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以後,郭靖來到師父帳中。全金髮道:「靖兒,我試試你的開山掌練得怎樣了。」郭靖道:「在這裡嗎?」全金髮道:「不錯。在哪裡都能遇上敵人,也得練練在小屋子裡跟人動手。」說著左手虛揚,右手出拳。柯鎮惡等坐著旁觀。
郭靖照規矩讓了三招,第四招舉手還掌。全金髮攻勢凌厲,毫不容情,突然間雙拳「深入虎穴」,猛向郭靖胸口要害打到。這一招絕非練武手法,竟是傷人性命的殺手,雙拳出招狠辣,沉猛之極。郭靖急退,後心已抵到蒙古包的氈壁。他大吃一驚,危急中力求自救原是本性,何況他腦筋向來遲鈍,不及轉念,左臂運勁迴圈,已搭住全金髮的雙臂,使力往外猛甩。這時全金髮拳鋒已撞到他的要害,未及收勁,已覺他胸肌綿軟一團,竟如毫不受力,轉瞬之間,又給他圈住甩出,雙臂酸麻,竟爾盪了開去,連退三步,這才站定。
郭靖一呆之下,雙膝跪地,叫道:「弟子做錯了事,但憑六師父責罰。」他心中又驚又懼,不知自己犯了什麼大錯,六師父竟要使殺手取他性命。
柯鎮惡等都站起身來,神色嚴峻。朱聰問道:「你暗中跟別人練武,幹麼不讓我們知道?若不是六師父這麼相試,你還想隱瞞下去,是不是?」
郭靖急道:「只有哲別師父教我射箭刺槍。」朱聰沉著臉道:「還要說謊?」郭靖急得眼淚直流,道:「弟子……弟子決不敢欺瞞師父。」朱聰道:「那麼你一身內功是跟誰學的?你仗著有高人撐腰,把我們六人不放在眼裡了,哼!」郭靖呆呆的道:「內功?弟子一點也不會啊!」
朱聰「呸」的一聲,伸手往他胸骨下二寸的「鳩尾穴」戳去。這是人身要穴,點中了立即昏暈。郭靖不敢閃避抵禦,只有木立不動,但他跟那三髻道人勤修了將近兩年,雖心不自知,其實周身百骸均已灌注了內勁,朱聰這指戳到,他肌肉自然而然的生出化勁,收緊反彈,將來指滾在一旁,這一下雖仍戳到身上,卻只令他胸口一痛,並無封穴之功。朱聰這一指雖未出全力,但竟爲他內勁彈開,不禁更加驚訝,同時怒氣大盛,喝道:「這還不是內功麼?」
郭靖心念一動:「難道那個道士伯伯教我的就是內功?」說道:「這兩年來,有個人每天晚上來教弟子呼吸、睡覺。弟子一直照做,倒也有趣好玩。不過他真的沒傳我半點武藝。他叫我千萬別跟誰說。弟子心想這也不是壞事,又沒荒廢了學武,因此沒稟告恩師。」說著跪下磕了個頭,道:「弟子知錯啦,以後不敢再去跟他玩了。」
六怪聽他語氣懇摯,似乎不是假話。韓小瑩道:「你不知道這是內功麼?」郭靖道:「弟子真的不知道什麼叫做內功。他教我坐著慢慢透氣,心裡別想什麼東西,只想著肚子裡一股氣怎地上下行走。從前不行,近來身體裡頭真的好像有一隻熱烘烘的小耗子鑽來鑽去,好玩得很。」六怪又驚又喜,心想這傻小子竟練到了這個境界,委實不易。郭靖心思單純,極少雜念,修習內功易於精進,遠勝滿腦子各種念頭此來彼去、難以驅除的聰明人,而傳他功夫者確爲高人,因此不到兩年,居然已有小成。只他晚上跟朱聰學習識字的時刻不免少了,朱聰知他不喜讀書識字,也沒多加理會。
朱聰問道:「教你的是誰?」郭靖道:「他不是蒙古人,跟我說的話跟你們一樣,他不肯說自己姓名。他說六位恩師的武功不在他之下,因此他不能傳我武功,並非是我師父,我也決不是他弟子。還要弟子發了誓,決不能跟誰說起他的形狀相貌。」
六怪愈聽愈奇,起初還道郭靖無意間得遇高人,那自是他的福氣,不由得爲他歡喜,但那人如此詭祕,中間似乎另有重大蹊蹺。
朱聰揮手命郭靖出去,郭靖又道:「弟子以後不敢再跟他玩了,今晚就不去!」朱聰道:「你仍跟他學內功好了,我們不怪你。今晚再去。不過別說我們知道了這事。」
郭靖連聲答應,見衆位師父不再責怪,高高興興的出去,掀開帳門,便見華箏站在蒙古包外,身旁停著兩頭白雕。這時雙鵰已長得頗爲神駿,站在地下,幾乎已可與華箏齊頭,華箏道:「快來,我等了你半天啦。」一頭白雕飛躍而起,停上了郭靖肩頭。
郭靖道:「我剛才收服了一匹小紅馬,跑起來可快極啦。不知它肯不肯讓你騎。」華箏道:「它不肯嗎?我宰了它。」郭靖道:「千萬不可!」兩人手攜手的到草原中馳馬弄雕去了。
帳中六怪低聲計議。
韓小瑩道:「那人傳授靖兒的確是上乘內功,自然不是惡意。」全金髮道:「他爲什麼不讓咱們知道?又幹麼不對靖兒明言是內功?」朱聰道:「只怕是咱們相識之人。」韓小瑩道:「相識之人?那麼不是朋友,就是對頭了。」全金髮沉吟道:「咱們交好的朋友之中,可沒一個有這般高明的功夫。」韓小瑩道:「要是對頭,幹麼來教靖兒功夫?」柯鎮惡冷冷的道:「焉知他不是安排著陰謀毒計。」衆人心中都是一凜。朱聰道:「今晚我和六弟悄悄躡著靖兒,去瞧瞧到底是何方高人。」五怪點頭稱是。
等到天黑,朱聰與全金髮伏在郭靖母子的蒙古包外,過了小半個時辰,只聽郭靖說道:「媽,我去啦!」便從蒙古包中出來。兩人悄悄跟在後面,見他腳步好快,片刻間已奔出老遠,好在草原之上並無他物遮蔽,相隔雖遠,仍可見到。兩人加緊腳步跟隨,只見他奔到懸崖之下,仍不停步,逕自爬了上去。
這時郭靖輕身功夫大進,這懸崖又是晚晚爬慣了的,已不須那道人援引,眼見他漸爬漸高,上了崖頂。
朱聰和全金髮更加驚訝,良久作聲不得。過了一會,柯鎮惡等四人也跟著到了。他們怕遇上強敵,都帶了兵刃暗器。朱聰說道郭靖已上了崖頂,韓小瑩擡頭仰望,見高崖小半截沒在雲霧之中,不覺心中一寒,說道:「咱們可爬不上。」柯鎮惡道:「大家在樹叢里伏下,等他們下來。」各人依言埋伏。
韓小瑩想起十年前夜斗黑風雙煞,七兄妹埋伏待敵,其時寒風侵膚,冷月窺人,四下里黃沙莽莽,荒山寂寂,遠處偶爾傳來幾下馬嘶,此情此景,宛若今宵,只是自那一晚後,張阿生那張老是嘻嘻傻笑的肥臉卻再也見不到了,忍不住一陣心酸。
時光一刻一刻過去,崖頂始終沒有動靜,直等到雲消日出,天色大明,仍不見郭靖和傳他內功的人下來,又等了一個時辰,仍不見人影。極目上望,崖頂空蕩蕩地不似有人。朱聰道:「六弟,咱們上去探探。」韓寶駒道:「能上去麼?」朱聰道:「不一定,試一試再說。」
他奔回帳去,拿了兩條長索,兩柄斧頭,數十枚巨釘,和全金髮一路鑿洞打釘,互相牽引,仗著輕身功夫了得,雖累出了一身大汗,終於上了崖頂,翻身上崖,兩人同時驚呼,臉色大變。
但見崖頂的一塊巨石之旁,整整齊齊的堆著九個白骨骷髏頭,下五中三頂一,就和當日黑風雙煞在荒山上所擺的一模一樣。再瞧那些骷髏,每個又都是腦門上五個指孔。只是指孔有如刀剜,孔旁全無細碎裂紋。比之昔年,那人指力顯已大進。
兩人心中怦怦亂跳,提心弔膽的在崖頂巡視一周,但見岩石上有一條條深痕,此外不見有何異狀,當即又縋又溜的下崖。
韓寶駒等見兩人神色大異,忙問端的。朱聰道:「梅超風!」四人大吃一驚,韓小瑩急問:「靖兒呢?」全金髮道:「他們從另一邊下去了。」說了崖頂所見。
柯鎮惡嘆道:「咱們一十八年辛苦,想不到竟養虎貽患。」韓小瑩道:「靖兒忠厚老實,決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柯鎮惡冷笑道:「忠厚老實?他怎地跟那妖婦練了兩年武功,卻不透露半點口風。」韓小瑩默然,心中一片混亂。
韓寶駒道:「莫非那妖婦眼睛盲了,因此要借靖兒之手加害咱們?」朱聰道:「必是如此。」韓小瑩道:「就算靖兒存心不良,他也不能裝假裝得這樣像。」全金髮道:「或許妖婦覺得時機未至,尚未將陰謀對他說知。」韓寶駒道:「靖兒輕功雖高,內功也有了根底,但講到武藝,跟咱們還差得遠。那妖婦幹麼不教他?」
柯鎮惡道:「那妖婦只不過借刀殺人,她對靖兒難道還能安什麼好心?她丈夫不是死在靖兒手裡的麼?」朱聰冷冷說道:「對啦,對啦!她也要咱們個個死在靖兒手下,那時她再下手殺了靖兒,這才算是真正報了大仇。」五人均覺有理,無不栗然。
柯鎮惡將鐵杖在地下重重一頓,低沉了聲音道:「咱們現下回去,只作不知,待靖兒回來,先把他廢了。那妖婦必來找他,就算她功力已非昔比,但眼睛不便,咱六人也必應付得了。」韓小瑩驚道:「把靖兒廢了?那麼比武之約怎樣?」
柯鎮惡冷冷的道:「性命要緊呢,還是比武要緊?」衆人默然不語。
南希仁忽道:「不能!」韓寶駒道:「不能什麼?」南希仁道:「不能廢了。」韓寶駒問:「不能將靖兒廢了?」南希仁點了點頭。韓小瑩道:「我和四哥意思一樣,總得先仔細問個水落石出,再作道理。」全金髮道:「這事非同小可。要是咱們一念之仁,稍有猶豫,給他洩露了機密,那怎麼辦?」朱聰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咱們要對付的是妖婦梅超風,可不是旁人。」柯鎮惡道:「三弟你說怎樣?」
韓寶駒心中模稜兩可,決斷不下,見七妹淚光瑩瑩,神色可憐,便道:「我在四弟一面。要殺靖兒,我終究下不了手。」
這時六人中三人主張對郭靖下殺手,三人主張持重。朱聰嘆道:「要是五弟還在,咱們就分得出哪一邊多,哪一邊少。」韓小瑩聽他提到張阿生,心中一酸,忍住眼淚,說道:「五哥之仇,豈能不報?咱們聽大哥吩咐罷!」柯鎮惡道:「好,回去。」六人回入帳中,個個思潮起伏,心神不定。
柯鎮惡道:「待他來時,二弟與六弟擋住退路,我來下手。」
那晚郭靖爬上崖去,那道人已在崖頂等著,見他上來,便向巨石旁一指,悄聲道:「你瞧!」郭靖走近看時,月光下見是九個骷髏頭,嚇了一跳,顫聲道:「黑風雙煞又……又……來了。」那道人奇道:「你也知道黑風雙煞?」郭靖將當年荒山夜斗、五師父喪命,以及自己無意中刺死陳玄風的事說了。述說這段往事時,想到昔日荒山夜斗雙屍的諸般情狀,全身不寒自栗,語音不斷發顫。刺死陳玄風之時,他年紀尚極幼小,還不知黑風雙煞之名和其中過節,長大後才由衆師父告知。
