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典短篇/ 型世言/ 第六回 完令節冰心獨抱 全姑丑冷韻千秋

小引

嘗觀事當 轇 轕 之際,偏束能人之手,而不驚愚夫婦之心,能人死生利害大明也。若夫愚夫婦,則直行其是而已。故如貴梅欲激亢以全其節,而孝不成;欲委阿以全其孝,而節不完,唯是一死而局已竟。不必著潔於一時,不必顯名於千秋。使道學者處死,曰:「汶汶一死,何以表我孝?」嗟嗟!似此便死不成。是故予嘗曰:「真愚婦勝假道學。」

翠娛閣主人書

獨聳高枝耐歲寒,

不教蜂蝶浪摧殘。

風霜苦涴如冰質,

煙霧難侵不改肝。

麗色瑩瑩縷片玉,

清香冉冉屑旃檀。

仙姿豈作人間玩,

終向羅浮第一磐。

五倫之中,父子、兄弟都是天生的,夫婦、姑媳、君臣、朋友都是後來人合的。合的易離,但君臣不合,可以隱在林下;朋友不合,可以緘口自全;只有姑媳、夫妻,如何離得?況夫妻之間一時反目,還也想一時恩愛。到了姑媳,須不是自己肚裡生的,或者自家制不落不肖兒,反道他不行勸諫;兒子自不做家,反道他不肯幫扶;還有妯娌相形,嫌貧重富;姑叔憎惡,護親遠疏;婢妾挑逗,偏聽信讒;起初不過纖毫的孔隙,到後有了成心,任你百般承順,只是不中意,以大凌小,這便是媳婦的苦了。在那媳婦也有不好的,或是倚父兄的勢,作丈夫的嬌;也有結連妯娌、婢僕,故意抗拒婆婆;也有窺他陰事,挾制公婆;背地飲食,不顧公姑;當面牴觸,不惜體面。這便是婆婆口頑,媳婦耳頑,弄得連兒子也不得有孝順的名,真是人家不願有的事,卻也是常有的事。倒寧可一死,既不失身,又能全孝,這便亘古難事。

這事出在池州貴池縣。一個女子姓唐名貴梅,原是個儒家女子,父親是個老教書,一向在外處個鄉館,自小兒教他讀些甚《孝經》,看些《烈女傳》,這貴梅也甚領意。不料到十二歲,母親病死了。他父親思量:「平日他在家,母子作伴。今日留他家中,在家孤恓。若在鄰家來去,恐沒有好樣學,也不成體面。若我在家,須處不得館。一時要糾合些鄰舍子弟就學,如今有四五兩館。便人上央人,或出薦館錢圖得,如何急卒可有?若沒了館,不惟一身沒人供給,沒了這幾兩束修,連女兒也將甚養他?只除將來與人。我斯文之家,決無與人作婢妾之理;送與人作女兒,誰肯賠飯養他,後來又賠嫁送?只好作媳婦罷。」對媒婆說了,尋了幾日,尋得個開歇客店的朱寡婦家有個兒子,叫做朱顏,年紀十四歲。唐學究看得這小官兒清秀,又急於要把女兒,也不論門風,也不細打聽那寡婦做人何如,只收他兩個手盒兒,將來送他過門。在家分付道:「我只爲無極奈何,將你小小年紀與人作媳婦,你是乖覺的,切要聽婆婆教訓,不要惹他惱,使我也得放心。」送到他家,又向朱寡婦道:「小女是沒娘女兒,不曾訓教,年紀又小,千萬親母把作女兒看待。不要說老夫感戴,連老妻九泉之下也得放心。」送了自去處館去了。只是這寡婦有些欠處,先前店中是丈夫支撐,他便躲在裡面,只管些茶飯,並不見人。不期那丈夫病了弱病,不能管事,兒子又小,他只得出來承值,還識羞怕恥。到後邊丈夫死了,要歇店,捨不得這股生意讓人,家中又沒甚過活,只得呈頭露臉,出來見客。此時已三十模樣,有那老成客人道:「是寡婦也避些嫌疑。」到那些少年輕薄的,不免把言語勾搭他,做出風月態度愰他。乍聽得與乍見時,也有個嗔怪的意思。漸漸習熟,也便嗑牙撩嘴。人見他活動,一發來引惹他。他是少年情性,水性婦人,如何按捺得定?嘗有一賦,敘他苦楚:

