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魚同和李沅芷一起出來尋訪霍青桐,自然明白七哥派他們二人同行的用意。李沅芷一片深情,數次相救,他自衷心感激,然她越是情癡,自己越是不由自主的想避開她,什麼原因可也說不上來。一路上李沅芷有說有笑,他卻總是冷冷的。李沅芷惱了,一天早晨,偷偷躲在一個沙丘後面,瞧他是否著急。哪知他見她不在,叫了幾聲沒聽得答應,就逕自向前走了。李沅芷氣苦之極,在沙丘後面哭了一場,打起精神再追上去。余魚同淡淡的道:「啊,你在後面,我還道你先走了呢!」饒是李沅芷機變百出,對這心如木石之人卻是束手無策。她打定了主意:「他真逼得我沒路可走之時,我就一劍抹了脖子。」
行到中午,忽見迎面沙漠中一跛一拐的行來一頭瘦小驢子,驢上騎著一人,一顛一顛的似在瞌睡。走到近處,見那人穿的是回人裝束,背上負了一隻大鐵鍋,右手拿了一條驢子尾巴,小驢臀上卻沒尾巴,驢頭上竟戴了一頂清兵驍騎營軍官的官帽,藍寶石頂子換成了一粒小石子。那人四十多歲年紀,頦下一叢大鬍子,見了二人眉開眼笑,和藹可親。
余魚同心想霍青桐在大漠上英名四播,回人無人不知,便勒馬問道:「請問大叔,可見到翠羽黃衫麼?」卻耽心他不懂漢語。哪知那人嘻嘻一笑,以漢語問道:「你們找她幹麼呀?」余魚同道:「有幾個壞人來害她,我們要通知她提防。要是你見著她,給帶個訊成不成呀?」那人道:「好呀!怎麼樣的壞人?」李沅芷道:「一個大漢手裡拿個獨腳銅人,另一個拿柄虎叉,第三個蒙古人打扮。」那人點頭道:「這三個人確是壞蛋,他們想吃我的毛驢,反給我搶來了這頂帽子。」余李兩人對望了一眼。余魚同道:「他們還有同伴麼?」那人道:「就是這個戴官帽的了,你們是誰呀?」余魚同道:「我們是木卓倫老英雄的朋友。這幾個壞蛋在哪裡?可別讓他們撞著翠羽黃衫。」那人道:「聽說霍青桐這小妮子很不錯哪。要是四個壞蛋吃不到我毛驢,肚子餓了,把這大姑娘烤來吃了,可不妙啦!」
李沅芷心想關東三魔有勇無謀,多加一個清軍軍官,渾不必放在心上,不如找上前去,想法結果了他們,教這瞧不起人的余師哥佩服我的手段,於是問道:「他們在哪裡?你帶我們去,給你一錠銀子。」那人道:「銀子倒不用,不過得問問毛驢肯不肯去。」把嘴湊在驢子耳邊,嘰哩咕嚕的說了一陣子話,然後把耳朵湊在驢子口上,似乎用心傾聽,連連點頭。
二人見他裝模作樣,瘋瘋癲癲,不由得好笑。那人聽了一會,皺起眉頭說道:「這驢子戴了官帽之後,自以爲了不起啦。它瞧不起你們的坐騎,不願意一起走,生怕沒面子,失了自己身分。」余魚同一驚:「這人行爲奇特,說話皮裡陽秋,罵盡了世上趨炎附勢的暴發小人,難道竟是一位風塵異人?」
李沅芷瞧他的驢子又跛又瘦,一身汙泥,居然還擺架子,不由得噗哧一笑。那人眼睛一橫道:「你不信麼?那麼我的毛驢就跟你們的馬匹比比。」余李二人胯下都是木卓倫所贈駿馬,和這頭跛腿小驢自有雲泥之別。李沅芷道:「好呀,我們贏了之後,你可得帶我們去找那三個壞蛋。」那人道:「是四個壞蛋。要是你們輸了呢?」李沅芷道:「隨你說吧。」那人道:「那你就得把這頭毛驢洗得乾乾淨淨,讓它出出風頭。」李沅芷笑道:「好吧,就是這樣。咱們怎樣個比法?」
那人道:「你愛怎樣比,由你說便是。」李沅芷見他說話十拿九穩,似乎必勝無疑,倒生了一點疑慮,心想:「難道這頭跛腳驢子當真跑得很快?」靈機一動,道:「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呀?」那人把驢子尾巴一晃,道:「毛驢的尾巴。它戴了官帽,嫌自己尾巴上有泥不美,就此不要了。」余魚同聽他語帶機鋒,含意深遠,更加不敢輕忽,向李沅芷使個眼色,要她留神。
李沅芷道:「你給我瞧瞧。」那人把驢尾擲了過來,李沅芷伸手接住,隨手玩弄,一指遠處一個小沙丘,道:「咱們從這裡跑到那沙丘去。你的驢子先到是你勝,我的馬先到是我勝。」那人道:「不錯,我的驢子先到是我勝,你的馬先到是你勝。」李沅芷對余魚同道:「你先去那邊,給我們作公證!」余魚同道:「好!」拍馬去了。
李沅芷道:「走吧!」語聲方畢,猛抽一鞭,縱馬直馳,奔了數十丈,回頭望去,見那毛驢一跛一拐,遠遠落在後面。她哈哈大笑,加緊馳驟,突然之間,一團黑影從身旁掠過,定睛看時,竟是那人把驢子負在肩頭,放開大步,向前飛奔。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險些坐鞍不穩,跌下馬來,疾忙催馬急追。但那人奔跑如風馳電掣一般,始終搶在馬頭之前。不到片刻,兩人奔到沙丘,終於是騎人的驢比人騎的馬搶先了丈余,先上沙丘。李沅芷把手中驢尾用力向後擲出,縱馬奔上沙丘,叫道:「我的馬先到啦!」
那人和余魚同愕然相顧,明明是驢子先到,怎麼她反說馬先到?那人道:「喂,大姑娘,咱們說好的:驢子先到我勝,你的馬先到你勝,是不是?」李沅芷伸手掠著在風中飛揚的秀髮,說道:「不錯。」那人道:「咱們並沒說一定得人騎驢子,是不是?」李沅芷道:「不錯。」那人道:「不管是人騎驢,還是驢騎人,總之是驢子先到。你得知道,它是戴官帽的,笨驢做了官,可就爬在人的頭上啦。」
李沅芷道:「咱們說好的,驢子先到你勝,馬先到我勝,是不是?」那人道:「對啦!」李沅芷道:「咱們並沒說,到了一點兒驢子也算到,是不是?」那人一拉鬍子,神色迷惘,說道:「這我可胡塗啦,什麼叫做『到了一點兒驢子』?」李沅芷指著那條被她遠遠擲在後面的驢尾巴,道:「我的馬整個兒到了,你的驢子可只到了一點兒,它的尾巴還沒有到!」
那人一呆,哈哈大笑,說道:「對啦,對啦!是你贏了,我領你們去找那四個壞蛋去吧。」過去拾起驢尾,對驢子道:「笨驢啊,你別以爲戴了官帽,就不要你那泥尾巴啦!人家可沒忘記啊。你想不要,人家可不依哪。」縱身騎上驢背,道:「笨驢啊,你騎在人頭上騎不了多久,人又來騎你啦!」
余魚同見那驢子雖只幾十斤重,就如一頭大狗一般,但能負在肩頭而跑得疾逾奔馬,卻非具深湛武功不可,忙上前行了一禮,說道:「我這個師妹很是頑皮,老前輩別跟她一般見識。請你指點路徑,待晚輩們去找便是,可不敢勞動你老大駕。」那人笑道:「我輸了,怎麼能賴?」轉過驢頭,叫道:「跟我來吧!」余魚同見他肯一同前去,心中大喜。他知關東三魔武功驚人,和自己又結了深仇,若在大漠之中撞到,可實是一樁禍事,有這武功高強的大鬍子回人相助,就不怕了。
