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人鳳抱著女兒,在大風雨中離開了商家堡。俠士雖去,餘威猶存。他進廳出廳,沒說一言半語,沒出一拳一腳,但羣豪震懾,不論識與不識,無不凜然。衆人或驚或愧,或敬或懼,過了良久,仍無人說話,各自凝思。
苗夫人緩緩站起,嘴角邊帶著強笑,但淚水在眼眶中滾了幾轉,終於從白玉一般的腮邊滾了下來。田歸農倏地起身,左手握住腰間長劍劍柄,拉出五寸,錚的一聲,重歸劍鞘,這一下手勢瀟灑利落已極,低聲道:「蘭妹,走吧。」雙眼望著大車中一鞘鞘的銀鞘,神態雖不減俊雅風流,但語聲微抖,掩不了未曾盡去的心中恐懼。人人都知他剛才對苗人鳳怕得要命,但苗人鳳既已遠去,他對銀鞘又再起貪心。
馬行空見田歸農仍想劫鏢,強自撐起,叫道:「春兒,取兵刃來!」馬春花見父親受傷非輕,含淚道:「爹!」馬行空聲音威嚴,說道:「快取來。」馬春花從背囊中取出隨著父親走了數十年鏢的金絲軟鞭,正要遞過,突然後堂咳嗽一聲,走出一個老婦,身穿青布棉襖,下系黑裙,脊樑微駝,兩鬢全白,頂心的頭髮卻一片漆黑。商寶震雖爲田歸農打倒,受傷卻不重,搶上去叫道:「媽,這裡的事你老人家別管,請回去休息吧。」這老婦正是商寶震的母親。
商老太點了點頭,不動聲色的道:「栽在人家手裡啦?」語聲嘶啞,甚是難聽。商寶震臉露慚色,垂首道:「兒子不中用,不是這姓田的對手。」說著向田歸農一指,不禁愧憤交集。商老太雙眼半張半閉,黯淡無光,木然向田歸農望了一下,又向苗夫人望了一下,喃喃道:「好個美人兒!」
突然一個黃瘦男孩從人叢中鑽了出來,指著苗夫人叫道:「你女兒要你抱,幹麼你不睬她?你做媽媽的,一點良心也沒有?雷公劈死你!」
這幾句話人人心中都想到了,可是卻由一個乞兒模樣的黃瘦小兒說出口來,衆人心中都是一怔。只聽轟轟隆隆雷聲過去,那男孩大聲道:「你良心不好,雷公劈死你!」戟指怒斥,一個衣衫襤褸的孩童,夾著隆隆雷聲,霎時間竟大有威勢。
田歸農一怔,唰的一聲,長劍出鞘,喝道:「小叫化,你胡說八道什麼?」那盜魁閻基搶了上來,喝道:「快給田相公……夫……夫人磕頭。」那男孩不去理他,臉上正氣凜然,仍指著苗夫人叫道:「你……你好沒良心!你壞!」
田歸農提起長劍,正要分心刺去。苗夫人突然「哇」的一聲,掩面嚎啕,在暴雨中直奔出去。田歸農顧不得殺那男孩,提劍追去。他一竄一躍,已追到苗夫人身旁,勸道:「蘭妹,這小叫化胡說八道,別理他。」苗夫人哽咽道:「我……我確是良心不好。雷公要劈死我!」哭著說話,腳下絲毫不停。田歸農伸手挽她臂膀,苗夫人用力一掙。田歸農倘若定要挽住,苗夫人再苦練十年武功也掙扎不脫,但他不敢用強,只得放開了手,軟語勸告。
二人在暴雨中越行越遠,沿著大路轉了個彎,給一排大柳樹擋住身影。雨點濺地,水花四舞,二人再不轉回。
衆人吁了一口氣,轉眼望那孩童,心想這人小小年紀,好大的膽氣,這條命卻不是撿來的?
閻基冷笑一聲,喝道:「那當真再美不過,閻大爺獨飲肥湯,豈不妙哉!兄弟們,快搬銀鞘啊!」羣盜轟然答應,散開來就要動手。閻基左足飛起,將那男孩踢了個筋斗,順手揪住獨臂漢子,喝道:「還我!」
商老太太嘶啞著嗓子,問道:「閻老大,這兒是商家堡不是?」閻基道:「是啊,商家堡怎麼啦?」商老太道:「我是商家堡的主人不是?」閻基一隻手仍揪住獨臂漢胸口,仰天大笑,說道:「商老婆子,你繞著彎兒跟我說什麼啊?你商家堡牆高門寬,財物定積得不少,你奶奶個雄,可是想送點兒油水給兄弟們使使?」羣盜隨聲附和,叫嚷鬨笑。商寶震氣得臉也白了,道:「媽,別跟他多說。兒子和他拼了。」從鏢行趟子手手中搶過一柄單刀,指著閻基叫陣。
閻基將獨臂漢一推,狠狠的道:「小子別走,老子待會跟你算帳。」雙手一拍,向著商寶震斜眼而睨,臉上流氣十足,顯然壓根兒沒將他放在眼裡。
商老太道:「閻老大,你跟我來,我有話對你說。」閻基一怔,油嘴滑舌的道:「到哪兒啊?女人的房裡姓閻的可不去。」商老太就似沒有聽見,仍道:「我有要緊話跟你說。」閻基心想:「這老太婆倒有幾分古怪,不知她叫我去哪裡?」正待說:「閻大爺沒空跟你囉唆。」商老太已轉身走向內堂,啞聲道:「你沒膽子,也就是了。」
閻基仰天打個哈哈,笑道:「我沒膽子?」拔腳跟去。二寨主爲人細心,將閻基的鬼頭刀遞過,閻基左手倒提了。商寶震不知母親叫他入內是何用意,跟隨在後。
商老太雖不回頭,卻聽出了兒子的腳步聲,說道:「震兒留在這兒!閻老大,你叫弟兄們暫別動手。」說這幾句話時沒向兒子和閻基瞧上一眼,但語音中自有一股威嚴,似是發號施令一般。閻基道:「好吧,大伙兒先別動,等我回來發落!」羣盜轟然答應,二寨主用黑話吆喝發令,分派人手監視鏢客,防他們有甚異動。
本來商寶震和三個侍衛相助鏢行,羣盜已落下風,但商寶震和徐錚爲田歸農所傷,馬行空挨了閻基一腳後,再給田歸農打了一掌,傷勢更重,形勢又自逆轉。羣盜既不劫鏢,鏢行人衆也就靜以待變。
閻基跟隨在商老太背後,見她背脊弓起,腳步蹣跚,原先心中存著三分提防之意,此時盡數拋卻,笑問:「商老婆子,叫我進來可是獻寶麼?」商老太道:「不錯,是獻寶。」閻基心中一動,他一生最爲貪財,瞧這商家堡一副大家氣派,底子料必殷實,說不定那商老太見強人降臨,嚇破了膽,獻上珠寶贖命,也是有的,不由得又驚又喜。見她一直向後進走去,接連穿過三道院子,到了最後面的一間屋外,呀的一聲把門推開,自己先走了進去,說道:「請進來吧!」
閻基伸頭向房裡探視,見是一間兩丈見方的磚房,裡面空空蕩蕩,只一張方桌,更無別物,微感蹊蹺,提步進去,大聲道:「有話快說,別裝神弄鬼。」商老太不答,伸手關上木門,又上了門閂。閻基大奇,四下打量,見桌上豎著塊靈牌,上書「先夫商劍鳴之靈位」。閻基心想:「商劍鳴,這名字好熟,是誰啊?」一時想不起來。
商老太緩緩說道:「你竟敢上商家堡來放肆,可算得大膽。要是先夫在世,十個閻基也早砍了。今日商家堡雖只剩下孤兒寡婦,卻也容不得狗盜鼠竊之輩上門欺侮。」幾句話說完,腰板一挺,雙目炯炯放光,凜然逼視,一個蹣跚龍鐘的老婦,霎時間變得英氣勃勃。
閻基微微一驚,心想:「原來這婆娘故意裝老。」但想一個女流之輩,又有何懼,笑道:「上門也上了,欺人也欺了,你又能咬我一口?你咬我只卵!」
商老太霍地走到桌旁,從靈牌後面捧出一個黃色包袱,那包袱灰塵堆積,放在靈牌之後毫不搶眼。她也不拍去灰塵,順手解了結子,打開包袱,只見紫光閃閃,冷氣森森,卻是一柄厚背薄刃紫金八卦刀。閻基驀地里記起十餘年前的一件往事,倒退兩步,左手倒提著的鬼頭刀交與右手,叫道:「八卦刀商劍鳴!」
商老太臉色一沉,叫道:「豪傑雖逝鋼刀在!老身就憑先夫這把八卦刀,要領教閻老大的高招。」忽地抓住刀柄,一招「童子拜佛」,向靈位行了一禮,回過身來,已成八卦刀法中的第一招「上勢左手抱刀」。但見她沉肩墜肘,氣斂神聚,哪裡有半分衰邁老態?
閻基雖微存戒心,但想以百勝神拳馬行空這等英雄,尚敗在自己手裡,若商劍鳴復生,或許懼他幾分,這老太婆本領再高也屬有限,鬼頭刀虛劈一招,笑道:「你要比試刀法,何不就在大廳之中?巴巴的到這兒來,難道定要丈夫的死人牌位在一旁瞧著,才顯得出本事麼?」商老太凜然道:「不錯,先夫威靈,震懾鼠輩。」閻基不自禁的向靈牌望了一眼,心中有些發毛,急欲了結此事,走出這間冷冰冰、黑沉沉的靈堂,說道:「商老太,你發招吧。」商老太道:「你是客人,閻寨主先請。」她聽他改了稱呼,口頭上也就客氣了些,於是稱他一聲「寨主」。
閻基道:「在下跟商家堡無冤無仇,劫鏢只衝著馬老頭兒而來。商老太定要出頭,咱們點到爲止,不必真砍真殺。」商老太雙眉豎起,低沉著嗓子道:「沒那麼容易!商劍鳴一生英雄,他建下的商家堡豈容人說進便進,說出便出?」閻基也自惱了,道:「依你說便怎地?」商老太道:「你敗了我手中鋼刀,將我人頭割去,連我兒子也一併殺了……」閻基一驚,心道:「我跟你又沒深冤大仇,只不過無意冒犯,何必性命相拼?」只聽她又道:「要是我勝得一招半式,閻寨主頸上腦袋可也得留下。」此言一出,跟著喝道:「進招!」
閻基氣往上沖,大聲說道:「我不要你母子性命,只要你這座連田連宅的商家堡。」鋼刀輕晃,欲待進招,商老太一招「朝陽刀」已狠劈過來,又快又猛。閻基急忙側頭,呼的一響,震得右耳中嗡嗡作聲,那刀從右腮邊直削下去,相距寸余,若閃避慢得一霎,腦袋便給她劈成兩半。
這一刀先聲奪人,閻基給她的猛砍惡殺嚇得一怔,知她第二招定要回刀削腰,忙沉鬼頭刀豎架,當的一響,雙刀相交,火光四濺。閻基覺她膂力平平,遠遜於己,本已提起的心又放了下來,一招「推刀割喉」,推了過去。商老太「哼」了一聲,側身避過,道:「四門刀法,不足爲奇。」閻基笑道:「平平無奇,卻要勝你。」語聲未畢,踏步上前,使一招「進手連環刀」。商老太不架不讓,竟搶對攻,「削耳撩腮」,舉刀斜砍。
閻基大驚,心道:「怎麼拼命了?」本來武術中原有不救自身、反擊敵人的招數,但這等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總帶著九分冒險,非至敵招難解、萬不得已之際決計不用。此時商老太只消舉刀一擋,便能架開敵招,哪知她竟行險著,不顧性命的對攻。
她不顧性命,閻基卻不得不顧,危急中撲地滾倒,反身一腿。這腿去勢奇妙,商老太手腕險遭踢中,八卦刀疾忙翻轉,閻基才收腿轉身。閻基的刀法原只平平,但因特別機緣,學到了十餘招怪異拳腳,夾入刀法之中,一路第三四流的四門刀登時化腐朽爲神奇,近年來居然也打敗了不少英雄好漢,混到個盜寨之主,此刻施將出來,每當刀法上走了下風,拳腳一動,立時扳轉劣勢。
頃刻間一個老婦,一個盜魁,雙刀疾揮,在磚房中斗得塵土飛揚。閻基見商老太刀法精妙,自己若非靠那十餘招拳腳救駕保命,早喪生於八卦刀下,一個老婦居然有此武功,不禁暗暗稱奇,心道:「如此打下去,如一個疏忽,給她削去半邊腦袋,可不是玩的。」當下用長藏拙,不住拳打足踢,偶然才砍上幾刀。這法兒果然生效,商老太難以抵擋,不斷退避。閻基洋洋得意,笑道:「嘿嘿,商劍鳴什麼英雄了得,八卦刀法也不過如此。」
商老太對先夫敬若天神,此言犯了她大忌,突然間目露凶光,刀法忽變,四下遊走,白光閃閃,四面八方攻了上去。此刻她每一招都是搶攻,每一招都是拼命,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閻基大叫:「你瘋了麼?喂,商老太,你丈夫可不是我殺的,你跟我拼命幹麼?喂喂,你聽見我說話沒有?」口中大叫大嚷,低頭避刀,腳下狂奔逃竄。
他鬥志一失,商老太更砍殺得如瘋似狂,出刀越來越快,此時閻基的奇拳怪腳已來不及使用,只想拔開門閂,逃出屋去。面臨一隻發了瘋的母大蟲,他哪裡還想到什麼勝負榮辱,唯一的念頭只如何逃命。
他數次要去拔開門閂,總是給商老太逼得絕無餘暇。眼見她「夜叉探海」、「上步撩刀」、「仙人指路」,一刀猛似一刀,閻基把心一橫,反背一腿踢出,叫聲「失陪!」左足用勁,竄身從窗口躍了出去。豈知商老太拼著受他這一腿,如影隨形,跟著揮刀砍去。二人同聲「啊喲」,一齊跌在窗下。
商老太立即躍起,肩頭雖給踢中,未受重傷。閻基的大腿上卻給結結實實的一刀砍著,再也站立不起。這一下他嚇得魂飛天外,見商老太眼布紅絲,自己頭頂白光閃動,八卦刀跟著劈落,忙伸雙手抱住她小腿,大叫:「饒命!」
商老太一怔,她幼時陪伴父親、婚後跟隨丈夫闖蕩江湖,畢生會過無數武林豪傑,如眼前這般沒出息的混蛋,卻從未見過,心下鄙視,這一刀就砍不下去。閻基索性爬在地下,冬冬冬的大磕響頭,求道:「大人不記小人過!我是狗娘養的王八蛋!老太太要抽筋剝皮,悉從尊便,這一刀務請留他一留。」
商老太嘆了口氣:「好,命便饒你。你記住了,今日比武之事,不許漏出一字。」閻基求之不得,連聲答應。商老太道:「滾吧!」閻基陪個笑臉,又磕了兩個頭,爬將起來,用刀拄在地下,一蹺一拐的走出。商老太厲聲說道:「站住!咱們拼刀之前,說過任誰輸了,就得在商家堡留下腦袋。你說話不算數,難道我也跟你一般的混帳?」
閻基嚇了一跳,回過頭來,見商老太臉上猶似罩著一層嚴霜,顯是並非說笑,腿上劇痛,難再動手,哀求道:「你……你不是饒了我麼?」商老太道:「饒得你性命,饒不得你腦袋。」說著手中八卦刀一揚,厲聲道:「商劍鳴八卦刀出手,素不空回,過來!」閻基咕冬一聲,雙膝落地。商老太手法好快,左手提起他辮子,右手八卦刀反將過來,刀背在他頭頸中一碰,翻轉刃鋒一揮,已將他辮子割下,喝道:「辮子留在商家堡,從今後削髮爲僧,不得再在黑道中廝混!」閻基喏喏連聲。