吁嗟傷哉!人皆歡然於聚首,綦我獨罹夫睽乖。憶繾綣之伊始,矢膠漆之靡懈。銀燈笑吹,羅衣羞解。襯霞頰兮芙蓉雙紅,染春山兮柳枝初黛。絮語勾郎憐,嬌癡得郎愛。醉春風與秋月,何憂腸與愁債?乃竟霜空,折我雁行。悲逝波之難回,搴 繐 幃而痛傷。空房亦何寂,遺孤對相泣。角枕長兮誰同御,錦衾班而淚痕溼。人與夢而忽來,旋與覺而俱失。眷彼東家鄰,荷戟交河濱,一朝罷征戍,杯酒還相親。再閱綠窗女,良人遠服賈。昨得寄來書,相逢在重午。彼有離兮終相契合,我相失兮憑誰重睹?秋風颯颯,流黃影搖。似伊人之去來,竟形影之誰招?朱顏借問爲誰紅,雲散巫山鬢欲松。寥落打窗風雨夜,也應愁聽五更鐘。

想那寡婦怨花愁月,夜雨黃昏,好難消遣。欲待嫁人,怕人笑話,兒女夫妻,家事好過,怎不守寡?待要守寡,天長地久,怎生熬得?日間思量,不免在靈前訴愁說苦,痛哭一場。夜間思量起,也必竟搗枕槌牀,咬牙切齒,翻來覆去,嘆氣流淚。

忽然是他緣湊,有個客人姓汪名洋號涵宇,是徽州府歙縣人,家事最厚,常經商貴池地方,積年在朱家歇,卻不曾與寡婦相見。這翻相見,見他生得濟楚可愛,便也動心,特意買了些花粉、膝褲等物送他。已在前邊客樓上住下,故意嫌人嘈雜,移在廂樓上,與寡婦樓相近,故意在那廂唱些私情的歌曲,希圖動他。不料朱寡婦見他是個有錢的,年紀才近三十,也像個風月的,也有他心,眉來眼去,不止一日。一日,寡婦獨坐在樓下,鎖著自己一隻鞋子,那汪涵宇睃見,便一步跨進來,向寡婦肥叫一聲道:「親娘!茶便討碗吃。」那寡婦便笑吟吟道:「茶不是這裡討的。」涵宇笑道:「正要在宅上討。」隨即趕上前,將鞋子撮了一隻,道:「是甚緞子?待我拿一塊來相送。」寡婦道:「前日已收多禮,怎再要朝奉送?」涵宇道:「親娘高情,恨不得把身子都送在這裡。」把手指來量一量,道:「真三寸三分。」又在手上 攧 一 攧 ,道:「真好在手掌上撳。」寡婦怕有人來,外觀不雅,就擘手來搶。涵宇早已藏入袖中,道:「這是你與我的表記,怎又來搶?」把一個朱寡婦又羞又惱,那汪涵宇已自走出去了。走到樓上,把這鞋翻覆看了一會,道:「好針線!好樣式!」便隨口嘲出個《駐雲飛》道:

金剪攜將,剪出春羅三寸長。艷色將人愰,巧手令人賞。嗏!何日得成雙?鴛鴦兩兩。行雨行雲,對浴清波上。沾惹金蓮瓣里香。

把這曲輕輕在隔樓唱。那婦人上樓聽見,道:「嗅死這蠻子!」卻也自己睡不成夢。到了五更,正待合眼,只聽汪涵宇魘將起來,道:「跌壞了!跌壞了!」卻是他做夢來調這婦人,被他推了一跌,魘起來,兩下真是眠思夢想。等不得天明,那汪涵宇到緞鋪內買了一方蜜色彭緞,一方白光絹,又是些好絹線,用紙包了;還向寶籠上尋了兩粒雪白滾圓、七八厘重的珠子二粒,並包了,藏入袖中;乘人空走入中堂。只見寡婦呆坐在那邊,忽見汪涵宇走到面前,吃了一驚。汪涵宇便將緞、絹拿出來,道:「昨日所許,今日特來送上。」寡婦故意眼也不看,手也不起,道:「這斷不敢領,不勞費心!」汪涵宇便戲著臉道:「親娘!這是我特意買來的。親娘不收,叫我將與何人?將禮送人,殊無惡意。」寡婦道:「這緞、絹決是不收的,只還我昨日鞋子,省拆了對。」汪涵宇道:「成對不難,還是不還了!」把緞、絹丟在婦人身上。婦人此時心火已動,便將來縮在袖中,道:「不還我,我著小妹在樑上扒過來偷!」汪涵宇道:「承教,承教!」也不管婦人是有心說的,沒心說的,他卻認定真了。在房中仔細一看,他雖在廂樓上做房,後來又借他一間樓堆貨,這樓卻與婦人的房同梁合柱。三間生,這間在右首,架樑上是空的,可以扒得。他等不得到晚,潛到這房中,聽婦人上了樓,兒子讀晚書,婦人做針指,將及起更,兒子才睡,丫頭小妹也睡了,婦人也吹了燈上牀,半晌不見動靜。他便輕輕的扒到樑上,身子又胖,捱了一會,渾身都是灰塵。正待溜下,卻是小妹起來解手,又縮住了。又停半刻,一腳踹在廂上,才轉身樓板上,身子重,把樓板振了一振,只聽得那兒子在睡中驚醒,道:「是甚麼動?」婦人已心照,道:「沒甚動,想是貓跳。」汪涵宇只得把身子蹲在黑處,再不敢響。聽他兒子似有鼾聲,又挪兩步。約莫到牀邊,那兒子又醒,道:「恰似有人走!」婦人道:「夜間房中有甚人走?」兒子道:「怕是賊!」婦人道:「沒這等事!」那兒子便叫小妹點燈。汪涵宇聽得,輕腳輕手縮回。比及叫得小妹夢中醒起來撥火點燈,汪涵宇已扒過去了。婦人起來,假意尋照,道:「我料屋心裡原何有賊,這等著神見鬼!若我也似你這等大驚小怪,可不連鄰里也驚動?你尋這賊來!」兒子被罵得不做聲,依舊吹燈睡了。婦人又道:「安你在身邊,拪拪聳聳,攪人困頭,明日你自東邊樓上去睡,我著小妹陪你,我獨自清淨些。」此時汪涵宇在間壁聽得,事雖不成,曉得婦人已有心了。只是將到手又被驚散,好生不快活。捱到天明,甚是悶悶,走出去想道:「這婦人平日好小便宜,今晚須尋甚送他,與他個甜頭兒。」去換了一兩金子,走到一個銀店裡去,要打兩個錢半重的戒指兒,七錢一枝玉蘭頭古折簪子。夾了樣金,在那廂看打。不料夜間不睡得,打了一個盹。銀匠看了,又是異鄉人,便弄手腳,空心簪子足足灌了一錢密陀僧。打完,連回殘一稱,道:「准準的不缺一厘。」汪涵宇看了簪,甚是歡喜,接過等子來一稱,一稱多了三厘。汪涵宇便疑心道:「式樣不好,另打做荷花頭罷。」銀匠道:「『成工不毀』,這樣極時的!」汪涵宇定要打過:「我自召工錢。」匠人道:「要打明日來。」汪涵宇怕明日便出門不認貨,就在他店中夾做兩段,只見密陀僧都散將出來。汪涵宇便暴跳要送官,匠人道:「是熯藥。」汪涵宇道:「難道熯藥裝在肚裡的?」說不理過。走出兩個鄰舍來,做好做歹認賠。先扯到酒店吃三鍾賠禮,一面設處銀子。汪涵宇因沒了晚間出手貨,悶悶不悅;因等銀子久坐,這兩個鄰舍自家要吃,把他灌上幾鍾,已是酩酊。

這邊朱寡婦絕早起來,另鋪了兒子牀,小妹鋪也移了。到晚,分付兒子就在那邊讀書,自在房中把牀里收拾得潔淨,被薰香了,只不聽得汪朝奉來,斜坐燈前,心裡好不熱。須臾起更,喜得兒子、丫鬟睡了,還不見到,只得和衣睡了。直到二更,聽得打門,是汪朝奉來,婦人叫小廝阿喜開門,起來摸得門開,撞了他一個「瓶口木香」,吐了滿身;闖到牀中,也不能上牀,倒在地下;到得四更醒來,卻睡在吐的中間,身子動憚不得,滿身酒臭難聞,如何好去?那朱寡婦在牀上眼也不合,那得人來?牙齒咬得齕齕響。天明小廝說起,那寡婦又惱又笑,惱的是貪杯誤事,笑的是沒福消受。那壁汪涵宇懊惱無及,託病酒預先將息。睡了半日,怕醉酒,一滴不吃。晚間換了一身齊整衣裳,袖了一錠十兩重白銀,正走過堆貨樓上,只聽得房門亂敲響,卻是客伙內尋他往娼家去,只得復回來睡在牀上,做夢中驚醒般道:「多謝!身子不快,已早睡了。」再三推辭,只不開門,那人去了。折身起來,再到隔樓,輕輕扒將過去,悄悄摸到牀前。婦人只做睡著,直待汪涵宇已脫了衣服鑽入被來,輕輕道:「甚人?好大膽!」汪涵宇也不回答,一把摟住。正是:

蛺蝶穿花,鴛鴦浴水。輕勾玉臂,軟溫溫暖映心脾;緩接朱脣,清鬱郁香流肺腑。一個重開肉食店,狠攀主顧肯令輕回?一個乍入錦香叢,得占高枝自然恣采。舊滋味今朝再接,一如久旱甘霖;新相思一筆都勾,好似乾柴烈火。只是可惜貪卻片時雲雨意,壞教數載竹松心!

兩個還怕兒子知覺,不敢暢意。到天明,仍舊扒了過去。似此夜去明來,三月有餘,朱寡婦得他衣飾也不下百兩。到臨去時,也百般留戀,灑淚而別。約有三四個月便來。誰知汪涵宇回去,不防渾家去收拾他行囊,見了這隻女鞋,道他在外嫖,將來砍得粉碎,大鬧幾場,不許出門。

朱寡婦守了半年,自古道「寧可沒了有,不可有了沒」。吃了這野食,破了這羞臉,便也忍耐不住,又尋了幾個短主顧,鄰舍已自知覺。那唐學究不知,把個女兒送入這齷齪人家。進門憐他沒娘的女兒,也著實愛惜他,管他衣食,打扮一枝花一般。外邊都道:「朱寡婦有接腳的了!」那唐貴梅性格溫柔,舉止端雅,百說百隨,極其孝順。朱寡婦怎不喜他?後邊也見寡婦有些腳蹋手歪,只做不曉,只做不見。寡婦情知理虧,又來收羅他,使不言語,並不把粗重用使他。屋後有一塊空地,有一株古梅,並各色花,任他在里澆植閒玩。到了十六歲,兩下都已長成,此時唐學究已歿,自接了幾個親眷,與他合巹,真好一對少年夫妻!

綠鬢妖嬈女,朱顏俊逸郎。

池開雙菡萏,波泛兩鴛鴦。

兩個做親之後,綢繆恩愛,所不必言。

只是兩三年前,朱寡婦因兒子礙眼,打發他在書館中歇宿,家中事多不知。到如今因做親在家,又值寡婦見兒子、媳婦做親鬧熱,心裡也熱,時時做出妖嬈態度,與客人磕牙撩嘴,甚是不堪。又道自己讀書人家,母親出頭露面做歇家,也不雅。一日對母親道:「我想我虧母親支撐,家事已饒裕了。但做這客店,服事也甚辛苦,不若歇了,叫阿喜開了別樣店,省得母親勞碌。」寡婦聽了,拂然道:「你這饒裕是那裡來的?常言道:『捕生不如捕熟。』怎舍著這生意另尋?想是媳婦怕辛苦,立這主意。」那兒子只說聲:「不關事。」就歇了。自此寡婦便與貴梅做盡對頭。廚竈上偏要貴梅去支撐,自坐在中堂與客人攀話,偏討茶討水,要貴梅送來;見有人躲避,便行叱罵。一日恰好在堂前,汪涵宇因歇了幾年,托人經營,帳目不清,只得要來結帳,又值他孺人死了,沒人阻攔,又到貴池。寡婦見了,滿面堆下笑來,正在攀談,貴梅拿茶出來與婆婆,見有人,便待縮腳。寡婦道:「這是汪朝奉,便見何妨?做甚腔!」那汪涵宇擡頭一看,這婦人呵:

眉彎新月,鬢綰新雲。櫻桃口半粒丹砂,瓠犀齒一行貝玉。銖衣怯重,亭亭一枝妖艷醉春風;桃靨笑開,盈盈兩點秋波澄夜月。正是:當壚來卓女,解珮有湘靈。

那汪涵宇便起來一個深揖,頭上直相到腳下。一雙腳又小又直,比朱寡婦先時又好些。雖與寡婦對答,也沒甚心想,仍舊把行李發在舊房,兩個仍行舊法。

不期這日兒子也回來,夜間聽得母親房中似有人行動,仔細聽去,又似絮絮說話,甚是疑惑。次早問小廝:「昨日又到甚人?」道:「是徽州汪朝奉。」問:「在那廂下?」道:「在廂樓上。」朱顏只做望他,竟上樓,已早飯時候,還睡了才起。就在樓上敘了些寒溫,吃了杯茶,一眼睃去,他堆行李的樓,與母親房止隔一板,就下了樓,又到自己樓上看,右首架樑上半邊灰塵有寸許厚,半邊似揩淨的一般,一發是了。因說風沙大,要把樓上做頂格,母親拗他不住,他把自己樓上與母親樓上上邊都幔了天花板,樑上下空處都把板鑲住,把那母親焦得沒好氣處,只來尋貴梅出氣。貴梅並不對丈夫說,丈夫惱時,道:「母子天性之恩,若彰揚,也傷你的體面。」但是客伙中見汪涵宇當日久占,也有原與朱寡婦好的,有沒相干的,前日妒他,如今笑他,故意在朱顏面前點綴,又在外面播揚。朱顏他自負讀書裝好漢的,如何當得?又加讀書辛苦,害成氣怯,睡在樓上,聽得母親在下面與客人說笑,好生不忿。那寡婦見兒子走不起,便放心叫汪涵宇挖開板過來。病人沒睡頭,偏聽得清,一氣一個死,道:「罷,罷!我便生在世間也無顏!」看看懨懨待盡,貴梅衣不解帶,這等服事,日逐雖有藥餌,卻不道氣真藥假,到將死生一日,叫貴梅道:「我病諒不能起,當初指望讀書顯祖榮妻,如今料不能了。只是你雖本分端重,在這裡卻沒好樣,沒好事做出來,又無所出,與其日後出乖露醜,不若待我死後竟自出身。」又嘆口氣道:「我在日尚不能管你們,死後還管得來?只是要爲爭氣,勉守三年。」言罷淚如雨下。貴梅也垂淚道:「官人,你自寬心將息,還有好日。脫或不好,我斷不作失節婦人。」朱顏道:「只怕說便容易。」正說,母親過來。朱顏道:「母親,孩兒多分不濟,是母親生,爲母親死。只是孩兒死後,後嗣無人,母親掙他做甚麼?可把店關了,清閒度日。貴梅並無兒女,我死聽他改嫁。」又對貴梅道:「我死,母親無人侍奉,你若念我恩情,出嫁去還作母子往來,不時看顧,便我九泉瞑目。」那寡婦聽了,也滴了幾點眼淚,道:「還不妨,你好好將息。」到夜,又猛聽得母親房中笑了一聲,便恨了幾恨,一口痰塞,登時身死。可憐:

夜窗羞誦《凱風》篇,病結膏肓嘆不痊。

夢斷青雲迷去路,空餘紅袖泣旻天!

此時幾哭死了一個貴梅。那寡婦一邊哭,一邊去問汪涵宇借銀子,買辦衣衾、棺槨,希圖絆住汪涵宇。

那汪涵宇得隴望蜀,慨然借出三十兩與他使用;又時時用錢賞賜小廝阿喜、丫頭小妹;又叫寡婦借喪事名色,把這些客人茶不成茶、飯不成飯,客人都到別處去了。他竟做了喬家主,公然與朱寡婦同坐吃酒。貴梅自守著孝堂哭哭啼啼,哪裡來管他?只是汪涵宇常在孝堂邊,張得貴梅滿身縞素,越覺好看,好不垂涎。一日乘著醉對寡婦說:「我有一事,求著你,你不要發惱。我家中已沒了娘子,你如今媳婦也沒了丈夫,若肯作成我,與我填房,我便頂作你兒子,養你的老何如?」寡婦道:「他須還有親戚,我怎好嫁他到異鄉?」汪涵宇道:「我便做個兩頭大,娶在這邊。」只見寡婦笑道:「若是這等,有了他須不要我。」汪涵宇道:「怎敢忘舊!」寡婦道:「這等先要起媒!」兩個便滾到一處雲雨,不題。