三人並轡緩緩而行。余魚同請教他姓名,那人微笑不答,不住瘋瘋癲癲的說笑話,可是妙語如珠,莊諧並作,或諷或嘲,李沅芷聽了也不禁暗自欽佩。
跛腳驢子走得極慢,行了半日,不過走了三十里路,只聽後面鸞鈴響處,徐天宏和周綺趕了上來。余魚同給他們引見道:「這位是騎驢大俠,他老人家帶我們去找關東三魔。」徐天宏聽他說得恭敬,忙下馬行禮。那人也不回禮,笑道:「你老婆該多歇歇了,幹麼還這般辛苦趕道啊?」徐天宏愕然不解。周綺卻面上一紅,揚鞭催馬,向前疾奔。
那人熟識大漠中道路,傍晚時分領他們到了一個小鎮。將走近時,只見雞飛狗走,塵揚土起,原來一小隊清兵剛剛開到,衆回人拖兒攜女,四下逃竄。徐天宏奇道:「清兵大部就殲,少數的殘餘也都已被圍,怎麼這裡又有清兵?」說話之間,迎面奔來二十餘個回民,後面有十餘名清兵大聲吆喝,執刀追來。那些回民突然見到騎驢的大鬍子,大喜過望,連叫:「納斯爾丁·阿凡提,快救我們!」徐天宏等不懂他們說些什麼,只聽見他們不住叫「納斯爾丁·阿凡提」,想來就是他的名字了。阿凡提叫道:「大家逃啊!」一提驢繮,向大漠中奔去,衆回人和清兵隨後跟來。
奔了一段路,距小鎮漸遠,幾名回人婦女落了後,被清兵拿住。周綺忍耐不住,拔刀勒馬,轉身砍去,呼呼兩刀,將一名清兵的腦袋削去了一半。其餘清兵大怒,圍了上來。徐天宏、余魚同、李沅芷一齊回身殺到。周綺突然胸口作惡,眼前金星亂舞。一名清兵見她忽爾收刀撫胸,撲上來想擒拿,周綺「哇」的一聲,嘔吐起來,沒頭沒腦都吐在那清兵臉上。只見他伸手在臉上亂抹,周綺隨手一刀將他砍死,不覺手足酸軟,身子晃了幾晃。徐天宏忙搶過扶住,驚問:「怎麼?」
這時余魚同和李沅芷已各殺了兩三名清兵。其餘的發一聲喊,轉頭奔逃。阿凡提把背上鐵鍋提在手中,伸手一揮,罩在一名清兵頭上,叫道:「鍋底一個臭冬瓜!」李沅芷挺劍刺去,那清兵眼被蒙住,如何躲避得開,登時了帳。阿凡提提起鐵鍋,又罩住了第二名清兵,李沅芷跟著一劍。也不知他用什麼手法,鐵鍋罩下,清兵必定躲避不開。他鍋子一罩,李沅芷跟上一劍,片刻之間,兩人把十多名清兵殺得乾乾淨淨。李沅芷高興異常,叫道:「鬍子叔叔,你的鍋子真好。」阿凡提笑道:「你的切菜刀也很快。」
余魚同見李沅芷殺了許多清兵,心想:「她爹爹是滿清提督,她卻毫無顧忌的大殺清兵。那麼她的的確確是決意跟著我了。」心中又喜又愁,不禁長嘆一聲。
這時徐天宏擒住了一名清兵,逼問他這隊官兵從何而來。那清兵跪地求饒,結結巴巴的半天才說清楚。原來他們是從東部開到的援軍,聽說兆惠大軍兵敗,正分批兼程赴援。徐天宏從回民中挑了兩名精壯漢子,請他們立即到葉爾羌城外去向木卓倫報信,以便布置應敵,兩名回人答應著去了。徐天宏在那清兵臀上踢了一腳,喝道:「滾你的吧!」那清兵沒命的狂奔而去。
徐天宏回顧愛妻,見她已神色如常,不知剛才何以忽然發暈,問道:「什麼地方不舒服?」周綺臉上一陣暈紅,轉過了頭不答。阿凡提笑道:「母牛要生小牛了,吃草的公牛會歡喜得打轉,可是吃飯的公牛哪,卻還在那兒東問西問。」徐天宏大喜,滿臉堆歡,笑問:「老前輩你怎知道?」阿凡提笑道:「這也真奇怪。母牛要生小牛,公牛不知道,驢子卻知道了。」衆人哈哈大笑,余魚同便向兩人道喜,大夥上馬繞過小鎮而行。
到得傍晚,衆人扎了帳篷休息。徐天宏悄問妻子:「有幾個月啦?我怎不知道?」周綺笑道:「你這笨牛怎會知道。」過了一會,道:「咱們要是生個男孩,那就姓周。爹爹媽媽一定樂壞啦。可別像你這般刁鑽古怪才好。」徐天宏道:「以後可得小心,別再動刀動槍啦。」周綺點頭道:「嗯,剛才殺了個官兵,血腥氣一衝,就忍不住要嘔,真受罪。」
第二天早晨,阿凡提對徐天宏道:「過去三十里路,就到我家。我有一個很美的老婆在那裡……」李沅芷插嘴道:「真的麼?那我一定要去見見。她怎麼會喜歡你這大鬍子?」阿凡提笑道:「哈哈,那是天大祕密。」對徐天宏道:「你老婆騎了馬跑來跑去,拳打腳踢,對肚裡那頭小牛隻怕不好,還是在我家裡休息,等咱們找到那幾個壞蛋,幹掉之後,再回來接她。」徐天宏連聲道謝。周綺本來不願,但想到自己兩個哥哥、一個弟弟都已死了,自己懷的孩子將來要繼承周家的香菸,也就答應了。
到了鎮上,阿凡提把衆人引到家裡,他提起鍋子,噹噹當一陣敲。內堂里出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果然相貌甚美,皮膚又白又嫩,見了阿凡提,歡喜得什麼似的,口中卻不斷咒罵:「你這大鬍子,滾到哪裡去啦?到這時候才回家,你還記得我麼?」阿凡提笑道:「快別吵,我這可不是回來了麼?拿點東西出來吃啊,你的大鬍子餓壞啦。」阿凡提的妻子笑道:「你瞧著這樣好看的臉,還不飽麼?」阿凡提道:「你說得很對,你的美貌臉蛋兒是小菜,要是有點麵餅什麼的,就著這小菜來吃,那就更美啦。」她伸手在他耳上狠狠扭了一把,說道:「我可不許你再出去了。」轉身入內,搬出來許多麵餅、西瓜、蜜糖、羊肉饗客。李沅芷雖不懂他們夫婦說些什麼,但見他們打情罵俏,親愛異常,心中一陣悽苦。
正吃之間,外面聲音喧譁,進來一羣回人,七張八嘴的對阿凡提申訴各種糾紛爭執,又把他拉到了市集去評理。徐天宏等都跟著去看熱鬧。阿凡提又說又笑的給他們排解,不斷的引述可蘭經,衆人都感滿意。余魚同聽他滿腹經文,隨口而出,不禁十分佩服。
阿凡提大聲道:「只要照著安拉和先知的指導做事,終究是不錯的。」忽然後面一個聲音叫道:「大鬍子,又做什麼傻事啦?」阿凡提回頭看去,見是天池怪俠袁士霄,心中大喜。他二人一回一漢,分居天山南北,所作所爲儘是扶危濟困、行俠仗義之事,兩人素來交好。阿凡提一把拉住袁士霄手臂,笑道:「哈哈,你這老傢伙來啦,快到我家裡又看我老婆又吃抓飯去。」袁士霄笑道:「你老婆有什麼了不起的好看,成日猴子獻寶似的……」
話未說完,徐天宏與余魚同已搶上來拜見。袁士霄道:「罷了,罷了,我又不是你們師父,磕什麼頭?家洛呢?」徐天宏道:「總舵主比我們先走一步……呀,陳老爺子和老太太也來啦!」轉身向站在袁士霄身後的天山雙鷹施禮,見關明梅牽著陳家洛乘坐的白馬,心中一驚,問道:「這馬嗎,老前輩從哪裡見到的?」