商老太道:「你裹好腿傷,戴上帽子,再到廳上招呼你手下,一夥王八蛋夾了尾巴滾出商家堡。」
大廳上衆人面面相覷,不知二人在內堂說些什麼,等了良久,才見商老太出來。閻基慢吞吞的跟在後面,叫道:「衆兄弟,銀兩不要了,大伙兒回寨去。」
此言一出,衆人無不大爲驚愕。二寨主道:「大哥……」閻基道:「回寨說話。」將手一揮,走出廳去。他不敢露出腿上受傷痕跡,強行支撐,咬緊牙關出去。衆盜不敢違拗,向著一鞘鞘已經到手的銀子狠狠望了幾眼,轉身退出。片刻之間,羣盜退得乾乾淨淨。
饒是馬行空見多識廣,卻也猜不透其中奧妙,見閻基行過之處,地下點點滴滴留下一行血跡,料想他在內堂受了傷,看來商家堡內暗伏能人,卻哪裡料得著眼前這龍鍾老婦,適才竟跟他拼了一場生死決戰。他扶著女兒肩頭站起待要施謝,商老太道:「震兒,跟我進來!」馬行空一愕,只見他母子二人逕自進了內堂。
這一下鏢行人衆與三名侍衛都紛紛議論,有的說商老太舊時必與那盜魁相識,曾有恩於他;有的說商老太一頓勸喻,動以利害,那盜魁想到與御前侍衛爲敵,非同小可,終於懸崖勒馬。正自瞎猜,商寶震走了出來,說道:「家母請馬老鏢頭內堂奉茶。」
內堂敘話,商老太勸馬行空留在商家堡養傷,一面派人到附近鏢局邀同行相助,轉保鏢銀前往金陵。經此一役,馬行空雄心全消,「百勝神拳」的名號響了數十年,到頭來卻折在一個市井流氓般的盜匪手中,對走鏢的心登時淡了。雖知商家堡是險地,不能多耽,但商老太護鏢不失,恩情太重,她的意思不敢不遵,同時他心底還存了個念頭,亟想一見那位挫敗閻基的武林高手。便鄭重謝了商老太的好意,一口答應照辦。
商老太記得丈夫所以爲胡一刀所殺,馬行空也不免要擔些干係,留他在商家堡暫住,本意要乘機殺了馬行空爲丈夫報仇。但見他千恩萬謝,隆重拜謝護鏢之德,眼見這老鏢師委委瑣瑣,竟沒半分英風豪氣,而且他身受重傷,此刻若要傷他,可說已不費吹灰之力,想先夫一世豪傑,決不肯打這可憐的落水狗,手刃這等無力還手之輩。且留他住得一時,看他如何行止,再定發落。
傍晚時分,大雨止了,三名御前侍衛道了攪擾別過,商寶震送出門外。
那獨臂人攜了男孩之手,也待告辭,商老太向那男孩瞧了一眼,想起他怒斥苗夫人時那正氣凜然的神情,心道:「這小小孩童,居然有此膽識,倒也少見。」問道:「兩位要上何處?路上盤纏可夠用了?」獨臂人道:「小人叔侄流落江湖,四海爲家,說不上往哪裡去。」商老太向那孩童細細打量,沉吟道:「兩位若不厭棄,就在這兒幫忙幹些活兒。咱們莊子大,也不爭多兩口人吃飯。」那獨臂人心中另有打算,一聽大喜,當即拜謝。商老太問起姓名,獨臂人自稱名叫平四,那孩童是他侄兒,叫作平斐。
當晚平四叔侄倆由管家分派,住在西偏院旁的一間小屋中。二人關上門窗,平四醜陋的臉上滿是喜色,低聲道:「小爺,你過世的爹娘保佑,這兩張拳經終於回到你手上,當真老天爺有眼。」平斐道:「平四叔,你千萬別再叫我小爺,一個不慎給人聽見了,平白的惹人疑心。」平四連聲稱是,從懷中掏出那油紙小包,雙手恭恭敬敬的遞給平斐。他倒不是對這孩子尊重恭敬,卻是想起了遺下兩頁拳經的那位恩人。
平斐問道:「平四叔,你跟那閻基說了幾句什麼話,他就心甘情願的交還了拳經?」平四道:「我說:『你撕去的兩頁拳經呢?苗大俠叫你還出來!』就這麼兩句說話。那時苗大俠便在他眼前,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他就有天大膽子,也不敢不還。」平斐沉吟一會,道:「這兩頁拳經爲什麼在他那裡?你爲什麼叫我記著他的相貌?他爲什麼見苗大俠這般害怕?」
平四不答,一張臉抽搐得更加難看,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強忍著不讓掉下。平斐道:「四叔,我不問啦。你說過等我長大了,學成了武功,再源源本本的說給我聽。我這就好好的學。」
於是叔侄倆在商家堡定居了下來。平四在菜園中挑糞種菜,平斐在練武廳里掃地抹槍。馬行空在商家堡養傷,閒著就和女兒、徒兒、商寶震三人講論拳腳。他們在演武練拳的當兒,平斐偶然瞧上一眼,但絕不多看。
他們知道這黃黃瘦瘦的孩子很大膽,卻從沒想到他身有武功,因此當他偶而看上一眼的時候,不論是有數十年江湖經歷的馬行空,還是聰明伶俐的商寶震,從來不曾疑心過他是在留意拳法的奧妙。但他決不是偷學武藝。他心中所轉的念頭,馬行空他們更加想不到了。因爲每當他看了他們所說的奇招妙著之後,總想:「那在搗什麼鬼?這樣的招數,只好用來跟蠢才笨蛋胡混瞎纏,又怎打得倒英雄好漢?」
因爲他其實並不姓平,而是姓胡,他的姓名不是平斐而是胡斐;因爲他是胡一刀的兒子,那個和苗人鳳打了五日不分勝負的遼東大俠胡一刀的兒子;因爲他父親曾遺給他記載著武林絕學的一本拳經刀譜,那便是胡家拳法和刀法的精義。
這本拳經刀譜本來少了頭上兩頁,缺了紮根基的入門功夫,缺了拳法刀法的總訣,因此不論他多麼聰明用功,總不能入門,練來練去,始終不對頭。現下機緣巧合,給閻基偷去的總訣找回了,本來碰得焦頭爛額拼命也走不通的處所,突然變成坦途大道,武功進境一日千里。
閻基憑著兩頁拳經上的寥寥十餘招怪招,便能稱雄武林,連百勝神拳馬老鏢頭也敗在他手下。胡斐卻從頭至尾學全了。當然,他年紀還小,功力還淺,許多精微之處還不了解。但憑著這本拳經刀譜,他練一天抵得徐錚他們練一個月。
何況,即使他們練上十年二十年,也學不到這天下絕藝的胡家拳和胡家刀。何況,拳經刀譜中間,更有幾頁是內功的精義,內功一深,即令是平庸之極的一招,出手時也有莫大威力。
每天半夜裡,他就悄悄溜出莊去,在荒野里練拳練刀。他用一柄木頭削成的刀來練習,每砍一刀,就想像這要砍去殺父仇人的腦袋,雖然,他不知仇人是誰。但平四叔將來會說的,等他長大成人、武藝練好之後。
於是他練得更加熱切,想得更加深刻。拳經刀譜中的難處,一項一項的想明白了。因爲,最上乘的武功,是用腦子來練而不單是用手腳來練的。
這樣過了七八個月,馬行空的傷早就痊癒了。商老太知道商劍鳴雖一世英雄,但去世時兒子年幼,學不到多少八卦門武功,她知馬行空拳腳了得,便留他教導商寶震功夫。馬行空經惡鬥閻基一役之後,心灰意懶,只想及早退出江湖,好在半生奔波,稍有積蓄,鏢行便暫不營業,眼見主人殷勤,也就住了下來。
商寶震沒拜他爲師,只因商老太有這麼一股傲氣,八卦刀商劍鳴家傳絕藝,怎能去投外派師父?但馬行空感念他家護鏢的恩情,對商寶震如同弟子一般看待,只要是自己會的,他想學什麼,就教什麼,將拳技的精要傾囊以授。百勝神拳的外號殊非幸致,拳術上確有獨到造詣,這七八個月中,商寶震確實獲益良多。
馬行空也已看出來,商家堡並非臥虎藏龍,另有高人,只是那一日閻基爲何匆匆而去,卻百思不得其解。有一次他偶然把話題帶到這件事上,商老太微微一笑,顧而言他。馬行空知主人不肯吐露,從此絕口不提。
這天午後,胡斐打掃了大廳和練武廳,溜出莊去,到後山林子中玩耍。他常於無人時在這裡練習輕功,追兔逐犬,飛身捕鵲,擲石捉鴉。這時正玩得高興,忽聽得商寶震的聲音說道:「馬老伯,那路通臂連拳,其中我還有好些不明白,請你指點。」胡斐忙鑽入一株柏樹後的長草叢中,聽得馬行空道:「好!錚兒、春兒,這路拳法你們練熟了的,便拆給商少爺瞧瞧!」
胡斐從草叢中向外望出來,只見馬春花解下了外罩衣衫,緊了緊腰帶,笑道:「師哥,請你手下留情。」徐錚嘻嘻一笑,說道:「好說,好說!師父,我們拳腳生疏了,請你指點。」馬行空道:「常言道: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學了的拳腳怎麼可以生疏的?」徐錚應道:「是!」向馬春花一招手,躍入草場中間。
馬春花道:「拳招來啦!」左手輕輕一拳,徐錚舉右手一架,馬春花右臂倏地擊出,擊向徐錚面門,拳頭離他鼻子約有半尺。徐錚仰後相避。不料馬春花的右臂突然間似乎長了一尺,本來力道看來已盡,陡然間手臂不動,拳頭疾伸,啪的一下,正中徐錚鼻旁臉頰。徐錚「啊唷!」一聲,跳開兩步。馬春花笑道:「啊喲,師哥,對不起!」商寶震拍手大笑,叫道:「好,好!通臂連拳,果然了不起!」
徐錚有心讓師妹一招,好討她歡喜,否則決不致連第一招最初步的通臂連拳也讓不開,聽得商寶震大聲喝采,見師父板起了臉不作一聲,便即轉身出拳,虎虎有風。師兄妹這一交上了手,徐錚更不相讓,畢竟他力大招沉,又多學了半年,馬春花漸漸抵擋不住,避讓稍遲,左肩上吃了一拳。她「唉唷」一聲呼叫,徐錚微笑道:「師妹,對不起。」轉頭向商寶震瞪眼相視,心道:「好小子,你瞧得仔細了!」商寶震側頭瞧著遠處雲山,假裝沒瞧見他這一招。
馬行空道:「春兒,這通臂連拳嘛,最要緊的是要記得虛實之用。」走到徒兒和女兒身邊,虛擬拳腳,口中說道:「招數的名稱,當真過招時不用記著,記了也是沒用。咱們說『鳳凰旋窩』、『燕子掠水』什麼的,只不過教招時有個名目,我說之後,你們知道我使的是哪一招而已,當真動手,你用『鳳凰旋窩』把對手打倒,還是用『燕子掠水』把對手打倒,半點兒也不相干。你心裡記著招數,反而把虛實之用給忘了。你只要見到他左肩這麼一沉,就知他右拳便要打將過來。又要瞧他右腰,倘若並不當真使勁,他右拳這一下便是虛的,真正實招卻在左手,左手拳這一下,可就結結實實,厲害得很了。你閃他的右手拳,往左一避,砰的一下,剛好湊上了他的左拳。通臂連拳雙臂忽左忽右,兩條手臂似乎串成了一起,倒像左臂可以連接到右臂上,有時右臂又可連接到左臂上。其實兩條手臂如何可以互相連通,只是轉換得快了,對手頭暈眼花,分不出虛實而已。」
徐錚與馬春花對這路通臂連拳早就練得純熟,馬行空將商寶震叫過來,指點了拳招,著重解釋虛實之道,連比帶說,詳細解明。
胡斐聽了一會,心中暗暗好笑:「這老頭兒說的狗屁不通!跟人打架,哪有牢牢記住這一拳是虛,那一腳是實的道理。我這拳明明是虛,忽然變做了實,有何不可?你以爲我這腳是實,快快閃避,我見你一避,實變爲虛,下一腳你以爲定是虛了,不閃不避,我偏偏變做了實,狠狠的在你屁股上一踹,你不跌個狗吃屎才怪?」
胡斐早知自己的家傳武功比馬行空高出百倍,饒是老鏢師名聞江湖,說什麼「百勝神拳」,只要自己跟他一動手,三拳兩腳就能把他打倒在地,爬不起來。這時聽他向三個後輩一說拳腳之道,拘泥不化,更知他武功甚爲有限,居然保鏢保了這麼久沒給人打死,當真運氣好得很了。其實馬行空也並非運氣奇佳,他的武功確實造詣不凡,只因小胡斐自己學到了天下一等一的胡家武功,常言道:登泰山而小天下,他不知自己已登上了泰山,一眼望出來見到羣山低矮,便詫異不已,卻是他的見識小了。
馬行空教了好一會,便命三人試招。徐錚和商寶震倒是真打,商寶震武功根柢遠比徐錚高,通臂連拳雖是初學,但他乘著馬行空不在意時,忽然使出八卦門的掌法,夾在通臂連拳之中,徐錚莫名其妙的連中幾拳,鼻子流血,便退了開去。馬春花跟著再上,商寶震故意容讓,給她粉拳打了幾拳,見馬春花一腳掃來,大叫一聲「啊喲!」她腳未掃到,商寶震已先摔倒在地,馬春花這一腳才踢到他腿上。
徐錚大聲道:「我不練啦!你跟商少爺真真假假的玩吧!」轉身出林。馬行空臉色陰沉,「嘿」的一聲,跟著離去。商寶震有心要留下來跟馬春花說一會子話,馬春花卻道:「商少爺,你先回去,我歇一會兒再來。」商寶震道:「好。」見她臉色鄭重,不敢違拗,便跟著馬行空師徒回莊。
馬春花舒了幾口氣,自己展開拳腳,練了一會查拳。胡斐躲在草叢之中,見馬春花身形婀娜,一拳打出,衣袖上褪,露出半段手臂,雪白粉嫩,渾圓如玉,胡斐欲待多看一會,她衣袖垂了下來,將她手臂遮住了。只見馬春花左腿高高踢出,足尖幾乎過頂,山東繭綢的褲筒垂了下來,露出她小腿的一段白肉。胡斐這時才十三歲,全不識男女之意,但情竇初開,已知欣賞女子的美色。馬春花青春美艷,十八九歲年紀,身材豐滿,皮膚白皙,雖非絕色美女,但艷麗非凡,不論哪個男子見到,都忍不住要多瞧一眼。胡斐見到了她手臂和小腿的白肉,不禁從草叢中長起半個身子,要想瞧得更清楚一些。
馬春花練了一會查拳,喘氣重了,覺得倦了,見四下無人,仰天一摔,躺在草地之上,輕輕哼起小曲:「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實在難留,手拉著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門口……有幾句知心的話,要和哥哥說從頭……」聲音嬌柔婉轉。