次日果然對貴梅道:「媳婦,我想兒子死了,家下無人支撐,你又青年,不可辜負你。如今汪朝奉家中沒了娘子,肯入贅在這裡,倒也是樁美事。」貴梅聽了,不覺垂淚道:「媳婦曾對你孩兒說誓死不嫁,怎提起這話?」寡婦道:「我兒!我是過來人,節是極難守的,還依我好。他有錢似我萬倍!」貴梅道:「任他有錢,孩兒只是不嫁。」寡婦道:「你夜間自去想,再計議。」到晚汪涵宇過來,道:「媒人,姻事何如?」寡婦道:「做腔哩!」汪涵宇道:「莫管他做腔不做腔,你只不吃醋,聽我括上罷。」寡婦道:「這等,先兌財禮一百兩與我,聽你們暗裡結親。不要不老到,出了喪討材錢。」汪涵宇道:「六十兩罷。」寡婦不肯,逼了他八十兩銀子,放他一路。只是貴梅見了汪涵宇便躲開去,那裡得交一言?無極奈何,又求朱寡婦。寡婦道:「待我騙他。」又對貴梅道:「媳婦,前日說的,想得何如?」貴梅道:「這也不必想,是決不可的。」寡婦道:「媳婦不必過執,我想這汪蠻是個愛色不愛錢的,不嫁他便與他暫時相處,也得些財物可以度日。」貴梅道:「私通苟合,非人所爲。」寡婦聽了,便惱道:「怎就不是人所爲?小小年紀,這樣無狀!」便趕去要打,得小妹勸了方住。貴梅自去房中哭泣,不題。

過了兩日,寡婦爲這八十兩銀子,只得又與他說:「我不是定要你從他,只是前日爲兒子死,借他銀子三十兩,遭他逼迫,你若與他好了,他便題不起,還有資助。若不,將甚還他?」貴梅道:「他若相逼,幸有住房可以典賣償他,若說私通,斷然不可。」寡婦聽了,平跳起來,將貴梅一掌,道:「放屁!典了房子,叫我何處安身?你身子值錢,我該狼藉的麼?」貴梅掩著臉正待靈前去哭,又被一把頭髮撏去,道:「你敢數落我麼!」貴梅連聲道:「不!」又已打了幾下。走得進房,小妹來看,道:「親娘,如今已在渾水裡,那個信你清白?不若且依了婆婆,省些磨折,享些快樂。」貴梅道:「這做不得。」一連幾日,沒個肯意。汪涵宇催寡婦作主,寡婦道:「家中都是憑你的,你撞著只管蠻做,我來衝破,便可作久長之計。」果然汪涵宇聽了。一日乘他在後園洗馬桶,他闖進去,強去抱他,被他將刷帚潑了一身穢汙去了。一日預先從寡婦房中過去,躲在他牀下,夜間正演出來,被他喊叫有賊,涵宇欺他孤身,還來抱他,被他打得滿臉是血,底下小廝又趕起來要上樓,寡婦連忙開了自己房,等他溜走。外邊鄰舍漸漸已曉得朱寡婦有落水拖人的意思。一個汪涵宇弄得傷了臉,半月不得出門,也待罷了。倒是寡婦爲銀子份上,定要將這媳婦道他不孝,將來打罵。汪涵宇乘機來做好相勸,捏他一把。貴梅想起是爲他姑媳參商,便一掌打去,他一閃,倒把寡婦臉上指尖傷了兩條。汪涵宇便道:「你這婦人,怎麼打婆婆?這是我親眼見的!若告到官,你也吃不起!」寡婦得了這聲,便道:「惡奴!你這番依我不依我?若不依我,告到官去,打你個死!」貴梅便跪下道:「貴梅失誤得罪,但憑打罵;若要與這光棍私通,便死不從!」寡婦道:「有這樣強的!」便向門前喊叫道:「四鄰八舍!唐貴梅打婆婆,列位救命!」便往縣前走。汪涵宇對貴梅道:「從了我,我與你勸來。」貴梅道:「光棍!你攪亂我家裡,恨不得咬你的肉!我肯從你?」汪涵宇做勸的名色,也到縣前來。這些鄰舍打團團道:「一定婆媳爭風廝鬧了。」有的道:「想是看得阿婆動火,鬧嫁。」恰好小妹走到門前來,好事的便一把扯住道:「貴梅爲甚打婆婆?」小妹把頭搖一搖。這人道:「想是鬧嫁?」小妹道:「肯要嫁倒不鬧了。」這人道:「是甚人來說親?」小妹道:「汪朝奉。」這些人便道:「古怪!這蠻子,你在他家與老寡婦走動罷了,怎又看想小寡婦,主唆婆婆逼他?我們要動公舉了!」誰料那邊婆子已在縣前叫屈,縣裡已出了差人來拿。只是汪涵宇倒心焦,起前撥置,只說婦人怕事,驚他來從;如今當了真,若貴梅說出真情,如何是好?打聽得縣官是個掌印通判,姓毛,極是糊塗,又且手長。尋了他一個過龍書手陳愛泉,是一名水手,說道:「此婦潑悍,要求重處,拿進去。」只見這通判倒也明白,道:「告忤逆,怎麼拿銀子來?一定有前親晚後偏護情弊,我還要公審。」不收。汪涵宇極了,又添一名,又與書手三兩,道:「沒甚情弊,只是婦人潑悍,婆婆本分,不曾見官,怕一時答應不來,寬了他,他日後一發難制,故此送來,要老爺與他做主。」毛通判道:「這等落得收的,曉得了。」須臾貴梅到,正是晚堂。一坐堂,帶過去,先叫朱寡婦,寡婦道:「婦人守寡二十年了,有個兒子,兩月前已死,遺下這媳婦唐貴梅,不肯守制,日逐與婦人廝鬧,昨日竟把婦人毆打,現有傷痕可證。」毛通判聽了,便叫唐貴梅,不由他開口,道:「你這潑婦!怎夫死兩月便要嫁,又打婆婆?拶起來!」貴梅道:「婦人原不願嫁。」毛通判也不來聽,把貴梅拶上一拶,拶了又敲,敲了又打二十,道:「你這樣潑婦,還叫你坐一坐,耐耐性!」發了女監。其時鄰舍來看的,都爲他稱屈。朱寡婦且是得志,一到家中,與汪涵宇沒些忌憚,兩個吃酒說笑,道:「好官!替我下老實處這一番,這時候不知在監里仔麼樣苦哩!」汪涵宇道:「生鐵下爐也軟,這番一定依你了。消停一日,保他出來。」兩個公然攜燈上樓睡了。