那道人嘆道:「那銅屍無惡不作,卻原來已死在你手!」郭靖道:「我六位師父時時提起黑風雙煞,三師父與七師父料想鐵屍已經死了,大師父卻總是說:『未必,未必!』這九個骷髏頭是今天擺在這兒的,那麼鐵屍果然沒……沒死!」說到這句話,忍不住打個寒噤,問道:「你見到她了麼?」那道人道:「我也剛來了不多一會,一上來就見到這堆東西。這麼說來,那鐵屍定是衝著你六位師父和你來啦。」郭靖道:「她雙眼已給大師父打瞎了,咱們不怕她。」那道人拿起一顆骷髏骨,細細摸了一遍,搖頭道:「這人武功當真厲害之極,只怕你六位師父不是她敵手,再加上我,也勝不了。」郭靖聽他說得鄭重,心下驚疑,道:「十年前惡鬥時,她眼睛不盲,還敵不過我七位恩師,現下咱們有八個人。你……你當然幫我們的,是不是?」
那道人出了一會神,道:「先前我已琢磨了半晌,猜想不透她手指之力怎會如此了得。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她既敢前來尋仇,必定有恃無恐。」郭靖道:「她幹麼將骷髏頭擺在這裡?豈不是讓咱們知道之後有了防備?」那道人道:「料想這是練九陰白骨爪的規矩。多半她想這懸崖高險難上,無人到來,哪知陰差陽錯,竟教咱們撞見了。」
郭靖生怕梅超風這時已找上六位師父,道:「我這就下去稟告師父。」那道人道:「好。你說有個好朋友要你傳話,最好避她一避,再想善策,犯不著跟她硬拼。」
郭靖答應了,正要溜下崖去,那道人忽然伸臂在他腰裡一抱,縱身而起,輕輕落在一塊大岩石之後,蹲低了身子。郭靖待要發問,嘴巴已給按住,便伏在地下,不敢作聲,從岩石後面露出一對眼睛,注目凝視。
過不多時,懸崖背後一條黑影騰躍而上,月光下長發飛舞,正是鐵屍梅超風。那崖背比崖前更加陡峭,想來她目不見物,分不出兩者的難易。幸而如此,否則江南六怪此時都守在崖前,要是她從正面上來,雙方動上了手,只怕六怪之中已有人遭她毒手。
梅超風斗然間轉過身子,郭靖嚇得忙縮頭岩下,過得片刻,才想起她雙目已盲,又悄悄探出頭來,只見她盤膝坐在自己平素打坐的大石上,做起吐納功夫來。郭靖恍然大悟,才知這呼吸運氣,果然便是修習內功,心中對那道人暗暗感激。
過了一陣,忽聽得梅超風全身發出格格之聲,初時甚爲緩慢,後來越來越密,猶如大鍋之中用沙炒豆,豆子熟時紛紛爆裂一般。聽聲音是發自人身關節,但她身子紋絲不動,全身關節竟能自行作響,郭靖雖不知這是上乘奇門內功,但也覺得此人功夫實在非同小可。
這聲音繁音促節的響了良久,漸漸又由急而慢,終於停息,只見她緩緩站起,左手在腰裡一拉一抖,月光下突然飛出爛銀也似的一條長蛇。郭靖吃了一驚,凝神看時,原來是條極長的銀色軟鞭。他三師父韓寶駒的金龍鞭長不過六尺,梅超風這條鞭子卻長得多了,眼見是三丈有餘。
只見她緩緩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臉上,郭靖見她容顏仍頗秀麗,只是閉住了雙目,長發垂肩,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詭異之氣。
一片寂靜之中,但聽得她幽幽嘆了口氣,低聲道:「好師哥,你在陰世,可也天天念著我嗎?」只見她雙手執在長鞭中腰,兩邊各有丈余,一聲低笑,舞了起來。
這鞭法卻也甚奇,舞動並不迅捷,並無絲毫破空之聲,東邊一卷,西邊一翻,招招全然出人意料之外,突然揮鞭擊向岩石,登時石屑紛飛,足見落鞭的力道沉重之極。她東擊西打,四周堅岩上儘是一條條深深鞭痕。料想那長鞭多半是純鋼所鑄,外鍍白銅或白銀,否則不能如此沉猛。驀地里她右手橫溜,執住鞭頭,三丈多長的鞭子伸將出去,搭住一塊石頭,卷了起來,這一下靈便確實,有如用手一般。郭靖正在驚奇,那鞭梢甩去了石頭,忽向他頭上捲來,月光下看得分明,鞭梢裝著十多隻明晃晃的尖利倒鉤。
郭靖早已執刀在手,眼見鞭到,更不思索,順手揮刀往鞭梢上撩去,突然手臂一麻,背後一隻手伸過來將他撳倒在地,眼前銀光閃動,長鞭的另一端已從頭頂緩緩掠過。郭靖嚇出一身冷汗,心想:「如不是道士伯伯相救,這一刀只要撩上了鞭子,我已給長鞭打得腦漿迸裂了。」幸喜那道人適才手法敏捷,沒發出半點聲響,梅超風並沒察覺。
她練了一陣,收鞭回腰,伸臂擡腿,做了幾個姿勢,又托腮沉思,這般鬧了許久,才從懸崖背後翻了下去。
郭靖長長喘了口氣,站起身來。那道人低聲道:「咱們跟著她,瞧她還鬧什麼鬼。」抓住郭靖的腰帶,輕輕從崖後溜將下去。
兩人下崖著地時,梅超風的人影已在北面遠處。那道人左手托在郭靖腋下,郭靖登時覺得行走時身子輕了大半。兩人步履如飛,遠遠跟蹤,在大漠上不知走了多少路,天色微明時,見前面影影綽綽豎立著數十個大營帳。梅超風身形晃動,隱沒在營帳之中。
兩人加快腳步,避過巡邏的哨兵,搶到中間一座黃色的大帳之外,伏在地下,揭開帳幕一角往裡張望,只見帳里一人拔出腰刀,用力劈落,將一名大漢砍死在地。
那大漢倒將下來,正跌在郭靖與道人眼前。郭靖識得這人是鐵木真的親兵,不覺一驚:「怎麼他在這裡給人殺死?」輕輕把帳幕底邊又掀高了些,持刀行兇的那人正好轉身,見到側面,是王罕的兒子桑昆。只見他把長刀在靴底下擦去血跡,說道:「現下你再沒疑心了罷?」另一人道:「鐵木真義兄智勇雙全,就怕這事不易成功。」郭靖認得這人是鐵木真的義弟札木合。桑昆冷笑道:「你愛你義兄,那就去給他報信罷。」札木合道:「你也是我的義弟,你父親待我這般親厚,我當然不會負你。再說,鐵木真一心想併吞我的部衆,我又不是不知,只不過瞧在結義的份上,才沒跟他翻臉而已。」
郭靖尋思:「難道他們陰謀對付鐵木真汗?這怎麼會?」又聽帳中另一人說道:「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倘若給他先動了手,你們可就大大糟了。事成之後,鐵木真的牲口、婦女、財寶全歸桑昆;他的部衆全歸札木合,我大金再封札木合爲鎮北招討使。」郭靖只見到這人的背影,悄悄爬過數尺,瞧他側面,這人好生面熟,身穿鑲貂的黃色錦袍,服飾華貴,琢磨他的語氣,這才想起:「嗯,他是大金國的六王爺。」
札木合聽了這番話,似乎頗爲心動,道:「只要是義父王罕下令,我當然奉命行事。」桑昆大喜,道:「事已如此,爹爹如不下令,便是得罪了大金國。回頭我去請令,他不會不給六王爺面子的。」完顏洪烈道:「我大金國就要興兵南下滅宋,那時你們每人統兵二萬前去助戰,大功告成之後,另有封賞。」
桑昆喜道:「向來聽說南朝是花花世界,滿地黃金,女人個個花朵兒一般。六王爺能帶我們兄弟去遊玩一番,真再好不過。」
完顏洪烈微微一笑,道:「那還不容易?就只怕南朝的美女太多,你要不了這麼多。」說著二人都笑了起來。完顏洪烈道:「如何對付鐵木真,請兩位說說。」頓了一頓,又道:「我先已和鐵木真商議過,要他派兵相助攻宋,這傢伙只是不允。他爲人精明,莫要就此有了提防,怕我圖謀於他。這件事可須加倍謹慎才是。」
這時那道人在郭靖衣襟上一扯,郭靖回過頭來,只見梅超風在遠處抓住了一人,似乎在問他什麼。郭靖心想:「不管她在這裡搗什麼鬼,恩師們總是暫且不妨。我且聽了他們計算大汗的法子,再作道理。」於是又伏下地來。
只聽桑昆道:「他已把女兒許給了我兒子,剛才他派人來跟我商量成親的日子。」說著向那被他砍死的大漢一指,又道:「我馬上派人去,請他明天親自來跟我爹爹面談。他聽了必定會來,也決不會多帶人手。我沿路埋伏軍馬,鐵木真就有三頭六臂,也逃不出我手掌心了。」說著哈哈大笑。札木合道:「好,幹掉鐵木真後,咱們兩路兵馬立即沖他大營,殺他個乾乾淨淨。」
郭靖又氣又急,萬料不到人心竟會如此險詐,對結義兄弟也能圖謀暗算,正待再聽下去,那道人往他腰裡一托,郭靖身子略側,耳旁衣襟帶風,梅超風的身子從身旁擦了過去,只見她腳步好快,轉眼已走出好遠,手裡卻仍抓著一人。
那道人牽著郭靖的手,奔出數十步,遠離營帳,低聲道:「她在詢問你師父們的住處。咱們須得快去,遲了怕來不及啦。」
兩人展開輕身功夫,全力奔跑,回到六怪的蒙古包外時,已近午時。那道人道:「我本來不願顯露行藏,因此要你不可跟六位師父說知。眼下事急,再也顧不得小節。你進去通報,說全真教馬鈺求見江南六俠。」
郭靖兩年來跟他夜夜相處,這時才知他的名字。他也不知全真教馬鈺是多大的來頭,點頭答應,奔到蒙古包前,揭開帳門,叫聲:「大師父!」跨了進去。
突然左右雙手的手腕同時一緊,已給人抓住,跟著膝後劇疼,給人踢倒在地,呼的一聲,鐵杖當頭砸落。郭靖側身倒地,見持杖打來的正是大師父柯鎮惡,只嚇得魂飛天外,再也想不到抵擋掙扎,只閉目待死,卻聽得當的一聲,兵刃相交,一人撲在自己身上。
他睜眼看時,只見七師父韓小瑩護住了自己,叫道:「大哥,且慢!」她手中長劍卻已給柯鎮惡鐵杖砸飛。柯鎮惡出聲長嘆,鐵杖重重一頓,說道:「七妹總是心軟。」郭靖這時才看清楚抓住自己雙手的是二師父和六師父,膽戰心驚之下,全然胡塗了。
柯鎮惡森然道:「教你內功的那人呢?」
郭靖結結巴巴的道:「他他……他……在外面,求見六位師父。」
六怪聽說梅超風膽敢白日上門尋仇,都大出意料之外,一齊手執兵刃,搶出帳外,日影下只見一個蒼髻道人拱手而立,卻哪裡有梅超風的影子?