關明梅道:「我見過你們總舵主騎這馬,因此認得,剛才見它在沙漠裡亂奔亂闖,我們三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拉住了。」徐天宏大驚,說道:「難道總舵主遇險?咱們快去相救。」
衆人齊到阿凡提家裡,飽餐之後,與周綺作別。徐天宏、周綺夫婦成親以來首次分別,自是依依不捨。阿凡提的妻子見丈夫回家才半天,便又要出門,拉住他鬍子大哭大鬧。阿凡提笑嘻嘻的安慰,說道:「我找了一位太太來陪你。她跟你一樣年輕美貌,肚裡又懷了孩子,那是一共有兩個人陪你啦,他們兩個人都不生鬍子,勝於我一個大鬍子。」她只是哭鬧不休,叫道:「我愛你的大鬍子!不許你大鬍子走!」阿凡提笑道:「你要留下我的大鬍子!好!」突然伸手拔下自己十幾根鬍子,塞在老婆的手裡,奪門而出。
阿凡提騎了這頭大狗似的驢子,雙腳幾乎可以碰到地面,遠遠望去,驢子就如生了六條腿一般。袁士霄道:「大鬍子,你騎的是什麼呀?是老鼠呢還是貓?」阿凡提道:「老鼠哪有這麼大呀?」袁士霄道:「那多半是頭大老鼠。」
李沅芷騎了駱冰的白馬,放鬆繮繩,由它在前領路。阿凡提的驢子實在走得太慢,衆人行一程,等一程,行到傍晚,不過走了三十多里路,大家都急了。徐天宏對阿凡提道:「老前輩,我們總舵主恐怕遭到了危難,我們想先走一步。」阿凡提道:「好吧,好吧。到前面鎮上,我另買一頭中用些的驢子就是。這頭笨驢不中用,它偏偏還自以爲了不起。」催驢趕上,與李沅芷並轡而行。
白馬比毛驢高出一半,阿凡提仰頭問李沅芷道:「大姑娘,你幹麼整天不開心呀?」李沅芷心想,這位怪俠雖然假作癡呆,其實聰明絕倫,回人有什麼爲難之事,向他請教,立即應手而解,便道:「鬍子叔叔,對付不識好歹的人,你有什麼法子?」阿凡提道:「我拿鐵鍋往他頭上一罩,你就一劍。」李沅芷搖頭道:「不成,比如說他……他是你很……很親近的人。你待他越是好,他越是發驢子脾氣。」阿凡提一扯鬍子,已瞭然於胸,笑道:「我天天騎驢子,對付笨驢的倔脾氣,倒很有幾下子。不過這法子可不能隨便教你。」
李沅芷柔聲道:「鬍子叔叔,要怎樣才能教呀?」阿凡提道:「咱們還得打個賭,你贏了我才教。」李沅芷笑道:「好呀,咱們再來賽跑。」阿凡提道:「賭別的吧,賽跑你准輸。」取出驢尾來一晃,道:「我不會再上你當啦。」李沅芷道:「你不信就試試。」阿凡提道:「好,瞧你又有什麼鬼門道。」指著前面的一個小市鎮道:「誰先到第一間屋子誰贏!」李沅芷道:「好呀,鬍子叔叔,你又輸了!」雙腿微微一夾,一提繮,那白馬如箭離弦,騰空竄出。
阿凡提負起驢子,發足追來。這白馬是數世一見的神駒,這一發力奔馳,直如雷轟電掣一般,他如何追趕得上?還沒追得一半路,白馬已奔到市鎮。阿凡提放下驢子,呵呵大笑道:「又上了這小妮子的當。我雖知這是匹好馬,哪想得到竟有這般快。」
徐天宏等見他如此武功,盡皆驚佩,一頭幾十斤的小驢負在背上並不爲奇,奇的是他腳下竟如此神速,若非這匹寶馬,尋常坐騎非給他追上不可。
穿過市鎮,行不多時,驀地裏白馬一陣長嘶,騰躍狂奔。李沅芷大驚勒繮,竟然約束不住。衆人見白馬發狂,都吃了一驚,散開了追趕攔截。只見白馬直向大漠中急沖,奔到幾個人面前,斗然停住,李沅芷下馬與他們說話。遠遠望去,那些是什麼人卻瞧不清楚。
突然那白馬又回頭馳來,奔到半途,徐天宏與余魚同認出馬上之人已換了駱冰,心中大喜,忙迎上去。雙方走近,見後面是文泰來、衛春華、章進、心硯四人,最後一人白髮蒼蒼,背負長劍,拉住了李沅芷的手在不住詢問,竟是武當派前輩綿里針陸菲青。原來那白馬戀主,又有靈性,遠遠望見駱冰,就沒命的奔去。
余魚同搶到陸菲青跟前,雙膝跪下,叫了聲:「師叔!」伏地大哭。陸菲青伸手扶起,淚水也不禁撲簌簌的流了下來,嗚咽道:「我得知你師父的噩耗之後,連日連夜趕來,途中與文四爺他們遇上,他們也正在追捕這奸賊……你放心,咱爺兒倆定要給你師父報仇!」當下雙方廝見了。文泰來等都掛慮陳家洛的安危。
衆人到市鎮打尖,阿凡提去買驢子,李沅芷悄悄跟在後面。阿凡提也不理她,自行選了一頭高頭健驢,身高几有原來那頭沒尾驢的兩倍。阿凡提把沒尾驢折價讓給了驢販,笑道:「官帽害死了這笨驢,可不能讓這畜生再戴了。」把官帽摔在地下,踏得稀爛。李沅芷等他付了銀兩,替他牽過驢子,笑吟吟的和他並肩而行。
阿凡提道:「我從前養了一頭毛驢,那脾氣真是倔得嚇人。我要它走,它偏偏站住,要它站著呢,這傢伙又給你打圈兒。有一天呀,我要它拉了車兒上磨坊去,就只這麼幾十步了,哪知忽然說什麼也不肯走啦。越是趕,越是後退,哄也不行,打也不行,管它叫親爺爺親奶奶呢,也不成,你猜我怎麼辦?」李沅芷知他在妙語點化,當下用心傾聽,不敢嬉笑,道:「你老人家總有法子。」阿凡提笑道:「好呀,大姑娘想女婿,什麼也肯,本來叫我鬍子叔叔,現今可叫『你老人家』啦!」李沅芷臉一紅,道:「我是說你的驢子呀!」
阿凡提道:「不錯,不錯。後來我一想,成啦!我拉這笨驢轉了個身,磨坊在東,我讓驢子朝著西邊,然後使勁的趕,它仍是一步一步的倒退,退呀退的,這可到了磨坊啦。」李沅芷喃喃自語:「你要它往東,它偏偏往西……那麼你就要它往西。」阿凡提一豎拇指,道:「不錯,就是這麼辦。後來哪,我又想出了一個法兒。我在鞭子上掛了一個胡蘿蔔,伸在笨驢前面。笨驢想吃胡蘿蔔,不住向前走,一直走了幾十里路,到了我要它去的地方,這才把胡蘿蔔給它吃。」李沅芷立時領悟,笑道:「多謝你老人家指點。」阿凡提笑道:「現下你去找你的胡蘿蔔吧!」
李沅芷尋思:「余師哥最想得到的,是什麼東西?剛才他見到我師父,哭成這個樣子,那麼對他最要緊的,莫過於殺張召重給馬師伯報仇了。這麼說來,得想法子去殺張召重。」轉念一想:「張召重武藝高強,我又怎殺得了他?就算殺了,他也只是感激我而已,不會像驢子追胡蘿蔔,一路追個不停。」又想:「我小時候見到傭人的兒子玩泥娃娃,哭著要,他不肯給,我偏偏要,他死也不給。鬍子叔叔說得對,我越是對他好,他越是避開我。以後倒不如冷冷淡淡的,等他覺得我好時,再讓他來嘗嘗苦苦求人的滋味。驅趕倔脾氣的笨驢,就得用大鬍子叔叔的法子。」打算已定,真的對余魚同不理不睬起來。駱冰與徐天宏冷眼旁觀,都覺奇怪。阿凡提只是拉著大鬍子微笑。