只可憐貴梅當日下了女監,一般也有座頭,汪涵宇又用了錢,叫衆人挫折他,將來拴在柱上,並無椅桌倚靠,那有鋪蓋歇宿?立時禁不得兩腿疼痛,要地下坐時,又穢汙殺人,只是兩淚交流,一疼欲死。聽得那獄裡一更更這等捱將來,篩鑼搖鈴敲梆,好不恓惶!貴梅自想:當日丈夫叫我與他爭氣,莫要出乖露醜,誰知只爲守節,反倒吃打吃拶吃監。早知如此,丈夫死時自縊,與他同死,豈不決烈!千思萬想,到得天明,禁子又來索錢,道:「你這婦人只好在家中狠,打公罵婆,這裡狠不出的,有錢可將出來,座頭可將我們舊例與他說!」座頭來對貴梅說,貴梅道:「我身邊實是無錢。」座頭道:「身邊曉得你無錢,但你平日攢下私房藏在那邊?或有親眷可以挪借,說來那禁子哥與你喚來。」貴梅道:「苦我父母早亡,又無兄弟、親戚,在家幫家做活,那有私房?」禁子聽了,叫道:「看這樣潑婦,平日料應親鄰鬧斷,身邊有錢料也背阿婆買吃,沒有是真,只叫他吃些苦罷!」吵一陣去了。去得又一陣,故意來輕薄,捏腳捏手,逼得貴梅跌天撞地,痛哭號啕。這干又道:「不承擡舉!」大罵而去。水米不打牙一日,忽見一個禁子拿了兩碗飯、兩樣菜來,道:「是你姓汪的親眷送來的,可就叫他來替你了落我們。」貴梅知是汪涵宇,道:「我沒這親眷。」竟不來吃。等了一會,禁子自拿去了。