胡斐一生之中,從來沒聽到過這般銷魂蝕骨的甜美情歌,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拉住了一株灌木的樹枝。那樹枝堅硬有刺,荊刺刺入他的掌心,胡斐竟不覺得,似乎自己握住了馬春花的小手,正在聽她溫柔款款的叮囑:「有幾句知心的話,要和哥哥說從頭……」
他只盼馬春花跟著唱下去,唱的是幾句纏綿深情的情話,卻聽馬春花口齒模糊,重複著只唱:「有幾句知心的話,要和哥哥說從頭……」再唱幾句,歌聲變成了輕輕的鼾聲,天時溫暖,她出力練了拳腳之後,竟在草地上睡著了。
胡斐從草叢中輕輕爬出,站在馬春花身旁,只見她雙臂放在身側,仰天而睡,一叢黑髮散在腦後,額頭有幾粒細細的汗珠,雙眼閉住,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筆挺的鼻子下是張櫻色小口,嘴脣輕輕顫抖。胡斐胸中一股強烈衝動,便想撲上去在她的小口上咬上一口,立即轉身便逃,一躍上樹,料想她即使立即醒來,也認不出自己,追不上自己。
這只是一時的孩子氣想法,但他無論如何不敢,心想:「馬姑娘知覺之後,既不理我,也不打我,只是一把將我推開,回去跟馬行空、徐錚、商寶震、商老太他們說了,我回到莊去,大家見我便大笑,刮著臉羞我,那可如何是好?我只好投河自盡,人也不要做了,平四叔也不敢見了!」他站在馬春花身旁,只見她高聳的胸部隨著呼吸而起伏,向下瞧去,見她短衣聳了上來,露出紅色肚兜兩三寸長的粉紅緞子邊緣,粉紅邊下面是兩三寸白嫩的肚皮。他不敢再向下看了,眼光上望,見到她衣領解開了,露出又白又嫩的頭頸,頸中掛著條細細的黃金鍊子,垂向胸前。
胡斐心中頻頻亂跳,似乎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心中只想:「馬姑娘要是肯讓我親親她的臉,親親她雪白的頭頸,不推開我,不笑我,不論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肯變成只小狗,伏在她腳邊……她要跟爹爹保鏢,不管有多兇狠的強人來劫鏢,都由我去打發。她爹爹武功不行,她師哥不行,那商少爺也沒用,只有我小胡斐能爲她出力,就算有一千個一百個武功挺高的強人,也只有我胡斐能挺身保護她周全。強人將我砍得周身是傷,但終於給我殺退了,馬姑娘拉著我的手,唱著:『有幾句知心的話,要和哥哥說從頭……』不,不!她比我大,只能唱:『有幾句知心的話,要和弟弟說從頭……』她摸著我全身流血的傷口,流著眼淚說:『弟弟,你爲我受這麼多傷,殺退了強人,我不知怎麼報答你才好……』」
他癡癡的望著馬春花櫻紅的小嘴,滿腦子胡思亂想。突然間只見那小嘴緩緩張開,嘴角邊顯現嬌媚的微笑,露出兩排雪白晶瑩的牙齒,嘆了口長氣。胡斐只覺這微笑說不出的好看,他完全不懂,這是女子在思念情郎,要引得情郎來摟抱自己的笑容。只見她雙臂伸起,虛摟著空中的一個幻影,雙袖下垂,露出兩條雪白的胳臂。
胡斐大驚,急忙轉身,飛步疾奔,到了一株大松樹下,一躍而起,踏上枝幹,藏身枝葉之間。只見馬春花坐起身來,跟著站起,嘴裡輕輕哼著:「哥哥,你這一去,什麼時候再來喲……」一面低唱,一面慢慢出林去了。
他可不知,在馬春花心中,全沒半點這個又黃又瘦的小廝影子。她不會夢到商寶震,也不會夢到徐錚,她夢到的,是那日在戲台上見到的那個扮相俊雅、滿身錦繡、眉清目秀的美貌公子。
馬行空年老血虧,晚上睡得不沉,這一日三更時分,忽聽得牆外喀喇一響,是誰無意中踏斷了一根枯枝。馬老鏢頭一生闖蕩江湖,聲一入耳,即知有夜行人在屋外經過,但只這麼一響,再無聲息,竟聽不出那人向東向西,還是躲在牆上窺伺。他雖在商家堡作客,但主人於己有恩,平日相待情意深厚,他已把商家堡的安危瞧得跟自己的家一般重,當下悄悄爬起,從枕底取出金絲軟鞭纏在腰間,輕輕打開房門,躍上牆頭,突見堡外黑影晃動,有人奔向後山。
他一瞥之下,見此人輕功頗爲了得,心下尋思:「莫非那閻基心猶未死,又來作怪?此事由我身上而起,姓馬的豈能袖手?」當即躍出牆外,腳下加快,向那黑影去路急追,奔出數十丈,卻已不見了黑影蹤跡,心中一動:「不好,別要中了敵人調虎離山之計。」急忙飛步撲回商家堡。來到堡牆之外,但聽四下里寂靜無聲,稍感放心,但仍疑惑:「適才此人身手不凡,實是勁敵。瞧他身形瘦小,與那盜魁閻基大不相同,不知是江湖上什麼好手到了?」
他抓住軟鞭,在掌上盤了幾轉,弓身向莊後走去,要察看個究竟。竄出十餘丈,將到莊院盡頭,忽聽西首隱隱有金刃劈風之聲。馬行空暗叫一聲:「慚愧,果然有人來襲,卻不知跟誰動上了手?」雙足一點,身形縱起。百勝神拳年紀雖老,身手仍極矯捷,左手在牆頭一搭,一個倒翻身,輕輕落入牆內,循聲過去,聽聲音是從後進的一間磚屋中發出。但說也奇怪,二人一味啞斗,既沒半聲吆喝叫罵,兵刃亦不碰撞。他心知中間必有蹊蹺,先不衝進相助,湊眼到窗縫中一張,不禁險些失笑。
但見屋中空空蕩蕩,桌上一燈如豆,兩個人各執鋼刀,盤旋來去的激鬥,一個是少主人商寶震,另一個卻是他母親商老太太,母子倆正在習練刀法。
他只瞧了片刻,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只見商老太太出手狠辣,刀法精妙,固與日間的龍鍾老態大不相同,而商寶震一路八卦刀使將出來,也虎虎生風。原來非但商老太平時深藏不露,商寶震也故意隱瞞了武功。他平日教商寶震的只是拳腳,刀法自己並不擅長,商寶震也從來不提,想不到這少年兵刃上的造詣竟著實不低。
他悄立半晌,想起十四年前在甘涼道上與商寶震的父親商劍鳴動手,讓他砍了一刀,劈了一掌,養了三年傷方得康復,自知與他功夫相差太遠,此仇難報,甘涼道一路從此絕足不走。此時商劍鳴已死,商老太於己有恩,昔日的小小嫌隙早已不放在心上,哪知今日中夜,又見仇人的遺孀孤兒各使八卦刀對招。
他思潮起伏:「商老太的武功實不在我之下,何以她竟然半點不露痕跡?她留我父女在莊,是否另有別情?」凝思片刻,再湊眼到窗縫中時,見母子二人刀法已變,各使八卦游身刀法,滿室遊走,刀中夾掌,掌中夾刀,越打越快,打到第六十四招「收勢」,二人向後躍開,母子倆依足了規矩,各自舉刀致敬,這才垂下刀來。商老太不動聲色,在青燈之下臉泛綠光。商寶震卻已滿臉通紅,呼呼喘氣。
商老太沉著臉道:「你的氣息總是難以調勻,進境這樣慢,哪一年哪一天才報得你爹爹大仇?」馬行空心中一凜,見商寶震低下了頭,甚有愧色。商老太又道:「那苗人鳳的武功你雖沒見到,他拉車的神力總親眼目睹的了。胡一刀的功夫不在苗人鳳之下。這苗胡二賊的武功,你此刻跟他們天差地遠,但只要勤學苦練,每過得一日,你武功長一分,這二賊卻衰老了一分,終有一日,要將二賊在八卦刀下碎屍萬段。」
馬行空心想:「這母子二人閉門習武,不知胡一刀早於十多年前便死了。」只聽商老太嘆了口長氣,說道:「唉,你這孩子,我瞧你啊,這幾日爲那馬家的丫頭神魂顛倒,連練功夫也不起勁了。」
馬行空一驚:「難道春兒和他有了什麼苟且之事?」但見商寶震滿臉通紅,辯道:「媽,我見了馬姑娘總是規規矩矩的,話也沒跟她多說幾句。」商老太哼了一聲,說道:「你吃誰的奶長大?心裡打什麼主意,難道我還不明白?你看中馬家姑娘,那不錯,她人品武藝,我很合意。」商寶震很高興,叫了聲:「媽!」商老太左手一揮,沉著嗓子道:「你可知他爹是誰?」商寶震一愕道:「難道不是馬老鏢頭?」商老太道:「誰說不是?你卻可知馬老鏢頭跟咱家有甚牽連?」商寶震搖搖頭。商老太道:「他是你爹的仇人。」商寶震大出意料之外,不禁「啊」了一聲。
馬行空不由得發抖,但聽商老太又道:「十四年前,你爹在甘涼道上跟馬行空動手。想你爹英雄蓋世,那姓馬的豈是他對手?你爹砍了他一刀,劈了他一掌,將他打得重傷。但那姓馬的亦非平庸之輩,你爹在這場比武中也受了內傷。他回得家來,傷未平復,咱們的對頭胡一刀深夜趕上門來,將你爹害死。若非你爹跟那姓馬的事先有這一場較量,嘿嘿,八卦刀威震江湖,諒那胡一刀怎能害得你爹?」
她說到最後這幾句話時語音慘厲,嗓子嘶啞,聽來極爲可怖。
馬行空一生經過不少大風大浪,此時聽來卻也不寒而慄,心想:「胡一刀何等功夫,你商劍鳴就算身上無傷,也難逃此劫。老婆子心傷丈夫慘死,竟遷怒於我。」
只聽商老太又道:「陰差陽錯,這老兒竟會趕鏢投來我家。這商家堡是你爹親手所建,怎容鼠輩在此放肆劫鏢?但你可知我留姓馬的父女在此,有何打算?」商寶震聲音發顫,道:「媽……你……你要我爲爹報仇?」商老太厲聲道:「你不肯,是不是?你是看上了那姓馬的丫頭,是不是?」
商寶震見母親眼中如要噴出火來,退後了兩步,不敢回答。
商老太冷笑道:「很好。過幾天我給你跟那姓馬的提親,以你的家世品貌,諒他決無不允。」
這幾句話卻教馬行空和商寶震都大出意料之外。馬行空隔窗看到商老太臉上切齒痛恨的神氣,微一琢磨,全身寒毛根根直豎:「這老太婆用心好不狠毒!她殺我尚不足以洩憤,卻要將我花一般的閨女娶作媳婦,折磨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可憐見,教我今晚隔窗聽得她母子這番說話,否則……我那苦命的春兒……」
商寶震年輕識淺,卻全不明白母親這番深意,又歡喜,又詫異,想到母親肯爲自己主持這門親事,歡喜倒有九分,只剩下一分詫異。
馬行空只怕再聽下去給商老太發覺,凝神提氣,悄悄走遠,回到自己屋中時抹了額頭一把冷汗,猛然想起:「那奔到後山的瘦小黑影卻又是誰?」
第二天午後,馬行空穿了長袍馬褂,命商寶震請母親出來,有幾句話商量。商寶震又驚又喜,心想:「難道母親這麼快就已跟他提了親?瞧他這副神氣打扮,那可不同尋常。」請母親來到後廳,和馬行空分賓主坐下,自己下首相陪。他望望母親,又望望馬行空,一顆心怦怦直跳,但聽馬老鏢頭道謝護鏢之德、東道之誼,商老太滿口謙詞,只盼他二人說到正題,但兩個言來語去,儘是客套。
說了好一會,馬行空才道:「小女春花這丫頭的年紀也不小了,我想跟商老太商量一件事。」商寶震心中怦的一下大跳。商老太大是奇怪:「卻也沒聽說女家先開口來求親的。」說道:「馬老師盡說不妨,咱們自己人,還拘什麼禮數?」馬行空道:「我除了這丫頭,一生就收得一個徒弟。他天資愚鈍,性子又鹵莽,但我從小就當他親兒子一般看待。這孩子跟春兒也挺合得來,我就想在貴莊給他二人訂了這頭親事。」
商寶震越聽越不對,聽到最後一句話時,不自禁的站起。商老太心下大怒:「這老兒好生厲害,定是我那不中用的兒子露了破綻。」當下滿臉堆歡,連聲「恭喜」,又叫:「孩兒,快給馬老伯道喜!」商寶震腦中胡塗一片,呆了一呆,直奔出外。
馬行空又和商老太客氣好一陣子,才回屋中,將女兒和徒兒叫來,說今日要給二人訂親。徐錚大喜過望,笑得合不攏嘴來,馬春花紅暈雙頰,轉過了頭不作聲。馬行空說道:「咱們在這兒先訂了親。至於親事嘛,那是得回咱自個家去辦的了。」他知女兒和徒兒心中藏不住事,昨晚所聞所見,半句不提。
馬春花嬌憨活潑,明艷動人,在商家堡這麼八個月一住,商寶震和她日日相見,竟教他一縷情絲,牢牢的縛在這位姑娘身上。他剛得母親答允要給自己提親,料想事無不諧,雖聽母親說與馬家有仇,但想大仇人畢竟是胡一刀與苗人鳳,馬家之仇自己從中調處,日久之後,必能化解,正在滿懷喜悅之際,突然聽到了馬行空那幾句晴天霹靂一般的言語。他獨自坐在房中,從窗中望出去,呆呆的瞧著院子中一株銀杏,真難相信適才聽到的話竟會是馬行空口中說出來的。
他喪魂落魄,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直至一名家丁走進房來,說道:「少爺,練武的時候到啦,老太太等了你半天呢。」商寶震一驚,暗叫:「糟糕,胡裡胡塗的誤了練武時候,須討一頓好罵。」從壁上摘下了鏢囊,快步奔到練武廳中。
只見商老太坐在椅中,神色如常,說道:「今兒練督脈背心各穴。」轉頭向兩名持牌的家丁叫道:「將牌兒拿穩了,走動!」商寶震暗暗納罕:「馬老師說這等話,怎地媽毫不在乎?」但商老太平日訓子極嚴,練武之際尤其沒半點寬縱,稍一不慎,打罵隨之,商寶震取金鏢扣在手裡,不敢胡思亂想,凝神聽著母親叫穴。
