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典短篇/ 型世言/ 第三回 悍婦計去孀姑 孝子生還老母

小引

枕上愛深,便弛堂前之慕;膝頭蹤遠,竟殊被底之情。唯割愛之難,遂背恩之易。孰是脫嬌娃疑敝屣,銘我恃如丘山。珠回故邑,水覆當衢。運奇謀於獨創,何必襲跡古人;完天倫於委蛇,真可樹型今世。可惜筆舌,以發隱幽。

翠娛閣主人識

哀哀我母生我軀,乳哺鞠育勞且劬。兒戚母亦戚,兒愉母亦愉。輕暖適兒體,肥甘令兒腴。室家已遂丈夫志,白髮蒙頭親老矣。況復暱妻言,逆親意。帷薄情恩醴比濃,膝前孺慕摶沙似。曾如市井屠沽兒,此身離里心不離。肯耽牀笫一時樂,釀就終天無限悲。老母高堂去復還,紅顏棄擲如等閒。蒸黎何必羨曾子,似此高風未易攀。

古云:「孝衰妻子。」又道:「肯把待妻子的心待父母,便是孝子。」只因人無妻時,只與得父母朝夕相依,自然情在父母上。及至一有妻,或是愛他的色、喜他的才、溺他的情,不免分了念頭。況且娶著一個賢婦,饑寒服食,昏定晨省,兒子管不到處,他還管到。若遇了個不賢婦人,或是恃家中富貴,驕傲公姑;或是勤吃懶做,與公姑不合;或鄙嗇愛小,嫌憎公姑費他供養;或有小姑小叔,疑心公姑護短偏愛,無日不向丈夫耳根絮絮;或到公姑不堪,至於呵斥,一發向丈夫枕邊悲啼訴說。那有主意的男子,只當風過耳邊,還把道理去責他,道:「沒有個不是的父母。縱使公姑有些過情,也要逆來順受。」也可漸漸化轉婦人。若是耳略軟,動了一點憐惜的念頭,日新月累,浸潤膚受齊來,也不免把愛父母稍懈。還有平日原怕他強悍,恐怕拂了他,致他尋了些短見,惹禍不小,便趁口說兩句,這婦人越長了志了。不知夫妻原當恩愛,豈可到了反目生離?但祭仲妻道:「人盡夫耳,父一而已。」難道不可說:「人盡妻也,母一而已?」還要是男子有主持,若是大家怕壞了體面,做官怕壞了官箴,沒奈何就中遮掩,越縱了婦人的志,終失了父母的心,倒不如一個庸人,卻有直行其是的。

這事在姑蘇一個孝子,這孝子姓周名於倫,人都教他做周舍。他父親是周楫,母親盛氏。他積祖在閶門外橋邊開一個大酒坊,做造上京三白、狀元紅、蓮花白各色酒漿。橋是蘇州第一洪,上京船隻必由之路,生意且是興。不料隆慶年間,他父親病歿了。有個姊兒,叫做小姑,他父親在日曾許吳江張三舍。因周楫病歿,張家做荒親娶了去。止剩他母子,兩身相倚,四目相顧。盛氏因他無父,極其愛惜,揀好的與他穿,尋好的與他吃,叫他讀書爭氣。那周於倫卻也極依著教訓,也極管顧母親。喜的家道舊是殷實,雖沒個人支持,店面生意不似先時,胡亂改做了辣酒店,也支持得日子過。到了十五六歲,周於倫便丟了書,來撐支舊業,做人乖巧和氣,也就漸漸復起父業來。母親也巴不得他成房立戶,爲他尋親,尋了一個南濠開南貨店錢望濠女兒,叫做掌珠,生得且是嬌媚,一進門,獨兒媳婦,盛氏把他珍寶相似。便他兩夫妻,年紀小,極和睦。周於倫對他道:「我母親少年守寡,守我長成,一個姊姊又嫁隔縣,你雖媳婦,就是女兒一般,要早晚孝順他,不要違拗。」掌珠聽了,便也依他。只掌珠是早年喪母的,失於訓教,家中父親溺愛,任他吃用,走東家,闖西家,張親娘,李大姐,白話慣的。一到周家,盛氏自丈夫歿後,道來路少,也便省使儉用,鄰舍也不來往,掌珠吃也就不得像意。指望家中拿來,家中晚娘也便不甚照管;要與丈夫閒話,他也清晨就在店中,直到晚方得閒,如何有工夫與他說笑?看他甚是難過!過了幾月,與丈夫的情誼浹洽了,也漸漸說我家中像意,如今要想甚飲食都不得到口,希圖丈夫的背地買些與他。那周於倫如何肯?就有時買些飲食,畢竟要選好的與母親,然後夫妻方吃。掌珠終是不快。

