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典短篇/ 型世言/ 第三十八回 妖狐巧合良緣 蔣郎終偕伉儷

題詞

世有男狐,又有女狐,有真狐,亦有僞狐。總之一有狐氣,便能以媚爲魅,昂昂六尺軀多半死狐穴中,蔣郎其最幸者矣。然識者終曰:「幸不可邀。」

翠娛閣主人撰

破壁搖孤影,殘燈落紅燼。旅邸蕭條誰與伴?衾兒冷,更那堪風送幾陣砧聲緊。 打門剝啄,隱隱驚人聽。猛然相接也,多嬌靚。喜蕭齋里,應不恨更兒永。又誰知錯認,險落妖狐阱。爲殷勤寄語少年,須自省!

右調《陽關引》

劉晨、阮肇天台得遇仙女,向來傳做美譚。獨有我朝程燉篁學士道妖狐拜鬥成美女,當日奇逢得無是?他道深山曠野之中多有妖物,或者妖物幻化有之,正如海中蜃噓氣化作樓閣,飛鳥飛去歇宿,便爲吸去。人亦有迷而不悟,反爲物害者。如古來所載,孫恪秀才遇袁氏,與生二子。後游山寺,見數彌猴,吟詩道:「不如逐伴歸山去。」因化猿去,是獸妖。王榭入烏衣國,是禽妖。一士人爲長須國婿,謝康樂遇雙女,曰:「我是潭中鯽。」是水族之妖。武三思路得美人,後令見狄梁公,不從,迫之,入壁中,自雲花月之妖。槜李僧湛如遇一女子,每日晚至曉去,此僧日病。衆究問其故,令簪花在他頭上,去時擊門爲號,衆僧宣咒隨逐之,乃是一柄敝帚,是器用之妖。物久爲酉,即能作怪,無論有情無情,或有遇之而死,或有遇之而生,或有垂死悟而得生,其事不一也,也都可做個客坐新譚,動世人三省。

話說湖廣有個人,姓蔣名德林,字日休,家住武昌。父親蔣譽,號龍泉,母親柳氏,止生他一人,向來隨父親做些糴糶生理,後來父親年老,他已將近二十歲。蔣譽見他已歷練老成,要叫他出去到漢陽販米。柳氏道:「他年紀小小兒的,沒個管束,他怕或者被人哄誘去花酒,不惟折了本錢,還恐壞了他身子。不若且爲他尋親事,等他有個羈絆。」蔣譽道:「你不得知,小官家一做親,便做准戀住,那時若叫他出去,畢竟想家,沒心想在生意上,還只叫他做兩年生意做親。」柳氏道:「這等二三百兩銀子,也是干係。我兄弟柳長茂向來也做糴糶,不若與他合了夥計同做,也有個人鉗束他。」蔣譽連聲道:「有理!」便請柳長茂過來,兩邊計議,寫了合同,叫蔣日休隨柳長茂往漢陽糴米。只看行情,或是團風鎮,或是南京攛糶。漢陽原有蔣譽舊相與主人熊漢江,寫書一封,叫他清目。甥舅兩個便渡江來到漢陽,尋著熊漢江寓下。這熊漢江住在大別山前,專與客人收米,與蔣譽極其相好,便是蔣日休也自小兒在他家裡歇落,裡面都走慣的。他無子,止有一個女兒,叫做文姬,年紀已十七歲,且是生得標緻:

一段盈盈,妖紅膩白多妖麗。晚山煙起,兩點眉痕細。 斜嚲烏雲,映得龐兒媚。聲兒美,低低悄悄,鶯囀花陰里。

右調《秋波媚》

生得工容雙絕,客店人家,少不得要幫母親做用,蔣日休也是見的。只是隔了兩年,兩下都已長成,豈得容貌覺異,抑且知識漸開。蔣日休見了,有心於他,趕上前一個肥喏,文姬也回個萬福,四目交盼,覺都有情。只是文姬雖是客店人家,卻甚端重。蔣日休嘗是借些事兒,要鑽進去,他是不解一般,每見蔣日休辭色有些近狎,便走了開去。蔣日休雖然訝他相待冷落,卻也重他端莊。一日乘著兩杯酒照了臉,道:「娘舅,我有一事求著你,不知你肯爲我張主麼?」柳長茂道:「甥舅之間,有甚事不爲你張主?」蔣日休趑趄了半日,說一句出來,道:「娘舅,我如今二十歲了,還未有親。我想親事揀得人家好,未必有好;若是人好,未必家事好。我看熊漢江這個女兒標緻穩重,我要娘舅做主,在這裡替我向熊漢江做媒,家中還要你一力攛掇,我日後孝順娘舅!」只見這柳長茂想了一想,道:「外甥,這事做不來。你是獨養兒子,他是獨養女兒,你爹要靠你,決不肯放你入贅,他要靠他,如何肯遠嫁?賢甥,這事且丟下罷!」蔣日休聽了,也只唯唯,甚是有些不快活。在漢陽不上半個月,柳長茂道:「外甥,目下米已收完一半,若要等齊,須誤了生意,不若我先去,你催完家來。只你客邊,放正經些,主人家女兒,切不可去打牙撩嘴,惹出口面,須不像樣。我回家中,叫你爹娘尋一頭絕好親事與你罷!」蔣日休相幫娘舅發貨上船,自家回在店中。「情人眼裡出西施」,他自暗暗裡想:像這文姬,生相仔麼好,身材仔麼好,性格仔麼好。又模擬道:「我前遇著他,這眼睛一睃,也是眼角留情,昨日討茶,與我一種噴香的茶,也是暗中留意。」行里的沉吟,坐著的想像,睡時的揣摸,也沒一刻不在文姬身上。欲待瞞著娘舅,央鄰房相好客人季東池、韋梅軒去說親,又怕不肯成,他父母反防閒他,也不敢說。幾遭要老臉替文姬纏一番,終久臉嫩膽小,只是這等鎮日呆想不了。

自古人心一邪,邪物乘機而入,不期來了一個妖物。這妖是大別山中紫霞洞裡一個老狸。天下獸中,猩猩猿猴之外,狐狸在走獸中能學人行,其靈性與人近,內中有通天狐,能識天文地理,其餘狐狸,年久俱能變化。他每夜走入人家,只見蔣日休癡想文姬,他就在中山拾了一個骷髏頂在頭上,向北斗拜了幾拜,宛然成一個女子,生得大有顏色:

朱顏綠鬢色偏嬌,

就裡能令骨髓消。

莫笑狐妖有媚態,

須知人類更多妖!

明眸皓齒,蓮臉柳腰,與文姬無二。又聚了些木葉在地,他在上面一個斛斗,早已翠襦紅裙,穿上一身衣服,儼似文姬平日穿的,準擬來媚蔣日休,只見日休這日坐在房中,寂寞得緊,拿了一本吳歌兒,在那邊輕輕的嘲道:

風冷颼颼十月天,被兒里冰出那介眠?姐呀,你也狐單我也獨,不如滾個一團團。

想思兩好介便容易成,那介郎有心來姐沒心?姐呀,貓兒狗兒也有個思春意,那爲鐵打心腸獨拄門!

正在那廂把頭顛,手敲著桌,謾謾的謳。只聽得房門上有人彈上幾彈:

月弄一窗虛白,燈搖四壁孤青,

何處數聲剝啄?驚人殘醉初醒!