只聽商老太叫道:「苗人鳳,命門、陶道!」商寶震右手雙鏢飛出,正中木牌上所繪人形背心兩穴。商老太又叫:「胡一刀,大椎、陽關!」商寶震左手揚起,認明穴道,登登兩聲發出,「大椎穴」打准了,「陽關穴」卻稍偏了些,突然間見到木牌有異,一聲驚噫脫口而出,定睛看時,見木牌上原來寫著的「胡一刀」三個黑字已然不見。他招手叫那持牌家丁過來,待那木牌拿近,看清楚「胡一刀」三字已給人用利器刮去,卻用刀尖刻了歪歪斜斜的「商劍鳴」三字,這一來適才這兩鏢不是打了仇人,卻是打中了自己父親。商寶震又急又怒,反手一掌,將那家丁打落兩枚牙齒,跟著飛起一腳將他踢倒。
商老太叫道:「且住!」心想這莊丁自幼在莊中長大,怎能如此大膽,此事定是外人所爲,心念一動,立時想到馬行空師徒三人,說道:「請馬老師他們三個來說話。」商寶震本來爲人精細,今日婚事不成,失意之下,鹵莽出手,聽母親叫請馬老師,立知打錯了人,忙將那莊丁拉起,說道:「打錯了你,別見怪。」伸手去拔牌上人形穴道中的金鏢。商老太伸手攔住,說道:「慢著!就讓他得意一下,又有何妨。」轉頭吩咐莊丁,到老爺靈堂中取紫金八卦刀來。
馬行空師徒三人走進廳來,見練武廳上人人神色有異。馬行空暗吃一驚:「這老婆子好厲害,一時三刻即便翻臉。」雙手一拱,說道:「老太太呼喚,不知何事?」商老太冷笑道:「先夫已然逝世,馬老師往日雖有過節,卻也不該拿死人來出氣啊。」馬行空一呆,笑道:「在下愚魯,請商老太明示。」商老太向那木牌上一指,道:「馬老師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好漢子,這般卑鄙行徑,想來也不屑爲,請問是令愛所乾的呢,還是賢高徒的手筆?」說著雙目閃閃生光,向馬家三人臉上來回掃視。馬春花從未見過她如此凜然有威,甚爲驚詫。
馬行空見木牌上改了人名,也大爲駭異,朗聲道:「小女與小徒雖然蠢笨,但決不敢如此胡鬧。」商老太大聲道:「那麼依馬老師之見,是商家堡自己人幹的勾當了?」馬行空想起昨晚所見的那瘦小人形,說道:「只怕是外人摸進莊來,也是有的。在下昨晚……」商老太攔斷話頭,厲聲喝道:「難道會是胡一刀那狗賊自己,來做這鬼祟的勾當?」
一言甫畢,突然人圈外一人接著叫道:「不敢去找真人動手,卻將人家名字寫在牌上出氣,這才是卑鄙行徑,鬼祟勾當!」
商老太坐在椅上,瞧不見說話之人是誰,但聽到他聲音尖細,叫道:「是誰說話?你過來!」只見兩名莊丁給人推著向兩旁一分,一個瘦少年走上前來,正是胡斐。
這一下當真奇峯突起,人人大出意外。商老太反放低了嗓子,說道:「阿斐,原來是你。」胡斐點頭道:「不錯,是我乾的。馬老師他們全不知情。」商老太問道:「你這麼幹,爲了什麼?」胡斐道:「我瞧不過眼!是英雄好漢,就不該如此。」
商老太點頭道:「你說得對,好孩子,你挺有骨氣。你過來,讓我好好瞧瞧你。」說著緩緩伸出手去。胡斐倒不料她竟會不怒,便走近身去。商老太輕輕握住他雙手,低聲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突然間雙手一翻,一手扣住他左腕「會宗穴」,一手扣住他右腕「外關穴」。
她這一翻宛似電光石火,胡斐全未防備,登時全身酸麻,動彈不得。若憑他此時武功,商老太又怎能擒得他住?但他畢竟全無臨敵經驗,不知人心險詐,雙腕既入人手,空有周身本事,卻已半分施展不出。商老太一拿之下,便知他筋骨著實有力,唯恐他掙扎,飛腳又踢中他「梁門穴」,命莊丁取過鐵鏈麻繩,牢牢將他手足反綁了,吊在練武廳中。
商寶震取過一根皮鞭,夾頭夾腦先打了他一頓。胡斐閉口不響,既不呻吟,更不討饒。商寶震連問:「是誰派你來做奸細的?」問一句,抽一鞭,又命莊丁去看住平阿四,別讓他跑了。他滿腔憤恨失意,竟似要盡數在胡斐身上發洩。
馬春花和徐錚見胡斐頭臉已全是鮮血,心下不忍,幾次想開口勸阻,但馬行空連使眼色,神色嚴厲,命二人不可理會。
商寶震足足抽了三百餘鞭,終究問不到主使之人,眼見再打下去便要把他活活打死,這才拋下鞭子,罵道:「小賊,是奸賊胡一刀派你來的是不是?」胡斐突然張嘴哈哈大笑。他這樣一個血人兒,居然尚有心情發笑,而且笑得甚爲歡暢盡意,並無做作,更大出衆人意料之外。商寶震搶起鞭子,又待再打,馬春花再也忍耐不住,大叫道:「不要打了!」商寶震的皮鞭舉在半空,望著馬春花的臉色,終於緩緩垂下。
胡斐身上每吃一鞭,就恨一次自己愚蠢,竟不加防備而自落敵人之手,當時全身皮開肉綻,痛得幾欲昏去,忽聽馬春花「不要打了」四字出口,睜開眼來,見她臉上滿是同情憐惜之色,不由得大是感激。
商老太見兒子爲女色所迷,只憑人家姑娘一句話便即住手停鞭,惱怒異常,鼻孔中微微一哼,卻不說話。馬行空道:「商老太,你好好拷打盤查,總要問個水落石出。春兒、錚兒,咱們出去吧!」隨即向商老太一抱拳,領著女兒徒弟,走了出去。
馬春花出了練武廳,埋怨父親道:「爹,打得這麼慘,怎麼見死不救,還教她好好拷打?」馬行空道:「江湖上人心險惡,女孩兒家懂得什麼?」
對父親這幾句話,馬春花確是不懂,這天晚上想到胡斐全身是血的慘狀,心中難受,睡到四更時分,翻來覆去的再也睡不著了,悄悄爬起,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包金創藥,出房門向練武廳走去。
走到廊下,只見一個人影踱來踱去,長吁短嘆,聽聲音正是商寶震。這時他也瞧見了馬春花,停步不動,低聲道:「馬姑娘,是你麼?」馬春花道:「是啊!你怎還不睡?」商寶震搖頭道:「遭逢今日之事,我怎麼睡得著?你怎麼不睡?」馬春花說道:「我跟你一樣,也牽掛著今日之事,心裡難受。」她所說的「今日之事」,是指胡斐遭打。商寶震所說的卻是指她的終身另許他人,這時聽她說「心裡難受」,不由得身子發抖,暗想:「她果然對我甚有情意,她終身許配給那姓徐的蠢才,實是迫於父命,無可奈何。」當下大著膽子,上前一步,柔聲叫道:「馬姑娘!」
馬春花道:「嗯,商少爺,我想求你一件事。」商寶震道:「你何必求?你要我做什麼,我就給你做什麼,就要我當場死了,把我的心掏出來給你看,那也成啊。」這幾句話說得情熱如沸,其實他心中想說已久,卻一直不敢啓脣,這時想到好事成空,她又半夜裡出來細訴衷情,終於忍耐不住。
馬春花聽他這麼說,不禁愕然,平日但見他對自己溫文有禮,只道他是大家公子,生性如此,實不知對自己竟懷如此深情,一呆之後,笑道:「我要你死幹什麼?」商寶震四下張望,怕在此處耽得久了給旁人見到,低聲道:「這裡說話不便,咱們到牆外去。」馬春花點點頭,兩人越牆而出。
商寶震攜著她手,走到一排大槐樹下並肩坐下。馬春花輕輕將手縮回,道:「商少爺,那你是肯答允我了?」商寶震伸出手去握住她手,道:「你說便是,何必問我?」馬春花又將手從他手中縮回,說道:「我請你去放了阿斐,別再難爲他了。」
這時樹頂上簌簌一動,但二人均未在意。她此言出口之先,商寶震盡想著田歸農和苗夫人的私情,滿腔熱望,只盼她求自己帶她私奔逃走,此舉要背棄母親,既傷母子之情,且從此失卻商家堡的庇護,兩手空空,委實非同小可,但心中對馬春花愛戀情熱,再大的危難也再不顧忌,自是一口答允,豈知她所求的竟是去放那小賊,不禁大爲失望,一時黯然不語。
馬春花道:「怎麼?你不肯答允麼?」商寶震道:「你既喜歡,我總答允的,拼著給媽責罵便是了。」馬春花大喜,道:「謝謝你,謝謝你!」站起身來,道:「那麼咱們去放他吧。」商寶震求道:「再在這兒多坐一會。」馬春花覺他既然答允放人,不便拂他之意,重又坐回。商寶震道:「你的手讓我握一會兒。」馬春花想到他情癡一片,也甚可憐,嫣然一笑,伸手讓他握著。
商寶震輕輕握著她柔膩潤滑的小手,感慨萬端,險些要掉下淚來。過了半晌,馬春花道:「阿斐給你吊著,多可憐的,你先去放了他,我再給你握一會兒,好不好?」說著縮手站起。商寶震嘆了口氣,跟著站起。
突聽得樹頂颯然有聲,一團黑影飛躍而下,站在兩人面前,笑道:「不用你放,我早出來啦!」馬商二人大吃一驚,待得瞧清楚眼前之人瘦瘦小小,竟是胡斐,心中的驚駭都變成了奇怪,齊聲問道:「誰放你的?」胡斐笑道:「我何必要人放!我愛出來便出來了。」
他給商老太點了穴道,過了四個時辰,穴道自解,那鐵鏈麻繩再也縛他不住。他使出收肌縮骨之法,從鏈索中輕輕脫出,幸好鞭子打得雖重,卻僅爲肌膚之傷,並未損到筋骨。他活動了一下手足,待要去救平阿四,卻聽得馬商二人說話和越牆出外之聲,當下搶在頭裡,躲在樹頂偷聽。他輕功高超,那二人又在全神貫注的說話,並未知覺。他先前見馬春花美麗,知好色而慕少艾,只是少年人無知無識的一時情熱,待聽得馬春花爲自己而向商寶震求情,感激之情自此銘心刻骨,再難忘懷。
商寶震聽他說自己出來,哪裡肯信,疑心大起:「定是又有奸細混入了商家堡來?」搶上去抓他胸口。胡斐吃了他幾百鞭子,這口怨氣如何能忍?身形晃處,左右開弓,啪啪啪啪,霎時之間連打了他四個耳光。
商寶震急忙伸手招架,胡斐左手一晃,心道:「這是虛招!」引得他伸手來格,說道:「實招來啦!」右手砰的一拳,迎面正中他的鼻子,立時鮮血長流。商寶震「啊」的一聲,胡斐跟著起腳一鉤,商寶震急忙躍起,哪知對手連環腳踢出,乘他人在半空,下盤無據,跟著一腳,將他踢了一個筋斗。胡斐心道:「虛實兼出,諒你師父也不懂!」這幾下快捷無倫,待得馬春花看清楚時,商寶震已連中拳腳,給踢翻在地。
胡斐氣猶未洩,礙著馬春花在旁,再打下去她定要出面干預,她對自己一片好心,大丈夫恩怨分明,只要她一句話,自己焉能不聽?當即拍手叫道:「姓商的小狗賊,你敢追我麼?」說著轉身便逃。
商寶震莫名其妙的中了他拳腳,只因對方出手太快,還道自己疏神,不信他一個小小孩童,竟能勝過自己八卦門的家傳神功,兼之心上人在旁,這臉如何丟得下?當下發足便追。
胡斐輕功遠勝於他,逃一陣,停一會,待他追近,又向前奔,轉眼間便奔出七八里地,見馬春花雖然跟來,卻已遠遠拋在後面,立定腳步,說道:「姓商的,今日小爺中了你母親的奸計,這才受辱,現下讓你見識見識小爺的本事。」說著身形飛起,如一隻大鳥般疾撲過去。
商寶震從未見過這般打法,嚇得急忙閃避。胡斐左足在地下微微一點,身子已轉過方向,跟著進撲。這時商寶震待要再讓,卻已不及,當下喝道:「來得好!」雙掌並擊,正是他家傳八卦掌的厲害家數。胡斐左手在他掌上一搭,一拉一扭,商寶震手腕劇痛,若非回縮得快,雙手手腕立遭扭斷。胡斐左拳平伸,砰的一聲,擊中他右胸,跟著起腳,又踢中他小腹。胡斐研習父親所遺拳經,今日初試身手,對手竟沒絲毫招架餘地。
此刻商寶震全身縮攏,雙手護住頭臉,只有挨打的份兒,苦練了十多年武功,在這少年手下,竟半點施展不出,心中又氣惱,又胡塗。胡斐左腿虛晃,待他避向右方,右腳倏地踢出,正中他右腰「京門穴」。商寶震站立不住,撲地倒了。胡斐剝下他長衫,撕成幾片,將他手腳反轉縛住,本要將他吊在路旁的柳樹之上,但他人小,力氣不夠提上樹去,看準了一個大椏枝,抓起商寶震來,大喝一聲:「去你媽的!」力貫雙臂,將他擲上,正好擱在椏枝之間。
胡斐折下七八根柳條,當作鞭子,一鞭鞭往他頭上抽去,商寶震又驚又怒,知他一報還一報,只得咬緊牙關忍受。堪堪打了三四十鞭,馬春花急奔趕到,眼見二人情景,大是驚詫,一時說不出話來。
胡斐笑道:「馬姑娘,我不用你求告,就饒了他!」說著哈哈大笑,雖是個十餘歲少年,但言語舉止,竟然豪氣逼人。他隨手將柳枝遠遠拋出,大踏步便走。馬春花叫:「小朋友,你到底是誰?」
胡斐轉過頭來,朗聲答道:「姑娘見問,不得不說。我便是大俠胡一刀的兒子胡斐!」說罷縱聲長笑,片刻間背影已在柳樹後隱沒。
「我便是大俠胡一刀的兒子胡斐!」
人已遠去,話聲餘音裊裊,兀自鳴響。樹上商寶震,樹下馬春花,都驚訝不已。
過了好一會,馬春花叫道:「商少爺,你能下來麼?」商寶震用力掙扎,掙不脫腳上的綁縛,大是羞慚,明明是不能下來,這句話卻又怎能出口?只脹紅了臉不作聲。馬春花道:「你別動,小心摔下來。我上來助你。」縱身躍高,想要拉住樹幹攀上,但那樹幹甚高,這一躍沒能抓住,當下手足並用,爬上樹幹。
爬到樹幹中間,忽聽得馬蹄聲響,一行人自北而來。此時晨光熹微,天將黎明,馬春花心道:「怎地這早就有人趕路?」轉瞬之間,一行人已來到樹下,共是人馬九乘。那九人見一個大姑娘爬在高樹之上,都感詫異,一齊勒馬觀看。馬春花嗔道:「有什麼好瞧的?走你們的吧!」那九人也不理睬,再看到樹頂綁著一個青年男子,更覺奇怪。