似此半年。適值盛氏到吳江探望女兒,周於倫又在外做生意。意思待要與這些鄰人說一說兒,卻又聽得後門外內眷且是說笑得熱鬧,便開了後門張一張。不料早被左鄰一個楊三嫂見了,道:「周家親娘!你是難得見的,老親娘不在,你便出來話一話。」掌珠便只就自己門前,與這些鄰人相見。一個是慣忤逆公婆的李二娘,一個是慣走街做媒做保的徐親娘,一個是慣打罵家公的楊三嫂,都不是好人,故此盛氏不與往來。那李二娘一見便道:「向日楊親娘說周親娘標緻,果然標緻得勢!那不肯走出來白話一白話?」楊三嫂道:「老親娘原是個獨拄門的,親娘也要學樣。只是你還不曾見親娘初嫁來時,如今也清減了些。」李二娘道:「『瘦女兒,胖媳婦。』那倒瘦了,難道嫁家公會弄瘦人?」楊三嫂道:「看這樣花枝般個親娘,周舍料是恩愛,想是老親娘有些難爲人事。」只見徐婆道:「這老娘極是瑣碎,不肯穿,不肯吃,終日絮聒到晚。如今是他們夫妻世界,做甚惡人!」掌珠只是微笑,不做聲,忽聽得丈夫在外邊叫甚事,慌忙關了門進去。自此以後,時時偷閒,與這些人說白。今日這家拿出茶來,明日那家拿出點心來,今日這家送甚點心來,明日那家送甚果子來。掌珠也只得身邊拿些梯己錢,不敢叫家中小廝阿壽,反央及楊三嫂兒子長孫,或是徐媒婆家小廝來定,買些甚果子、點心回答,又多與買的長孫、來定些,這兩個都肯爲他走動。遇著李二嫂,只是說些公婆不好,也賣弄自家不怕,忤逆他光景。楊三嫂只說自己鉗制家公,家公怕他的模樣。徐媒婆只是和子,時嘗說些趣話兒取笑他三人。似此熱鬧半個月,周於倫只顧外面生意,何嘗得知?不期盛氏已自女兒家回來,說爲女兒病了急心疼,在那廂看他,多住了幾日。掌珠因婆婆來,也便不敢出門。這些女伴知他婆婆撇古,也不來邀他。每日做著事時,聽他們說笑,心裡好不痒痒的。沒奈何,乘早起或盛氏在樓上時,略偷閒與這些鄰人說說兒。早已爲這些人挑撥,待盛氏也有幾分懈怠,待丈夫也漸漸放出些凌駕。嘗乘周於倫與他歡笑時節,便假公濟私道:「你每日辛苦,也該買些甚將息。如今買來的只夠供養阿婆,不得輪到你,怕淘壞身子。」那周於倫極知道理,道:「一日所撰能得多少?省縮還是做人家方法。便是飲食上,我們原該省口與婆婆,常言道:『他的日子短,我們的日子長。』」或有時裝出愁苦的模樣,道:「婆婆難服事。」周於倫道:「只是小心,有甚難服事?」若再說些婆婆不好,於倫便嗔惱起來。掌珠只得含忍,只好向這些鄰舍道他母子不好罷了。

忽一日,盛氏對著周於倫道:「先時你爹生意興時,曾攢下角子八九十兩。我當時因你小,不敢出手。如今不若拿出去經商,又可生些利息。」周於倫道:「家中酒店盡可過活,怎捨得母親又去做客?」盛氏道:「我只爲你。我與媳婦守著這酒店,你在外邊營運,兩邊 䦛 ,可望家道殷實。」掌珠聽了甚是不快,道:「顧了田頭,失了地頭。外邊去趁錢,不知何如?家中兩個女人怕支不來!」盛氏不言語,意似怫然。周於倫道:「既是母親分付,我自出去。家中酒店,你便撐持,不可勞動母親。我只揀近處可做生意做,不一二月便回來看家中便是。」與人商量道:「買了當中衣服,在各村鎮貨賣,只要眼力買得著,賣時也有加五錢。」便去城隍廟求了一簽,道:「上吉。」便將銀子當中去斛了幾主,收拾起身。臨行時掌珠甚是不快活,周於倫再三安慰,叫他用心照管母親,撐支店面,拜辭母親去了。店中喜得掌珠,小時便在南貨店中立慣了,又是會打吱喳的人,也不臉紅。銅錢極是好看,只有銀子到難看處,盛氏來相幫,不至失眼。且又人上見他生得好個兒,故意要來打牙撩嘴,生意越興。但是掌珠終是不老辣,有那臭吝的纏不過,也便讓他兩厘,也便與他搭用一二文低錢,或是低銀。有那臉涎的擂不過,也便添他些。盛氏道他手鬆,做人情,時時絮聒他。又有楊家長孫與徐家來定來買時,他又不與論量,多與他些,又被盛氏看見,道:「若是來買的都是鄰舍,本錢都要折與他!」每日也瑣碎這等數次。況且每日不過是一兩個錢小菜過一日,比周於倫在家時更酸嗇,又爲生意上添了許多參差。