阿凡提換了腳力,行得快了數倍,一行人蹄踏黃沙,途隨白馬,來到白玉峯前。那白馬對狼羣猶有餘怖,到了進入古城的歧道處,就停步不前了。駱冰一再驅趕,白馬說什麼也不肯前行一步。袁士霄道:「狼羣大隊曾聚在這裡,咱們循著狼糞一路尋進去吧。」衆人見到狼糞甚多,想到陳家洛的安危,都是心焦如焚。駱冰下了白馬,與文泰來共乘一騎。
曲曲折折的走了半天,忽聽得腳步聲響,歧路上轉出四個人來,當先一人正是張召重。徐天宏一聲唿哨,連同衛春華、章進、心硯一齊散開,往四人後路抄去。張召重斗見羣雄,吃驚非小,尤其看到師兄陸菲青,登時臉色蒼白,額上冷汗直冒。余魚同手揮金笛,便要撲上去拼命。袁士霄左手抓住他臂膀輕輕一拉,余魚同身不由主的退回。
袁士霄指著張召重罵道:「前幾日跟你相遇,還道你是武當派的一位高手,哪知竟是個無惡不作的匪類,連自己師兄也忍心害了。爽爽快快,給我自己了斷吧。」
張召重見對方至少有五人和自己功力相若,有的甚至在自己之上,以力相拼,必無幸理,當下硬起頭皮,說道:「我這邊只有四人,你們倚多爲勝,張某死在此地,不足爲恥!」袁士霄大怒,心想:「那三人能力敵羣狼,倒也都是硬手,他們四人齊上,我一人可對付不了,但有大鬍子相幫,那也成了。」哼了一聲,說道:「要殺你這惡徒,也用得著倚多取勝?你們四人一齊上來,我只和這大鬍子兄弟兩人接著。你們四個傢伙只要能和我們兩人打個平手,就放你走路。」
張召重向阿凡提注目打量,見他面容黝黑,一叢大鬍子遮住了半邊臉,笑得雙眼眯成了兩條縫,不似身懷絕技的高人,心想:「這姓袁的確是武功驚人,遠勝於我,難道這大鬍子回人也厲害之極?關東三魔中有一人相助,我或可和這姓袁的打成平手,餘下兩人對付這個回子,想來也行了。」身處此境,也已不容他有何異言,便道:「那麼我們就試一試,要請袁……袁大俠手下容情。」袁士霄厲聲道:「我手下是毫不容情的。」對阿凡提道:「大鬍子,在這許多新朋友面前,咱哥兒倆可別出醜了。」阿凡提道:「我鄉下佬見官,有點兒膽怯,只怕不成。」身子一晃,也沒見他擡腿動足,已下了驢子。張召重見他身法,驀地想起,原來就是那晚在墓地中搶他帽子的怪人,不覺心驚。
袁士霄叫道:「都上來吧。用心打,別打主意想逃,在我老兒手下可跑不了。」
哈合台走上一步,對袁士霄道:「袁大俠於我三兄弟有救命大恩,我們萬萬不敢接你老人家的高招。再說,我們跟這姓張的也是初會,並沒交情,犯不上爲他助拳。」他見張召重行爲卑鄙,早就老大瞧他不起,只是他此刻猝遇衆敵,再要出言相損,未免有討好對方、自圖免禍之嫌,是以只說到此處爲止。三魔並排旁站,擺明了置身事外。
袁士霄眉頭一皺,說道:「他們不肯動手,只剩下了你一個,那怎麼辦?我三十歲那一年,曾向祖師爺立過重誓,從此而後,決不跟人單打獨鬥。」說著向天山雙鷹瞥了一眼。原來他當年生怕自己妒火焦焚、狂性大發之下,竟爾將陳正德打死,是以立此重誓,約束自己,當下又道:「大鬍子,只好麻煩你了。」
阿凡提解下背上鍋子,笑道:「好吧,好吧,好吧。」呼的一聲,鍋子當頭向張召重罩到。張召重向左躍開,凝神瞧他使的是什麼兵刃,只見黑黝黝,圓兜兜,一面凹進,一面凸出,凸的一面還有許多煤煙,竟像是只鐵鍋。阿凡提笑道:「你心裡一定在想:這是什麼呀?倒像是只鍋子。跟你說,這正是一隻鍋子。你們清兵無緣無故的到回部來,打爛了許多鍋子,害得我們回人吃不了飯。好哇,現今鍋子來打清兵啦!」語聲未畢,又即揮鍋向張召重當頭罩下。
張召重一招「仙鶴亮翅」,倏地斜穿閃過,回手出掌,向對方肩頭打到。阿凡提身子微挫,左手在鍋底一擦,一手煤煙往他臉上抹去。
張召重自出道以來,身經百戰,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怪人,只見他右手提鍋,左手抹煙,腳步歪歪斜斜,不成章法,然而自己攻出的兇狠招數,卻每次都給他輕易避開,哪裡敢有絲毫怠忽,當下展開無極玄功拳,抱元歸一,全身要害守得毫無漏洞。道路本極狹窄,地下又是山石嶙峋,兩人擠在這兇險之地,攻守拒擊,登時斗得激烈異常。袁士霄嘆道:「奸賊呀奸賊,憑你這身功夫,本來也是難得之極的了,若不是心地如此歹毒,我老頭子忍不住要起愛才之心。」余魚同忙道:「不行,老爺子,不行!」
心硯問衛春華道:「九哥,這位鬍子大爺使的是什麼招術?」衛春華搖搖頭。這邊天山雙鷹、陸菲青、文泰來等也不明阿凡提的武功家數,都暗暗稱奇。突然間阿凡提左腿飛踢,鍋子橫擊,張召重無處躲避,急從鍋底鑽出。不料阿凡提左掌張開,正候在鍋子底下。張召重待得驚覺,已不及閃避,當下左拳一個「衝天炮」,猛向鍋底擊去。阿凡提叫道:「吃飯傢伙,打破不得!」鍋子向上一提,隨手抹去,張召重臉上已被抹上五條煤煙。
兩人均各躍開。阿凡提叫道:「來來來,勝負未決,再比一場。」張召重望著他手中鐵鍋,瞋目不語。阿凡提道:「呀,是了,你沒帶兵刃,輸了也不服氣。」轉頭對李沅芷道:「大姑娘,你的切菜刀借給胡蘿蔔用一下。」
兩人相鬥之時,李沅芷挨得最近,只待張召重一被鍋子罩住,立即搶上一劍,豈知自己心事竟被這怪俠說了出來,不覺滿臉緋紅。阿凡提說話素來瘋瘋癲癲,旁人聽他管張召重叫「胡蘿蔔」,也都不以爲意,哪知中間另藏著一段風光旖旎的女兒情懷。阿凡提見她不動,把嘴俯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你把切菜刀給他,我仍然能抓住他。」李沅芷點點頭,擲出長劍,叫道:「劍來了,接著!」
張召重右手一抄接住劍柄,突然轉身,左手急揚,一把芙蓉金針向阻住退路的徐天宏、衛春華諸人迎面擲去。徐天宏等知道厲害,疾忙俯身,只覺頭頂風聲颯然,張召重已竄了過去。他奔到哈合台身邊,伸左手扣住了他右手脈門,叫道:「快走!」
哈合台登時身不由主,被他拉著往迷城中急奔。滕一雷與顧金標不及細思,隨後跟去。這一來變起倉卒,等徐天宏等站起身來,四人已轉了彎。袁士霄和阿凡提均各大怒,倏地拔起身子,如兩隻大鶴般從徐天宏等頭頂躍過。天池怪俠身法好快,人未落地,已一把抓住滕一雷的後領,把他一個肥肥的身軀甩了起來。滕一雷也不知道抓著他的是誰,只覺身子懸空,使不出力,忙揮獨足銅人向後疾點,忽覺自己身子被一股極大力量擲了出去,只慘叫得一聲,已撞在半山腰裡,腦漿迸裂而死。