馬春花未到樹頂,提氣上躍,左手已在半空中抓住一根樹枝,一拉之下,借勢翻上,竄到了商寶震身旁。樹底下兩個男人齊聲喝采:「好俊的輕身功夫!」馬春花將商寶震手腳上的布條解開,低聲道:「沒受傷麼?」她這句柔聲相詢,商寶震聽了大慰,道:「沒什麼。」拉住樹枝一盪,從數丈高處輕輕躍下。馬春花跟著下來,見馬上九人指指點點,肆無忌憚的好生無禮,不禁心下惱怒,向他們橫了一眼。
只見九人有老有少,衣飾都頗華貴,個個腰挺背直,豪健驃悍。只居中一位青年公子面目清秀,丰神俊朗,容止都雅,約莫三十二三歲年紀,身穿一件寶藍色緞袍,頭戴瓜皮小帽,帽子正中縫著一塊寸許見方的美玉。馬春花從小就在鏢行,自識得珠寶,這時相隔數丈,仍可看到那塊美玉瑩然生光,知道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他這麼隨隨便便的縫在帽上,也不怕失落,心中好奇,不由得向他多望了一眼。
那公子見她明艷照人,身裁婀娜,心中一動,向身旁一個中年漢子低聲說了幾句。那漢子點點頭,突然縱聲大笑,高聲道:「你這小賊定是偷了人家東西,給高高吊在樹上。」一個老者笑道:「你說偷了什麼?怎麼他妹子又這麼巴巴的來救他?」語帶輕薄,神色浮滑。
商寶震本已滿腔怒火難以發洩,聽了這些言語,突然縱身上去,啪的一聲,打了這老者一個耳光。那老者騎在馬上,和他相隔丈余,他一躍之間就打到人家耳光,倒也大出諸人意料之外。衆人不自禁的勒馬退後,愕然相顧。那老者不提防受辱,如何忍得下這口氣?立即閃身下馬,伸手來抓他衣襟。商寶震反手一勾,拿他手腕。那老者也是身有武功,以抓變掌,掌底穿拳。二人在大路旁鬥了起來。
商寶震雖讓胡斐打了一頓,也沒傷到筋骨,一來意中人在旁觀斗,二來屈氣難伸,將家傳八卦掌施展出來,越來越狠。那老者招接不住,肩頭連中兩掌,踉踉蹌蹌的退開幾步。他一定神待要再上,馬上一人叫道:「老張你退下,這小子有點兒邪門。」
話聲甫畢,一個人影輕飄飄的從馬背上躍了下來。那老者當即閃開。商寶震和馬春花見此人身手了得,不禁都留上了神。但見他一張紫膛臉,神態威猛,身材魁梧,站著比商寶震要高出大半個頭。他雙手負在背後,向商寶震打量,問道:「你是八卦門的麼?你師父姓褚還是姓商?」一副傲慢的神色,全沒把對方放在眼裡。
商寶震大怒,喝道:「你管得著麼?」那人微微一笑,說道:「天下只要是八卦門的,我們就管得著。」商寶震爲人本來精細,但此番連受挫折,盛怒之下,沒細想他言語中的含意,一招「劈雷墜地」,往他膝蓋上擊去,出手甚是迅疾。
那人微微一笑,右手輕揮,向左踏了一步,登時將他這一擊化解了。商寶震「游身八卦掌」一經施出,再不停留,腳下每一步都按著先天八卦的圖式,轉折如意,四梢歸一,繞著對方急速奔跑,一掌掌越打越快。
那大漢雙手出招極短,只比著招式,始終不與商寶震手掌相觸,但他所出的每一招,卻無一不是商寶震掌法的克星,往往令他招式未曾使足,便迫得收掌變勢。霎時間,商寶震打出了四十餘掌,竟沒一掌帶到他一點衣角。與那大漢同來的人,看得心曠神怡,不住口的喝采。
商寶震焦躁起來,奔跑更速,掌法催緊。那大漢仍好整以暇,面露微笑,雙掌或揮或按,便如是獨個兒練拳一般。此時商寶震已然瞧出,對方出招雖然極短,腳下卻也按著先天八卦圖式,方位絲毫不亂。他曾聽母親說過,八卦門中有一項極精深的「內八卦」功夫,只有將外八卦功夫練至登峯造極之後,方能起始學練,但只要一練成,那時以靜制動,克敵機先,差不多就無敵於天下了。眼前此人明明讓著自己,只要他當真一出手,一招之間就能將自己打倒。他越想越惶恐,縱步後躍,躬身抱拳,說道:「晚輩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本門前輩到了!」說著深深打躬。
那人微微一笑,仍然問道:「你師父姓褚還是姓商?」商寶震曾得母親囑咐,在人前千萬不可吐露身分,以防對頭知悉,挫折了報仇大事,不禁躊躇不答。那人笑道:「你掌法門戶開闊,瞧來是商劍鳴師兄一派了。大哥,你說是不是?」最後一句話是向馬上一個老者而說。
那老者年近五十,翻身下馬,向商寶震道:「你師父呢?引我們去見見。我是你王師叔,這位是我兄弟,你拜師叔吧。」說著哈哈大笑。
商寶震知道父親的師父是威震河朔王維揚,是北京鎮遠鏢局總鏢頭,眼前這人自稱姓王,又是八卦門高手,看來是自己師叔,定然不假了。但他生性精細,加問一句:「兩位跟威震河朔王老鏢頭是怎生稱呼?」王氏兄弟相顧一笑。那老者道:「那是咱哥兒倆的先父。你還不信麼?商師哥呢?」
商寶震更無遲疑,撲翻在地,磕了幾個頭,口稱師叔,說道:「先父早已去世,師叔當年沒接到訃告麼?」
那年老的武師名叫王劍英,他兄弟名叫王劍傑,都是王維揚的兒子。王維揚當年憑一對八卦掌、一把八卦刀威震江湖綠林。黑道中有一句話道:「寧見閻王,莫碰老王」,端的是名揚天下,現時早已逝世多年。商劍鳴雖是他門下,但師徒間情誼平常,離師門後少通音問。王氏兄弟又在官府當差,青雲得意,從來就沒將這個身在草野的同門師兄放在心上。因此山東和北京雖相隔不遠,商劍鳴逝世的訊息王氏兄弟竟然不知。
王劍英嘆了口氣,回身向那青年公子低聲說了幾句話。那公子眼角向馬春花斜睨一眼,歡然點頭。王劍英向商寶震道:「你家住此不遠吧?你帶我兄弟到你父親靈前一拜。我們師兄弟一別二十餘年,想不到從此不能再見。」他頓了一頓,伸手向那公子一張,說道:「你來拜見福公子,我們都在公子手下當差。」
商寶震見那公子氣度高華,想是京中的貴介公子,這才收得王氏兄弟這等豪傑爲他當差,當即上前躬身下拜。福公子只擺擺手,說聲:「請起!」卻不回禮。商寶震心中微微有氣:「好大的架子!你當真是皇帝老子不成?」
一行人來到商家堡時,堡中已發覺胡斐逃走,正到處找尋。商寶震入內報訊,商老太聽說先夫的同門師弟來到,又驚又喜,急忙出迎,將胡斐的事暫且擱在一旁。
王劍英給商老太引見。這九人之中,倒有五個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除王氏兄弟外,還有太極門的陳禹、少林派的古般若、天龍門南宗的殷仲翔。陳禹和殷仲翔在江湖上名聲早顯,古般若年紀輕些,但見他雙目有神,伸出手來干如枯木,手指堅挺,定是外家的一把好手。其餘三人是福公子的親隨侍僕,那受了商寶震毆擊的老者姓張,大家叫他做張總管,自是福公子府中有權勢的人物了。
至於福公子是什麼身分,王劍英卻一句不提,只稱他爲「福公子」。
王劍英、劍傑兄弟問起商劍鳴的死因。商老太傲心極盛,不肯說是胡一刀所殺,只是說得病身亡。她決意只和兒子娘兒倆手刃仇人,決不肯假手旁人復仇。
馬春花見商老太、商寶震等同門敘話,回到屋裡,將適才的見聞向父親說了。馬行空聽說那胡斐竟是大俠胡一刀的兒子,大爲驚訝,但聽這小小孩童的武功竟勝過了商寶震,卻半信半疑。徐錚在旁默默聽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並不插嘴。
父女倆說了一陣子話,馬春花回到自己房裡。徐錚跟了出來,叫聲:「師妹!」馬春花臉上一紅,道:「什麼?」徐錚見她臉若朝霞,心中情動,將本來要問的話按捺了不說,伸手去拉她手。馬春花將手摔脫,嗔道:「給人家瞧見了,怎好意思?」
徐錚終於沉不住氣,憤然道:「哼,不好意思!你半夜三更,跟那姓商的小子到外面去,鬼鬼祟祟的幹什麼了?」馬春花一怔,聽他語意不善,怒道:「你問這話是什麼用意?」徐錚道:「你跟那小子出去是什麼用意,我問這話就是什麼用意。」
他對師妹向來體貼討好,但今日一早見她與商寶震從外面回來,聽她言中敘述,又是半夜裡在外面遇到胡斐,自不免醋意大盛,哪想得到她是怕父親責怪,把求商寶震釋放胡斐之事瞞過了不說。馬行空那晚隔窗聽到商老太母子對答,得知商寶震看中自己女兒,還道他二人確有私情,夜中相會,礙著徒兒在旁,不便追問。但徐錚聽來,心中酸溜溜的滿不是味兒。他生性鹵莽,此時師妹又成了他未過門的妻子,不禁疾言厲色的追問起來。
馬春花問心無愧,這師哥對自己又素來依順容讓,想不到昨天父親剛把自己終身相許,他就這麼強橫霸道起來,日後成了夫妻,豈非整日受他欺辱?本來這件事她只要直言相告,徐錚一經明白,自無話說。但她賭氣偏偏不說,氣鼓鼓的道:「我愛跟誰出去,就跟誰出去,你管得著麼?」
一個人妒意一起,再無理性,徐錚滿臉脹得通紅,連脖子也粗了,大聲道:「從前我管不著,今兒就管得著。」馬春花氣得流下淚來,說道:「現下你已這樣了,將來還指望你待我好嗎?」徐錚見她流淚,心中又軟了,但想到她和商寶震深宵出外幽會,一口氣怎咽得下去?大聲道:「你出去到底幹什麼來著?你說,你說!」馬春花心道:「你越橫蠻,我越不說。」
就在此時,商寶震奉母親之命,過來請馬行空去跟王氏兄弟等廝見,見徐錚和馬春花在廊下大聲爭鬧,不由得停了腳步。徐錚早一肚子火,滿心想打未婚妻子一個耳括子,卻又不敢,眼見商寶震過來,正合心意,罵道:「我打你這個狗娘養的小子!」衝上去就是一拳。商寶震一讓,愕然道:「你幹什麼?」徐錚跟著又是一拳,商寶震不及閃讓,給他一拳正中胸口,待他第三拳打來時,回掌相格。兩人便在廊下鬥了起來。
馬春花滿腹怨怒,並不理他二人打得如何,一扭頭竟自走了。回到房裡哭了一場,婢女來叫吃飯,她也不理會,迷迷糊糊的便睡著了。
一覺醒來,已是傍晚時分,信步走到後花園中,坐在石凳上呆呆出神,心中只想:「難道我的終身,就這麼許給了這蠻不講理的師哥麼?爹爹還在身邊,他就對我這麼凶蠻,日後不知更要待我怎樣?」不由得怔怔的掉下淚來。
也不知坐了多少時候,忽聽得簫聲幽咽,從花叢外傳出。馬春花正自難受,這簫聲卻如有人在柔聲相慰,細語傾訴,聽了又覺傷心,又感歡喜,不由得就像喝醉了酒一般迷迷糊糊。簫聲像春風一般溫柔,暖暖的擁抱著她全身,站起身來走出花叢,只見海棠花畔坐著個藍袍男子,手持玉簫吹奏,手白如玉,和玉簫顏色難分,正是晨間所遇到的福公子。
福公子含笑點首,示意要她過去,簫聲仍是不停。他神態之中,自有一股威嚴,一股引力,直教人抗拒不得。馬春花紅著臉兒,慢慢走近,但聽簫聲纏綿宛轉,一聲聲都是情話,禁不住心神蕩漾。
馬春花隨手從身旁玫瑰叢上摘下朵花兒,放在鼻邊嗅了嗅。簫聲花香,夕陽黃昏,眼前是這麼個俊雅美秀的青年男子,眼中露出來的神色又柔和,又高貴,她一生之中從來沒見到過這樣的男子。
她驀地里想到了徐錚,他是那麼的粗魯,那麼的會喝乾醋,和眼前這貴公子相比,當真一個在天上,一個在泥塗。於是她用溫柔的眼色望著那個貴公子,她不想問他是什麼人,不想知道他叫自己過去幹什麼。只覺得站在他面前是說不出的歡喜,只要和他親近一會,也是好的。
這貴公子似乎沒引誘她,只是她少女的幻想和無知,才在春天的黃昏激發了這段熱情。其實不是的。如果福公子不是看到她的美貌,決不會上商家堡來逗留,手下武師一個過世了的師兄,能屈得他的大駕麼?如果他不是得到稟報,得知她在花園中獨自發呆,決不會到花叢外吹簫。福公子的簫聲是京師一絕,就算王公親貴,等閒也難得聽他吹奏一曲。
他臉上的神情顯現了溫柔的戀慕,他的眼色吐露了熱切的情意,用不著說一句話,卻勝於千言萬語的輕憐密愛、千言萬語的海誓山盟。福公子擱下了玉簫,伸出手去摟她纖腰。馬春花嬌羞地避開了,第二次只微微讓了一讓。
但當他第三次伸手過去時,她已陶醉在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男子氣息之中。夕陽將玫瑰花的枝葉照得撒在地下,變成斑駁陸離的影子。在花影旁邊,一對青年男女的影子漸漸偎倚在一起。太陽快落山了,影子變得很長,斜斜的很難看。
唉,青年男女的熱情,不一定是美麗的。
馬春花早沉醉了,不再想到別的,沒想到那會有什麼後果,更沒想到有什麼人闖到花園裡來。福公子卻在進花園之前早就想到了。因此他派太極門的陳禹去陪馬行空說話,派王氏兄弟去和商氏母子談論,派少林派的古般若去穩住徐錚,派天龍門南宗的殷仲翔守在花園門口,誰也不許進來。
於是,誰也沒進來。
百勝神拳馬行空的女兒,在父親將她終身許配給她師哥的第二天,竟做了別人的情婦。
當晚商家堡大擺筵席,宴請福公子。座中都是武林人士,也不必有男女之別,是以商老太和馬春花都和衆人同席。