只見一日盛氏身子不快,睡在樓上。掌珠獨自管店,想起丈夫不在,一身已是寂寞,又與婆婆不投,心中又加悒怏。正斜靠在銀柜上悶悶的,急擡頭見徐親娘走過,掌珠便把手招。那徐婆走到櫃外,便張那邊布簾內。掌珠把手向上一指,道:「病在樓上,坐坐不妨。」徐婆道:「喜得親娘管店,個個道你做人和氣,生意比周舍時更興。」掌珠嘆口氣道:「還只不中婆婆的意!」徐婆便合著掌道:「佛爺!一個外邊 䦛 一個家中 䦛 ,供養著他,還得福不知!似我東走西走,做媒賣貨,養著我兒子媳婦,還只恨少長沒短,不快活哩!虧你,虧你!」掌珠便將店中好酒斟上一甌,送與徐婆道:「沒人煮茶,當茶吧!」徐婆吃了,道:「多謝!改日再來望你。常言道且守,倘這一病歿了,你便出頭了!」掌珠道:「這病不妨事。」徐婆自作謝去了。這邊掌珠也便有個巴不得死的光景,湯水也便不甚接濟,謊說道:「店中生意丟不得。」盛氏也無奈何他。虧得不是甚重病,四五日好了。只是病後的人,越發兜搭,兩個幾乎像個仇家。

過了兩月,果然周於倫回家,獲有四五分錢,盛氏好不歡喜。到晚,掌珠先在枕邊告一個下馬狀,道自己出頭露面辛苦,又要撐店,又要服事婆婆。生意他去做著,就把人趕走了,虧我兜收得來,又十主九憎嫌,氣苦萬狀。周於倫道:「他做生意扣緊些,也是做家的心。服事家中少人,你也推不去,凡事只忍耐些。如今我做了這生意,也便丟不得手。前次剩下幾件衣服,須要賣去。如今我在這行中,也會拆拽,比如小袖道袍,把 襬 拆出 ,依然時樣。短小道袍變改女襖,袖也有得 [生僻字 無法輸入] 。其餘裙襖,鄉間最喜的大紅大綠。如今把淺色的染木紅、官綠,染來就是簇新,就得價錢。況且我又拿了去闖村坊,這些村姑見了,無不歡天喜地,拿住不放,死命要爹娘或是老公添,怕不趁錢?或是女人自買,越發好了。這生意斷是不舍,你還在家爲我一撐。」把這掌珠一團火消做冰冷。掌珠只可嘆幾口氣罷了。

次日,於倫梳洗去,去到盛氏房中問安。盛氏也告訴掌珠做生意手鬆,又做人情與熟人,嗔我說他,病時竟不理我。卻好掌珠也進房問安,於倫道:「適才聞得你做生意手鬆,這不慣,我不怪你,若做人情與熟人,這便不該;到病時不來理論,這便是不孝了!」掌珠道:「這店我原道女人管不來,那不長進的銀子不肯添,酒苦要添。若畢竟刀刀見底,人須不來。熟人不過兩個鄰舍,我也沒得多與他。至於病時,或是生意在手,又是單身,進裡面長久,恐有失脫,畢竟又要怨我。遲些有之,也並沒個不理的事!」於倫道:「你若說爲生意,須知生意事小,婆婆病大,便關兩日店何妨?以後須要小心服事,輕則我便打罵,重則休你!」掌珠聽了,兩淚交流,欲待回家幾時,奈又與晚母不投,只得忍耐,幾日不與丈夫言語。