袁士霄擲死滕一雷,腳下毫不停留,轉了個彎,見前面是三條歧路,不知張召重從哪一條路逃走,向右一指,叫道:「大鬍子,你追這邊。」又向左一指,對天山雙鷹道:「你們兩位追這邊。」自己從中間那條路上追了下去。片刻之間,四人廢然折回,都說只轉了一個彎,前面又各出現岔路,無從追尋。
徐天宏在路上仔細察看,說道:「這堆狼糞剛給人踏了兩腳,他們定是循著狼糞向內逃竄。」袁士霄道:「不錯,快追。」衆人隨著狼糞追進,直趕到白玉峯前,仍不見張召重等三人的蹤影。
衆人在各處房屋中分頭搜尋,不久衛春華就發見了峯腰中的洞穴。袁士霄和陳正德首先躍上,接著陸菲青、文泰來、關明梅等也都縱了上去。其他輕功較差的,由陸菲青和文泰來一一用繩子吊上,最後剩下心硯。阿凡提笑道:「小兄弟,我試試你的膽子!」一把抓住他後心,喝道:「接著!」把他身子向洞口拋去,文泰來一把抱住,阿凡提隨即跳上。
這時袁士霄剛推開了石門。那門向內而開,要是外面被人扣住,裡面千軍萬馬也衝突不出,但自外入內卻十分容易。原來當年那暴君開鑿山腹玉宮,自恃迷城道路千岔萬回,外敵決難侵入,耽心的反是變生肘腋,內叛在山腹負隅頑抗,因此把宮門造成如此模樣。
袁士霄當先急行,衆人在甬道中魚貫而入。徐天宏折下了桌腳椅腳,點成火炬,各人分著拿了。追到大殿上時,各人兵刃都被磁山吸去,不免大吃一驚。阿凡提身手敏捷,搶上將飛出的鐵鍋一把抓住,才沒打破。衆人追敵要緊,也不及細究原因,拾回兵刃,緊緊抓住,直入玉室,見牀邊又有一條地道。衆人愈走愈奇,在這山腹之內誰都不敢作聲,只是跟著袁士霄疾走。突然眼前大亮,只見碧綠的池邊六人夾水而立。遠遠望去,池子那邊是陳家洛、霍青桐和香香公主,這邊就是張召重、顧金標和哈合台了。
衆人大喜,心硯高聲大叫:「少爺,少爺,我們都來啦!」
文泰來等快步迎上。關明梅大叫:「孩子,你怎樣?」霍青桐叫道:「師父師公,我很好!請你們快將這奸賊殺了。」說著向顧金標一指。陳正德上次空手出戰三魔,險些吃虧,這時再不託大,拔出長劍,向顧金標左肩刺去。顧金標二次進來時已在大殿上拾回兵刃,當下抖動虎叉,和陳正德鬥了起來。這邊關明梅和哈合台也動上了手。
羣雄各執兵刃,慢慢圍攏,監視著張召重。李沅芷的劍借了給張召重,陸菲青把在杭州獅子峯上奪自張召重的凝碧劍給了她。
顧哈兩人情急拼命,勉強支持了十餘招,雙鷹的三分劍術愈逼愈緊,兩人只有招架的份兒。劍光飛舞中只聽陳正德一聲猛喝,顧金標胸口見血。陳正德接著又是一劍,指向對方下盤。顧金標向左急避,陳正德飛起一腿,撲通一聲,水花四濺,顧金標跌入翡翠池中,一縷鮮血從池水中泛了上來。
那邊哈合台也已被關明梅劍光罩住。余魚同想起哈合台數次相救之德,知道師叔與雙鷹交情甚好,忙對陸菲青道:「師叔,這個不是壞人,你救他一救。」陸菲青道:「好。」見關明梅上刺一劍,下刺一劍,左刺一劍,右刺一劍,哈合台滿頭大汗,臉無人色,不住倒退。陸菲青突然躍出,錚的一聲,白龍劍架開了關明梅長劍,叫道:「陳大嫂,這人還不算壞,饒了他吧。」關明梅見陸菲青說情,總得給他面子,當即收劍。陸菲青轉過頭來,見哈合台不住喘息,因使勁過度,身子抖動,喝道:「快謝了關大俠不殺之恩。」
哈合台心想大丈夫要人饒了自己,活著又有何意味,叫道:「我何必要她饒命!」又要撲上廝殺,忽聽水聲一響,顧金標從水面下鑽了出來,慢慢游近池邊,哈合台拋去彎刀,搶過去拉起。顧金標受傷甚重,又喝了不少水,委頓不堪。哈合台不住給他胸口揉搓,毫不理會身邊衆人。霍青桐奔到臨近,罵了聲:「奸賊!」挺劍向顧金標胸口刺去。
哈合台情急之下,舉臂擋格。霍青桐一劍直下,眼見就要將他手臂削斷。袁士霄想起他引狼入阱時之功,撿起一塊小石子擲出,當的一聲,霍青桐手臂發麻,長劍震落在地,不禁一呆。袁士霄道:「料理了那姓張的惡賊再說,這兩人逃不了。」
張召重被羣雄圍住,見顧哈兩人惡戰之後,束手待縛,文泰來、阿凡提、陳家洛、陸菲青等四下牢牢監視,哪裡更有脫身之機,搖頭長嘆,正要拋劍就戮,忽然陸菲青身後一人閃出,正是李沅芷。她手執長劍,直衝過來,罵道:「你這奸賊!」衆人一楞之間,李沅芷已撲到張召重身前,低聲道:「我來救你。」唰唰唰數劍,疾刺而至。張召重不明她是何用意,連避數劍。李沅芷忽然腳下假意一滑,向前一撲,低聲道:「快拿住我。」張召重大悟,乘她一劍削來,舉劍擋格,左手已抓住她手腕,當的一聲,自己長劍已被削斷,一瞥之下,見她手中所持竟是自己的凝碧劍,真是喜上加喜。
這時文泰來、余魚同、衛春華、陳正德同時搶上救人。張召重搶過凝碧劍揮了個圈子,金笛雙鉤一起斷折。文泰來和陳正德疾忙收招,兵刃才沒受損。張召重將寶劍點在李沅芷後心,喝道:「讓道!」這一下變出不意,衆人眼見巨奸就縛,哪知李沅芷少不更事,勇猛貪功,反而變成他的護身符。
李沅芷假意軟軟的靠在張召重肩頭,似乎被他點中穴道,動彈不得。張召重見衆人面面相覷,不敢來攻,正要尋路出走,李沅芷在他耳邊低聲道:「回到山腹中去。」他一想不錯,大踏步走向地道。
袁士霄和陳正德惱怒異常,一個撿起一粒石子,一個摸出三枚鐵菩提,齊向張召重後心打去。張召重弓背俯身,讓過暗器,腳下絲毫不停,奔入地道。只聽得李沅芷大叫一聲:「啊喲!」陸菲青一驚,叫道:「大家別蠻幹,咱們另想別法。」他也真怕張召重不顧一切,傷害了他徒兒。
衆人緊跟張召重身後,追入地道,只霍青桐手執長劍,怒目望著顧金標。哈合台忙著給盟兄包紮胸前傷口,對身旁一切猶如不聞不見。陳家洛怕霍青桐孤身有失,走到地道口前停了步,對香香公主道:「咱們在這裡陪你姊姊。」
張召重拉著李沅芷向前急奔,衆人不敢過分逼近,甬道中轉彎又多,無法施放暗器。奔完甬道,眼見張召重就要越過石門,袁士霄一挫身,正要竄上去攻他後心,黑暗中只聽得一陣嗤嗤嗤之聲,忙貼身石壁,叫道:「大鬍子,鐵鍋!」阿凡提搶上兩步,鐵鍋倒轉,一陣輕輕的錚錚之聲過去,鐵鍋中接住了數十枚芙蓉金針。
阿凡提叫道:「炒針兒吃啊,炒針兒吃呀!」就這樣緩得一緩,張召重和李沅芷已奔出石門,兩人合力將門拉上。袁士霄和陳正德搶上來拉門,但石門內面無可資施力之處。兩人都是火氣奇大,這時豈有不破口怒罵之理?
