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典短篇/ 型世言/ 第三十五回 前世怨徐文伏罪 兩生冤無垢復仇

禪之足珍,以其悟也,以其再生能不失其真也。故如真西山、蘇子瞻、我朝王陽明諸大儒,悉根禪來,饒大解悟。不謂無垢一髡,歷再生而不亡如此。嗟嗟!度越覺闍梨遠矣。

翠娛閣主人題

報。非幽,非杳。謀固陰,亦復巧。白練橫斜,遊魂縹渺。漫雲得子好,誰識冤家到?冤骨九泉不朽,怒氣再生難掃。直教指出舊根苗,從前怨苦方才了。

右《一七體》

天理人事,無往不復,豈有一人無辜受害,肯飲忍九原,令汝安享?故含冤負屈,此恨難消。報仇在死後的:如我朝太平侯張? 與曹吉祥、石亨計害於忠肅,波及都督范廣,後邊路見范廣身死,借刀殺人,忠良飲恨。報仇在數世後的:如漢朝袁盎譖殺晁錯,後邊數世,袁盎轉世爲僧,錯爲人面瘡以報,盎作水懺而散。還有報在再生,以誤而報以誤的:如六合卒陳文,持槍曉行,一商疑他是強盜,躲在荊棘叢中。陳文見荊棘有聲,疑心是虎,一槍刺去,因得其財。遂棄鋪兵,住居南京。一晚見前商走入對門皮匠店,他往問之,道生一子。他知道是冤家來了,便朝妻子說:「我夢一貴人生在對門,可好看之!」視之如子。九歲,此人天暑晝臥,皮匠著兒子爲他打扇趕蒼蠅,此子見他汗流如雨,以皮刀刮之,陳文夢認作蠅,把手一記打下,刀入於腹,皮匠驚駭,他道:「莫驚,這是冤業!」把從前事說之,將家資盡行與他,還以一女爲配,這是我朝奇事。不知還有一個奇的,能知自己本來,報仇之後,復還其故。

道是天順間英山清涼寺一個無垢和尚,俗姓蔡,他母親曾夢一老僧持青蓮入室,摘一瓣令他吃了,因而有娠。十月滿足,生下這兒子,卻也貌如滿月,音若洪鐘,父母愛如珍寶。二歲斷了乳,與他葷都不吃便哭,與他素便歡喜。到三歲,不料身多疾病,才出痘花,又是疹子,只見伶仃,全不是當日模樣了。他母親求神問佛,一日見一個算命的過來:

頭戴著倒半邊三角方巾,身穿著新漿的三鑲道服。白水襪有筒無底,黃草鞋出頭露跟。青布包中,一本爛鯗頭似《百中經》:白紙牌上,幾個鬼畫符似課命字。

他在逐家叫道:「算命起課,不准不要錢!」可可走到蔡家,蔡婆道:「先生會算命?」道:「我是出名蘭溪鄒子平,五個錢決盡一生造化!」蔡婆便說了八字,他把手來輪一輪,道:「婆婆,莫怪我直嘴,此造生於庚日,產在申時,作身旺而斷,只是目下正交酉運,是財官兩絕之鄉,子平叫做『身旺無依』,這應離祖。況又生來關殺重重:落地關,百日關,如今三歲關,還有六歲關,九歲關,急須離祖,可保長生。目下正、五、九月,須要仔細!」蔡婆道:「不防麼?」道:「這我難斷,再爲你起一課,也只要你三厘。」忙取出課筒來,教他通了鄉貫,拿起且念且搖,先成一卦,再合一卦,道:「且喜子孫臨應,青龍又持世,可以無防;只嫌鬼爻發動,是未爻,觸了東南方土神;他面黃肚大,須要保禳,謝一謝就好。」蔡婆道:「這等要去尋個火居道士來。」子平道:「婆婆,不如我一發替你虔誠燒送,只要把我文書錢,我就去打點紙馬、土誥,各樣我都去請來,若怕我騙去,把包中《百中經》作當。」就留下包袱,蔡婆便與了二分銀子,嫌不夠,又與了兩個銅錢。蔡公因有兩個兒子,也不在心,倒是蔡婆著意,打點了禮物。他晚間走來,要甚麼鎮代替銀子、祭蠱鴨蛋。鬼念送半日,把這銀子、鴨蛋都收拾袖中,還又道文書、符都是張天師府中的,要他重價。蔡公道:「先生,你便是仙人,龍虎山一會也走個往回!」還是蔡婆被纏不過,與了三分騷銅、一二升米去了。這病越是不好,還聽這鄒子平要離祖,寄在清涼寺和尚遠公名下。到六歲,見他不肯吃葷,仍舊多病多痛,竟送與遠公做了徒弟。那師祖定公甚是奇他。到得十歲,教他誦經吹打,無般不會。到了十一二歲,便無所不通。定公把他做活寶般似,凡是寺中有人取笑著他,便發惱,只是留他在房中,行坐不離。喜得這小子極肯聽說,極肯習學經典,人卻脫然換了一個,絕無病容。看看十三,也到及時來,不期定公患了虛癆,眼看了一個標緻徒孫做不得事,懨懨殆盡,把所有衣鉢交與徒弟遠公,暗地將銀一百兩與他,道:「要再照管你幾年也不能夠,是你沒福;我看了你一向,不能再看一兩年,也是我沒福!」又分付徒弟:「我所有衣鉢都與你了,只有這間房與些動用傢伙,與了這小徒孫,等他在裡邊焚修,做我一念;二年後便與他披剃了,法名叫無垢。」不數日涅槃了。

轉眼韶華速,難留不死身。

西方在何處?空自日修焚!

無垢感他深恩,哭泣盡禮。這遠公是個好酒和尚,不大重財,也遵遺命,將這兩間房兒與他。他把這房兒收拾得齊齊整整,上邊列一座佛龕,側邊供一幅定公小像,側邊一張小木幾,上列《金剛》《法華》諸經,《梁皇》各懺,朝夕看誦,超薦師祖。尚有小屋一間,中設竹牀紙帳,極其清幽。小小天井,也有一二碧梧紫竹,盆草卷石,點綴極佳。只是無垢當時有個師祖管住,沒有來看相他。如今僧家規矩,師父待徒弟極嚴的,其餘鄰房,自己房中長輩、同輩,因他標緻,又沒了個吃醋的定公,卻假借探望來纏。一個鄰房無塵,年紀十八九,是他師兄,來見他誦經資薦師公,道:「師弟,有甚好處想他?我那師祖整整淘了他五六年氣,記得像你大時,定要在我頭邊睡,道:『徒孫,我們禪門規矩,你原是伴我的,我的衣鉢,後來畢竟歸你,凡事你要體我的心。』就要我照甚規矩,先是個一壓壓得臭死,到那疼的時節,我哭起來,他道:「不妨!慢些,慢些。」那裡肯放你起來?一做做落了規矩,不隔兩三日就來,如今左右是慣的,不在我心上。只是看了一日經,身子也正睏倦,他定要纏,或是明早要去看經,要將息兒,他又不肯。況且撞著我與師兄師弟衆人伙里說說笑笑,便來吵鬧。師弟,你說我們同輩,還可活動一活動,是他一纏住,他到興完了,叫我們那裡去出脫?如今我造化了,脫了這苦,又沒他來管,可以像意得。」無垢道:「我也沒甚苦,師祖在時也沒甚纏。」無塵道:「活賊!我是過來人,哄得的?」就捱近身邊去,道:「你說不苦,我試一試看,難道是黃花的?」就去摸他。無垢更不快道:「師兄,這個甚麼光景!」無塵道:「我們和尚沒個婦人,不過老的尋徒弟,小的尋師弟。如今我和你兌罷,便讓你先!」無垢道:「師兄,不要胡纏!」無塵道:「師弟,兩方便!」又扯無垢手去按他陽物,道:「小而且細,須不似老和尚粗蠢。」無垢道:「師兄不來教道我些正事,只如此纏,不是了!」無塵道:「師弟,二婚頭,做甚腔!」直到無垢變臉才走。一日又來道:「師弟,一部《方便經》你曾見麼?」無垢道:「不曾。」無塵便將出來,無垢焚香禮誦,只見上面寫道:

如是我聞:佛在孤獨園,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一切天人咸在,世尊放大光明,普照恆河沙界。爾時阿難於大衆中離坐而起,繞佛三匝,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叉手長跪而白佛,言:「我聞衆僧,自無始劫來,受此色身,即饒欲想,漸染延灼,中夜益熾;情根勃興,崛然難制。乃假祖孫作爲夫婦,五體投地,腹背相附;一葦翹然,道岸直渡;辟彼悟門,時進時止;灌頂甘露,熱心乃死;此中酣適,彼畏痛楚。世尊何以令脫此苦?」世尊:「阿難,人各有欲,夜動晝伏;麗於色根,輾轉相逐;悟門之開,得於有觸;勇往精進,各有所樂;心地清涼,身何穢濁?積此福田,勉哉相勖!」大衆聞言,皆忘此苦,皆大歡喜,作禮而退,信受奉行!

無垢念了一遍,道:「我從不曾見此經,不解說。」無塵道:「不惟可講,還可兼做,師弟只是聰明孔未開!」又來相謔。無垢道:「師兄何得歪纏,我即持此經送我師父!」無塵道:「這經你師父也熟讀的!」無垢便生一計,要師父披剃,要坐系三年,以杜衆人纏繞。師父也憑他,去請位鄉紳替他封關出示。他在關中,究心內典,大有了悟。因來往燒香的見他年紀小,肯坐關,都肯舍他。他坐關三年,施捨的都與師父,止取三十餘兩並師祖與他的,要往南京印大乘諸經,來寺中公用,使自得翻閱。師父也不阻他。他便將房屋封鎖,收拾行李就起身。師父道:「你年紀小,不曾出路,這裡有個種菜的聾道人,你帶了他去罷!」無垢道:「一瓢一笠,僧家之常,何必要人伏事?」竟自跳船到南京。各寺因上司禁遊方僧道,不肯容他,只得向一個印經的印匠徐文家借屋住宿。

一到,徐文備齋請他。無垢就問他各經價數。徐文見他口聲來得闊綽,身邊有百來兩之數,聽了不覺有些動火,想道:「看這和尚不出,倒有這一塊,不若生個計弄了他的!左右十方錢財,他也是騙來的。」晚間就對老婆彭氏道:「這和尚是來印經,身邊倒有百來兩氣候。他是個孤身和尚,我意欲弄了他的,何如?」彭氏道:「等他出去,扶進房門,偷了他的,只說著賊便了。」徐文道:「我須是個主人家,我看這小和尚,畢竟有些欠老成,不若你去誘他。」彭氏道:「好!你要錢,倒叫我打和尚!」徐文道:「困是不與他困,只嗅得他來調你,便做他風流罪過,打上一頓,要送他脫得身好了,還敢要錢?哄得來大家好過!」彭氏倒點頭稱是。次早,見無垢只坐在房中不出來,彭氏便自送湯送水進去,嬌著聲兒去撩他。那無垢只不擡頭,不大應聲,任他在面前裝腔賣俏。彭氏道:「小師父,怎只呆坐?報恩寺好個塔,十廟、觀星台也去走一走!」無垢道:「小僧不認得。」彭氏道:「只不要差走到珠市樓去!」笑嘻嘻去了。午間拿飯去,道:「小師父,我們家主公,他日日有生意不在,只有我,你若要甚麼,自進來拿;我們小人家,沒甚內外的!」無垢道:「多謝女菩薩!小僧三餐之外,別不要甚的。」捱到下午,假做送茶去,道:「小師父,你多少年紀?」無垢道:「十八歲了。」彭氏道:「好一個少年標緻師父!」說道:「師公替徒孫,是公、婆兩個一般,這是有的麼?」無垢道:「無此事。女菩薩請回,外觀不雅!」彭氏道:「這師父還臉嫩!我這裡師父們見了女人,笑便堆下來,好生歡喜哩;也只是年紀小,不知趣味!」無垢紅了臉,只把經翻,入不得港,去了。一日徐文道:「何如?你不要欠老到,就跌倒!」彭氏道:「胡說!只是這和尚假老實,沒處入港,仔麼?」徐文想想道:「這和尚嗅不上,我想他在我家已兩日,不曾出外,人都不知,就是美人局,他一個不伏,經官也壞自己體面,倒不如只是謀了他罷。再過兩日,人知道他在我家下銀子散了,就大事去了!」夫婦兩個便計議了。