不上一月,周於倫貨完了起身,只得安慰母親道:「孩兒此去兩月就回,母親好自寧耐。我已分付他,量必小心。」又向掌珠道:「老人家須不可與他一般見識,想他如何守我到今,豈可不孝順他?凡事看我面,不要記恨。」掌珠道:「誰記恨來?只是他難爲人事!」周於倫兩邊囑咐了再三,起身。誰料這婦人道盛氏怪他做生意手鬆,他這番故意做一個死。一注生意,添銀的決要添;饒酒的決不肯饒;要賣不賣的,十主倒九不成。盛氏在裡邊見,怕打走了主顧,道:「便將就些罷。」掌珠道:「省得丈夫回來,道我手鬆折本。」盛氏知是回他嘴,便不做聲。一連兩三日,見當先一日兩數生意,如今二三錢不上。天熱,恐怕酒壞,只得又叫他將就些。他便亂賣,低銀低錢,也便不揀,便兩三遭也添。盛氏見了心疼,晚間吃夜飯時道:「媳婦!我的時光短,趁錢只是你們享用。這生意死熬不得,太濫泛也不得;死熬人不來,濫泛要折本。你怎不顧你們趁錢折本,反與我憋氣?」掌珠道:「初時要我做生意狠些,也是你們;如今教我將就些,也是你們;反又來怨悵,叫人也難。不若婆婆照舊去管店,我來學樣罷!」到次日,他便高臥不起來,盛氏只得自己去看店。他聽見婆婆出去店中去了,忙起來且開了後門閒話。楊三嫂見了,道:「周親娘!一向難得見面,怎今日不管店走出來?」掌珠道:「我不會做生意,婆婆自管店。」楊三嫂道:「前日長孫來打酒,說你做生意好又興。怎不會得?他要討苦吃,等他自去,你落得自在!」正說間,只見李二娘自家中走出來道:「快活,快活!我吃這老厭物蒿惱得不耐煩,今日才離眼睛。」楊三嫂便道:「哪裡去了?」掌珠道:「是甚人?」李二娘道:「是我家老不死、老現世阿公,七老八十,還活在這邊。好意拿食去與他,他卻道咸道酸,爭多爭少,無日不碎聒管閒事。被我鬧了幾場,他使性往女兒家過活去了,才得耳朵邊、眼睛裡乾淨。」掌珠道:「怕家公要怪。」李二娘道:「家公怕他做甚!他若好好來勸,還饒他打;他若幫來嚷我,便撞上一頭,只要吃鹽滷、吊殺勒殺,怕他不來求?求得我歇,還要半月不許他上牀,極他個不要!」楊三嫂道:「只怕你先耐不住!」掌珠聽了,嘆口氣道:「我家老人家怎得他離眼!」不期盛氏在店中坐地,只見來的因掌珠連日手鬆,都要尋小親娘,生意做不伏,只得去叫掌珠,那裡肯來?聽他下了樓,又寂然沒個蹤影。只得叫阿壽看著店,自進裡面,卻是開著後門,人不見影,唯聞得後門外有人說笑。便去張看,卻是掌珠與這兩個鄰舍坐著說話。盛氏不覺紅了臉,道:「連叫不應,卻在這裡閒話!」掌珠只得立起身便走。這兩鄰正起身與盛氏廝喚,盛氏折身便入,竟不答應。他進門便把掌珠數落道:「你在我家做媳婦年把,幾曾見我走東家,串西家?你小小年紀,丈夫不在,卻不在家裡坐,卻在外邊亂闖!你看這些人,有甚好樣學?待你丈夫回來,與他說一說,該與不該?」掌珠自知欠理,不敢回答。倒是這兩個鄰人惱了,道:「媳婦你磨得著,我們鄰舍怎廝喚不回,又道我們沒有好樣?定要計議編擺他。」