朱聰仍抓著郭靖右腕脈門不放,喝道:「梅超風那妖婦呢?」郭靖道:「弟子昨晚見到她啦,只怕待會就來。」六怪望著馬鈺,驚疑不定。
馬鈺搶步上前,拱手說道:「久慕江南六俠威名,今日識荊,幸何如之。」朱聰仍緊緊抓住郭靖手腕不放,只點頭爲禮,說道:「不敢,請教道長法號。」
郭靖想起自己還未代他通報,忙搶著道:「他是全真教馬鈺。」
六怪吃了一驚,他們知道馬鈺道號丹陽子,是全真教教祖王重陽的首徒,王重陽逝世後,他便是全真教的掌教,長春子丘處機還是他的師弟。他閉觀靜修,極少涉足江湖,因此在武林中名氣不及丘處機,至於武功修爲,卻誰也沒見過,無人知道深淺。
柯鎮惡道:「原來是全真教掌教到了,我們多有失敬。不知道長光降漠北,有何見教?可是與令師弟嘉興比武之約有關麼?」
馬鈺道:「敝師弟是修道練性之人,卻愛與人賭強爭勝,大違清靜無爲之理,不是出家人份所當爲,貧道曾重重數說過他幾次。他跟六俠賭賽之事,貧道不願過問,更與貧道沒半點干係。好在這是救護忠良之後,也是善舉。兩年之前,貧道偶然和郭靖這孩子相遇,見他心地純良,擅自授了他一點兒強身養性、以保天年的法門,事先未得六俠允可,務請勿予怪責。只是貧道沒傳他一招半式武功,更沒師徒名份,說來只是貧道結交了個小朋友,倒也沒壞了武林中的規矩。」說著溫顏微笑。
六怪均感詫異,卻又不由得不信。朱聰和全金髮當即放脫了郭靖手腕。
韓小瑩喜道:「孩子,是這位道長教你本事的麼?你幹麼不早說?我們都錯怪你啦。」說著伸手撫摸他肩頭,心中十分憐惜。郭靖道:「他……他叫我不要說的。」韓小瑩斥道:「什麼他不他的?沒點規矩。傻孩子,該叫『道長』。」雖是斥責,臉上卻儘是喜容。郭靖道:「是,是道長。」這兩年來,他與馬鈺向來「你」、「我」相稱,心中只說他是「道士伯伯」,從來不知該叫「道長」,馬鈺也不以爲意。
馬鈺道:「貧道雲遊無定,不喜爲人所知,是以與六俠雖近在咫尺,卻未前來拜見,伏乞恕罪。」說著又行了一禮。
原來馬鈺得知江南六怪的行事之後,心中好生相敬,又從尹志平口中查知郭靖並無內功根基。他是全真教掌教,深明道家抑己從人的至理,雅不欲師弟丘處機在這件事上壓倒了江南六怪。但數次勸告丘處機認輸,他卻說什麼也不答允,於是遠來大漠,苦心設法暗中成全郭靖,要令六俠得勝。否則哪有這麼巧法,他剛好會在大漠草原之中遇到郭靖?又這般毫沒來由的爲他花費兩年時光?若不是梅超風突然出現,他一待郭靖內功已有根基,便即飄然南歸,不論江南六怪還是丘處機,都不會知道此中原委的了。
六怪見他氣度謙沖,真是一位有道高人,與他師弟慷慨飛揚的豪態截然不同,當下一齊還禮。正要相詢梅超風之事,忽聽得馬蹄聲響,數騎馬飛馳而來,奔向鐵木真所居的大帳。郭靖知道是桑昆派來誘殺鐵木真的使者,心中大急,對柯鎮惡道:「大師父,我過去一會就回來。」柯鎮惡適才險些傷了他性命,心下甚是歉疚,對這徒兒更增憐愛,只怕他走開之後,竟遇上了梅超風而受到傷害,忙道:「不,你留在我們身邊,千萬不可走開。」
郭靖待要說明原委,卻聽柯鎮惡已在與馬鈺談論當年荒山夜斗雙煞的情景。他焦急異常,大師父性子素來嚴峻,動不動便大發脾氣,實不敢打斷他話頭,只待他們說話稍停,即行稟告,忽見一騎馬急奔而來,馬背上一人身穿黑狐皮短裘,乃是華箏,離開他們十多步遠就停住了,不住招手。郭靖怕師父責怪,不敢過去,招手要她走近。
華箏雙目紅腫,似乎剛才大哭過一場,走近身來,抽抽噎噎的道:「爹爹要我,要我就去嫁給那個都史……」一言方畢,眼淚又流了下來。
郭靖道:「你快去稟告大汗,說桑昆與札木合安排了詭計,要騙了大汗去害死他。」華箏大吃一驚,道:「當真?」郭靖道:「千真萬確,是我昨晚親耳聽見的,你快去對大汗說。」華箏道:「好!」登時喜氣洋洋,轉身上馬,急奔而去。
郭靖心想:「人家安排了陰謀要害大汗,你怎麼反而高興?」轉念一想:「啊,這樣一來,她就不會去嫁給都史了。」他與華箏情若兄妹,一直對她十分關切愛護,想到她可以脫卻厄運,不禁代她歡喜,笑容滿臉的轉過身來。
只聽馬鈺說道:「不是貧道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梅超風顯然已得東海桃花島島主的真傳,九陰白骨爪固然已練到出神入化,而三丈銀鞭的招數更奧妙無方,也不知是不是百餘年前武林中盛傳的『白蟒鞭』。咱們合八人之力,當然未必便輸給了她,但要除她,只怕自己也有損傷。」
韓小瑩道:「這女子的武功的確十分厲害,但我們江南七怪跟她仇深似海。」
馬鈺道:「聽說張五俠與飛天神龍柯大俠都是爲銅屍陳玄風所害。但各位既已誅了陳玄風,大仇可說已經報了。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梅超風一個孤身女子,又有殘疾,處境其實也很可憐。」
六怪默然不語。過了一會,韓寶駒道:「她練這陰毒功夫,每年不知害死多少無辜,道長俠義爲懷,總不能任由她如此爲非作歹。」朱聰道:「現下是她找上門來,不是我們去找他。」全金髮道:「就算這次我們躲過了,只要她存心報仇,今後總是防不勝防。」
馬鈺道:「貧道已籌劃了一個法子,不過要請六俠寬大爲懷,念她孤苦,給她一條自新之路。」朱聰等不再接口,靜候柯鎮惡決斷。
柯鎮惡道:「我們江南七怪生性粗魯,向來只知蠻拼硬斗。道長指點明路,我們感激不盡,就請示下。」他聽了馬鈺的語氣,知道梅超風在這十年之中武功大進,馬鈺口中說求他們饒她一命,其實是顧全六怪面子,真意是在指點他們如何避開她毒手。韓寶駒等卻道大哥忽然起了善念,都感詫異。
馬鈺道:「柯大俠仁心善懷,必獲天佑。黑風雙煞雖是桃花島的叛徒,但黃島主脾氣怪誕,咱們今日誅了鐵屍,要是黃島主見怪,這後患可著實不小……」
柯鎮惡和朱聰都曾聽人說過黃島主的武功,總是誇大到了荒誕離奇的地步,未必可信,但全真教是天下武術正宗,馬鈺以掌教之尊,對他尚且如此忌憚,自然是非同小可。朱聰說道:「道長顧慮周詳,我兄弟佩服得緊,還請指點明路。」馬鈺道:「貧道這法子說來有點狂妄自大,還請六俠不要見笑才好。」朱聰道:「道長不必過謙,重陽門下全真七子威震天下,誰不欽仰?」這句話向著馬鈺說來,他確是一片誠敬之意。丘處機雖也是全真七子之一,朱聰卻萬萬不甘對他說這句話。馬鈺道:「仗著先師遺德,貧道七個師兄弟在武林之中尚有一點兒虛名,想來那梅超風還不敢同時向全真七子下手。是以貧道想施個詭計,用這點兒虛名將她驚走。這法子實非光明正大,只不過咱們用意是與人爲善,詭道亦即正道,不損六俠的英名令譽。」當下把計策說了出來。
六怪聽了,均覺未免示弱,又想就算梅超風當真武功大進,甚至黃島主親來,那又如何?最多也不過都如張阿生一般命喪荒山便是了。馬鈺勸之再三,最後說到「勝之不武」的話來,柯鎮惡等衝著他面子,又感念他對郭靖的盛情厚意,都明白其實是對六怪的盛情厚意,終於都聽從了。
韓小瑩又爲他費心傳授郭靖內功,千恩萬謝,絮絮不已。言談之際,馬鈺說明因對丘處機行事莽撞不以爲然,但又不願師兄弟間傷了向來親厚之意,自己敬重江南七俠,又看重郭靖爲人,這才暗中傳功。
各人飽餐之後,齊向懸崖而去。馬鈺和郭靖先上。朱聰等見馬鈺毫不炫技逞能,跟在郭靖之後,慢慢的爬上崖去,然見他步法穩實,身形端凝,顯然功力深厚,均想:「他功夫決不在他師弟丘處機之下,只是丘處機名震南北,他卻沒沒無聞,想來是二人性格不同使然了。」馬鈺與郭靖爬上崖頂之後,垂下長索,將六怪逐一吊上崖去。
六怪檢視梅超風在崖石上留下的一條條鞭痕,猶如斧劈錘鑿一般,竟有半寸來深,不禁盡皆駭然,這時才全然信服馬鈺確非危言聳聽。
八人在崖頂盤膝靜坐,眼見暮色罩來,四野漸漸沉入黑暗之中,又等良久,已是亥末子初。韓寶駒焦躁起來,道:「怎麼她還不來?」柯鎮惡道:「噓,來啦。」衆人心裡一凜,側耳靜聽,卻聲息全無。這時梅超風尚在數里之外,柯鎮惡耳朵特靈,這才聽到。