側耳聽時,又似彈的聲,他把門輕輕撥開,只見外面立著一個女子:

輕風拂拂羅衫動,

發鬆斜溜金釵鳳。

嬌姿神女不爭多,

恍疑身作襄王夢。

把一個蔣日休驚得神魂都失,喜得心花都開,悄語低聲道:「請裡面坐!」那女子便輕移蓮步,走進房來。蔣日休便把門繫上,女子搖手道:「且慢!妾就要去。」兩個立向燈前,日休仔細一看,卻是文姬。日休見了,便一把抱住,放在膝上,道:「姐姐!甚風吹得你來?我這幾日爲你飲食無心,睡臥不寧;幾次要與你說幾句知心話,怕觸你惱,要進你房裡來,又怕人知覺;不料今日姐姐憐念,這恩沒世不忘!」便要替他解衣同睡。文姬道:「郎君且莫造次,我只爲數年前相見,便已留心。如今相逢,越發留念,意思要與你成其夫婦,又不好對父母說,恐怕不從,你怎生計議,我與你得偕伉儷?」日休道:「天日在上,我也原要娶姐姐,與我母舅計議,他道你爹娘斷斷不肯;後來欲央他人,又恐事不成,反多一番不快,添你爹娘一番疑忌,故此遲疑。喜得今日姐姐光降,一訴心事。」文姬道:「這等我且回。」日休道:「今日奇遇,怎可空回?」定要留住合歡。那文姬嘆息道:「我今日之來,原非私奔,要與你議終身之計。今事尚未定,豈可失身,使他人笑我是不廉之婦?且俟六禮行後,與君合巹。」蔣日休急忙跪下,發誓道:「我若負姐姐,身死盜手,屍骨不得還鄉!」文姬道:「我也度量你不是薄倖的,只恐你我都有父母,若一邊不從,這事就不諧,那時欲從君不能,欲嫁人其身已失,如何是好?」日休道:「我有誓在先,畢竟要與姐姐成其夫婦,姐姐莫要掯我!」文姬道:「還怕後日說我就你。」日休千說誓,萬罰咒,文姬就假脫手,側了臉,任他解衣,將到裡衣,他揮手相拒,蔣日休曉得燈前怕露身體,忙把燈吹了。竟抱他上牀,自己也脫衣就寢。一雙手把文姬摟了,又爲他解裡衣。文姬道:「我一念不堅,此身失於郎手了!只是念我是個處子,莫要輕狂。」日休道:「我自深加愛惜,姐姐不要驚怕!」此時淡月入幃,微茫可辨,只見他兩個呵:

粉臉相偎,香肌相壓。交摟玉臂,聯璧爭輝。緩接朱脣,清香暗度。喜孜孜輕投玉杵,羞答答半蹙翠眉。羞的側著臉兒承,風緊柳枝不勝擺;喜得曲著身而進,春深錦籜不停抽。低低微笑,新紅片片已掉漁舟;宛宛嬌啼,柔綠陰陰未經急雨。偎避處金釵斜溜,倉卒處香汗頻流。正是:乍入巫山夢,雲情正自稠。直教飛峽雨,意興始方休。

兩個頑勾多時,一個用盡款款輕輕的手段,一個做盡嬌嬌怯怯的態度。文姬低低對日休道:「今日妾成人之始,正歡好之始,願得常同此好。」日休道:「旅館淒涼,得姐姐暫解幽寂,正要姐姐夜夜賜顧。」文姬道:「這或不能,但幸不與爹娘同房,從今以後倘可脫身,斷不令你獨處。只是我你從今倒要避些嫌疑,相見時切不可戲謔,若爲人看出,反成間阻。待從容與你商量諧老之計。」未天明,悄悄送出房門。日休叮囑他:「晚間早來!」文姬點頭去了。日休回到房中,只見新紅猶在,好不自喜得計。自此,因文姬分付,也不甚進裡邊去,遇著文姬時,倒反避了,也不與他接譚。晚間,或是預先日裡悄悄藏下一壺酒,或是果菜之類,專待他來,把房門也只輕掩,將房內收拾得潔潔淨淨,牀被都熏得噴香。傍晚先睡一睡,息些精神,將起更,聽得各房安息,就在門邊蹴來蹴去等候。才彈得一聲門,他早已開了。文姬笑道:「有這樣老實人!明日來遲些,叫你等哩!」日休一把摟住,道:「冤家,我一吃早飯,就巴不得晚,等到如今,你還要耍我!」就將出酒來,臉兒貼了臉兒,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甚是綢繆。那文姬作嬌作癡,把手搭著他肩,並坐說些閒話。到酒興濃時,兩個就說去睡,你替我脫衣服,我替你脫衣服,熟客熟主,也沒那些懼怯的光景。蔣日休因見他慣,也便恣意快活。真也是魚得水、火得柴,再沒一個脫空之夜。有時文姬也拿些酒肴來,兩個對飲說起,文姬說道:「我與你情投意合,斷斷要隨你了。如今也不必對我爹娘說,只待你貨完,我是帶了些衣飾,隨你逃去便是。」蔣日休道:「這使不得,倘你爹娘疑心是我,趕來,我米船須行得遲,定然趕著,那時你脫不得個淫奔,我脫不得個拐帶,如何是了!且再待半月,我舅子來,畢竟要他說親,我情願贅在你家便了!」文姬道:「正是,爹爹不從,我誓死不嫁他人,也畢竟勉強依我。」蔣日休是個小官兒,被他這等牢寵,怎不死心塌地!只是如此二十餘日,沒有個夤夜來就使他空回之理,男歇女不歇,把一個精明強壯後生弄得精神恍惚,語言無緒,面色漸漸痿黃:

裊裊是宮腰,婷婷無限嬌。

誰知有膏火,肌骨暗中消。

這個鄰房季東池與韋梅軒,都是老成客人。季東池有些耳聾,他見蔣日休這個光景,道:「蔣日休,我看你也是個少年老成,慣走江湖的,料也不是想家,怎這幾日這等沒留沒亂,臉色都消瘦了?欲待同你到妓館裡去走走,只說我老成人哄你去闝 ,你自病還須自醫,客邊在這裡,要自捉摸!」蔣日休道:「我沒甚病。」韋梅軒道:「是快活出來的!我老成人不管閒事,你每日裡唧噥些甚麼?」蔣日休紅了臉,道:「我自言自語,想著家裡。」季東池側耳來聽,道:「是甚麼?」韋梅軒大聲道:「說是想家!」季東池道:「又不曾做親,想甚的?」韋梅軒又道:「日休!這是拆骨頭生意,你不要著了魔,事須瞞我不過!」午後,韋梅軒走到他房中來,蔣日休正癡睡。韋梅軒見他被上有許多毛,他動疑道:「日休,性命不是當耍的,我夜間聽你房中有些響動,你被上又有許多毛,莫不著了甚怪?」日休道:「實沒甚事。」韋梅軒道:「不要瞞我,趁早計較!」日休還是沉吟不說。韋梅軒也是有心的,到次早鐘響後,假說肚疼解手,悄悄出房躲在黑影子裡。見日休門開,閃出一個女子來,他隨趁腳進去,日休正在牀中。韋梅軒道:「日休!適才去的甚麼人?」日休失驚,悄悄附韋梅軒耳道:「是店主人之女,切不可露風,我自做東道請你!」梅軒搖頭道:「東道小事,你只想,這房裡到裡邊,也隔幾重門戶,怎輕易進出?怎你只一二十日弄到這嘴臉?一定著鬼了,仔細,仔細!」日休小伙子沒甚見識,便驚慌,要他解救。韋梅軒道:「莫忙!你是常進去的,你只想,你與店主人女兒仔麼勾搭起的?」日休道:「並不曾勾搭,他半月前自來就我。」梅軒道:「這一發可疑!你近來日間在裡邊遇他,與你有情麼?」日休道:「他叫日間各避嫌疑。」梅軒道:「這越發蹊蹺!你且去試一試,若他有情,或者真的,沒情,這一定是鬼!」果然日休依他,徑闖進去。文姬是見慣的,也不躲他。他便虛了臉,叫道:「文姬!」文姬就作色道:「文姬不是你叫的!」日休道:「昨夜間辛苦,好茶與一碗。」文姬惱惱的道:「干我甚事?要茶,台子上有!」便閃了進去。日休見了光景,來回覆梅軒。梅軒道:「你且未可造次,你今晚將稀布袋盛一升芝麻送他,不拘是人是鬼,明日隨芝麻去,可以尋著。」日休依了,晚間戰戰兢兢,不敢與他纏。那文姬捱著要頑,日休只得依他。臨去,與他這布袋作贈,道:「我已是病了,以此相贈,待我病好再會。」文姬含淚而去。