馬行空當年識得王氏兄弟的父親王維揚,自王維揚過世、王氏兄弟投身官府之後,鎮遠鏢局早已歇業,因此上已不能說是同行。但王氏兄弟卻也知道馬行空的名頭,對他頗有幾分敬意。
馬春花臉泛紅潮,眉橫春色,低下了頭誰也不瞧。旁人只道她是少女嬌羞,其實她心中充滿了柔情密意。她並沒避開徐錚的眼光,也沒避開商寶震的眼光。然而這兩人和她的眼光相接觸時,半點也瞧不出她心事。他們都在想:「她心中到底對我怎樣?」
她嘴角邊帶著微笑,但這不是爲他二人笑的。她看到了他們,卻全然沒看見他們,她只是在想著適才的幸福和甜蜜。福公子常常向她偷看一眼兩眼,但她決不敢回看,因爲她很明白,只要回看他一眼,四目交投,再也分拆不開了。
飲食之間,一名家丁匆匆走到商老太身邊,在她耳旁低聲說道:「那姓平的賊子給人救去了。」商老太一驚,隨即神色如常,舉杯向衆人勸飲,心想這件事不必讓客人知道。就在這時,驀地里砰的一聲,廳口的兩扇長窗脫樞飛起,砰蓬、砰蓬幾響,落在地下,一個瘦瘦小小的人形插腰而立,站在廳口。
王氏兄弟等雖在席間,不忘了保護福公子的重大職責,隨身都帶兵刃。變故一起,幾個人立即一齊離座,在福公子四周站定,及至看清楚進來的只是一個少年,身邊並無別人,不禁相顧驚詫:「難道震飛長窗的,竟是這個小孩?」
這小孩正是胡斐,他救了平阿四出堡後,想起商寶震鞭打之仇雖報,商老太暗算之恨未消,於是又趕回大廳,大聲嚷道:「商老太,你有本事再抓住我麼?」他說這話時神態豪邁,但畢竟不脫小孩子聲口,似乎跟她鬧著玩一般。
商老太一見仇人之子,眼中如要噴火,低聲向兒子道:「截住他後路,別讓小賊逃了。」又向身後的家丁道:「快取我刀來。」她緩緩離座,厲聲道:「是誰放走你的?是這位馬老拳師不是?」她決不信這孩子自己能脫卻鐵鏈之縛,定是堡中有奸細相救。
胡斐搖頭道:「不是。」商老太指著徐錚道:「是他?」胡斐仍搖頭。商老太指著馬春花道:「那麼定是這……這位姑娘了?」胡斐心想:「這位姑娘本想救我,雖然沒救,但我感她的恩情卻是一樣。」笑著點了點頭,大聲道:「不錯,這位姑娘是我救命恩人。」他這句話是說給馬春花聽的,在他孩子心中,原是一番感激之意,渾沒想到這句話會給她帶來大禍。
商老太向馬春花陰沉沉的望了一眼。這時莊丁已取了刀來。商老太左手提刀,右手指著胡斐,問道:「你爹爹胡一刀怎麼不來?」
王氏兄弟等聽說眼前這孩子竟是遼東大俠胡一刀之子,無不聳動。
胡斐道:「我爹爹早已過世。你要報仇,就找我吧。」商老太臉如死灰,喝道:「此話當真?」胡斐道:「我爹爹倘若在世,你敢打我一鞭麼?」商老太高舉紫金八卦刀,突然放聲大哭,叫道:「胡一刀,胡一刀,你死得好早啊!你不該這麼早就死啊!」胡斐愕然不解:「怎麼這老太婆忽起好心,哭起我爹爹來?」
商老太大慟三聲,突然止淚,伸袖子在臉上一抹,左足踏上一步,驀地里橫過紫金刀,身子疾轉,呼的一聲,橫刀向胡斐頸中削去。
這一下人人出於意料之外。福公子、馬春花、徐錚都驚叫出聲。
商老太這一招「回身劈山刀」乃八卦刀絕技之一,又出其不意,莫說眼前只是個小兒,就算是江湖好手,也未必躲閃得了。豈知胡斐身法快極,身子略側,讓開刀鋒,隨即伸手拿她手腕。他在一招之間立即反手搶攻,羣豪無不驚訝。商老太一刀不中,想也不想,第二刀跟著劈出。
莫看商老太老態龍鍾,出手之際刀刀狠辣。她想到仇人已死,今生報仇無望,唯一的指望就是殺了眼前的小兒。她當丈夫喪命之際,所以不自刎殉夫,全因心中存著復仇一念,此時仇家當前,招招竟是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殺法。胡斐藝成後初逢強敵,精神大振,不作游斗,卻在刀縫之中伸掌搶攻,竟半招也不退讓。敵人揮刀狠砍狠殺,他施展大擒拿手龍形爪,也是狠擊狠打。燭光之下,但見一個白髮老婦,一個黃口小兒,性命相撲,斗得猛惡異常。
王氏兄弟初見商老太一上來就猛使殺手,心中還暗怪她將八卦門的功夫濫用了,對小孩兒都使絕招,逢到一流高手那怎麼辦?豈知越看越覺驚訝。
商老太的一路八卦刀使得綿密狠辣,絕無破綻,雖說未臻爐火純青之境,但加上她不顧性命的那股狠勁,對手再強,本也難以抵敵,豈知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空手和她相搏,竟漸占上風。再拆數合,商老太已全在胡斐掌風籠罩之下,突然啪的一聲,她左頰上吃了一記耳光,接著右頰又是一記。商老太一個踉蹌,站立不穩。
王劍傑道:「商家嫂子請退下,我來對付這小子!」手持大刀,踏步上前。只聽「啊喲」一聲,商老太已滾在一旁,王劍傑眼前突然青光閃動,一刀迎面劈到,忙舉刀相架。那刀改砍爲削,從橫里削來,待得斜擋,那刀又快捷無倫的改爲撩刀。
胡斐打了商老太兩記耳光,心愿已足,一勾一拿,扣住了她手腕,隨即飛腿,將她踢了個筋斗,已將她紫金刀搶在手裡,不待王劍傑走近,唰唰唰連環三刀,將他砍了個手忙腳亂。王劍傑是八卦門一流高手,此時造詣已不在當年商劍鳴之下,只因存了輕視之心,竟讓對手搶了先著。三招一過,才知眼前的小孩實是勁敵,急斂狂傲之氣,沉著應戰,將門戶守得嚴密異常,要先瞧清這小孩的刀法。
燭影搖紅,刀光泛碧。羣豪緊握兵刃,瞧著兩人對刀。
福公子見這樣一個衣著敝陋的黃瘦小兒,竟與自己府中的一流好手鬥了個旗鼓相當,既覺詫異,又感有趣,負手背後,凝神觀斗。突然間聞到淡淡的一陣脂粉香,眼光微斜,見馬春花已站在身旁。他挨近一步,伸過手去握住了她手。這時人人都注視著廳中激鬥,誰也沒來留心他二人,但大庭廣衆之間,竟如此肆無忌憚的親熱,畢竟大膽之極。福公子沒將誰放在眼裡,馬春花卻是少女初戀,情濃之際,不能自已。
王劍傑連劈數刀,胡斐均以巧妙身法避過。王劍傑竭力辨認他武功門派,始終捉摸不定,心想他自承是胡一刀之子,雖聽父親說過胡一刀的名頭,但胡家刀法究竟是如何家數,是剛是柔,外門內家,卻絲毫不知,但見這少年的招數忽而凝重如山,忽而流轉似水,與一般刀法全不相同。
又斗數合,王劍傑焦躁起來,心想自己在福公子府中何等身分,今日斗一個小兒也要拆到數十招之外,再糾纏下去,縱將他殺了,也已臉上無光,當下刀法一緊,邁開腳步,繞著他身子急轉。
王氏八卦門的「八卦游身」功夫向是武林中一絕,當年王維揚曾以此迎斗「火手判官」張召重,絲毫不落下風。這一發足奔行,當真是「瞻之在前,忽焉於後」,臨敵之時待得敵人轉過身來,又早已繞到他背後,自己腳下按著八卦方位,或前或後,忽左繞、忽右旋,不加思索,敵人卻給他轉得頭暈眼花。但若敵人不跟著轉動,他立即攻敵背心,敵人如何抵擋?確是巧妙異常,厲害無比。王劍傑自幼在父親監督之下,每日清晨急奔三次,每次絕不停留的奔繞五百一十二個圈子,臨睡之時又再急奔三次。這功夫從不間斷,每次大圈子、中圈子、小圈子一共要繞三千餘轉,二十餘年練將下來,腳步全已成爲自然,只須顧到手上發招便行。
本來繞圈子時手上發掌,此時改用刀劈,但見他人影飛馳,刀光閃動,霎時間將胡斐裹在垓心。胡斐乍逢勁敵,忙施展輕功閃躲,他身形靈巧,輕功又高,居然在刀風之中縱橫來去,避過了數十刀的砍削斬劈。
馬行空看得大是驚奇,心中暗叫:「慚愧!前晚見到的瘦小人影原來是他,若非見到這個少年,焉能發覺商老太的毒心?哪知商家堡中臥虎藏龍並非別人,卻是這黃瘦小孩,枉自我一生闖蕩江湖,到老來竟走了眼了。」一瞥眼忽然不見了女兒,微感慍怒:「如這等高手比武,一生中能有幾次見得?少年人真不知好歹,一溜子就去談情。日後成了夫妻,還怕談不夠麼?」
他哪知女兒確是出去談情說愛,跟她纏綿的卻不是她的未婚夫婿。
忽聽得當的一聲大響,火花四濺,胡斐與王劍傑雙刀相交。一響之後,接著響之不已。原來王劍傑越轉越快,越砍越凌厲。胡斐畢竟年幼識淺,不明他刀法路數,到後來閃避不及,只得舉刀還格。雙刀既交,王劍傑心中暗喜:「這小子武功不壞,力氣究小,再砍幾刀,他兵刃非脫手不可。」當下不住急砍猛斫,胡斐只得硬接,五六刀過後,手臂震得漸感酸麻。商劍鳴的紫金刀頗爲沉重,胡斐力小,使動時本已不大順手,這時更感吃力。
王劍傑身材魁梧,胡斐的頭還及不到他頭頸,一個居高臨下,一個仰頭接招,強弱之勢更加懸殊。胡斐眼見不敵,突然靈機一動,將他一刀架開,跳出圈子,叫道:「且慢!」王劍傑跟他本無仇怨,他也沒得罪了自己或福公子,見他小小年紀,居然能接下自己數十招,動了愛才之念,說道:「好吧,你認輸便是,就饒你一命。」
胡斐笑道:「誰認輸了?你不過勝在生得牛高馬大,身裁上占了便宜,那又算得什麼本事?你等一下。」說著搬過一張長凳,往大廳中心一放,縱身上凳,叫道:「咱們再來比過。」王劍傑又好氣,又好笑,問道:「那算什麼?」胡斐道:「咱們話說明在先,你可不許踢動我長凳,否則就算你輸了。」王劍傑呸了一聲,道:「天下哪有這般比武法子?」胡斐笑道:「我人未長足,自沒你高。你若不願,五年後等我長得跟你一般高了,再來決個勝敗。」
胡斐平時聽平阿四談論他父親胡一刀的威風,只道學得父親遺書上的武功之後,也可如父親一般所向無敵,豈知一上手就給商老太扣住脈門,結結實實的挨了一頓好打。那還可說自己一時不防,這時跟王劍傑一動手,才知自己雖刀法大勝於他,內力卻跟他差得太遠,交代了這幾句話,就想乘機脫身。
哪知王劍傑一來丟不起這個臉,二來自恃必勝,罵道:「小猴兒崽子,不踢你這凳又怎麼了?怕老爺劈不死你麼?」說著揮刀向他腰間削去。
胡斐橫刀封擋,二人又交上了手,此時胡斐卻已高過了對方,他在長凳上奔左竄右,掄刀而戰。那凳子有五尺來長,王劍傑若再繞著轉動,轉的圈子太大,跟他二十多年來所練的圈子大小不同,這是熟練了的功夫,臨時改變不來,當下改使一套刀中夾掌、掌中夾刀的武功,要以剛猛的刀風掌力,將對方震下凳來。
胡斐知他心意,不停縱躍竄避,不再硬接。王劍傑雖專修八卦一門武功,但那八卦門中武功也甚繁複,單是刀法,就有大架、小架、內架、外架諸項變形。他刀法立變,左揮右削,專砍敵手中盤。刀法砍的是對方中盤,但胡斐站在凳上,實則是砍他腿腳。胡斐躍起躲閃。王劍傑削得數刀,見胡斐又再躍起,不待他落下,跟著揮刀貼凳橫削,收刀時自左向右拖轉,胡斐如落腳踏上長凳,一足非給削斷不可,要避過這兩削,便只得離凳落地。
胡斐見勢在兩難,突然伸腳尖在長凳左端用力一點,借勢上躍,那長凳驀地豎立。這一下當真出其不意,砰的一聲,長凳翻上來的右端,正好撞中王劍傑下巴,勢道可還著實不輕。胡斐卻已站在豎起的長凳頂端,居高臨下,掄刀砍將下來。這一下變故甚是滑稽,旁觀衆人忍不住失笑。
王劍傑大怒,揮刀砍了幾招,只因胡斐在高,自己大處劣勢,也顧不得曾答應不動他的長凳,左腿飛出,踢翻長凳,跟著一刀「上步劈山」,向胡斐胸口剁去。胡斐人未落地,橫刀擋架,借著他一剁之勢,竄出半丈,一俯身,左手舉起長凳,當作一條長形盾牌,以長凳擋架敵刀,右手的紫金刀卻一刀刀遞將出去。
王劍英見兄弟久戰不下,早已皺起了眉頭,旁觀衆人中陳禹、殷仲翔、古般若、馬行空等均是江湖好手,見戰局變幻,胡斐早已落敗,王劍傑卻始終拾奪他不下,都暗暗稱奇。
此時胡斐左凳右刀,兵刃上大占便宜。那長凳是紅木所造,甚爲堅硬,讓王劍傑連砍幾刀,卻砍之不斷。胡斐躲在凳後,反而不住搶攻。王劍傑罵道:「小猴兒,老爺叫你知道厲害!」猛地里一招「上歪門」,揮刀斜砍,登的一聲,一刀砍在長凳正中,豈知這一下使力太強,刀刃深入凳內,回手一拔竟拔不出來。他正要加力回奪,突見紫光閃動,對手的刀尖已刺向自己小腹。這一招猶如流水行雲,來得好快,王劍傑一驚,只得撒手放刀。他明明已占上風,卻給這小孩胡混奪去兵刃,焉肯甘服?當即空手進擊,這位八卦刀名家竟要以一雙肉掌挽回臉面。
只見他點打戳拿,劈擊壓撞,雙掌在刀縫中搶攻而前,威勢竟不下於使刀之時。胡斐力弱,挺著一隻笨重的長凳,如何能與他輕捷的空手相敵?眨眼間連遇險招,啪的一響,肩頭爲他左掌擊中,險些跌倒。旁觀衆人一齊驚呼。
胡斐忍住疼痛,左手將長凳一送一放,隨即抓住凳面上的單刀刀柄,右足在凳上猛踢一腿,長凳離刀,向王劍傑撞去。王劍傑見他拼鬥不依常法,一味胡混,大有相辱之意,心中越怒,雙掌疾向長凳劈去。這長凳先前已受刀砍,再加掌力一震,喀喇一響,登時斷爲兩截。胡斐卻已雙刀在手,著地捲來。
王劍傑空手對雙刀,絲毫不懼,右手拿,左手鉤,突然間胡斐驚叫一聲,左手刀已給他夾手奪去。王劍傑將鋼刀往地下摔落,仍然空手對刀。他在掌法上浸淫二十餘年,使將出來凌厲已極。商寶震在旁瞧得又沮喪,又歡喜,沮喪的是自己從小苦練,只道已窺堂奧,但與這位師叔相較,不知何年何月方能練到他這般功夫,歡喜的是本門武功如此神妙,只要不斷修習,前途自不可限量。