那梅超風身法好快,衆人極目下望,月光下只見沙漠上有如一道黑煙,滾滾而來,轉瞬間衝到了崖下,跟著便迅速之極的攀援而上。朱聰向全金髮和韓小瑩望了一眼,見兩人臉色慘白,神色甚爲緊張,想來自己也必如此。
過不多時,梅超風縱躍上崖,她背上還負了一人,但軟軟的絲毫不動,不知是死是活。郭靖見那人身上穿了黑狐皮短裘,似是華箏之物,凝神再看,卻不是華箏是誰?不由得失聲驚呼,嘴巴甫動,妙手書生朱聰眼明手快,伸過來一把按住,朗聲說道:「梅超風這妖孽,只要撞在我丘處機手裡,決不與她干休!」
梅超風聽得崖頂之上竟有人聲,已是一驚,而聽朱聰自稱丘處機,還提及她的名字,更加驚詫,縮身在崖石之後傾聽。馬鈺和江南五怪看得清楚,雖在全神戒備之中,也不禁暗自好笑。郭靖卻懸念華箏的安危,心焦如焚。
韓寶駒道:「梅超風把白骨骷髏陣布在這裡,待會必定前來,咱們在這裡靜候便了。」
梅超風不知有多少高手聚在這裡,縮於石後,不敢稍動。
韓小瑩道:「她雖作惡多端,但全真教向來慈悲爲懷,還是給她一條自新之路吧。」朱聰笑道:「清淨散人總是心腸軟,無怪師父一再說你成道容易。」
全真教創教祖師王重陽門下七子,武林中見聞稍廣的無不知名:大弟子丹陽子馬鈺,二弟子長真子譚處端,以下是長生子劉處玄、長春子丘處機、玉陽子王處一、廣寧子郝大通,最末第七弟子清淨散人孫不二,則是馬鈺出家以前所娶的妻子。
韓小瑩道:「譚師哥你說怎樣?」南希仁道:「此人罪不容誅。」朱聰道:「譚師哥,你的指筆功近來大有精進,等那妖婦到來,請你出手,讓衆兄弟一開眼界如何?」南希仁道:「還是讓王師弟施展鐵腳功,踢她下崖,摔個身魂俱滅。」
全真七子中丘處機威名最盛,其次則屬玉陽子王處一。他某次與人賭勝,曾獨足跂立,憑臨萬丈深谷之上,大袖飄飄,前搖後擺,只嚇得山東河北數十位英雄好漢目迷神眩,撟舌不下,因而得了個「鐵腳仙」的名號。他洞居九年,刻苦修練,丘處機對他的功夫也甚佩服,曾送他一首詩,內有「九夏迎陽立,三冬抱雪眠」等語,描述他內功之深。
馬鈺和朱聰等你一言我一語,所說的話都是事先商酌好了的。柯鎮惡曾與黑風雙煞說過幾次話,怕她認出聲音,始終一言不發。
梅超風越聽越驚,心想:「原來全真七子全都在此,單是一個牛鼻子,我就未必能勝,何況七子聚會?我行藏一露,哪裡還有性命?」
此時皓月中天,照得滿崖通明。朱聰卻道:「今晚烏雲密布,伸手不見五指,大家可要小心了,別讓那妖婦乘黑逃走。」梅超風心中竊喜:「幸好黑漆一團,否則他們眼力厲害,只怕早就見到我了。謝天謝地,月亮不要出來。」
郭靖一直望著華箏,忽然見她慢慢睜開眼來,知她無恙,不禁大喜,雙手連搖,叫她不要作聲。華箏也見到了郭靖,叫道:「快救我,快救我!」郭靖大急,叫道:「別說話!」
梅超風這一驚決不在郭靖之下,立即伸指點了華箏的啞穴,心頭疑雲大起。
全金髮道:「志平,剛才是你說話來著?」郭靖扮的是小道士尹志平的角色,說道:「弟子……弟子……」朱聰道:「我好似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郭靖忙道:「正是。」
梅超風心念一動:「全真七子忽然來到大漠,聚在這荒僻之極的懸崖絕頂,哪有如此巧事?莫非有人欺我目盲,故布疑陣,叫我上當?」
馬鈺見她慢慢從岩石之後探身出來,知她已起疑心,要是她發覺了破綻,立即動手,自己雖然無礙,華箏性命必定不保,六怪之中只怕也有損折,不覺十分焦急,只是他向無急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朱聰見梅超風手中提了一條銀光閃耀的長鞭,慢慢舉起手來,眼見就要發難,朗聲說道:「大師哥,你這幾年來勤修師父所傳的『金關玉鎖二十四訣』,定是極有心得,請你試演幾下,給我們見識見識如何?」
馬鈺會意,知道朱聰是要他立顯功夫以折服梅超風,當即說道:「我雖爲諸同門之長,但資質愚魯,怎及得上諸位師弟?師父所傳心法,說來慚愧,我所能領會到的十成中還不到一二。」一字一語的說來,中氣充沛之極,聲音遠遠傳送出去。他說話平和謙沖,但每一個字都震得山谷鳴響,最後一句話未說完,第一句話的回聲已遠遠傳來,夾著崖頂風聲,真如龍吟虎嘯一般。
梅超風聽得他顯了如此深湛的內功,哪裡還敢動手,慢慢縮回岩後。
馬鈺又道:「聽說那梅超風雙目失明,也是情有可憫,要是她能痛改前非,決不再殘害無辜,也不再去跟江南六怪糾纏,那麼咱們就讓過她這遭吧。何況先師當年,跟桃花島黃島主也頗有交情,互相欽佩。丘師弟,你跟江南六怪有交情,你去疏通一下,請他們不要再找梅超風清算舊帳。兩家既往不咎,各自罷手。」這番話卻不再蘊蓄內力,以免顯得餘人功力與他相差太遠。朱聰接口道:「這倒容易辦到,關鍵是在那梅超風肯不肯改過遷善,兩下和解。」
突然岩後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多謝全真七子好意,我梅超風在此。」說著長出身形。
馬鈺本擬將她驚走,望她以後能痛悟前非,改過遷善,不意這鐵屍藝高膽大,竟敢公然現身,倒大非始料所及。又聽梅超風道:「我是女子,不敢向各位道長請教。久仰清淨散人武功精湛,我想領教一招。」說著橫鞭而立,靜待韓小瑩發聲。
這時郭靖見華箏橫臥地下,不明生死,他自小與拖雷、華箏兄妹情如手足,哪裡顧得梅超風的厲害,忽地縱身過去,扶起華箏。梅超風左手反鉤,已拿住他左腕。郭靖跟馬鈺學了兩年玄門正宗內功,周身百骸已有自然之勁,右手急送,將華箏向韓小瑩擲去,左手力扭回奪,忽地掙脫。梅超風手法何等快捷,剛覺他手腕滑開,立即又向前擒拿,再度抓住,這次扣住了他脈門,使他再也動彈不得,厲聲喝道:「是誰?」
朱聰叫道:「志平,小心!」郭靖給她抓住,大爲慌亂,正想脫口而出:「我是郭靖。」聽得二師父這句話,才道:「弟子長春……長春真人門下尹……尹志平。」這幾個字他早已翻來覆去的念過三四十遍,這時惶急之中,說來還是結結巴巴。
梅超風心想:「他門下一個少年弟子,內功竟也不弱,不但在我掌底救得了人去,第一次給我抓住了又居然能夠掙脫。看來我只好避開了。」哼了一聲,鬆開手指。
郭靖急忙逃回,只見左腕上五個手指印深嵌入肉,知她心有所忌,這一抓未用全力,否則自己手腕早已爲她捏斷,不覺駭然。
這一來,梅超風卻也不敢再與假冒孫不二的韓小瑩較藝,忽地心念一動,朗聲道:「馬道長,『鉛汞謹收藏』,請問何解?」馬鈺順口答道:「鉛體沉墜,以比腎水;汞性流動,而擬心火。『鉛汞謹收藏』就是說當固腎水,息心火,修息靜功方得有成。」梅超風又道:「『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呢?我桃花島師門頗有妙解,請問全真教又是如何說法。」馬鈺猛地省悟她是在求教內功祕訣,大聲喝道:「你去問自己師父吧!快走,快走!」梅超風哈哈一笑,說道:「多謝道長指點。」倏地拔起身子,銀鞭在石上一卷,身隨鞭落,凌空翻下崖頂,身法之快,人人都覺確是生平僅見。
各人眼見她順著崖壁溜將下去,才都鬆了一口氣,探首崖邊,但見大漠上又如一道黑煙般滾滾而去。倏來倏去,如鬼如魅,雖已遠去,兀自餘威懾人。
馬鈺解開華箏穴道,讓她躺在石上休息。
朱聰謝道:「十年不見,不料這鐵屍的功夫竟練到了這等地步,若不是道長仗義援手,我們師徒七人今日難逃大劫。」馬鈺謙遜了幾句,眉頭深蹙,似有隱憂。朱聰道:「道長如有未了之事,我兄弟雖然本事不濟,當可代供奔走之役,請道長不吝差遣。」
馬鈺嘆了一口氣道:「貧道一時不察,著了這狡婦的道兒。」各人大驚,齊問:「她竟用暗器傷了道長麼?」馬鈺道:「那倒不是。她剛才問我一句話,我匆忙間未及詳慮,順口回答,只怕成爲日後之患。」衆人都不明其意。