張召重又將金斧斧柄插入鐵環,喘了一口長氣,對李沅芷道:「多謝李小姐相救!」李沅芷笑道:「我爸爸和張師叔都是朝廷命官,我自然要救你。」張召重道:「李軍門近來安好,太夫人安好。」說著打千請安,竟是按著官場規矩行起禮來。
李沅芷道:「你是我師叔,我可不敢當。咱們快想法逃走。師父一定瞧得出是我救你,要是給他追上了,可沒命啦。」張召重道:「他們人多,咱們快回內地,多約幫手,再來擒拿。」李沅芷道:「他們一定回去池邊,繞道追過來。張師叔,得快想法子。在這大漠之上,可不容易逃脫啊!」張召重武功甚高,人也奸猾,計謀卻是平平,當下皺起了眉頭,一時想不出法子。李沅芷似乎焦急異常,伏在石上哭泣起來。
張召重忙加勸慰:「李小姐,別怕,咱們一定逃得了。」李沅芷哭道:「就算逃出了迷城,不用一兩天,又得給他們趕上。媽呀,嗚嗚……媽呀!」張召重給她哭得心煩意亂,不住搓手。李沅芷忽然破涕爲笑,問道:「你小時候捉過迷藏嗎?」
張召重自幼父母雙亡,五歲時就由師父收養學藝,馬真和陸菲青都比他年長得多,因此這些孩子的玩意都沒玩過,當下臉現迷惘之色,搖了搖頭。李沅芷道:「咱們在迷城中躲了起來。他們一定找不到,以爲咱們逃出去啦,在外面拼命追趕。咱們過得三四天再慢慢出來。」張召重大拇指一翹,道:「李小姐真聰明!」隨即道:「可是咱們沒帶糧食,三四天……」李沅芷道:「外面馬背上又有乾糧又有水。」張召重喜道:「好,咱們快躲起來。」兩人緣著長索攀上峯腰洞口。這長索是張召重和三魔上次進出山腹時所留,哈合台是牧人,身上愛帶長索。兩人轉身出洞,再沿山壁溜下,各自牽了一匹馬,向外奔出。
走到分歧路口,李沅芷道:「你瞧地下這狼糞,本來出外是往左,咱們偏偏往右……」說到這裡,見牽著的那匹馬尾巴揚起,就要拉糞,忙取下馬背上的糧袋水囊,把兩匹馬的馬頭牽過向左,猛力一鞭,兩馬負痛,放蹄疾奔而去。張召重愕然不解,問道:「什麼?」李沅芷笑道:「他們尋到這裡,見馬蹄印和新鮮馬糞都在左邊正路上,自然向左邊追出去。」張召重大喜,連贊:「妙計,妙計!」
兩人從歧路向右。每走上一條岔路,李沅芷都用三塊小石子在隱蔽處疊個記號。張召重道:「這裡道路千叉萬支,要是沒了這記號,咱倆也真的沒法子找路出去。」行了半日,兩旁山壁愈逼愈緊,也不知已轉了多少彎,走了多少岔路。李沅芷見天色漸暗,說道:「就在這裡歇吧。」兩人吃了乾糧,喝了水,坐著休息。張召重道:「另一匹馬上的糧袋水囊沒來得及取下,真是可惜。」李沅芷道:「只好省著點兒用。」張召重道:「是。」李沅芷把糧袋和水囊放在張召重身邊,說:「你好好看著,這是咱們的命根子。」張召重點頭答應。李沅芷走開十多丈,找了個乾淨地方睡倒。
睡到半夜,張召重忽聽李沅芷一聲驚叫,疾忙跳起身來,只見她指著來路,叫道:「一隻大灰狼,快快!」張召重拔出凝碧劍,飛步追了出去,轉了兩個彎,不見狼蹤,生怕迷路,不敢再追,退回來時,卻不見了李沅芷的蹤影,叫得一聲:「李小姐!」只見地下溼了一片,水囊已然傾翻,忙搶上拾起,見囊中只剩點點滴滴,正自懊喪,李沅芷已從那邊山道中轉了出來,道:「那邊又有一隻狼,衝過來搶水喝。」張召重一舉水囊,道:「想不到惡狼還不死乾淨,你瞧!」李沅芷坐在地下,雙肩聳動,又哭了起來。張召重道:「既沒了水,這裡沒法多待。再熬一天,就冒險出去吧。」李沅芷站起身來,道:「我出去探探,你在這裡等我。」張召重道:「咱們一起去。」李沅芷道:「不,再遇上他們,你還有命麼?我總好些。」張召重一想不錯,道:「李小姐可要千萬小心。」李沅芷道:「嗯,你的寶劍借給我吧。」張召重把凝碧劍遞過。
李沅芷接劍回身,循著記號從原路出來,每到一處岔路,便照樣擺上三塊小石子,只是在真記號邊上多撒一堆沙子。張召重如自行出來,見了這些記號,一定分不出真假,東轉西轉、無所適從之餘,非仍回原地不可。她一路布置,心中暗暗好笑,自忖假造狼訊,倒翻水囊,那張召重居然絲毫不覺,這一來可逃不出自己的掌握了。
天色將明,已走上正路,只聽得轉彎角上有人在破口大罵:「瞧我抽不抽這惡賊的筋,剝不剝他的皮?」又有一人笑道:「要抽筋剝皮,也得先找到這惡賊才行。」李沅芷大叫一聲:「啊喲!」倒在地下,假裝昏了過去。
說話的正是袁士霄和阿凡提,他們拉不開石門,只得回到池邊。霍青桐從地圖中找到了祕道,從後山繞了出來,張召重和李沅芷早已不知去向。袁士霄正在大發脾氣,忽然聽得叫聲,尋聲過來,見李沅芷倒在地下,又驚又喜,一探尚有鼻息,身上又沒傷痕,這才放心,急忙施救,李沅芷卻只是不醒。袁士霄焦急起來,阿凡提笑罵:「這頑皮女孩,倘若是我女兒呀,不結結實實揍一頓才怪。」見她還在裝腔作勢,不肯醒轉,說道:「要是真的暈了過去,那麼我打十幾鞭都不會動。」一抖驢鞭,唰的一鞭打在她肩上。
袁士霄正要出言怪他魯莽,李沅芷卻怕他再打,睜開了眼睛,「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阿凡提得意非凡,笑道:「我的鞭子比你什麼推宮過血高明多啦,一鞭她就醒了。」袁士霄心想:「大鬍子倒真有兩下子。」忙俯身問道:「沒受傷麼?那奸賊呢?」李沅芷道:「我給他拿住了,怕得要命,昨晚半夜裡他睡得迷迷糊糊了,我才偷偷逃了出來。」袁士霄道:「他在哪裡?快帶我去找。」李沅芷道:「好。」站起身來,身子一晃一晃的,袁士霄伸手扶住。阿凡提道:「你們兩人去吧,我在這裡等著。」袁士霄怪目一翻,道:「大鬍子想偷懶?好吧,就沒有你,我也對付得了。」