猛聽得王劍傑暴喝一聲:「去!」胡斐紫金刀脫手飛出,忙向後躍開。
王劍傑雙掌一併,排山倒海般擊將過來。胡斐眼見抵擋不住,情急智生,忽地指著他哈哈大笑。王劍傑給他笑得莫名其妙,收掌不發,楞了一楞,罵道:「小子,你笑什麼?」胡斐笑道:「我幫手來啦,不再怕你們這許多大人合力欺侮我。」王劍傑一愕,自忖:「我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跟這小鬼頭一般見識,到底該是不該?」胡斐笑道:「我這就接幫手去,你們都等著,可別怕了逃走。」乘著王劍傑遲疑未定,急步向廳門走出,便想乘機溜走。
商老太拾起八卦刀,縱上攔住,喝道:「小雜種,想逃麼?」她知這小孩武功勝己,不敢逼得太近。
就在此時,忽聽得遠處馬蹄聲響,急馳而來。靜夜之中,蹄聲清晰異常,本來快馬狂奔,蹄聲繁密,也是常事,但說也奇怪,這匹馬落蹄之聲猶如急雨,得得得得,得得得得,比兩匹馬同時奔跑的蹄聲還更緊密。廳上諸人多半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鋼刀快馬,原是家常便飯,但聽得蹄聲奇特,不禁臉上均現詫異之色。
霎時之間,那馬已奔到了堡前,但聽莊丁呼叱聲、堡門推開聲、莊丁翻跌聲、兵刃落地聲接著響起。衆人愕然相顧之際,廳口已多了一人。
蹄聲初起是在三數里外,頃刻之間,此人已闖進堡來,現身廳口,其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委實罕見罕聞。
羣豪聳動之下,目光一齊注視在來人身上。
只見那人五十歲左右年紀,穿一件腰身寬大的布袍,上脣微髭,頭髮已現花白,中等身材,略見肥胖,笑吟吟的面目慈祥,右手攜著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瞧他模樣,就似是個鄉下土財主,又似是小鎮上商店的掌柜,隨口就要說出「恭喜發財」的話來,雖略覺俗氣,卻神態可親,與進堡時那股剽悍凌厲的勢道全不相符。
胡斐初時哈哈大笑,原爲暫止王劍傑的凌厲進攻,忽聽得遠處馬蹄聲,便胡亂說道有幫手到來,信口開河,只盼衆人一個不提防,就此溜走,豈知事有湊巧,剛好有人趕進堡來。他乘著衆人羣相注視那胖子之際,繞到各人背後,慢慢走向廳門。
但旁人一時忘記了他,商老太可沒忘記,她只在胖子初進來時瞧了一眼,目光始終不離胡斐,見他要逃,立時厲聲呼喝,縱身而前,伸掌往他背心拍去,這一掌正是八卦掌絕招之一的「背心釘」,只要拍中了,當場要叫他骨斷髒裂,嘔血而死。那胖子見她以如此毒辣手法對付一個孩子,「噫」了一聲,正要出手相救,卻見胡斐身形一動,左手倒鉤,帶著她手掌甩出。商老太一個踉蹌,跌出三步方凝樁站定。那胖子見胡斐小小的一個孩子居然有此武功,大爲驚奇,不由得向他連望幾眼。
王劍英見了這胖子,依稀有些面熟,一時卻想不起來,抱拳說道:「尊駕高姓大名?暮夜光臨,有何見教?」那胖子抱拳還禮,說道:「不敢,兄弟姓趙。」王劍英猛地省起,說道:「啊,原來是紅花會趙三爺光臨,真得恕小弟眼拙。」羣豪一聽,眼前此人竟是紅花會的大頭領千手如來趙半山,無不聳然動容。
六年前紅花會英雄火燒雍和宮,大鬧紫禁城,乃轟動武林的大事,天下皆知( 請參閱拙作《書劍恩仇錄》 )。此後紅花會便沒沒無聞,江湖上傳言,羣雄豹隱回疆,不料趙半山突然在此出現。王劍英年輕時曾在鏢局中見過他一面,但事隔二十餘年,趙半山早已非復舊時容顏,因此初見面時竟想不起來。此時他加倍留神,滿臉堆歡的說道:「趙三爺是一人前來山東,還是紅花會衆位英雄一齊出山了?先父生前常提及紅花會衆位英雄,好生記掛。」他知紅花會和朝廷作對,個個是大欽犯,但此刻並無聖旨要捉拿衆人,這些人個個得罪不得,心想事不關己,虛與委蛇便了。
趙半山性子慈和,胸無城府,跟誰都合得來,隨口答道:「是小弟一人有點私事,來到山東。請問令尊是……」王劍英聽得他只有一人,放下了一大半心,暗道:「倘若他會中兄弟傾巢而出,在這裡撞見了可不好辦。」答道:「先父是鎮遠鏢局……」趙半山接口道:「啊,原來是威震河朔王老鏢頭的賢郎,怎地老鏢頭仙遊了嗎?」神色黯然,卻是真正的難過。王劍英道:「先父已去世五年了。這是舍弟劍傑。」他轉頭向王劍傑說道:「趙三爺太極拳、太極劍、暗器功夫,三絕天下無雙,今日當真幸會。」
他正要替各人引見,王劍傑心直口快,已接口道:「這位陳兄也是太極門的,兩位本來相識麼?」說著向太極手陳禹一指。
趙半山「哼」了一聲,慈和的臉上登時現出一層黑氣,向陳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細細打量。陳禹見他臉色忽變,微覺局促不安,給他這麼一瞧,更爲尷尬。
趙半山攜來的女孩突然伸手指著他,大聲道:「趙叔叔,就是他,就是他!」聲音尖細,語聲中充滿了憤恨。
陳禹見這小女孩膚色微黑,臉上滿是痛恨之色,自己卻從沒見過,轉過頭向王劍傑道:「趙三爺是南派溫州太極門,兄弟是直隸廣平府太極門,咱們是同派不同宗。趙三爺是本門前輩,兄弟向來仰慕得緊。」說著走近身去,抱拳爲禮,神色恭謹。
哪知趙半山宛如不見,雙手負在背後,對他不理不睬,轉身向王劍英道:「王兄,兄弟今日來得魯莽,先向各位謝過。」說著團團作揖。衆人連忙還禮,都道:「好說好說,趙三爺太客氣了。」只把陳禹氣得半身冰涼,拱著的手一時放不下來,僵在當地,心道:「我幾時得罪你了?你名頭雖大,難道我當真怕了你不成?」
王劍英指著胡斐道:「這位小兄弟跟我師嫂有點過節,那多半是他上代結下來的梁子。現下他先人和我師兄都已過世多年了,我們衝著趙三爺的金面,這件事揭過不提。大家罷手如何?」他與商劍鳴向來不和,本就無意爲他報仇,此時更想賣趙半山一個好。趙半山愕然不解。商老太卻已叫了起來,罵道:「什麼趙半山,趙一山,到得商家堡來,誰都別想撒野!」趙半山道:「王兄說的是什麼,小弟可不明白。」
王劍英道:「我這師嫂是婦道人家,趙三爺別理會她。來來來,小弟借花獻佛,敬趙三爺一杯。」說著便去斟酒。
胡斐知道再說下去,自己謊話立時就要拆穿,大聲道:「趙三爺,這些傢伙吹牛,那也罷了。他們卻說紅花會個個都是膿包,又說八卦掌的功夫天下無敵,說他們門中老英雄單憑一柄八卦刀,就打敗了紅花會所有人物。小的聽不過了,因此出來辯駁。他們不服,跟我動手。趙三爺,你說氣人不氣人?這個理要請你來評一評了。」
趙半山全不知他們爭些什麼,但當年王維揚曾和紅花會對敵,這件事卻是有的,紅花會也沒憑武力勝他,只使計逼得他服輸,想來王劍英、劍傑兄弟說起此事時,定是誇他父親英雄了得,那也是人情之常,便笑了笑,說道:「王老鏢頭武功高強,我們衆兄弟個個都十分佩服。」突然目光如電,射向陳禹,說道:「陳師傅,請你跟我出去,咱們借一步說話。」
陳禹心中一凜,說道:「在下和趙三爺素不相識,不知有何吩咐?這兒各位朋友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子,有話就請在此明說不妨。」趙半山冷笑一聲,道:「這是我太極門門戶之恥,何必讓旁人知曉?」陳禹臉上變色,退後一步,朗聲道:「你是溫州太極,我是廣平太極,咱們同派不同宗。我管不著你,你也管不著我。」趙半山道:「就只爲陳兄手段太過厲害,廣平府太極門沒人能出頭,兄弟才萬里迢迢的從回疆趕來。兄弟到了北京,聽說陳兄到山東來啦,一路尋訪而來,總算是天網恢恢。」
衆人聽他用到「天網恢恢」四字,都吃了一驚,不知陳禹在門戶中幹了什麼歹事,累得這位趙三當家萬里追尋。
陳禹精明強幹,在江湖上成名多年,名頭固不及趙半山響亮,卻也是北派太極門的佼佼者,何況跟了福公子後,有了極強靠山,對趙半山毫不畏懼,厲聲道:「我先前尊你一聲前輩,那是瞧在你年紀份上。你我南北太極各有所長,憑你就能壓得了我嗎?」語聲甫畢,一招「玉女穿梭」,猛向他肩頭拍去。
趙半山追奔數月,辛勞萬里,爲的就是眼前這一招,一見陳禹出手,從這招「玉女穿梭」之中,於他武功修爲已瞭然於胸,身軀微蹲,一招「雲手」,帶住他的手腕向右牽引。陳禹立足不定,登時全身受制。要知各派太極拳劍,招法、要旨大同小異,強弱差別全在各人的悟性與功力修爲不同。
天龍門好手殷仲翔是陳禹至交,當趙陳二人口頭相爭之時,他已拔劍在手,躍躍欲試,眼見陳禹一招即敗,便即挺劍向趙半山身後刺去,喝道:「放手!」趙半山更不回身,順手在陳禹腰間抽出佩劍,回劍一擋。這一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雙劍一交,當的一聲,殷仲翔的長劍已斷成兩截。趙半山右手回送,又將長劍插入陳禹腰間劍鞘。
羣豪見他一招制住太極門好手陳禹,一劍震斷了天龍門好手殷仲翔長劍,制敵拳法之精、拔劍出手之快、斷劍功力之純、還劍眼力之准,皆生平罕見,不由得盡皆失色。他回劍入鞘這一招如是插向陳禹身上,陳禹早已了帳。陳禹自己心中也自瞭然。趙半山向陳禹冷然道:「怎麼?你還不出去?」陳禹臉上青一陣紅一陣,驚惶不定。
突然間金光閃動,七枝金鏢分從上下左右向胡斐急射過去。原來商老太眼見報仇之望行將成空,見衆人注目趙陳二人,正是良機,猛地一口氣發出七枝金鏢。她與胡斐相距不過丈許,這一下陡然發難,對方要能將七枝金鏢盡數躲過,當真千難萬難。她十餘年來處心積慮的要爲丈夫復仇,知道苗人鳳與胡一刀武功卓絕,光明正大的動手,絕難取勝,因此鏢上都餵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這一下突如其來,胡斐叫聲:「啊喲!」急忙撲倒,上面三枝鏢雖能避過,打向他小腹和下盤的四枝鏢卻再也難以閃躲。
趙半山跨上一步,雙臂划過撈抄,半路上將七枝鏢盡數接過。他外號叫做「千手如來」,「如來」是說他面和心慈,「千手」卻是說他發暗器、接暗器,就如生了一千隻手一般,這抄接暗器,正是他生平最擅長的絕技。衆人只覺眼前一花,也沒看清他如何出手,七枝金鏢已到了他手中。燭光下見鏢頭帶著暗紅之色,他拿到鼻邊一嗅,果有一股甜香,知鏢尖帶有劇毒。他是使暗器的大高手,最恨旁人在暗器之上餵毒,常自言道:「暗器原是正派兵器,以小及遠,與拳腳、器械,同爲武學三大門之一,只是給無恥小人一餵毒,便讓人瞧低了。」
他隨手將七枝金鏢擲在地下,回頭向商老太狠狠瞪了一眼,說道:「王維揚王老爺子何等英雄,他教人暗器餵毒麼?教人這般卑鄙偷襲麼?更何況以這般手段對付一個小孩。」這幾句話大義凜然,王氏兄弟不由得暗自慚愧。
商老太見王氏兄弟低下了頭,大聲道:「你是什麼東西,竟上商家堡來欺人?只可嘆我先夫商劍鳴死後,八卦門中再沒英雄好漢。我兒子年少,老婆子是女流之輩,只好容得你欺侮。」忽然放聲哭道:「劍鳴啊,你一死之後,八卦門就只剩下一批狗熊了,只知道奉承外人,再沒半個有骨氣之人,能給門戶爭一口氣。劍鳴啊,趕明兒起,我叫你兒子改投太極門,別讓他在江湖上灰頭土臉,一輩子讓人看輕了。劍鳴啊,想當年你何等英雄,早知今日如此,這柄八卦刀你就該帶入棺材,也免得在這裡出醜露乖。」她哭一聲,罵幾句,將本已拾在手裡的八卦刀拋在地下,又用腳踏,又吐唾沫。只氣得王氏兄弟滿腔怒火,可又不能當著外人之面和她爭吵。
趙半山急欲帶著陳禹離去,但見商老太以如此毒辣手段對付胡斐,自己一去,這小孩必遭毒手。他雖與胡斐毫無瓜葛,但事見不平,焉能袖手不理?向王氏兄弟抱拳道:「這孩子我今日就帶了去,日後再謝二位盛情。」
王劍英還未答話,商老太卻又哭叫起來:「劍鳴啊,你早早死了倒也乾淨,不必見到這般丟人現眼之事。你一個師弟號稱八卦門高手,卻鬥不過一個十多歲的孩子,連看家門的一柄刀也讓人家奪了。你另一個師弟更加怕那小孩,只盼他快些遠遠離開……」
王劍英給她激得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喝道:「住嘴!」轉身向趙半山道:「趙三爺,適才我師嫂之言,你都聽見啦。今日不是在下不給趙三爺面子,只不過若憑這小孩如此而去,八卦門在江湖再難立足,兄弟也沒臉做人。」趙半山心想:「這話倒也是實情。」向胡斐說道:「孩子,你怎地得罪兩位王師傅了?快磕個頭賠了禮,隨我出去。」