馬鈺道:「這鐵屍的外門功夫,已遠在貧道與各位之上,就算丘師弟與王師弟真的在此,也未必定能勝得了她。桃花島主有徒如此,真乃神人也。只是這梅超風內功卻未得門徑。不知她在哪裡偷聽到了一些修練道家內功的奧祕,卻因無人指點,未能有成。適才她出我不意所問的那句話,必是她苦思不得其解的疑難之一。雖然我隨即發覺,未答她第二句話,但是那第一句話,也已能使她修習內功時大有精進。」韓小瑩道:「只盼她頓悟前非,以後不再作惡。」馬鈺道:「但願如此,否則她功力一深,再作惡起來,那是更加難制了。唉,只怪我胡塗,沒防人之心。」沉吟道:「桃花島武功與我道家之學全然不同,可是梅超風所問的兩句,卻純是道家的內功,卻不知何故?」
他說到這裡,華箏「啊」的一聲,從石上翻身坐起,叫道:「郭靖,爹爹不信我的話,已到王罕那裡去啦。」郭靖大吃一驚,忙問:「他怎麼不信?」
華箏道:「我說,桑昆叔叔和札木合叔叔要謀害他。他哈哈大笑,說我不肯嫁給都史,捏造謊話騙他。我說是你聽到的,他更加不信,說道回來還要罰你。我見他帶了三位哥哥和幾隊衛兵去了,忙來找你,半路上卻給那瞎婆娘抓住了。她是帶我來見你麼?」衆人心想:「要是我們不在這裡,你腦袋上早多了五個窟窿啦。」
郭靖急問:「大汗去了有多久啦?」華箏道:「好大半天啦。爹爹說要儘快趕到,不等天明就動身,他們騎的都是快馬,這會兒早去得老遠了。桑昆叔叔真要害爹爹麼?那怎麼辦?」說著哭了起來。郭靖一生之中初次遇到重大難事,登時彷徨無策。
朱聰道:「靖兒,你快下去,騎小紅馬去追大汗,就算他不信你的話,也請他派人先去查探明白。華箏,你去請你留著的哥哥們趕快點將集兵,開上去幫你爹爹。」
郭靖連聲稱是,搶先下崖。接著馬鈺用長索縛住華箏,吊了下去。
郭靖急急奔回他母子所住的蒙古包旁,跨上小紅馬,向北疾馳。
這時晨曦初現,殘月漸隱,郭靖焦急異常:「只怕大汗進了桑昆的埋伏,那麼就算趕上也沒用了。」
那小紅馬神駿無倫,天生喜愛急馳狂奔,跑發了性,越跑越快,越跑越有精神,到後來在大草原上直如收不住了腳。郭靖怕它累倒,勒繮小休,它反而不願,只要繮繩一松,立即歡呼長嘶,向前猛衝。這馬雖發力急馳,喘氣卻也並不如何加劇,似乎絲毫不見費力。
郭靖練了內功之後,內勁大增,騎馬疾馳良久,也不疲累。這般大跑了兩個時辰,才收繮下馬稍息,然後上馬又跑,再過一個多時辰,忽見遠處草原上黑壓壓的列著三隊騎兵,瞧人數是三個千人隊。轉眼之間,紅馬已奔近隊伍。
郭靖看騎兵旗號,知是王罕部下,只見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嚴陣戒備,心中暗暗叫苦:「大汗已走過了頭,後路給人截斷啦。」雙腿一夾,小紅馬如箭離弦,呼的縱出,四蹄翻騰,從隊伍之側飛掠而過。帶隊的將官大聲喝阻,一人一騎早去得遠了。
郭靖不敢停留,一連又繞過了三批伏兵,再奔一陣,只見鐵木真的白毛大纛高舉在前,數百騎人馬排成了一列,各人坐騎得得小跑,正向北而行。郭靖催馬上前,奔到鐵木真馬旁,叫道:「大汗,快迴轉去,前面去不得!」
鐵木真愕然勒馬,道:「怎麼?」郭靖把前晚在桑昆營外所見所聞、以及後路已讓人截斷之事說了。鐵木真將信將疑,斜眼瞪視郭靖,瞧他是否玩弄詭計,心想:「桑昆那廝素來和我不睦,但王罕義父正在靠我出力,札木合義弟跟我又是生死之交,怎能暗中算計於我?難道當真是那大金國的六太子從中挑撥?」
郭靖見他有不信之意,說道:「大汗,你派人向來路查探便知。」
鐵木真身經百戰,自幼從陰謀詭計之中惡鬥出來,雖覺王罕與札木合聯兵害他之事絕無可能,但想:「過份小心,一千次也不打緊;莽撞送死,一次也太多了!」命令次子察合台與大將赤老溫:「回頭哨探!」兩人放馬向來路奔去。
鐵木真察看四下地勢,指著前面發令:「上土山戒備!」他隨從雖只數百人,但個個是猛將勇士,各人馳上土山,搬石掘土,做好了防箭的擋蔽。
過不多時,南邊塵頭大起,數千騎急趕而來,煙塵中察合台與赤老溫奔在最前。哲別目光銳利,已望見追兵的旗號,叫道:「真的是王罕軍馬。」這時追兵分成幾隊,四下兜截,要想包抄察合台和赤老溫。兩人伏在鞍上,揮鞭狂奔。
哲別道:「郭靖,咱倆接應他們去。」兩人縱馬馳下土山。郭靖跨下那紅馬見是沖向馬羣,興發飛馳,轉眼間到了察合台面前。郭靖颼颼颼三箭,射倒了三名最前的追兵,隨即縱馬疾沖,攔在兩人與追兵之間,翻身發箭,又射死了一名追兵。此時哲別也已趕到,他連珠箭發,當者立斃。但追兵勢大,眼見如潮水般湧來,哪裡抵擋得住?
察合台與赤老溫也各翻身射了數箭,與哲別、郭靖都退上了土山。鐵木真和木華黎、博爾朮、博爾忽等個個箭無虛發,追兵一時不敢逼近。
鐵木真站在土山上瞭望,過得約莫擠兩桶牛乳時分,只見東南西北四方,王罕部下一隊隊騎兵如烏雲般湧來,黃旗下一人乘著一匹高頭大馬,正是王罕的兒子桑昆。鐵木真知道萬難突出重圍,目下只有權使緩兵之計,高聲叫道:「請桑昆義弟過來說話。」
桑昆在親兵擁衛下馳近土山,數十名軍士挺著鐵盾,前後護住,以防山上冷箭。桑昆意氣昂揚,大聲叫道:「鐵木真,快投降罷。」鐵木真道:「我什麼地方得罪了王罕義父,你們發兵攻我?」桑昆道:「蒙古人世世代代,都是各族分居,牛羊牲口一族共有,你爲什麼違背祖宗遺法,硬要各族混在一起?我爹爹常說,你這樣做不對。」
鐵木真朗聲說道:「蒙古人受大金國欺壓。大金國要我們年年進貢幾萬頭牛羊馬匹,難道應該的麼?大家給大金國逼得快餓死了。咱們蒙古人只要不是這樣你打我,我打你,爲什麼要怕大金國?我跟義父王罕素來和好,咱兩家並無仇怨,全是大金國從中挑撥。」桑昆部下的士卒聽了,人人動心,都覺他說得有理。
鐵木真又朗聲道:「蒙古人個個是能幹的好戰士,咱們幹什麼不去拿金國的金銀財寶?幹麼要年年進獻牲口毛皮給他們?蒙古人中有的勤勉放牧牛羊,有的好吃懶做,爲什麼要勤勞的養活懶惰的?爲什麼不讓勤勞的人多些牛羊?讓懶惰的人餓肚子?」
蒙古當時是氏族社會,牲口歸每一族公有,近年來牲口日繁,財物漸多,又從中原漢人處學到使用鐵製器械,多數牧民切盼財物私有。戰士連年打仗,分得的俘虜財物,都是用性命去拼來的,更不願與不能打仗的老弱族人共有。因此鐵木真這番話,衆戰士聽了個個暗中點頭。
桑昆見鐵木真煽惑自己部下軍心,喝道:「你立刻拋下弓箭刀槍投降!否則我馬鞭一指,萬箭齊發,你休想活命!」
郭靖見情勢緊急,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山下一個少年將軍,鐵甲外披著銀灰貂裘,手提大刀,跨了駿馬來往馳騁,耀武揚威,定睛看時,認得是桑昆的兒子都史。郭靖幼時曾和他斗過,這人當年要放豹子吃拖雷,是個大大的壞小子。郭靖絲毫不明白王罕、桑昆、札木合等何以要謀害鐵木真,心想必是都史這壞人聽信了大金國六太子的話,從中說大批謊話害人,我去將他捉來,逼他承認說謊,那麼王罕、桑昆他們就可明白真相,和鐵木真大汗言歸於好,於是雙腿一夾,胯下小紅馬疾衝下山。
衆兵將一怔之間,那紅馬來得好快,已從人叢中直衝到都史身邊。
都史揮刀急砍,郭靖矮身伏鞍,大刀從頭頂掠過,右手伸出,已扣住都史左腕脈門,這一扣是朱聰所傳的分筋錯骨手,都史哪裡還能動彈?給他順手一扯,提過馬來,橫放在鞍。就在此時,郭靖只覺背後風聲響動,左臂彎過,向兩柄刺來的長矛上格去,喀的一聲,雙矛飛上半空。他右膝頭在紅馬頸上輕輕一碰,小紅馬已知主人之意,回頭奔上土山,上山之快,竟不遜於下山時的急馳如飛。山下衆軍官齊叫:「放箭!」郭靖舉起都史,擋在身後。山下衆軍士怕傷了小主,哪敢扯動弓弦?郭靖直馳上山,把都史往地下一擲,叫道:「大汗,定是這壞小子從中搗鬼,你叫他說出來。」
鐵木真大喜,鐵槍尖指在都史胸前,向桑昆叫道:「叫你部下退開一百丈。」