天明,日休忙起來看時,沿路果有芝麻,卻出門往屋後,竟在山路上一路灑去。一路或多或少,或斷或連。走有數里,卻是徑道,崎嶇嶮峋,林木幽密。轉過山岩,到一洞口,卻見一物,睡在那壁:

一身瑩似雪,四爪利如錐。

曾在山林里,公然假虎威。

是一個狐狸,頂著一個骷髏,鼾然而睡,芝麻布袋還在他身邊。蔣日休見了,便喊道:「我幾乎被你迷殺了!」只見那狐驚醒了,便作人言道:「蔣日休,你曾發誓不負我,你如今不要害我,我還有事報你,你在此等著。」他走入紫霞洞中,銜出三束草來,道:「你病不在膏肓,卻也非庸醫治得。你只將此一束草煎湯飲,可以脫然病癒。」又銜第二束,道:「你將此束暗丟在店家屋上,不出三日,店主女子便得奇病,流膿作臭,人不可近。他家厭惡,思要棄他,你可說醫得,只要他與你作妻子。若依你時,你將此第三束煎湯與他洗,包你如故。這便是我報你。只是我也與你相與二十日,不爲無情;莫對新人,忘卻昔日!」不覺淚下。日休也不覺流涕。將行,那狐狸又銜住衣,道:「這事你要與我隱瞞,恐他人知得害我。」日休便帶了這三束草下山,又將剩下芝麻亂撒,以亂其跡。回時暗對梅軒道:「虧你絕了這鬼。」梅軒道:「曾去尋麼?」道:「尋去是在山上,想芝麻少,半路就完了,尋不去。」韋梅軒道:「只要你識得破,不著他道兒罷了,定要尋他出來做甚!」當晚,日休又做東道請韋梅軒,道:「不虧你,幾乎斷送性命,又且把一個主人女子名來污衊,還只求你替我隱瞞,莫使主人知道,說我輕薄。」到次日,依了狐狸。將一束草來剉碎,煎湯服了。不三日,精神強壯,意氣清明,臉上黃氣也脫去了:

意氣軒軒色相妍,

少年風度又嫣然。

一朝遂得沉痾脫,

奇遇山中雲雨仙。

季東池道:「我說自病自醫,我看我說過,想你會排遣,一兩日便好了!」此時收米將完,正待起身,他舅子來道:「下邊米得價,帶去盡行賣完。如今目下收完的,我先帶去,身邊還有銀百餘兩,你再收趕來。」也是姻緣,竟把他又留在漢陽。日休見第一束草有效,便暗暗將第二束草撇在店家屋上試他。果是有些古怪,到得三日,那文姬覺得遍身作癢,不住的把手去搔,越搔越癢,身上皮肉都抓傷。次日,忽然搔處都變成瘡。初時,累累然是些紅瘰兒,到後都起了膿頭兒。家中先時說是疥瘡,後來道是膿窠瘡,都不在意。不期那膿頭一破,遍身沒一點兒不流膿淌血,況且腥穢難聞,一床蓆上都是膿血的痕,一牀被上都是膿血的跡。這番熊漢江夫妻著急,蔣日休卻暗暗稱奇。先尋一個草頭郎中,道:「這不過溜膿瘡,我這裡有絕妙沁藥,沁上去一個個膿干血止,三日就褪下瘡靨,依然如故。」與了他幾分銀子去,不驗。又換一個,道:「這血風瘡。該用敷藥去敷。」遍身都是敷藥,並無一些見效。這番又尋一個郎中,他道是大方家,道:「凡瘡毒皆因血脈不和,先裡邊活了血,外面自然好;若只攻外面,反把毒氣逼入裡邊,雖一時好得,還要後發。還該里外夾攻:一邊吃官料藥,和血養血;一邊用草藥洗,洗後去敷,這才得好。」卻又無干。一連換了幾個郎中,用了許多錢鈔,那裡得好!一個花枝女子,頭面何等標緻,身體何等香軟,如今卻是個沒皮果子,宛轉在膿血之中,莫說到他身邊,只到他房門口,這陣穢汙之氣,已當不得了。熊漢江生意也沒心做,只是嘆氣,他的母親也只說他前生不知造甚業,今在這裡受罪。文姬也懨懨一息的,道:「母親,這原是我前生冤業,料也不得好了,但只是早死一日,也使我少受苦一日。如今你看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是膿血漿的一般,觸著便疼,好不痛楚。母親可對爹爹說,不如把我丟入江水中,倒也乾淨,也只得一時苦!」母親道:「你且捱去,我們怎下得這手?」那蔣日休道:「這兩束草直恁靈驗,如今想該用第三束草了!」來問熊漢江道:「令愛貴恙好了麼?」熊漢江道:「正是不死不活,在這裡淘氣,醫人再沒個醫得,只自聽天罷了!」蔣日休想道:「他也厭煩,要他的做老婆,料必肯了。」此時季東池、韋梅軒將行,日休來見他,道:「我一向在江湖上走,學得兩個海上仙方,專治世間奇難疾病。如今熊漢江令愛的病我醫得,只是醫好了,要與我作妻室。」季東池道:「這一定肯,若活得,原也是個拾得的一般。只是他不信你會醫,你曉得他是甚麼瘡?甚麼病?」蔣日休道:「『藥不執方,病無定症。』我只要包醫一個光光鮮鮮女子還他便了。」東池道:「難說!」韋梅軒道:「或者有之,他前日會得醫自,必然如今醫得他。我們且替你說說看!」兩個便向店主道:「熊漢江,適才蔣日休說,他醫得令愛,只是醫好了,就要與他作阿正,這使得麼?」熊漢江道:「有甚麼使不得,只怕也是枉然!」韋梅軒道:「他說包醫。」熊漢江道:「這等我就將小女交與他,好時再賠嫁送便是。」韋梅軒道:「待我們與他計議。」

那蔣日休正在那裡等好消息,只見他兩個笑來,對著蔣日休道:「恭喜!一口應承。就送來,好了再贈妝奩。」蔣日休道:「這等待我租間房,著人擡去,我自日逐醫他罷了。」韋梅軒道:「日休,這要三思!他今日死馬做活馬醫,醫不好料不要你償命,但是不好,不過賠他一口材,倒也作事爽快;若是一個死不就死,活不就活,半年三個月耽延起來,那時丟了去不是,不丟他不得,仔麼處?終不然我你做客的撇了生意,倒在這裡伏侍病人?日休,老婆不曾得,惹個白蝨子頭上撓。故此我們見他說送與你包醫,便說再計較,都是開的後門,你要自做主意,不要後邊懊悔!」日休見前邊靈驗,竟呆著膽道:「不妨,我這是經驗良方,只須三日,可以脫體。只怕二位行期速,吃不我喜酒著!」季東池道:「只怕我再來時,足下還在我里做郎中不了!」蔣日休道:「我就去尋房子,移他出去,好歹三日見功。」兩個冷笑,覆了熊漢江。可可里對門一間小房子出了,他去租下,先去鋪了牀帳,放下行李,來對熊漢江道:「我一面叫轎來,請令愛過去。」熊漢江道:「苦!我小女若走得動,坐得轎,可也還有人醫。蔣客人,且到我樓上看一看!」兩個走到樓上,熊漢江夫婦先掩了個鼻子。蔣日休擡頭一看,也吃了一驚:

滿房穢氣,遍地痰涎。黃點點四體流膿,赤瀝瀝一身是血。麵皮何處是,滿布了蟻壘蜂窠;肢體是癡般,盡成了左癱右瘓。卻也垂頭落頸勢懨懨,怕扁鵲、倉公難措手!