兩人離去不久,陸菲青、陳正德、陳家洛、文泰來等分頭在各處搜索之後都陸續匯齊。阿凡提也不跟他們說起,聽他們紛紛議論,只是微笑。章進與心硯押著顧金標與哈合台,遠遠坐在地下。又過一陣,袁士霄和李沅芷回來了。衆人大喜,陸菲青和駱冰忙搶上去慰問。袁士霄向阿凡提道:「大鬍子,你又占了便宜,省得白走一趟。她認不出道啦。我們兩人轉來轉去,險些回不出來。」
衆人一商量,都說如捉不到張召重決不回去,可是這迷城道路如此變幻,如何尋他得著?徐天宏和霍青桐雖都極富智計,卻也想不出善法。徐天宏道:「要是有兩頭狼犬就好啦……」陳正德道:「我們家裡倒有大狼犬,就可惜遠水救不得近火。」說話之間,徐天宏見阿凡提嘴角邊露著微笑,知他必有高見,走近身去,道:「我們實在不知怎麼辦,請老前輩指示一條明路。」阿凡提向余魚同一指,笑道:「明路就在他身上,怎麼不要他找去?」余魚同愕然道:「我?」阿凡提點點頭,仰天長笑,跨上驢子,飄然而去。
徐天宏起初還以爲他開玩笑,細加琢磨,覺得李沅芷的言語行動之中破綻甚多,心想這事只怕得著落在她身上,於是悄悄去和駱冰說了。駱冰一想有理,倒了一碗水,拿了一塊燒羊肉給李沅芷,說道:「李家妹妹,你真有本事,怎麼能逃得脫那壞蛋的毒手?」李沅芷道:「那時我都嚇胡塗啦,拼命奔跑,只怕給這惡賊追上了,亂闖亂沖,什麼路也認不出,真是天保佑,居然瞎摸了出來。」料知駱冰定要查問途徑,把她問話先給堵住了。
駱冰本來將信將疑,也不知她是否真的不知道張召重藏身之所,待聽她推得一乾二淨,心裡反倒雪亮了,暗笑:「小妮子好狡猾!」說道:「妹妹你仔細想一想,定能認得出來去的途徑。」李沅芷嘆道:「要是我心境好一點,不這麼失魂落魄似的,本來也不會這麼胡塗,竟然忘記得沒一點兒影子。」駱冰心道:「來啦,來啦。」低聲悄語:「你的心事我都明白,只要你幫我們這個大忙,大伙兒一定也幫你完成心愿。」李沅芷臉上一陣飛紅,隨即眼圈兒也紅了,低聲道:「我是個沒人疼的,逃出來幹麼呀?還不如給那姓張的殺了乾淨。」駱冰聽她語氣一轉,竟又撒起賴來,知道自己是勸她不轉的了,說道:「妹妹你累啦,喝點水歇歇吧。」李沅芷點點頭。
駱冰把余魚同拉在一旁,跟他低聲說了好一陣子。余魚同神色先是頗見爲難,後來又是咬牙切齒,終於下了決心,一拍大腿,道:「好,爲了給恩師報仇,我什麼都肯。」
李沅芷自管閉目養神,對他們毫不理會,過了一會,聽得余魚同走到身旁,說道:「師妹,你數次救我性命,我並非不知好歹,眼下要請你再幫我一個大忙。」說著施下禮去。
李沅芷道:「啊喲,余師哥,怎麼行起禮來啦?咱們是同門,要我做什麼,你吩咐著不就行了嗎?」余魚同聽她語氣顯得極爲生分,這時有求於她,只得說道:「張召重那奸賊害死我恩師,只要有誰能助我報仇,我就是一輩子給他做牛做馬,也仍是感他大德。」
李沅芷一聽大怒,心想:「要是你娶了我,竟是一輩子做牛做馬這般苦惱?」轉過頭來,臉上登時便如罩了一層嚴霜,發作道:「眼前放著這許多大英雄大俠客,還有你的什麼鍾舵主、鼓舵主,你幹麼不求他們幫去?你一路上避開人家,倒像一見了我,就害了你一生、累了你一世似的。我有這份本事幫你麼?你再不給我走開些,瞧我用不用好聽的話罵你。」
衆人正商議如何追尋張召重,也沒留心駱冰、余魚同、李沅芷三人,忽聽李沅芷提高了嗓子,面紅耳赤的發作,又見余魚同低下了頭訕訕的走開,都感愕然。
徐天宏和駱冰見余魚同碰了一鼻子灰,只有相對苦笑,把陳家洛拉在一邊,低語商量。陳家洛道:「咱們請陸老前輩去跟她說,她對師父的話總不能不聽……」話未說完,猛聽得心硯與章進一個驚叫,一個怒吼,急忙回頭,只見顧金標正發狂般向霍青桐奔去。
陳家洛大驚,斜竄出去,卻相距遠了,難以阻攔。衛春華搶上擋住,被顧金標用力一摔,退出兩步。只見他和身向霍青桐撲去,叫道:「你殺了我吧!」霍青桐又驚又怒,舉劍向他當胸刺去。他竟不閃避招架,反而胸膛向前一挺,波的一聲,長劍入胸。
霍青桐回抽長劍,一股鮮血從他胸前直噴出來,濺滿了她黃衫。衆人圍攏來時,顧金標已倒在地下。哈合台伏在他身邊,手忙腳亂的想止血,但血如泉湧,哪裡止得住?顧金標嘆道:「冤孽,冤孽!」哈合台道:「老二,你有什麼未了之事?」顧金標道:「我只要親一親她的手,死也瞑目。」憋住一口氣,望著霍青桐。
哈合台道:「姑娘,他快死啦,你就可憐可……」霍青桐一言不發,轉身走開,臉已氣得慘白。顧金標長嘆一聲,垂首而死。
哈合台忍住眼淚,跳起身來,指著霍青桐的背影大罵:「你這女人也太狠心,你殺他,我不怪你,那是他自己不好。可是你的手給他親一親,讓他安心死去,又害了你什麼?」章進喝道:「別胡說八道,給我閉住了鳥嘴。」哈合台毫不理會,仍是怒罵。章進上前要打,給余魚同攔住了。
陸菲青朗聲說道:「你們那焦文期焦三爺是我殺的,跟別人毫不相干。此後許多糾紛,都因此而起。關東六兄弟現下只剩了你一人。我們都知你爲人正派,不忍加害,你就去吧。日後如要報仇,只找我一人就是。」哈合台也不答腔,抱著顧金標的屍身大踏步走出。
余魚同撿了一隻水囊,一袋乾糧,縛在馬上,牽馬追上去,說道:「哈大哥,我仰慕你是條好漢子,這匹馬請你帶了去。」哈合台點點頭,把顧金標的屍身放上馬背。余魚同從水囊中倒了一碗水出來,自己喝了半碗,遞給哈合台道:「以水代酒,從此相別。」哈合台仰脖子喝乾。余魚同抽出金笛,那笛子被張召重削去了一截,笛中短箭都已脫落,但仍可吹奏,當下按宮引商,吹了起來。
哈合台一聽,曲調竟是蒙古草原之音,等他吹了一會,從懷中摸出號角,嗚嗚相和。原來當日哈合台在孟津黃河中吹奏號角,余魚同暗記曲調,這時相別,便吹此曲以送。衆人聽二人吹得慷慨激昂,都不禁神往。一曲既終,余魚同伸臂抱了抱他肩膀,哈合台收起號角,頭也不回的上馬而去。