桑昆見愛子給敵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從衆軍之中擒去,又氣又急,只得依言撤下軍馬,命部下用大車結成圓圈,在土山四周密密層層的圈了七八重,這樣一來,鐵木真坐騎再快,也必無法衝出。
這邊山上鐵木真連聲誇獎郭靖,命他用腰帶將都史反背縛起。
桑昆接連派了三名使者上山談判,命鐵木真放出都史,然後投降,就可饒他性命。鐵木真每次都將使者割了雙耳逐下山去。
僵持多時,太陽在草原盡頭隱沒。鐵木真怕桑昆乘黑衝鋒,命各人不可絲毫怠忽。
守到半夜,忽見一人全身白衣,步行走到山腳邊,叫道:「我是札木合,要見鐵木真義兄說話。」鐵木真道:「你上來吧。」札木合緩步上山,見鐵木真凜然站在山口,當即搶步上前,想要擁抱。鐵木真嚓的一聲拔出佩刀,厲聲喝道:「你還當我是義兄麼?」
札木合嘆了一口氣,盤膝坐下,說道:「義兄,你已是一部之主,何必更要雄心勃勃,想要把所有的蒙古人聯在一起?」鐵木真道:「你待怎樣?」札木合道:「各部各族的族長們都說,咱們祖宗已這樣過了幾百年,鐵木真汗爲什麼要改變舊法?上天也不容許。」
鐵木真道:「咱們祖宗阿蘭豁雅夫人的故事,你還記得嗎?她的五個兒子不和,她煮了臘羊肉給他們吃,給了他們每人一支箭,叫他們折斷,他們很容易就折斷了。她又把五支箭合起來叫他們折斷。五個人輪流著折,誰也不能折斷。你記得她教訓兒子的話麼?」札木合低聲道:「你們如果一個個分散,就像一支箭似的會給任何人折斷。你們如果同心協力,那就像五支箭似的堅固,不會給任何人折斷。」鐵木真道:「好,你還記得。後來怎樣?」札木合道:「後來她五個兒子同心協力,創下好大的基業,成爲蒙古人的族祖。」鐵木真道:「是啊!咱倆也都是英雄豪傑,幹麼不把所有的蒙古人都集合在一起?自己不要你打我,我打你,大家同心協力的把大金國滅掉。」札木合驚道:「大金國兵多將廣,黃金遍地,糧如山積,蒙古人怎能惹他?」
鐵木真哼了一聲,道:「那你是寧可大家受大金國欺壓的了?」札木合道:「大金國也沒欺壓咱們。大金國皇帝封了你做招討使。」鐵木真怒道:「初時我也還當大金國皇帝是好意,哪知他們貪得無厭,不斷向咱們要這要那,要了牛羊,又要馬匹,現今還要咱們派戰士幫他打仗。大宋隔得咱們這麼遠,就算滅了大宋,占來的土地也都是大金的,咱們損傷戰士有什麼好處?牛羊不吃身邊的青草,卻翻山過去啃沙子,哪有這樣的蠢事?咱們要打,只打大金。」
札木合道:「王罕和桑昆都不肯背叛大金。」鐵木真道:「背叛,哼,背叛!那麼你呢?」札木合道:「我來求義兄不要發怒,把都史還給桑昆。由我擔保,桑昆一定放你們平安回去。」鐵木真道:「我不相信桑昆,也不相信你。」札木合道:「桑昆說,一個兒子死了,還可再生兩個;一個鐵木真死了,世上就永沒鐵木真了!不放都史,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鐵木真深知桑昆和札木合的爲人,要是落入他二人手中,必然無幸,倘若王罕親自領軍,投降後或尚有活命之望,舉刀在空中呼的一聲,劈了一刀,厲聲叫道:「寧戰死,不投降!世上只有戰死的鐵木真,沒投降敵人的鐵木真!」
札木合站起身來,道:「你以前弱小之時,也投降過敵人的。你把奪來的牛羊俘虜分給軍士,說是他們的私產,不是部族公有,各族族長都說你的做法不對,不合祖規。」鐵木真厲聲道:「可是年輕的戰士們個個都歡喜。族長們見到奪來的珍貴財物,說沒法子公平分給每一個人,於是就自己要了,拼命打仗的戰士都感到氣忿。咱們打仗,是靠那些又胡塗又貪心的族長呢,還是靠年輕勇敢的戰士?」札木合道:「鐵木真義兄,你一意孤行,不聽各部族長的話,可別說我忘恩負義。這些日子來,你不斷派人來誘惑我部下,要他們向你投靠,說你的部屬打仗時奪來的財物都是自有,不必大伙兒攤分。你當我不知麼?」
鐵木真心想:「你既已知道此事,我跟你更加永無和好之日。」從懷內摸出一個小包,擲在札木合身前,說道:「這是咱們三次結義之時你送給我的禮物,現今你收回去罷。待會你拿鋼刀斬在這裡,」伸手在自己脖子裡作勢一砍,說道:「殺的只是敵人,不是義兄。」嘆道:「我是英雄,你也是英雄,蒙古草原雖大,卻容不下兩個英雄。」
札木合拾起小包,也從懷裡掏出一個革制小囊,默默無言的放在鐵木真腳邊,轉身下山。
鐵木真望著他的背影,良久不語,當下慢慢打開皮囊,倒出了幼時所玩的箭頭髀石,從前兩個孩子在冰上同玩的情景,一幕幕的在心頭湧現。他嘆了一口氣,用佩刀在地下挖了一個坑,把結義的幾件禮物埋在坑裡。
郭靖在旁瞧著,心頭也很沉重,明白鐵木真所埋葬的,其實是一份心中最寶貴的友情。
鐵木真站起身來,極目遠眺,但見桑昆和札木合部下所燃點的火堆,猶如天上繁星般照亮了整個草原,聲勢甚是浩大。他出了一會神,回過頭來,見郭靖站在身邊,問道:「你怕麼?」郭靖道:「我在想我媽。」鐵木真道:「嗯,你是勇士,是極好的勇士。」指著遠處點點火光,說道:「他們也都是勇士。咱們蒙古人有這麼多好漢,但大家總是不斷的互相殘殺。只要大家聯在一起,」眼睛望著遠處的天邊,昂然道:「咱們能把青天所有覆蓋的地方……都做蒙古人的牧場!」
郭靖聽著這番抱負遠大、胸懷廣闊的說話,對鐵木真更五體投地的崇敬,挺胸說道:「大汗,咱們能戰勝,決不會給膽小卑鄙的桑昆打敗。」
鐵木真神采飛揚,說道:「對,咱們記著今兒晚上的話,只要咱們這次不死,我以後把你當親兒子一般看待。」說著將郭靖抱了一抱。
說話之間,天色漸明,桑昆和札木合隊伍中號角嗚嗚嗚吹動。
鐵木真道:「救兵不來啦,咱們今日就戰死在這土山之上。」只聽得敵軍中兵戈鏗鏘,馬鳴蕭蕭,眼見就要發動拂曉攻擊。郭靖忽道:「大汗,我這匹紅馬腳力快極,你騎了回去,領兵來打。你的性命要緊,我們在這裡擋住敵兵,決不投降。」鐵木真微笑,伸手撫了撫他頭,說道:「鐵木真要是肯拋下朋友部將,一人怕死逃走,那便不是你們的大汗了。」郭靖道:「是,大汗,我說錯了。」鐵木真與三子、諸將及親兵伏在土堆之後,箭頭瞄準了每一條上山的路徑。
過了一陣,一面黃旗從桑昆隊伍中越衆而出,旗下三人連轡走到山邊,左是桑昆,右是札木合,中間一人赫然是大金國的六王子趙王完顏洪烈。他金盔金甲,左手拿著擋箭的金盾,叫道:「鐵木真,你膽敢背叛大金麼?」
鐵木真的長子朮赤對準了他颼的一箭,完顏洪烈身旁縱出一人,一伸手把箭綽在手裡,身手矯捷之極。完顏洪烈喝道:「去把鐵木真拿來。」四個人應聲撲上山來。
郭靖不覺吃驚,見這四人使的都是輕身功夫,竟是武術好手,並非尋常戰士。四人奔到半山,哲別與博爾朮等連珠箭如雨射下,都給他們挺軟盾擋開。郭靖暗暗心驚:「我們這裡雖都是大將勇士,但決不能與武林的好手相敵,這便如何是好?」
一個黑衣中年男子縱躍上山,窩闊台挺刀攔住。那男子手一揚,一支袖箭打在他手腕之上,隨即舉起單刀砍下,忽覺白刃閃動,斜刺里一劍刺來,直取他手腕,又狠又准。那人吃了一驚,手腕急翻,退開三步,瞧見一個粗眉大眼的少年仗劍擋在窩闊台身前。他料不到鐵木真部屬中竟也有精通劍術之人,喝道:「你是誰?留下姓名。」說的卻是漢語。
郭靖道:「我叫郭靖。」那人道:「沒聽見過!快投降吧。」郭靖游目四顧,見其餘三人也已上山,正與赤老溫、博爾忽等短兵相接,白刃肉搏,當即挺劍向那使單刀的刺去。那人橫刀擋開,刀厚力沉,與郭靖斗在一起。
桑昆的部衆待要隨著衝上,木華黎把刀架在都史頸里,高聲大叫:「誰敢上來,這就是一刀!」桑昆擔心焦急,對完顏洪烈道:「六王爺,叫他們下來吧,咱們再想別法!別傷了我孩兒。」完顏洪烈微笑道:「放心,傷不了。」他有心要令鐵木真殺了都史,讓這兩部蒙古人從此結成死仇。
桑昆的部衆不敢上山,完顏洪烈手下四人卻已在山上乒桌球乓的打得十分激烈。
郭靖展開韓小瑩所授的「越女劍法」,劍走輕靈,跟那使單刀的交上了手。數招一過,竟迭遇兇險,那人刀厚力沉,招招暗藏內勁,實非庸手。