到次日是六月六日,無垢說了法,念了半日經,正睡,只見他夫婦悄悄的做下手腳。二更天氣,只聽得他微微有鼾聲,徐文先自己去抉開房門,做了個圈,輕輕把來套在頸上,夫妻兩個各扯一頭,猛可的下老實一扯,只見喉下這一箍緊,那和尚氣透不來,只在牀上掙得幾掙,早已斷命。他夫妻尚緊緊的扯了一個時辰,方才放手,放時只見和尚眼突舌吐,兩腳筆直:

疏月綺窗回,金多作禍媒。

遊魂渺何許,清夜泣蒿萊。

徐文將他行李收拾到自己房中,又將鋤頭掘開地下可二尺許,把和尚埋在那小房牀下,上面堆些壇甕,把他竹籠打開來,見一百二十兩銀子,好不歡喜,不消得說。

只此時彭氏見有娠了,十月將足,這日夜間,只聽得徐文魘起來,失驚里道:「有鬼!有鬼!」彭氏問時,道:「我夢那無垢直趕進我房中來,因此失驚。」彭氏也似失驚般,一會兒身子睏倦,肚腹疼痛。一連幾次痛陣緊,生下一個小廝來,倒也生得好。徐文仔細一看,與無垢無二,便要淹死。彭氏道:「當日你已殺他一命,如今淹死,是殺他二命了!不若留他做我們兒子,把這一主橫財,仍舊歸了他,也是解冤釋結。」徐文也便住了手。彭氏便把來著實看待他。只是這小廝真性不移,也只吃胎里素。母親抱在手裡,見著佛堂中供養原是他的經,他便扶去要看,他看見他原帶來竹籠尚在,常撲去看。徐文心知是冤家,也沒心去管理他,自把這宗銀子暗暗出來,合個夥計在外做些經商生意。彭氏因沒子,倒也顧念他,更喜得這小廝一些瘡毒不生,一毫病痛沒有,不覺已是六歲,教他上學讀書,他且是聰明,過目成誦,叫名徐英。只是這徐英生得標緻,性格兒儘是溫雅,但有一個,出門歡喜入門惱。在學中歡歡喜喜,與同伴頑也和和順順的,一到家中便焦燥,對著徐文也不曾叫個爺,對著彭氏也不曾叫個娘,開口便是「老奴才」「老畜生」「老淫婦」「老養漢」。幾次徐文捉來打,他越打越罵,甚至拿著刀,便道:「殺你這兩個老強盜才好!」那徐文好不氣惱。間壁一個吳婆道:「徐老爹,『虎毒不吃兒』,仔麼著實打他,這沒規矩也是你們嬌養慣了。比如他小時節,不曾過滿月,巴不得他笑,到他說叫得一兩個字出,就教他罵人,『老奴才』『老畜生』『老養漢』『小養漢』,罵得一句,你夫妻兩個快活。抱在手中,常引他去打人,打得一下,便笑道:『兒子會打人了!』做樁奇事。日逐這等慣了,連他不知罵是好話,罵是歹話;連他不知那人好打,那個不好打。也是你們嬌養教壞了他,如今怎改得轉?喜得六歲上學,先生訓他,自然曉得規矩。你看他在街上走,搖搖擺擺,好個模樣,替這些學生也有說有道,好不和氣,怎你道他不好?且從容教道他,恕他個小。」彭氏道:「不知他小時節也好,如今一似著傷般,在家中就劣崛起來,也是我老兩口兒的命!」吳婆道:「早哩!才得六七歲,那裡與他一般見識得?」彭氏也應聲道:「正是,罷了!」無奈這徐英一日大一日,在家一日狠一日,拿著把刀,道:「我定要砍死你這老畜生、老淫婦!」捉著塊石頭,道:「定要打死你這老王八、老娼根!」也曾幾次對先生講他,他越回家嚷罵不改。鄰舍又有個唐少華,也來對徐英道:「小官!爺和娘養兒女也不是容易得的,莫說十個月懷著這苦,臨產時也性命相搏。三年乳哺,那一刻不把心對?忙半日不與乳吃,怕餓了小廝;天色冷,怕凍了小廝;一聲哭,不知爲著甚麼,失驚里忙來看,揩尿抹屎,哺粥餵飯,何曾空閒?大冷時,夜間一泡尿出屎出,怕不起來收拾?還推干就溼,也不得一個好覺兒。你不聽得那街上唱歌兒的道:『奉勸人家子孫聽,不敬爹娘敬何人?三年乳哺娘辛苦,十月懷耽受母恩。』學生這句句都是真話,學生你要學好,不可胡行!」徐英道:「我也知道,不知仔麼,見了他便生惱。」唐少華又道:「『沒有不是父母』,你要聽我說。」這徐英那裡得個一日好?到得家裡,便舊性發了。