蔣日休心裡想道:我倒不知已這光景了,怎麼是好?叫聲一個醫不得,卻應了他們言語。文姬母親道:「蔣客人,扶是扶不起,不若連著席兒扛去罷!」蔣日休道:「罷。借一牀被,待我裹了駝去便是。」店主婆果然把一牀布被與他,他將來裹了,背在肩上。下邊東池與梅軒也立在那廂,看他做作,只見背著一個人下樓,熏得這些人掩鼻的,唾唾的,都走開去。他只憑著這束草,徑背了這人去。熊漢江夫妻似送喪般,哭送到門前:

病入膏肓未易攻,

阿誰妙藥起疲癃?

笑看紅粉歸吾手,

泣送明珠離掌中。

蔣日休駝了文姬過來,只見季東池也與韋梅軒過來,東池道:「蔣日休,賠材是實了!」韋梅軒道:「日休,只是應得你兩日急,買材譬如出闝 錢,如今乾折!」蔣日休道:「且醫起來看。」送了兩個去,他把第三束草煎起湯來,把絹帕兒揩上他身上去,洗了一回,又洗一遍。這女子沉沉的憑他洗滌。卻可煞作怪,這一洗,早已膿血都不出了!

紅顏無死法,寸草著奇功!

蔣日休喜得不要,道:「有此效驗!」他父母來望,見膿血少了,倒暗暗稱奇。到第二日,略可聲音,可以著得手。他又煎些湯,輕輕的扶他在浴盆里,先把湯淋了一會,然後與他細洗。只見原先因膿血完,瘡靨乾燥,這翻得湯一潤,都趫 起靨來。蔣日休又與他拭淨了,換了潔淨被褥,等他歇宿。一夜瘡靨落上一牀,似雪般,果然身體瑩然,似脫換一個,仍舊是一花枝樣女子:

雲開疑月朗,雨過覺花新。

試向昭陽問,應稱第一人。

真是只得三日,表病都去,只是身體因瘡累,覺神氣不足。他父母見了,都道:「蔣日休是個神仙。」因日休不便伏侍,要接女子回去,女子卻有氣沒力的說道:「這打發我出來,爹娘也無惡念;只怎生病時在他家,一好回去?既已許爲夫婦,我當在此,以報他恩。」倒是蔣日休道:「既是姐姐不背前言,不妨暫回。待我回家與父說知行聘,然後與姐姐畢姻。」文姬因他說,回到家中。這漢陽縣人聽得蔣日休醫好了熊漢江女兒,都來問他乞方求藥,每日盈門,有甚與他?只得推原得奇藥,今已用盡;那不信的,還纏個不了。他自別了熊漢江,發米起身,一路到家,拜見父母,就說起親事。蔣譽夫婦嫌遠。蔣日休道是奇緣,決要娶他。這邊熊漢江因無子,不肯將女遠嫁。文姬道:「我當日雖未曾與他同宿,但我既爲他背,又爲他撫摸洗濯,豈有更辱身他人之理?況且背約不信。」不肯適人,恰好蔣日休已央舅子柳長茂來爲媒行聘,季、韋兩人復來道:「盟不可背。」熊漢江依言允諾,文姬竟歸了蔣日休。自此日休後來武昌、漢陽間,成一富戶。文姬亦與偕老。生二子,俱入國學。人都稱他奇偶,虧大別狐之聯合。我又道:「若非早覺,未免不死狐手,猶是好色之戒!」

雨侯曰:此事殊不經,然而鴻書嘗載之,意六合中何事不有乎?然狐能自悔而贖過,猶是獸中之有人心者。

作者:陸人龍(明代)

陸人龍,字君翼,號崢霄館主人,明末小說家,浙江錢塘(今杭州)人,生卒年不詳。陸人龍是明末著名的通俗小說家,著有《型世言》《遼海丹忠錄》等作品。《型世言》是一部短篇白話小說集,共四十回,每回一篇獨立故事,內容多反映社會現實,具有強烈的時代感和現實主義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