郭靖長劍晃動,青光閃閃,劍尖在敵人身邊刺來划去,招招不離要害。那人給他一輪急攻,鬧了個手忙足亂。這時他三個同伴已將鐵木真手下的將領打倒了四五人,見他落在下風,一人提著大槍縱身而上,叫道:「大師哥,我來助你。」那使單刀的喝道:「你在旁瞧著,看大師兄的手段。」
郭靖乘他說話分心,左膝稍低,曲肘豎肱,一招「起鳳騰蛟」,唰的一聲,劍尖猛撩上來。那人向後急避,左袖已給劍鋒劃破。他跳出圈子,喝道:「你是誰的門下?爲什麼在這裡送死?」郭靖橫劍捏訣,學著師父們平日所教的江湖口吻,說道:「弟子是江南七俠門下,請教四位大姓高名。」這兩句話他學了已久,這時第一次才對人說,危急之中,居然並未忘記,只是把「高姓大名」說得顛倒了。那使單刀的向三個師弟望了一眼,轉頭說道:「我們姓名,說來諒你後生小輩也不知道,看刀!」揮刀斜劈下來。
郭靖和他鬥了這一陣,已知他功力在自己之上,但身當此境,不能退縮,明知不是對手,也只好憑著一股剛勇,拼命抵擋。七師父所傳劍法極爲精奇,鋒銳處敵人也甚忌憚,當下仍取搶攻,不向後退。那使單刀的使招「探海斬蛟」,回鋒下插,徑攻對手下盤。兩人一搭上手,轉眼間又拆了二三十招。這時山下數萬兵將、山上鐵木真諸人與攻上來的三人,個個目不轉瞬的凝神觀戰,那使單刀的眼見久斗不下,焦躁起來,刀法愈來愈狠,忽地橫刀猛砍,向郭靖腰裡斫來。郭靖身子拗轉,「翻身探果」,撩向敵臂。那人順勢力斫,眼見刀鋒及於敵腰。郭靖內功已有根基,下盤不動,上盤不避,只將腰向左一挪,斗然移開半尺,右手送出,一劍刺在那人胸口。
那人狂叫一聲,撒手拋刀,猛力揮掌把郭靖的長劍打落在地,這一劍便只刺入胸口半寸,總算逃得性命,但手掌卻已在劍鋒上割得鮮血淋漓,忙拾劍跳開。
郭靖俯身把敵人的單刀搶在手裡,只聽背後風響,郭靖也不回身,左腿反踢,踢開刺來的槍桿,乘勢揮刀撩向敵手。使槍的老二回槍里縮,郭靖踏上一步,單刀順勢砍落。那人抖槍避過,跟著挺槍當胸刺來,郭靖一個「進步提籃」,左掌將槍推開,他掌心與槍桿一觸到,立覺敵人抽槍竟不迅捷。他左掌翻處,已抓住槍桿,右手單刀順著槍桿直削下去。那人使勁奪槍,突見刀鋒相距前手不到半尺,急忙鬆手,撒槍後退。
郭靖精神一振,右手用力揮出,將單刀遠遠擲到了山下,挺槍而立。四人中的老四大聲吼叫,雙斧著地捲來。郭靖的長槍是從六師父學的,斗得數合,想起六師父所授古怪法門,突然賣個破綻,那使斧的大喜,猛喝一聲,雙斧直上直下的砍將下來,突覺小腹上急痛,已遭郭靖一腳踢中,身子直飛出去,這時左手已收不住勁,順勢圈回,利斧竟往自己頭上斫去。
四人中的三師兄急忙搶上,舉起鐵鞭在他斧上力架,當的一聲,火星飛濺,那人利斧脫手,一交坐倒,總算逃脫了性命,卻已嚇得面如土色。那人是個莽夫,一定神間,才知已然輸了,怒得哇哇大叫,拾起斧頭,又再撲上。斗得數合,將郭靖手中長槍砍斷。郭靖手中沒了兵刃,雙掌錯開,以空手入白刃之法和他拼鬥。那三師兄提起鐵鞭上前夾攻,郭靖情勢危急,只有硬拼。
山下蒙古衆軍突然大聲鼓譟,呼喊怒罵。原來蒙古人生性質樸,敬重英雄好漢,眼見這四人用車輪戰法輪斗郭靖已自氣憤,再見二人揮兵刃夾擊一個空手之人,實非大丈夫的行徑,都高聲吆喝,要那兩人住手。郭靖雖是他們敵人,大家反而爲他吶喊助威。
博爾忽、哲別兩人挺起長刀,加入戰團,對方旁觀的兩人也上前接戰。這兩位蒙古名將在戰陣中斬將奪旗,勇不可當;但小巧騰挪、撕奪截打的步戰功夫卻非擅長,仗著身雄力猛,勉強支持了數十招,終於兵刃給敵人先後砸落。
郭靖見博爾忽勢危,縱身過去,發掌往使單刀的大師兄背上拍去。那人回刀截他手腕。郭靖手臂斗然縮轉,回肘撞向二師兄,又解救了哲別之危。
那四人決意要先殺郭靖,當下不去理會兩個蒙古將軍,四人圍攻郭靖。山上山下蒙古兵將吶喊叫罵,更加厲害。那四人充耳不聞,那使槍的在地下拾起一枝長矛,刀矛鞭斧,齊往郭靖身上招呼。郭靖手中沒了兵刃,又受這四個好手夾擊,哪裡抵擋得住?只得展開輕身功夫,在四人兵刃縫中穿來插去。
拆了二十餘招,郭靖臂上中刀,鮮血長流,情勢再緊。突然山下軍伍中一陣混亂,六個人東一穿西一插,奔上山來。桑昆和札木合的部下只道又是完顏洪烈的武士,再要上去圍攻郭靖,個個大聲咒罵。
山上守軍待要射箭阻攔,哲別眼尖,已認出原來是郭靖的師父江南六怪到了,大聲叫道:「靖兒,你師父們來啦!」郭靖本已累得頭暈眼花,聽了這話,登時精神大振。
朱聰和全金髮最先上山,見郭靖赤手空拳爲四人夾擊,勢已危殆,全金髮縱身上前,秤桿掠出,同時架開了四件兵刃,喝道:「要不要臉?」四人手上同時劇震,感到敵人功力遠在那少年之上,急忙躍開。
那使單刀的大師兄見衆寡之勢突然倒轉,再動手必然不敵,但如逃下山去,顏面何存,如何還能在六太子府中耽下去?硬了頭皮問道:「六位可是江南六怪麼?」朱聰笑嘻嘻的道:「不錯,四位是誰?」那人道:「我們是鬼門龍王門下弟子。」
柯鎮惡與朱聰等本以爲他們合斗郭靖,必是無名之輩,忽聽他們的師父是武林中成名人物鬼門龍王沙通天,都吃了一驚。柯鎮惡冷冷的道:「瞎充字號麼?鬼門龍王是響噹噹的腳色,門下哪有你們這種不成器的傢伙!」使雙斧的撫著小腹上給郭靖踹中之處,怒道:「誰充字號來著?他是大師兄斷魂刀沈青剛,這是二師兄追命槍吳青烈,那是三師兄奪魄鞭馬青雄,我是喪門斧錢青健。」柯鎮惡道:「聽來倒似不假,那麼便是黃河四鬼了。你們在江湖上並非無名之輩,爲什麼竟自甘下賤,四個斗我徒兒一人?」
吳青烈強詞奪理,道:「怎麼是四個打一個?這裡不是還有許多蒙古人幫著他麼?我們是四個斗他們幾百個。」錢青健問馬青雄道:「三師哥,這瞎子大剌剌的好不神氣,是什麼傢伙?」這句話說得雖輕,柯鎮惡卻已聽見,心頭大怒,鐵杖在地下一撐,躍到他身旁,左手抓住他背心,提起來擲到山下。三鬼一驚,待要撲上迎敵,柯鎮惡身法如風,接連三抓三擲,旁人還沒看清楚怎的,三人都已給他擲向山下。山上山下蒙古兵將齊聲歡呼。黃河四鬼跌得滿頭滿臉的塵沙,也幸好地下是沙,手腳沒給摔斷,只個個腰酸背痛,滿腔羞愧的掙扎著爬起。
便在此時,忽然遠處塵頭大起,似有數萬人馬殺奔前來,桑昆隊伍陣腳登時鬆動。
鐵木真見來了救兵,心中大喜,知道札木合治軍甚嚴,是能幹的將才,所部兵精,桑昆卻只憑藉父親庇蔭,庸碌無能,指著桑昆的左翼,喝道:「向這裡沖!」哲別、博爾朮、朮赤、察合台四人當先衝下,遠處救兵齊聲吶喊。木華黎把都史抱在手裡,舉刀架在他項頸之中,大叫:「快讓路,快讓路!」
桑昆見衆人衝下,正要指揮人馬攔截,見都史這等模樣,不禁呆了,不知如何是好,轉眼之間,鐵木真等已衝到了眼前。哲別看準桑昆腦門,發箭射去。桑昆突見箭到,急忙閃避,那箭正中右腮,撞下馬去。衆兵將見主帥落馬,登時大亂。
鐵木真直衝出陣,數千人吶喊追來,給哲別、博爾朮、郭靖等一陣連珠箭射住。衆人且戰且走,奔出數里,只見塵頭起處,拖雷領兵趕到。王罕與札木合部下將士素來敬畏鐵木真,初時欺他人少,待見援軍大至,便紛紛勒馬迴轉。
原來鐵木真帶同年長三子出行,留下幼子拖雷看守老家。拖雷年輕,又無鐵木真的令符,族長宿將都不聽他調度,只得率領了數千名青年兵將趕來。拖雷甚有智計,見敵兵勢大,下令在每匹馬尾上縛了樹枝,遠遠望來塵沙飛揚,不知有多少人馬。鐵木真整軍回歸本部大營,半路上遇到華箏又領了一小隊軍馬趕來增援。
當晚鐵木真大犒將士,卻把都史請在首席坐了。衆人見狀,都忿忿不平。
鐵木真向都史敬了三杯酒,說道:「王罕義父、桑昆義兄待我恩重如山,雙方毫無仇怨,請你回去代我請罪。我再挑選貴重禮物來送給義父、義兄,請他們不要介意。你回去之後,就預備和我女兒成親,咱兩家大宴各部族長,須得好好熱鬧一番。你是我的女婿,也就是我兒子,今後兩家務須親如一家,不可受人挑撥離間。」