數日之間,掌珠因盛氏詬罵,又怕丈夫回來得知,甚是不快,每日倒早起來開店做生意。若盛氏在外邊,自卻在裡邊煮茶做飯,不走開去。這日正早下樓來,只見李二娘來討火種,道:「連日聽得老親娘絮聒,想是難過。」掌珠道:「絮聒罷了,還要對我丈夫說,日後還要淘氣!」李二娘道:「怕他做甚!徐親娘極有計較,好歹我們替你央及他,尋一計較,弄送他便了。」正說間,恰好徐婆過來。李二娘道:「連日怎不見你?」徐婆道:「爲一個桐鄉人要尋一個老伴兒,他家中已有兒子、媳婦,不要後生生長得出的,又要中年人生得潔淨標緻的,尋了幾個,都不中意。故此日日跑。」李二娘就把掌珠姑媳的事告訴他,道:「他婆婆不曉事,把我們都傷在裡邊。」徐婆道:「腳在你肚皮下,你偏要走出來,不要睬他。嚷與他對嚷,罵與他對罵。告到官,少不得也要問我們兩鄰。」掌珠道:「怕他對丈夫講,丈夫說要休我。」徐婆道:「若休了去,我包你尋一家沒大沒小、人又標緻、家又財主的與你!我想你丈夫原與你過得好,只爲這老厭物,若沒了這老厭物,你就好了。我如今有一個計較,趁這桐鄉人尋親,都憑我作主的,不若將他來嫁與此人,卻不去了眼中釘?只是不肯出錢的。」李二娘道:「脫貨罷了,還求財?」掌珠道:「只是他怎肯嫁?」徐婆道:「他自然不肯,我自與那邊說通了,騙他去。」掌珠道:「倘丈夫回來尋她,怎處?」徐婆道:「至期我自教導你,決不做出來。直待他已嫁,或者記掛兒子,有信來,自身來,那時已嫁出的人,不是你婆婆了。就是你丈夫要與你費嘴時,已過的事,不在眼面前娘,比你會溫存枕邊的家婆自是不同,也畢竟罷了。你自依我行!」此時,掌珠一來怪婆婆,二來怕丈夫回來,聽信婆婆有是非,便就應承。只見到了晚,盛氏先已上樓,掌珠還在那廂洗刮碗盞。只聽有人把後門彈了一聲,道:「那人明日來相,你可推病,等你婆婆看店,他好來看。」掌珠聽了,也便上樓安息。睡到五鼓,故作疼痛之聲,天明盛氏來看,卻見掌珠蹙了眉頭,把兩手緊揉著肚子在牀里滾,問他,勉強應一聲:「肚疼!」盛氏道:「想一定失蓋了,我衝口薑湯與你。」便下去打點湯,又去開店。將次巳牌,一個人年紀約五十多歲,進來買酒,遞出五十個錢來,一半是低錢,換了又換,約莫半個時辰才去。不知這個人正是桐鄉章必達,號成之。在桐鄉南鄉住,做人極是忠厚。家中有兒子,喚做章著,行二。家事盡可過,向販震澤綢綾,往來蘇州。因上年喪了偶,兒子要爲他娶親,他道:「我老人家了,娶甚親?我到蘇州,看有將就些婦人,討個做伴罷。」來了兩次,小的忒小,老的忒老;標緻的不肯嫁他,他又不肯出錢;丑的他又不要。這番遇著徐婆說起這樁親事,叫他來看。這章成之看他年紀雖過四十,人卻濟楚能幹,便十分歡喜。

窄窄春衫襯柳腰,

兩山飛翠不須描。

雖然未是文君媚,

也帶村莊別樣嬌。

便肯出半斤銀子。徐婆仍舊乘晚來見掌珠,說:「客人已中意,肯出四兩銀子。連謝我的都在裡邊。」掌珠道:「這也不論,只是怎得他起身?」徐婆道:「我自有計較。我已與客人說道,他本心要嫁,因有兒子、媳婦,怕人笑不像樣,不要你們的轎子迎接,我自送他到船。開了船,憑他了。料他守了一向寡,巴不得尋個主兒,決不尋死。好歹明早收他銀子,與他起身!」掌珠此時欲待不做,局已定了;待做了,年余姑媳,不能無情,又恐丈夫知覺,突兀了一夜。