又捱一日,只見外邊有票取犯婦唐氏,離了監門。卻是汪涵宇必竟要他,故意用錢叫禁子凌辱他,後來送飯以恩結他,又叫老寡婦去遞呈子,道:「老年無人奉養唐氏,已經責罰知改,懇乞釋放養老。」通判道:「告也是你,要饒也是你,官是你做麼?」還要拘親鄰,取他改過結狀釋放。汪涵宇恐怕拘親鄰惹出事來,又送了一名水手,方得取放回來。只見這些鄰舍見他拶打狼狽,也都動憐,道:「你小年紀,平日聽得你極本分孝順,怎麼打婆婆?」貴梅道:「貴梅也知事禮,怎敢打婆婆?」只見一個旺尖嘴,是左鄰吳旺,道:「昨日他家說來,是要你嫁汪蠻不肯告的。」又一個老鄰舍張尚義道:「這等你死也掙兩句,說個明白,怎受這苦?」貴梅道:「這是我命運,說他怎麼!」一個對門的李直又道:「他不仁,你不義。這樣老淫婦,自己養漢,又要圈局媳婦,謊告;汪蠻謀占人家婦女,教唆詞訟,我們明日到道爺處替他伸冤!」貴梅道:「我如今已得放,罷了,不敢勞列位費心。」一步步挪到家中。朱寡婦正在那邊與汪涵宇講話,見了道:「惡奴!若不是汪朝奉勸,監死你!不是他送飯,餓死你!」汪涵宇道:「罷,罷!將就些。」貴梅不敢做聲,兩淚汪汪,到了房裡。小妹進來見了,道:「爺呀!怎拶做這樣腫的?想是打壞了!你從不曾吃這苦,早知這樣,便依了他們罷!」貴梅道:「丈夫臨終,我應承守他,斷不失節,怎怕今日苦楚忘了?只是街坊上鄰舍爲我要攻擊婆婆,是爲我洗得個不孝的名,卻添婆婆一個失節的名,怎好?我不能如丈夫分付奉養他,怎又污衊他?」說了一番,夜間穿了幾件縞素衣服,寫四句在衣帶上,道:

親名不可汙,吾身不容浼。

含笑向九泉,身名兩無愧。

趁家人睡,自縊在園中古梅樹下。正是:

節勁偏宜雪,心堅不異冰。

香魂梅樹下,千古仰遺馨。

次早,老寡婦正又來罵他逼他,只見房中悄然,道:「這惡奴想逃走了?」忙走下樓看時,前門尚閉,後門半開,尋去,貴梅已氣絕在梅樹下了,驚得魂不附體,來見汪涵宇。涵宇道:「有事在官,只是懼罪自盡,不妨。」拿出五七兩銀子來,與寡婦買材,哄得出門,他自忙到婆子房內,把平日送他的席捲而去。婆子回來尋汪涵宇時,已是去了。又看自己樓上,箱籠又空,真是人財兩失,放聲大哭。鄰舍們見汪涵宇去得慌忙,婆子又哭,想是貴梅拶打壞死了,那吳旺與李直悄地趕到水口,拿住汪涵宇,道:「蠻子!你因奸致死人命,待走到那裡去?」汪涵宇急了,買求,被二個身邊擠了一空。婆子又吃地方飛申,虧毛通判回護自己,竟著收葬,也費了幾兩銀子,房子也典與人。似此耽延,貴梅三日方斂,顏色如生,見者無不嘆息稱羨。後來毛通判爲貪罷職。貴梅冤抑不伸,淒風淡月時節,常現形在古梅樹下。四川喻士積有詩吊之。楊升庵太史爲他作傳,末曰:

嗚呼,婦生不辰,遭此悍姑。生以梅爲名,死於梅之株。冰操霜清,梅乎何殊!既孝且烈,汗青宜書。有司失職,咄哉可吁!乃爲作傳,以附露筋碑之跗。

李卓吾曰:「孝烈」二字,楊太史特筆也。夫貴梅之死烈矣,於孝何與?蓋貴梅所以寧死而不自白者,以姑之故也。不然,豈其不切齒痛恨於賄囑之商,而顧忍死爲之諱哉。書曰「孝烈婦」,當矣。死三日而屍猶懸,顏如生,衆人雖知而不敢舉。每日之暮,白月照梅,隱隱如見,猶冀有知之者乎?楊太史當代名流,有力者百計欲借一言以爲重而不得,今孝烈獨能得太史之傳,以自昭明於百世,孝烈可以死矣!設使當其時貴池有賢者,果能慨然白之於當道,亦不過賜額掛匾,了一故事耳矣,其誰知重之乎?自此傳出,而孝烈之形吾知其不復重見於梅月之下也!

雨侯曰:上行下效,相習而失身者多矣。不孝者更挾姑短以制姑。有憐而譽之者,身彰而姑汙矣。孰若貴梅,巧爲兩全。

作者:陸人龍(明代)

陸人龍,字君翼,號崢霄館主人,明末小說家,浙江錢塘(今杭州)人,生卒年不詳。陸人龍是明末著名的通俗小說家,著有《型世言》《遼海丹忠錄》等作品。《型世言》是一部短篇白話小說集,共四十回,每回一篇獨立故事,內容多反映社會現實,具有強烈的時代感和現實主義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