都史蒙他不殺,已是意外之喜,沒口子的答應,見鐵木真說話時右手撫住胸口,不住咳嗽,心想:「莫非他受了傷。」果聽鐵木真道:「這裡中了一箭,只怕得養上三個月方能痊癒,否則我該親自送你回去。」說著右手從胸口衣內伸了出來,滿手都是鮮血,又道:「不用等我傷愈,你們就可成親,否則……咳,咳,就等太久了。」
諸將見大汗如此懦弱,畏懼王罕,仍要將華箏嫁給都史,都感氣惱。一名千夫長的兒子是鐵木真的貼身衛士,昨晚於守御土山時爲桑昆部屬射殺,那千夫長這時怒火衝天,拔刀要去斫殺都史。鐵木真立命拿下,拖到帳前,當著都史之前打了三十軍棍,直打得他鮮血淋漓,暈了過去。鐵木真喝道:「監禁起來,三日之後,全家斬首。」說著向後一仰,摔倒在地,似乎傷發難挨。
次日一早,鐵木真備了兩車黃金貂皮厚禮,一千頭肥羊,一百匹良馬,派了五十名軍士護送都史回去,又派一名能言善道的使者,命他向王罕及桑昆鄭重謝罪。送別之時,鐵木真竟不能乘馬,躺在擔架之上,上氣不接下氣的指揮部屬,與都史道別。
等他去了八日,鐵木真召集諸將,說道:「大家集合部衆,咱們出發去襲擊王罕。」諸將相顧愕然,鐵木真道:「王罕兵多,咱們兵少,明戰不能取勝,必須偷襲。我放了都史,贈送厚禮,再假裝胸口中箭,受了重傷,那是要他們不作提防。」諸將俱都拜服。鐵木真這時才下令釋放那名千夫長,厚加賞賜,當衆贊他英勇。那千夫長聽說去打王罕、桑昆,雀躍不已,伏地拜謝,求爲前鋒。鐵木真允了。
當下兵分三路,晝停夜行,繞小路從山谷中行軍,遇到牧人,盡數捉了隨軍而行,以免洩露軍機。
王罕和桑昆本來生怕鐵木真前來報仇,日日嚴加戒備,待見都史平安回來,還攜來重禮,既聽鐵木真的使者言辭極盡卑屈,又知鐵木真受了重傷,登時大爲寬心,撤了守軍,連日與完顏洪烈、札木合在帳中飲宴作樂。哪知鐵木真三路兵馬在黑夜中猶如天崩地裂般衝殺進來。王罕、札木合聯軍雖然兵多,慌亂之下,士無鬥志,登時潰不成軍。王罕、桑昆倉皇逃向西方,後來分別爲乃蠻人和西遼人所殺。都史在亂軍中爲馬蹄踏成肉泥。黃河四鬼奮力突圍,保著完顏洪烈連夜逃回中都去了。
札木合失了部衆,帶了五名親兵逃到唐努山上,那五名親兵乘他吃羊肉時將他擒住,送到鐵木真帳中來。
鐵木真大怒,喝道:「親兵背叛主人,這等不義之人,留著何用?」下令將五名親兵在札木合之前斬下首級,轉頭對札木合道:「咱倆還是做好朋友罷?」札木合流淚道:「義兄雖饒了我性命,我也再沒臉活在世上,只求義兄賜我不流血而死,使我靈魂不隨著鮮血而離開身體。」鐵木真黯然良久,說道:「好,我讓你不流血而死,把你葬在我倆幼時一起遊玩的地方。」札木合跪下行禮,轉身出帳,鐵木真下令用重物將他壓死,不讓流血。
王罕和札木合潰敗,蒙古各族中更無人能與鐵木真相抗。鐵木真在斡難河源大會各族部衆,這時他威震大漠,蒙古各族牧民戰士,無不畏服。王罕與札木合的部衆也大多歸附。在大會之中,衆人推舉鐵木真爲全蒙古的大汗,稱爲「成吉思汗」,那是與大海一般廣闊強大的意思。
成吉思汗大賞有功將士。木華黎、博爾朮、博爾忽、赤老溫四傑,以及哲別、者勒米、速不台等大將,都封爲千夫長。郭靖這次立功極偉,竟也給封千夫長,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居然得與諸大功臣名將並列。
在慶功宴中,成吉思汗受諸將敬酒,喝得微醺,對郭靖道:「好孩子,我再賜你一件我最寶貴的物事。」郭靖忙跪下謝賞。
成吉思汗道:「我把華箏給你,從明天起,你是我的金刀駙馬。」
衆將轟然歡呼,紛紛向郭靖道賀,大呼:「金刀駙馬,好,好,好!」拖雷更是高興,一把摟住了義弟不放。
郭靖卻呆在當地,做聲不得。他向來把華箏當作親妹子一般,實無半點兒女私情,數年來全心全意的練武,心不旁騖,哪裡有過絲毫綺念?這時突然聽到成吉思汗這幾句話,登時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衆人見他傻楞楞的發呆,轟然大笑。
酒宴過後,郭靖忙去稟告母親。李萍沉吟良久,命他將江南六怪請來,說知此事。
六怪見愛徒得大汗器重,都向李萍道喜。李萍默然不語,忽地跪下,向六人磕下頭去。六怪大驚,都道:「嫂子有何話請說,何必行此大禮?」韓小瑩忙伸手扶起。
李萍道:「我孩兒承六位師父教誨,今日得以成人。小女子粉身碎骨,難報大恩大德。現下有一件爲難之事,要請六位師父作主。」當下把亡夫昔年與義弟楊鐵心指腹爲婚之事說了,最後道:「大汗招我兒爲婿,自是十分榮耀。不過倘若楊叔叔遺下了一個女孩,我不守約言,他日九泉之下,怎有臉去見我丈夫和楊叔叔?」
朱聰微笑道:「嫂子卻不必擔心。那位楊英雄果然留下了後嗣,不過不是女兒,卻是男子。」李萍又驚又喜,忙問:「朱師父怎地知道?」朱聰道:「中原一位朋友曾來信說及,並盼望我們把靖兒帶到江南,跟那位姓楊的世兄見面,大家切磋一下功夫。」原來江南六怪於如何與丘處機賭賽的情由,始終不對李萍與郭靖說知。郭靖問起那小道士尹志平的來歷,六怪也含糊其辭,不加明言。六人深知郭靖天性厚道,若得悉楊康的淵源,比武時定會手下留情,該勝不勝,不該敗反敗,不免誤了大事。
李萍聽了朱聰之言,心下大喜,細問楊鐵心夫婦是否尚在人世,那姓楊的孩子人品如何,江南六怪卻均不知。當下李萍與六怪商定,由六怪帶同郭靖到江南與楊鐵心的子嗣會面結拜,並設法找尋段天德報仇,回來之後,再和華箏成親。她眼見六怪與兒子即可歸鄉,自己離鄉已久,思鄉殊切,一心與之同歸,但想兒子成親時自己必須參禮,千里往返,回南之後,又再北來,未免太費周折,思前想後,只得言明自己留居蒙古,待子回來成親。
郭靖去向成吉思汗請示。成吉思汗道:「好,你就到南方去走一遭,把大金國六皇子完顏洪烈的腦袋給我提來。義弟札木合跟我失和,枉自送了性命,全因完顏洪烈這廝而起。去幹這件大事,你要帶多少名勇士?」他統一蒙古諸部,眼前強敵,僅餘大金,料知遲早不免與之一戰。他與完顏洪烈數次會面,知道此人精明能幹,於己大大不利,最好能及早除去。至於他與札木合失和斷義,真正原因還在自己改變祖法、分配財物以歸戰士私有、並勸誘札木合的部屬歸附於己,只是他與札木合結義多年,衆所周知,此時正好將一切過錯盡數推在大金國與完顏洪烈頭上。
郭靖自小聽母親講述舊事,向來憎恨金國,這次與完顏洪烈手下的黃河四鬼惡鬥,又險些喪命,聽了成吉思汗的話後,心想:「只要六位師父相助,大事必成,多帶不會武功的勇士,反而礙事。」說道:「孩兒有六位師父同去,不必再帶武士。」
成吉思汗道:「很好,咱們兵力尚弱,還不是大金國敵手,你千萬不可露了痕跡。」郭靖點頭答應。成吉思汗賞了十斤黃金,作爲盤纏,又把從王罕那裡搶來的金器珍寶贈了一批給江南六怪。拖雷、哲別等得知郭靖奉命南去,都有禮物贈送。拖雷道:「安答,南人說了話常常不算數的,你可得小心,別上了當。」郭靖點頭答應。
第三日一早,郭靖隨同六位師父到張阿生墓上去磕拜了,與母親灑淚而別,向南進發。李萍眼望著小紅馬上兒子高大的背影,在大漠上逐漸遠去,想起當年亂軍中產子的情景,不禁又是歡喜,又是心酸。
郭靖走出十餘里,只見兩頭白雕在空中盤旋飛翔,拖雷與華箏並騎馳來送行。拖雷又贈了他一件名貴的貂裘,通體漆黑,更無一根雜毛,那也是從王罕的寶庫中奪來的。華箏知道父親已把自己終身許配給他,雙頰紅暈,脈脈不語。拖雷笑道:「妹子,你跟他說話啊!我不聽就是。」說著縱馬走開。
華箏側過了頭,想不出說什麼話好,隔了一陣,才道:「你早些回來。」郭靖點頭,問道:「你還要跟我說什麼?」華箏搖搖頭。郭靖道:「那麼我要去了。」華箏低頭不語。郭靖從馬上探過身去,伸臂輕輕的抱她一抱,馳到拖雷身邊,也和他抱了抱,催馬追向已經走遠的六位師父。
華箏見他硬繃繃的全無半點柔情密意,既訂鴛盟,復當遠別,卻仍與平時一般相待,心中很不樂意,舉起馬鞭,狂打猛抽,只把青驄馬身上打得條條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