似此又五六年,也不知被他嘔了多少氣。這日學中回來,道飯冷了,便罵彭氏。彭氏惱了,趕來正要打他,被他一掀一個翻筋斗,氣得臉色如土。復身趕來,一把要撏他頭髮,被他臂上一拳,打個縮手不及。徐文正在外面,與這些鄰舍說大話,聽得裡面爭嚷,知是他娘兒兩個爭了,正提了一根棍子趕將進去,恰遇他跑出來時一撞,也是一跤。徐英早是跳去門外了。衆人看見徐英,道:「做甚麼?做甚麼?」隨即見徐文夫婦忙趕出來,道:「四鄰八舍,替我拿住這忤逆賊!」徐英道:「我倒是賊?我不走,我不走!」彭氏道:「我養了他十四歲,不知費了多少辛苦,他無一日不是打便是罵,常時馱刀弄杖要殺我。適才把我推一跤,要去撏他頭髮時,反將我臂膊上打兩下。老兒走來,又被他丟一跤。列位!有這等打爺罵娘的麼?」徐文道:「我只打死了這畜生罷,譬如不養得!」徐英道:「你還要打死我?」便就地下一抉兩抉,抉了一塊大石頭,道:「我先開除你這個老強盜!」

怒氣填胸短髮支,

夙冤猶自記年時。

擬將片石除凶暴,

少洩當年系頸悲。

正待打來,巧得一個鄰舍來德搶住了,道:「你這小官真不好,這須是我們看見的,教道鄉村個個是你,也不要兒女了!」唐少華道:「學生,我們再要如何勸你,你不肯改,若打殺爺娘,連我個鄰舍也不好,你走過來,依我爹娘面前叩個頭賠禮,以後再不可如此!」徐英道:「我去磕這兩個強盜的頭?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今日不殺,明日殺,決不饒他!」衆人聽了,都抱不平,跳出一個鄰舍李龍泉,道:「論起不曾出幼,還該恕他個小,但只是做事忒不好得緊,我們不若送他到官,也驚嚇他一番,等他有些怕懼,不要縱他弄假成真,做人命干連!」便去叫了總甲。這時人住馬不住,徐英道:「寧可送官,決不賠這兩個強盜禮!」衆人便將他擁住了,來見城上御史。這御史姓祁:

冠頂神羊意氣新,

閑邪當道譽埋輪。

霜飛白簡古遺直,

身伏青蒲今諍臣。

輦轂妖狐逃皎日,

郊圻驄馬沐陽春。

何須持斧矜威厲,

已覺聲聞自軼塵。

他夜間忽夢一金甲神,道:「明日可聞他六月六日事,不可令二命受冤也。」早間坐堂,適值地方解進,道:「地方送忤逆的。」御史問時,道:「小的地方,有個徐文的子徐英,累累打罵父母,昨日又拿石塊要打死他兩個,小的拿住,送到老爺台下。」御史叫徐文道:「這是你第幾個兒子?」徐文道:「小的只得這一個。」御史道:「若果忤逆,我這裡正法,該死的了,你靠誰人養老?」徐文道:「只求爺爺責治,使他改悔。」御史便叫徐英,徐英上去,御史一看:

短髮如雲僅覆肩,

修眉如畫恰嫣然。

瓠牙櫻口真堪愛,

固是當今美少年。

御史心裡便想道:「他恁般一個小廝,怎做出這樣事來?」便叫:「徐英!你父親止生得你一個,你正該孝順他,況你年紀正小,該學好,怎忤逆父母,是甚緣故?」徐英道:「連小的也不知緣故,只是見他兩個,便心裡不憤的。」御史把須捻上一捻,想了一會,就叫彭氏道:「這不是你兒子,是你冤家了。他今年十幾歲?」彭氏道:「十四歲。」御史道:「你把那十四年前事細想一想,這一報還一報!」連把棋子敲上幾聲,只見彭氏臉都失色。御史道:「你快招上來!」這些鄰舍聽了,道:「這官好糊塗!怎告忤逆反要難爲爹娘?」只見那御史道:「昨日我夢中神人已對我說了,快將那事招來!」彭氏只顧回頭看徐文,徐文已是驚呆了。御史又道:「六月六日事!」這遭彭氏驚得只是叩頭道:「是神明老爺!這事原不關婦人事,都是丈夫主謀。」御史叫徐文道:「六月六日事,你妻已招你主謀了,快快招,不招看夾棍伺候!」徐文只得把十四年前事,一一招出,說:「十四年前六月初四,有個英山清涼寺和尚叫做無垢,帶銀一百二十兩來南京印經,小人一時見財起意,於初六日晚將他絞死,這是真情。」御史道:「屍骸如今在那裡?」徐文道:「現埋在家中客房牀底下。」御史隨著城上兵馬發驗,又問:「這徐英幾時生的?」徐文道:「就是本月初九生的。」御史道:「這就是無垢了!」就叫:「徐英,你忤逆本該打,如今我饒你,你待做些甚麼?」徐英道:「小的一向思量出家。」御史點一點頭,道:「也罷,我將徐文家產盡給與你,與你做衣鉢之資。」只見徐英叩頭道:「小人只要原謀的一百二十兩,其餘的望老爺給彭氏,償他養育的恩。」御史又點頭道:「果是個有些來歷的,故此真性不迷!」這些鄰舍聽了,始知徐文謀殺無垢,徐英是無垢轉世,故此還報要殺。若使前世殺他,今世又枉殺他,真不平之事,所以神人託夢,又得這神明的官勘出。須臾,兵馬來報,果然於徐文家取出白骨一副。御史就將徐文問擬「謀財殺命斬罪」,參送法司,又於徐文名下追出原謀銀一百二十兩、當日隨身行李,其餘鄰里因事經久遠,免究。

徐英出衙門,彭氏便於房中取出他當日帶來的竹籠,並當日僧鞋、僧帽、僧衣、經卷還他。他就在京披剃了,仍舊名無垢,穿了當日衣帽,來謝祁御史伸冤救命大恩。那御史道:「你能再世不記本來,也是有靈性的了,此去當努力精進,以成正果。」仍又在南京將這一百二十兩銀子,印造大乘諸經,又在南京各禪剎參禮名宿。他本來根器具在,凡有點撥,無不立解。小小年紀也會請經說法:

真性皎月瑩,豈受浮雲掩。

翻然得故吾,光明法界滿。

一時鄉紳富戶,都說他是個再來人,都禮敬他,大有施捨。在南京半年,他將各部真經裝造成帙,盛以木函,拜辭各檀越名宿,復歸英山。只見到寺山麓,光是宛然舊遊。信步行去,只見寺宇雖是當年,卻也不免零落。見一個小沙彌,道:「你寺里一個無垢和尚,你曉得麼?」道:「不曉得。」一個老道人道:「有一個無垢師父,是定師太徒孫,遠師太徒弟,十來年前定師太死,把他七八個銀子,他說要到南京去印經,一去不來,也不知擔這些銀子還俗在那邊,也不知流落在那邊。如今現關鎖著一所關房,是他舊日的。」無垢道:「如今遠師太好麼?」道:「只是吃酒,一壇也醉,兩壇也醉。不去看經應付,一發不興。」無垢聽了,便到殿上,禮拜了世尊,把經卷都挑在殿上,打發了這些挑經的。這各房和尚都來看他,道:「那裡來這標緻小和尚?」他就與這干和尚和南了,道:「那一位是遠師父?」一個和尚道:「師祖在房中。」無垢道:「這等煩同一見。」衆人道:「酒鬼那裡來這相識?」無垢竟往前走,路徑都是熟游,直到遠公房中。此時下午,他正磁壺裡裝上一壺淡酒,一碟醃菜兒,拿只茶甌兒,在那邊吃。無垢向前道:「師父,稽首!」把一個遠公的酒盅便驚將落來,道:「師父那裡來?」無垢道:「徒弟就是無垢!」遠公道:「出家人莫打誑語,若是我徒弟,去時還了俗,可也生得出你這樣個小長老哩!」無垢道:「師父,我實是你再生徒弟,你把這行李、竹籠認一認!」遠公擦一擦模糊醉眼,道:「是!是!是!怎落在你手裡?」無垢便將十四年前,往南京遭徐文謀害,後來托生他家,要殺他報仇,又得神託夢與祁御史,將徐文正法,「把原帶銀一百二十兩盡行給我,我仍舊將來造經,以完前願。如今經都帶在外邊」。連忙請遠公在上,參拜了。遠公道:「這等我與你再世師徒了!只是自你去後,我貪了這幾盅酒,不會管家,你這些師弟、師侄,都是沒用的,把我一個房頭竟寥落了。那知你在南京吃這樣苦,死了又活!如今好了,龍天保佑,使你得還家,你來我好安耽了。只是你的房,我一年一年望你回來,也不曾開,不知裡面怎麼的了?」無垢來開時,鎖已鏽定,只得敲脫開門,裡邊但見:

佛廚面蛛絲結定,香几上鼠矢堆完。《蓮經》零落有風飄,琉璃無光唯月照。塵落竹牀黑,苔生石凳青。點頭翠竹,如喜故人來;映日碧梧,尚留當日影。

無垢一看,依然當日棲止處在。就取香燭在佛前叩了幾個頭,又在師祖前叩了幾個頭。各房遍去拜謁,敘說前事,人人盡道稀奇。相見無塵,道:「前日師弟標緻,如今越標緻了。年紀老少不同,可也與無垢師弟面龐相似,一個模子塑的。」無垢又在寺中打齋供佛,謝佛恩護佑;並供韋馱尊者,謝他託夢;又將南京人上施捨的,都拿來修葺殿宇,裝彩殿中聖像。每日在殿上把造來經諷誦解悟。其時蔡老夫婦尚在,也來相見。說起也是再生兒子,各各問慰了。合城知他這托生報仇,又不忘本來,都來參謁施捨。他後來日精禪理,至九十二歲,趺坐而終。蓋其爲僧之念,不因再生忘,卻終能遂其造經之願。這事也極奇,僧人中也極少。

雨侯曰:無垢[缺字]雖有兩,其爲僧造經之心則一,此所以終於有成。若一紗帽,就作兩截人,當是此髡不若。

作者:陸人龍(明代)

陸人龍,字君翼,號崢霄館主人,明末小說家,浙江錢塘(今杭州)人,生卒年不詳。陸人龍是明末著名的通俗小說家,著有《型世言》《遼海丹忠錄》等作品。《型世言》是一部短篇白話小說集,共四十回,每回一篇獨立故事,內容多反映社會現實,具有強烈的時代感和現實主義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