘉興府平湖縣人氏。那官人胸藏錦繡,腹滿珠璣,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術。出京時,汪公曾把盧楠的事相囑。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雖是他舊任之事,今已年久,與他還有甚相干?諄諄教諭,其中必有緣故。」到任之後,訪問邑中鄉紳,都爲稱枉,敘其得罪之由。陸公還恐盧楠是個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體訪,所說皆同。乃道:「既爲民上,豈可以私怨羅織,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與他昭雪,又想道:「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駁勘,便不能決截了事;不如先開釋了,然後申報。」遂吊出那宗捲來,細細查看,前後招由,並無一毫空隙。反覆看了幾次,想道:「此事不得盧才,如何結案?」乃出百金爲信賞錢,立限與捕役,要拿盧才。不一月,忽然獲到。盧才料不能脫,不打自招。審出真情,遂援筆批云:

審得鈕成以領工食銀於盧楠家,爲盧才扣債,以致爭鬥,則鈕成爲盧氏之僱工也明矣。僱工人死,無家翁償命之理。況放債者才,扣債者才,廝打者亦才。釋才坐楠,律何稱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餘辜,擬抵不枉。盧楠久陷於獄,亦一時之厄也,相應釋放。云云。

當日監中取出盧楠,當堂打開枷杻,釋放回家。合衙門人無不驚駭。就是盧楠也出自意外,甚以爲異。陸公備起申文,把盧才起釁根由,並受枉始末,一一開敘,親至府中相見按院呈遞。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開釋,必有私弊。問道:「聞得盧楠家中甚富,賢令獨不避嫌乎?」陸公道:「知縣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問其枉不枉,不知問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齊亦無生理。若是枉,陶朱亦無死法 [不枉,夷齊亦無生理;若是枉,陶朱亦無死法——夷齊即伯夷、叔齊。陶朱,即范蠡;他佐越王勾踐滅吳之後,就變名姓,泛遊江湖,成了大富人。這兩句是說:若真是有罪,不冤枉的話,就連伯夷、叔齊那樣好、那樣窮困的人也不能活;相反,若有冤枉,就連陶朱公那樣有錢的人也不可使他受屈而死。] 。」按院見說得詞正理直,更不再問,乃道:「昔張公爲廷尉,獄無冤民 [昔張公爲廷尉,獄無冤民——張公,指張釋之;西漢時的廷尉。當時的人說:「張釋之爲廷尉,天下無冤民。」] ,賢令近之矣。敢不領教!」陸公辭謝而出,不題。

且說盧楠回至家中,合門慶幸,親友盡來相賀。過了數日,盧楠差人打聽陸公已是回縣,要去作謝,他卻也素位而行,換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陸公這般大德大恩,須備些禮物去謝他便好!」盧楠說:「我看陸公所爲,是個有肝膽的豪傑,不比那齷齪貪利的小輩。若送禮去,反輕褻他了!」娘子道:「怎見得是反爲輕褻?」盧楠道:「我沉冤十餘載,上官皆避嫌不肯見原;陸公初蒞此地,即廉知枉,毅然開釋: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膽識,安能如此!今若以利報之,正所謂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輕身而往。陸公因他是個才士,不好輕慢,請到後堂相見。盧楠見了陸公,長揖不拜。陸公暗以爲奇,也還了一禮。遂教左右看坐。門子就扯把椅子,放在傍邊。看官,你道有恁樣奇事!那盧楠乃久滯的罪人,虧陸公救援出獄,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頭,也是該的,他卻長揖不拜。若論別官府見如此無禮,心上定然不樂了;那陸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見他度量寬洪,好賢極矣!誰想盧楠見敘他傍坐,倒不悅起來,說道:「老父母 [老父母——封建時代對知縣的尊稱;是說他像老百姓的家長一樣。] ,但有死罪的盧楠,沒有傍坐的盧楠。」陸公聞言,即走下來,重新敘禮,說道:「是學生得罪了。」即遜他上坐。兩下談今論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見之晚;遂爲至友。有詩爲證:

昔聞長揖大將軍 [長揖大將軍——漢代衛青作大將軍,公卿見了他都磕頭,唯獨汲黯作揖。(見《史記》)] ,今見盧生抗陸君。 夕釋桁陽 [桁陽——夾腳及頸所用的刑具。] 朝上坐,丈夫意氣薄青雲。

話分兩頭,卻說汪公聞得陸公釋了盧楠,心中不忿,又托心腹,連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將汪公爲縣令時,挾怨誣人始末,細細詳辯一本。倒下聖旨,將汪公罷官回去,按院照舊供職,陸公安然無恙。那時譚遵已省察在家,專一挑寫詞狀。陸公廉訪得實,參了上司,拿下獄中,問邊遠充軍。盧楠從此自謂餘生,絕意仕進,益放於詩酒;家事漸漸淪落,絕不爲意。

再說陸公在任,分文不要,愛民如子,況又發奸摘隱,剔清利弊,奸宄懾伏,盜賊屏跡,合縣遂有神明之稱,聲名振於都下。只因不附權要,止遷南京禮部 [南京禮部——明初定都在南京;明成祖(朱棣)奪取帝位後,遷都北京;把原設在南京的六部等衙門仍舊不動,叫做南京某部,以別於北京新成立的部。] 主事。離任之日,士民攀轅臥轍,泣聲載道,送至百里之外。那盧楠直送五百餘里,兩下依依不捨,欷歔而別。後來陸公累遷至南京吏部尚書。盧楠家已赤貧,乃南遊白下 [白下——南京的別稱。] ,依陸公爲主,陸公待爲上賓。每日供其酒資一千,縱其遊玩山水。所到之處,必有題詠。都中傳誦。一日游採石李學士祠,遇一赤腳道人,風致飄然,盧楠邀之同飲。道人亦出葫蘆中玉液以酌盧楠。楠飲之,甘美異常,問道:「此酒出於何處?」道人答道:「此酒乃貧道所自造也。貧道結庵於廬山五老峯下,居士若能同游,當恣君斟酌耳。」盧楠道:「既有美醞,何憚相從!」即刻於李學士祠中,作書寄謝陸公,不攜行李,隨著那赤腳道人而去。陸公見書,嘆道:「倏然而來,倏然而去,以乾坤爲逆旅,以七尺爲蜉蝣,真狂士也!」遣人於廬山五老峯下訪之不獲。後十年,陸公致政歸家,朝廷遣官存問,陸公使其次子往京謝恩,從人遇之於京都。寄問陸公安否。或云:遇仙成道矣。後人有詩讚云:

命蹇英雄不自由,獨將詩酒傲公侯。 一絲不掛飄然去,贏得高名萬古留。

後人又有一詩警戒文人,莫學盧公,以傲取禍。詩曰:

酒癖詩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勸人休蹈盧公轍,凡事還須學謹謙。

作者:抱甕老人(明代)

抱甕老人,明代小說家,生卒年及具體生平不詳。"抱甕老人"為筆名,真實姓名已不可考。著有《今古奇觀》,這是一部白話短篇小說選集,從"三言""二拍"中精選四十篇作品編輯而成,是明末清初流傳最廣的白話短篇小說選本之一。該書選取的故事內容豐富,情節曲折,人物形象鮮明,代表了明代擬話本小說的最高成就,對後世小說創作影響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