才到天明,只聽得有人打門,推窗問時,道:「吳江張家,因姑娘病急,心疼危篤,來說與婆婆。」盛氏聽了,便在牀上一轂碌扒起,道:「我說他這心疼病極凶的,不曾醫得,如何是好?」自來問時,見一漢子,道是他家新收家人張旺,桐鄉人。船已在河下。掌珠吃了一驚,心中想道:「他若去,將誰嫁與客人?」便道:「這來接的一面不相識,豈可輕易去?還是央人去望罷。」盛氏道:「誰人去得?這須得我自去。」掌珠道:「這等待我央間壁徐親娘送婆婆去,我得放心。」便蹙來見徐婆道:「昨日事做不成了!古古怪怪的,偏是姑娘病重來接他,攔又攔不住,只得說央你送他,來與你計議。」徐婆笑道:「這是我的計。銀子在此,你且收了。」打開看時,卻是兩錠逼火。徐婆道:「你去,我正要送他交割與蠻子。」掌珠回來道:「徐親娘沒工夫,我再三央及,已應承了。」便去廚下做飯,邀徐親娘過來,兩個吃了起身。盛氏分付掌珠,叫他小心門戶,店便晚開早收些,不要去到別人家去。又分付了阿壽。掌珠相送出門。到了水次,只見一隻腳船,泊在河邊,先有一個人,帶著方巾,穿著天藍綢道袍,坐在裡邊。問時,道:「城中章太醫,接去看病的。」盛氏道:「閒時不燒香,極來抱佛腳!」忙叫開船。將次盤門,卻是一隻小船飛似趕來。相近,見了徐婆道:「慢去!」正是徐家來定。徐婆問:「甚緣故?」來定道:「是你舊年做中,說進王府里的丫頭翠梅,近日盜了些財物走了。告官著你身上要,差人坐在家裡,接你回去!」徐婆道:「周親娘央我送老親娘,待我送到便來,暫躲一躲著。」來定道:「好自在生性!現今差人拿住了大舍,他到官,終須當不得你!」盛氏聽了道:「這等親娘且回去罷。」徐婆道:「這等你與章阿爹好好去。」便慌慌忙忙的過船去了。那盛氏在船中不住盼望,道:「張旺,已來半日了,緣何還不到?」張旺笑道:「就到了。」日午,船中做了些飯來吃,盛氏道是女婿家的,也吃了些。將次晚了,盛氏著忙道:「吳江我遭番往來只半日,怎今日到晚還不到?」只見那男子對著張旺道:「你與他說了罷!」張旺道:「老親娘!這位不是太醫,是個桐鄉財主章阿爹。他家中已有兒子、媳婦,舊年沒了家婆,再娶一個作老伴兒。昨日憑適才徐老娘做媒,說你要嫁,已送銀十兩與你媳婦,嫁與我們阿爹了!你仔細看看,前日來買酒相你的不是他?我是他義男章旺,那是甚張旺?這都是你媳婦與徐老娘布就的計策,叫我們做的!」盛氏聽了,大哭道:「我原來倒吃這忤逆潑婦嫁了!我守了兒子將二十年,怎今日嫁人?我不如死。」便走出船艙,打帳向河中跳。不期那章成之忙來扯住道:「老親娘!不要短見!你從我不從我憑你,但『既來之,則安之』。你媳婦既嫁你,豈肯還我銀子?就還我銀子,你在家中難與他過活。不若且在我家,爲我領孫兒過活罷了。」盛氏聽了,想道:「我在家也是一個家主婆,怎與人做奶娘?但是回家委難合夥,死了兒子也不知道。不若且偷生,待遇熟人,叫兒子來贖我。」便應承道:「若要我嫁你,便死也不從。若要我領你孫兒,這卻使得。」正是:

在他矮簷下,誰敢不低頭?

只是想自家苦 䦛 家私,自家私囊也有些,都不能隨身,不勝悒怏。

徐婆回報,掌珠知道事已成,不勝歡喜。將那銀子分一兩謝了徐婆,又放心放膽,買了些下飯,請徐婆、楊三嫂、李二娘一干。徐婆又叫他將盛氏細軟都藏了,裝他做跟人逃走模樣,丈夫來問,且說他到張家。計議已定。