趙半山見識老到,這一次卻說錯了話,他見胡斐適才將商老太這一帶,身手雖然不弱,總是個孩子,哪知胡斐天生豪邁詼諧,豈肯輕易向人低頭?笑道:「趙三爺,你叫他向我磕頭賠禮?這個我可不敢當。」趙半山一愣,心道:「這小子怎地如此貧嘴?」
王劍英本想胡斐嘴裡一賠禮,就此下台,也未必真要他磕頭,聽他如此回答,心中怒極,但不願在趙半山面前顯得少了涵養,仍不動聲色,說道:「小兄弟,你武功果然不錯,也怪不得你狂妄。來來來,王某領教你幾招。」
胡斐躍到廳心,呼的一拳,迎面就往王劍英鼻子上打去。王劍英微微一笑,順手還了一掌。
王劍英這一掌拍出去時輕輕巧巧,但掌到半路,已挾著一股疾風,向胡斐撲面擊去。趙半山心道:「這姓王的家學淵源,掌上勁力果然非同凡響。」他生怕這一掌就將胡斐擊得重傷,當即身子微向前傾,預擬於危急之時,出掌拍向王劍英後心,以卸掌力。哪知小胡斐身法奇快,上身側過,王劍英這掌已然打偏。但王劍英是當世八卦門中第一高手,左掌打歪,右掌毫不停留,已自右上向左下斜劈下去。胡斐雙拳挺舉,啪的一響,這一掌正好劈在他拳上。
胡斐叫道:「啊喲,好痛!」驀地里「沉肘擒拿」,伸手抓他左手「曲池穴」,這一招甚爲怪異,王劍英一怔,向後躍開。商老太與馬行空對望了一眼,心中均道:「怎麼這孩子也會使這怪招?」原來當日閻基劫鏢,與馬行空動武,十餘招怪招之中,就有這招「沉肘擒拿」。
王劍英一退即進,使招「猛虎伏樁」,探掌切胡斐左臂。胡斐半轉身子,「鉤腿反踢」,又是一記怪招。這一來,馬行空等固然更加詫異,連見多識廣的趙半山也暗覺奇怪。王劍英見他招法中隱含相辱之意,心道:「若不給你吃點苦頭,可教人家小看了八卦門。」他雖與胡斐動武,心中卻哪將這孩子當作對手,一招一式,全是露給身旁的大名家趙半山觀看,因之出手凝重,圓轉如意,不敢失了半點名家身分,只因心有旁屬,招數上竟不求狠辣,唯恐讓趙半山小覷了,說一句:「名門高弟,豈能如此浮囂?」這麼一來,他掌法中固然沒半點破綻,但要數招之間制住對方,竟也不能。
商寶震自幼苦練過八卦掌,見這位師叔出手平淡無奇,使的全是八卦掌中最淺近的招數,還道他忌憚趙半山,存心敷衍,無意真要擊傷胡斐,心下暗暗惱怒。他哪知王劍英這些平淡無奇的掌法之中蘊含數十年苦功,胡斐初時跳跳蹦蹦,怪招迭出,到得後來,已全在對方掌風籠罩之下。
王劍英掌力催動,漸漸將胡斐制住,令他每一拳打出,每一腳踢出,盡數受到八卦掌掌力的反推。此時他若要發勁打傷胡斐,原已不難,但他有意在趙半山面前顯示身手,要累得胡斐筋疲力盡,跪地求饒,自己卻始終瀟灑自如,行若無事。須知武術最難企及的境界,乃在舉重若輕,要使力而不見費力,發勁而不見用勁。每一個武學名家練到最後,都是向這境界致力。至於吆喝扭拼,揮汗喘氣,那自是下乘功夫了。
趙半山知他用意,看來這小孩暫無性命之憂,且看他支持得幾時。眼見胡斐已身不由主的爲對方掌力帶動,腳步踉蹌,突然間一個筋斗翻出,右手在地下一撐,雙腿同時橫掃。這一下又是一記怪招,王劍英躍起避過,胡斐往地下一坐,雙腿連環上踢,霎時間竟踢了七八腿,詭異兼具迅捷。拳法中原有「連環鴛鴦腿」的招數,但左腳踢出之後,右腳跟著飛踢,再要踢第三腿時,終須有一腳先行著地,縱快也有限度,此時胡斐坐在地下,雙腳凌空,彼落此起,出腿如電,竟將王劍英踢了個手忙腳亂,只得轉身避過。
馬行空與商老太又互視一眼,均想:「這記怪招卻非閻基所會,看來這小孩所學的武功,還較閻基爲多。」果然胡斐一個翻身,立時雙肘推後,此時他與王劍英背脊對著背脊,他身子既矮,出招又快,這兩下肘錘,竟都撞在王劍英的屁股之上。臀上多肉,他又人小力弱,這兩記肘錘自傷不到對方,但旁觀衆人卻忍不住失笑。
王劍英大怒,回身呼的一掌,當胸劈去,但見他臉色猙獰,已顧不得什麼瀟灑,什麼氣量風度。趙半山心中暗嘆:「威震河朔王維揚的兒子,不及乃父多矣!」他一面觀斗,眼角間卻始終沒一刻離開了陳禹,決不容他俟機逃脫。
胡斐見對方雙掌猶如疾風暴雨般襲來,也不自禁駭怕,對方究是武林中一流高手,自己全靠拳譜中一些家傳怪招,仗著對方不識,出手有所顧忌,這才勉力支撐了這些時候,已屬極度難能。其實胡家拳譜上這些怪招乃練功所用,旨在鍛鍊身手,不求克敵制勝,真正與人動手的招數,錄在拳譜的最初數頁之後。胡斐功力未到,難以領會,只得施展這些練功用的紮根基招式。想那飛天狐狸、胡一刀等均是一代大俠,倘若與人動手出招也這般不倫不類、怪模怪樣,豈非大失身分?
又斗十餘招,胡斐左支右絀,大感狼狽,突見王劍英左掌往外一穿,當即閃身向右避過,王劍英右掌「游空探爪」,斜劈下來。這一下好不勁急,胡斐忙矮身沉肩,雖將這一劈之力卸下了七成,還是給他掌力震得一交摔倒。
衆人驚呼聲中,王劍英又一掌劈了下去。趙半山大怒,心道:「虧你也算是個成名人物,小孩子已給你打倒,怎麼還下毒手?」他太極拳的功夫講究後發制人,對方招數越用老,自己出手時收效越大,只等王劍英掌緣挨近胡斐身上,立即發招相救。
突然青光一閃,王劍英疾收左掌,側身躍開相避。原來胡斐跌倒之時,見身旁有半截劍頭,正是殷仲翔那給震折的斷劍,情急之下,伸手抓起,向敵人拍下來的掌心刺去。這一下章法變幻,若非王劍英躲閃得快,掌心給他刺個窟窿也不希奇。胡斐一招得手,立即一個打滾,左手在地下一撈,右手用斷劍割下一塊衣襟,裹了折斷的劍刃,笑道:「王大爺,我的手短,你的手長,咱二人比武太不公平。我把右手接長點兒,你若害怕,就取出八卦刀來好了。」
自從「飛天狐狸」以降,胡家歷傳各代都智計過人。胡斐心知空手打他不過,乘機拾起斷劍用作兵器,但怕對方使兵刃,搶先激他一激。王劍英何等身分,明知吃虧,哪肯跟他平手對刀,料定他多拿一柄斷劍也管不了用,只哼了一聲,八卦掌中夾著擒拿手,徑來抓他握著斷劍的手腕,左掌發勁,劈向他面門。
胡斐轉動劍頭,當作蛾眉刺使,一面遞招,左手忽地往頭頂一拉,取下氈帽,笑道:「我右手有劍頭,左手有盾牌,你怎奈何得了我?」將氈帽當作盾牌,往他左掌擋去。王劍英心道:「臭小子,這麼一擋,你左腕非斷不可。」掌上又加了三分勁道,向破氈帽上直擊而下。
忽聽得王劍英「啊」的一聲大叫,向後躍開丈余,這一聲叫喊,聲音慘厲,竟似受了重傷模樣。衆人一齊望著他,只見他左掌心中鮮血淋漓,不知因何受的傷。王劍英怒極,戟指胡斐喝道:「你,你……你這爛氈帽中藏著什麼?」
胡斐將氈帽戴回頭上,左手中赫然握著一枝金鏢,笑道:「這是你八卦門的暗器,可不是我帶來的。有毒無毒,我也不知。我隨手在地下撿了一枝,想偷偷拿回去玩兒,你卻定要揭穿我底兒,好吧,這一枝小小金鏢我也不希罕。」說著提起金鏢,對準他胸口一揚。
王劍英側過身子,伸手抄出,要將金鏢抄在手裡。他先側身,再伸手,那是對胡斐已存忌憚之意,怕他發鏢的手法又十分怪異,一個抄接不到,不免打中胸口。豈知他這一伸手卻接了個空。胡斐手勢是向前發鏢,其實手指上使了一股反勁,將金鏢射向身後。站在他背後的正是商老太,突見金光一閃,鏢已到面前,急忙縮頭,嚓的一聲,金鏢從她髮髻邊擦過,隨即跌落在地。
商寶震只嚇得心驚肉跳,撲到母親跟前,叫道:「媽,可傷著你麼?」
自胡斐出手以來,幾乎每一招每一式都異想天開,令人防不勝防,這一下花巧異常的發鏢,更加眩人心目。眼見商老太在間不容髮之中死裡逃生,人人盡皆駭然。趙半山捻須微笑,心想這般前揚後發的鏢法,自己原也擅長,倘若自己出手,就有十個商老太,也非打死不可,只是這小孩裝模作樣的逼真神態,卻遠非自己所及。
趙半山隨即想起,叫道:「王師兄,快捏住脈門,鏢上有毒。」商寶震一凜,叫道:「我去取解藥!」說著飛奔入內。
王劍英掌心一受鏢傷,只覺左手麻癢,聽得趙半山這麼一叫,右手拉斷衣帶,緊緊纏住左腕,臉色鐵青。王劍傑手足關心,搶過來幫他纏腕。王劍英左手一甩,喝道:「走開!」王劍傑不提防給他猛力一甩,退開兩步,愕然相顧,叫道:「大哥!」王劍英一副執拗的狠勁,倒與他過世的父親相似,揮起傷掌,呼的一聲,疾往胡斐頭頂拍到,腳下飛跑,竟然使出「游身八卦掌」的絕招,此時再不容情,決意要取這可惡的狡童性命。
胡斐學成武藝之後,初次是與商寶震對敵,其後對戰商老太和王劍傑,此時與王劍英對掌,已是第四個對手。越戰得久,他心思越開朗,怯意既去,盡力弄巧以補功力之不足。這「游身八卦掌」曾在王劍傑手下領教過,當時手忙腳亂,險些命喪刀底,此刻已明白其中奧妙所在。晃眼之間,王劍英已轉到自己身後,斗然想起胡家拳譜上有一門「四象步」,步法雖單純,卻似可用,不及細思,見敵人轉到身後,立即向前跨了一步。就在這時候,王劍英呼的一掌,已擊向他後心。
衆人見胡斐背後門戶洞開,全無防禦,不禁爲他耽心,不料他輕輕巧巧的大步跨前,王劍英這一掌竟爾打空。那「游身八卦掌」只要一使動,再無停歇,不管出掌是否打中,腳下絕不停留,一掌掌的連綿發出。胡斐面向廳門,見王劍英搶到右邊,便向左跨了一步,他腳下跨步,正與王劍英發掌同時而作,使得這一掌又即打空。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這「四象步」與「八卦掌」,其理原有共通之處。胡家拳譜上的「四象步」是練習拳腳器械的入門步法,並不能用以傷敵,胡斐早練得純熟。斗到後來,他索性雙手叉腰,凝神注視對手,也不理王劍英是否發招,只要他奔到左方,就向右一步,奔到前方,就退後一步。不論對方如何忽前忽後,忽東忽西,他總是好整以暇的前一步、後一步、左一步、右一步,來來去去只是四步,妙在拿捏分寸恰到好處,而這步法又與八卦掌步法的八卦方位絲絲入扣,每一跨步,均與對手的行動若合符節,倒似與王劍英長期共習,練成了套子一般。
那「游身八卦掌」一出手就是連續不斷的四八三十二招,王劍英越打越焦躁,卻連手指尖也碰不到胡斐身上。趙半山看得暗自嘆息:「這人徒學父藝,只知墨守成法,臨敵時不能隨機應變,另創新意,看來王維揚是後繼無人了。」眼見他第二節的三十二招八卦掌也已使完,商寶震取來解藥,叫道:「師叔,服了藥再收拾那小子。」這時王劍英的左臂已漸漸不聽使喚,知毒氣上行,便躍出圈子,接過解藥吞服。
趙半山道:「王師兄,我瞧……」王劍英知他定是出言勸解,待他話一出口,自己若不聽從,倒顯得不給他面子,當即搖了搖手,搶上前又舉掌向胡斐擊去。此時他步法極小,出掌也甚凝重,卻是使出八卦門中最厲害的「內八卦」掌法來。先前王劍傑只虛使內八卦短架,就製得商寶震無法動手,王劍英的功夫又比乃弟精湛得多。這內八卦掌法出手雖短,每一掌都極凌厲狠辣。
胡斐硬接三招,登感不支,心中暗叫:「糟糕!」見對方步子向左跨出,猛地提腳往他左腳腳背上踩落。王劍英罵道:「你作死麼?」左腳一縮,右腳踏出時就錯了八卦方位。王維揚教子習藝之時,規定極爲嚴厲,不得有分毫差失,偏生這大兒子又天性固執,臨敵時腳下定須踏正方位,才肯出招。待他雙腳移正,胡斐又一腳對準他腳背踩了下去。這般胡鬧打法,原是任何成名的英雄所不屑爲,胡斐卻一味頑皮取鬧,連踩幾腳,王劍英心神微亂。胡斐見到有機可乘,猛地一掌,就往他小腹上擊去。王劍英叫聲:「好!」雙掌齊出,推在他掌上。
這是硬碰硬的對掌,再無討巧之處,胡斐全身劇震,左掌跟著力推,但仍感對方壓力沉重無比,此時稍一退讓,內臟立爲對方掌力所傷,只得奮力抵擋。
趙半山見胡斐已然輸定,笑道:「孩子,你輸啦,還比拼什麼?」伸手在他背上輕輕一拍,一股內力從他身上傳將過去。王劍英雙臂一酸,胸口微熱,忙撤掌後退。趙半山道:「王兄,你功力自比這孩子高得多,那還用比什麼?」他輕拍胡斐的肩頭,贊道:「了不起,了不起,再過五六年,連我也不是你敵手啦。」言下自然是說:你王老兄更加不用提了。
王劍英臉上一熱,自知功夫與趙半山差得太遠,要待交代幾句場面話,跟這孩子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不由得怔在當地,一言不發。王劍傑見兄長的左掌紫黑,中毒甚深,向商老太道:「有沒有外敷的解毒藥?」商老太搖搖頭。
趙半山從懷中取出一個紅色小瓶,拔開瓶塞,說道:「兄弟自合的解毒藥,很有點兒功效。」王劍傑知他是使暗器的大行家,身上不帶解毒藥則已,倘若攜帶,定然應驗如神,他掛念兄長安危,伸出手掌。趙半山在他掌心倒了少些,笑道:「盡夠用了。」
這一來,王氏兄弟無論如何不能再對胡斐留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