不期隔得六七日,周於倫已回,買了些嘉、湖品物,孝順母親。跨進門來,止見掌珠坐在店裡,便問母親時,掌珠道:「張家去了。」周於倫道:「去張家做甚麼?」掌珠道:「我那日病在樓上,婆婆在店中,忽然走上樓,道:『姑娘有病,有人接我要去。』我道家中無人,又沒人跟隨。婆婆定要去,我走不起,只得著徐親娘送到水次。如今正沒人接他。」周於倫道:「莫不你與他有甚口面去的?」掌珠道:「我與他有甚口面?他回你自得知。」周於倫道:「我不打緊,明日我自去接,知道了。」次日打點了些禮,竟到吳江。姐夫不在,先是姊姊來見,道:「母親一向好麼?」周於倫吃了一驚,道:「母親七日前說你病來接他,已來了!」姐姐聽了,也便吃一個大驚,道:「何曾有這事!是哪個來接?」於倫道:「是隔壁徐親娘親送到水口的,怎這等說?」兩下驚疑。於倫便待起身,姊姊定要留飯,於倫也吃不下,即趕回家。對著掌珠道:「你還我母親!」掌珠道:「你好沒理!那日你母親自說女兒病來接,就在房中收拾了半日,打點了一個皮箱,張家人拿了。我不放心,央徐親娘送去,出門時那一個不見?」只見徐親娘也走過來道:「皇天!這是我親送到船里的,船中還有一個白胖的男人,方巾天藍花綢海青,道是城中太醫,來接的是甚張旺。」又問鄰舍道:「是真出門的?」那一個不道是果然有的。道:「是本日未天明,果然聽得人敲門來接。」有的道:「早飯時候,的是穿著油綠綢襖、月白裙出門的。」又問:「家中曾有人爭競麼?」道:「並不曾聽得爭鬧。」細問阿壽,言語相同。周於倫坐在家中,悶悶不悅,想道:「若是爭鬧氣不忿,畢竟到親眷人家,我又沒有甚親眷;若說有甚人勾搭,他守我十餘年沒話說,怎如今守不住?」又到樓上房中看,細軟已都沒了,好生決斷不下。凡是遠年不來往親戚家裡,都去打聽問,並不曾去。凡城中城外廟宇龜卜去處,也都走遍。在家如癡如呆,或時彈眼淚。過了半個多月,掌珠見遮飾過了,反來呆他道:「好漢子!娘跟人走,連我如今也疑心,不知你是周家兒子不是周家兒子?」氣得個周於倫越昏了。爲體面不像,倒收拾了酒店,仍舊外邊去做生意,只是有心沒想,生意多不甚成。一日轉到桐鄉,背了幾件衣服,闖來闖去,闖到一個村坊,忽擡頭見一個婦人在水口洗衣服,與母親無二。便跑近前,那婦人已洗完,左手綰著衣服,右手提著槌棒,將走到一大宅人家。於倫定睛一看,便道:「母親!你怎在這裡?」原來正是盛氏。盛氏見了,兩淚交流,哽咽不語,可是:

大海橫風生紫瀾,

綠萍飄泊信波翻。

誰知一夕洪濤息,

重聚南洋第一灘。

半晌才道:「自你去後,媳婦怪我說他手鬆,故意不賣與人。叫他松時,他又故意賤賣。再說時,他叫我自管店,他卻日日到徐婆家。我說了他幾聲,要等你回來對你說,不料他與徐婆暗地將我賣到這章家。已料今生沒有見你的日子,不期天可憐見,又得撞見!不是你見我時,我被他借小姑病重賺我來時,眼目已氣昏了,也未必能見你!」於倫道:「我回時,他也說小姑家接去。我隨到小姑家,說不曾到,又向各親眷家尋,又沒蹤影。不知小賤人和老虔婆用這等計策!」盛氏又道:「我與媳婦不投,料難合夥。又被媳婦賣在此間,做小伏低,也沒嘴臉回去見人。但只你念我養育你與守你的恩,可時來看我一看,死後把我的這把骨殖帶回蘇州,與你父親一處罷了!」言訖,母子大痛。周於倫此時,他主意已定了,身邊拿出幾錢銀子付與母親,道:「母親,且收著在此盤纏,半月之間,我定接你回去。」兩邊含淚分手。周於倫也就不做生意,收拾了竟回。心裡想道:「我在此贖母親,這地老虎決不肯信;回家去必竟要處置婦人,也傷體面。我只將他來換了去,叫他也受受苦!」算計了,回到家照舊待掌珠。

掌珠自沒了阿婆,又把這汙名去譏誚丈夫,越沒些忌憚了。見他貨物不大賣去,又回得快,便問他是甚緣故。於倫道:「一來生意遲鈍,二來想你獨自在家,故此便回。」掌珠道:「我原叫你不要出去,若在家中,你娘也不得跟人走了!」於倫也不回他。過了三日,道:「我當初做生意時,曾許祠山一個香願,想不曾還得,故此生意不利。後日與你去同還何如?」掌珠道:「我小時隨親娘去燒香後直到如今,便同你去。」到第二日,催於倫買香燭,於倫道:「山邊買,只帶些銀子去罷了。」那掌珠巴明不曉,第二日梳頭洗臉,穿了件時新玄色花袖襖,燈紅裙,黑髻玉簪,斜插一枝小翠花兒,打扮端正時,於倫卻又出去未回。等得半日,把扇兒打著牙齒斜立,見周於倫來,道:「有這等鈍貨,早去早回。」於倫道:「船已在河下了。」掌珠便別了楊三嫂、李二娘、徐親娘,分付阿壽照管門戶。兩個起身。過了盤門,出五龍橋,竟走太湖。掌珠見了:「我小時曾走,不曾見這大湖!」於倫笑道:「你來時年紀小,忘了。這是必由之路。」到岸,於倫先去,道:「我去叫轎來。」竟到章家。老者不在,止他兒子二郎在家,出來相見。周於倫道:「前月令尊在蘇州娶一女人回來,是卑人家母,是賤累聽信鄰人,暗地將他賣來的。我如今特帶他來換去,望二郎方便!」二郎道:「這事我老父做的,我怎好自專?」於倫道:「一個換一個,小的換老的,有甚不便宜?」章二郎點頭道:「倒也是。」一邊叫他母親出來,一邊著人看船中婦人何如。這邊盛氏出來見了兒子,道:「我料你孝順,決不丟我在此處,只是如今怎生贖我?」於倫道:「如今我將不賢婦來換母親回去。」盛氏道:「這等你沒了家婆怎處?」於倫道:「這不賢婦要他何用!」須臾,看的人悄地回覆二郎道:「且是標緻,值五七十兩!」二郎滿心歡喜,假意道:「令堂在這廂且是勤謹和氣,一家相得。來的不知何如?恐難換。」於倫再三懇求,二郎道:「這等且寫了婚書。」於倫寫了,依舊復到船中,去領掌珠。掌珠正在船中等得一個不耐煩,道:「有你這樣人,一去竟不回!」於倫道:「沒有轎,扶著你去罷。」便把一手搭在於倫臂上,把鞋跟扯一扯,上了岸。走了半晌,到章家門首。盛氏與章二郎都立在門前,二郎一見歡喜得無極。掌珠見了盛氏,遍身麻木,雙膝跪下,道:「前日卻是徐親娘做的事,不關我事!」盛氏正待發作,於倫道:「母親不必動氣。」對掌珠道:「好事新人,我今日不告官府,留你性命,也是夫妻一場。」掌珠又驚又苦,再待哀求同回時,於倫已扶了母親,別了二郎去了。

烏鳥切深情,閨幃誼自輕。

隋珠還合浦,和璧碎連城。

掌珠只可望著流淚,罵上幾聲黑心賊。二郎道:「罷!你回去反有口舌,不如在我家這廂安靜。」一把扯了進去。

於倫母子自回。一到家中,徐婆正在自家門首,看見他母子同回,吃了一驚,道:「早晨是夫妻去,怎到如今母子回?禁不得是盛氏告在那衙門,故此反留下掌珠,給還他母親,後來必定要連累我!」一驚一憂,竟成了病。盛氏走進自房中,打開箱子一看,細軟都無,道:「他當初把女兒病騙我出門,一些不帶得,不知他去藏在那邊?」於倫道:「他也被我把燒香騙去,料也不帶得。」到房中看,母親的細軟一一俱在,他自己的房奩也在,外有一錠多些逼火,想是桐鄉人討盛氏的身銀,如今卻做了自己的身銀。於倫又向鄰人前告訴徐婆調撥他妻,把阿婆賣與人家做奶母。前時鄰人知道盛氏不見了,也有笑盛氏道:「守了多年,畢竟守不過。」也有的笑周於倫道:「是個小烏龜。」如今都稱讚周於倫,唾罵徐婆,要行公呈。一急把徐婆急死了。於倫又到丈人家,把前事一說,道:「告官恐傷兩家體面,我故此把來換了,留他殘生。」錢望濠道:「你只贖了母親罷,怎又把我女兒送在那邊?怎這等薄情!」終是沒理,卻也不敢來說。他後邊自到桐鄉去望時,掌珠遭章二郎妻子妒忌,百般凌辱,苦不可言,見了父親,只是流淚。父親要去贖他,又爲晚妻阻擋,不得去。究竟被凌辱不過,一年而死。這邊周於倫有個三考出身做縣丞的仲德,聞他行孝,就把一個女兒與他。里遞要舉他孝子,他道:「是孝子不是義夫。」抵死不肯。後來也納一個三考,做了個府經歷,夫妻兩個奉事母親終身,至今人都稱他是個孝子。

雨侯曰:嘗聞姑蘇有二孝子,皆隱君子也。一隱於乞,一隱於市。狂歌娛母,可匹老萊。如此之婉轉處變,真罕其比。

至性人曰:以婦賣姑,以妻易母,俱不經見之事。而鄰人之構逗,卒至使周母流離,掌珠負慝,亦可爲比匪之警。

作者:陸人龍(明代)

陸人龍,字君翼,號崢霄館主人,明末小說家,浙江錢塘(今杭州)人,生卒年不詳。陸人龍是明末著名的通俗小說家,著有《型世言》《遼海丹忠錄》等作品。《型世言》是一部短篇白話小說集,共四十回,每回一篇獨立故事,內容多反映社會現實,具有強烈的時代感和現實主義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