駱冰向哈合台與余魚同的背影一指,對李沅芷道:「這兩人都是好男兒。」李沅芷道:「是麼?」駱冰道:「你幹麼不幫他個大忙?」李沅芷嘆道:「要是我能幫就好了。」駱冰笑道:「妹妹,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不肯說,等到陸伯父來逼你,就不好啦!」李沅芷道:「別說我認不出路,就算認得出,我不愛帶領又怎麼樣?自古道女子要三從四德,這三從之中可沒『從師』那一條。」
駱冰笑道:「我爹只教我怎生使刀,怎麼偷東西,孔夫子的話可一句也沒教過。好妹子,你給我說說,什麼叫做三從四德?」李沅芷道:「四德是德容言工,就是說做女子的,第一要緊是品德,然後是相貌、言語和治家之事了。」駱冰笑道:「別的倒也還罷了,容貌是天生的,爺娘生得我丑,我又有什麼法兒?那麼三從呢?」李沅芷慍道:「你裝傻,我不愛說啦。」掉過了頭不理她。駱冰一笑走開,去對陸菲青說了。
陸菲青沉吟道:「三從之說,出於儀禮,乃是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這是他們做官人家、讀書人的禮教,咱們江湖上的男女可從來不講究這一套。」駱冰笑道:「本來嘛,未嫁從父是應該的。從不從夫,卻也得瞧丈夫說得在不在理。夫死從子更是笑話啦。要是丈夫死時孩子只有三歲,他不聽話還不是照揍?」陸菲青搖頭嘆道:「我這徒兒也真刁鑽古怪,你想她幹麼不肯帶路?」駱冰道:「我想她意思是說,除非她爹叫她說,她才未嫁從父。可是李軍門遠在杭州,就算在這裡,他也不會幫咱們。眼下只有從第二條上打主意啦。」陸菲青遲疑道:「第二條?她又沒丈夫。」駱冰笑道:「那麼咱們馬上就給她找個丈夫。只消丈夫叫她領路,她便得既嫁從夫了。」
陸菲青給她一語點醒,徒兒的心事他早就瞭然於胸,師侄余魚同也盡相配得上,他本想在大事了結之後設法給他們撮合,看來這事非趕著辦不可了,笑道:「講了這麼一大套三從四德,原來是爲了這個。那真是城頭上跑馬,遠兜轉了。」於是兩人和陳家洛商量,再把余魚同叫過來一談,當下決定,請袁士霄任男方大媒,請天山雙鷹任女方大媒。
袁士霄和雙鷹這時都在山壁高處瞭望,想找尋張召重藏身所在的蹤跡,但千丘萬壑,哪有絲毫端倪?陸菲青把他們請了下來,將此中關鍵所在簡略說了。袁士霄呵呵大笑,說道:「陸老哥,難爲你教了這樣一個好徒兒出來,咱們大伙兒全栽在這女娃子手上了。」
衆人笑吟吟的走到李沅芷跟前。陸菲青道:「沅兒,我跟你師生多年,情同父女。你一個少年女子孤身在外,我很是放心不下,令尊又不在此間,我只好從權,師行父責,要給你找個歸宿。」李沅芷低下了頭不作聲。陸菲青又道:「你余師哥自從你馬師伯遇害之後,自然也歸我照料了。我把你許配給他。你們兩人結爲夫婦之後,互相扶持,也好讓我放下了這副擔子。」這一切本來全在她意料之中,但這時在衆人面前說了出來,還是羞得她滿臉通紅,低聲道:「這些事要憑爹爹作主,我怎知道?」
章進嘴快,衝口而出:「你還有不願意的嗎?在天目山時大伙兒到處找你不著,原來躲在他……」衛春華左手翻過,按住了他嘴。
陸菲青道:「令尊曾留余師侄在府上住了這麼久,青眼有加,早存東牀坦腹之選。咱們在這裡先下了文定,將來稟明令尊,他必定十分歡喜。」李沅芷垂頭不語。
駱冰叫道:「好,好,李家妹妹答應了。十四弟,你拿什麼東西下定?」余魚同身上一摸,除了銀兩之外,什麼也沒帶,正感爲難,忽然觸手一涼,卻是他金笛被張召重所削斷的那一段,撿起來想日後再要金匠焊上去的,當下摸了出來。說道:「師叔,小侄身邊沒什麼貴重物事。這段笛子倒是純金的。」陸菲青笑道:「這再好也沒有,等將來你們大喜之日,再把兩段金笛鑲在一起。」羣雄紛紛向兩人道賀。李沅芷不肯接,駱冰硬把半截金笛塞在她手裡,笑問:「你拿什麼回給他呀?」
李沅芷這時滿心歡暢,容光煥發,笑道:「我什麼也沒有。」陸菲青笑道:「沅兒,你使的暗器不也是純金的?」駱冰拍手笑道:「不錯。」將她暗器囊搶了過來,撿了十枚芙蓉金針,交給余魚同收起。陳家洛笑道:「這可稱之爲『針笛奇緣』了!」
香香公主見大家興高采烈,問陳家洛做什麼。陳家洛說了,香香公主大喜,一手挽了他手臂,一手挽了姊姊,走上前去,除下手上的白玉戒指,套在李沅芷手指上,說道:「我們三個,給你,恭喜你!」霍青桐忽然暗自神傷:「如不是你女扮男裝,攪出這番事來……」陳家洛笑道:「咱們若在玉宮裡帶了幾柄玉刀玉劍出來,倒可送給他們作賀禮。」霍青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袁士霄和天山雙鷹已向霍青桐問明了三人自狼羣脫險、同入玉宮的經過,又見三人相互間神情親密,看來陳家洛並非喜新棄舊,忘義負心,姊妹倆十分和睦,霍青桐對他和妹子亦無怨恨之意,三老都感欣慰。天山雙鷹均想:「幸虧當日沒魯莽殺了這二人,否則袁大哥固然不依,連我們徒兒也要……」也要如何,卻是難以設想了。
文定道賀已畢,衆人分別藉故走開。余魚同見四周已無旁人,說道:「師妹,張召重那奸賊在哪裡呀?」李沅芷見他全無溫存之態、纏綿之意,第一句話就問張召重,心中老大不快,慍道:「我怎知道呀?」
余魚同臉色慘白,忽地跪下,咚咚咚的向她磕了三個響頭,哭道:「我當年家破人亡,不能自立,幸蒙恩師見憐收留,授我武藝。我未能報答恩師一點半滴恩情,他就慘遭張召重害死。師妹,求求你指點一條明路。」這一下大出李沅芷意料之外,見他又磕下頭去,不覺狼狽失措,忙伸手拉起,摸出手帕丟給他,柔聲道:「快擦乾眼淚,我帶你去就是。」
突然間忽喇一聲,駱冰從山後拍手跳了出來,唱道:「小秀才,不怕丑,怕老婆,忙磕頭!」李沅芷羞得滿臉通紅,跳起身來向內急奔。余魚同一呆。駱冰揮手叫道:「快追上去呀!」余魚同立時醒悟,拔足跟去。駱冰高聲大叫,衆人隨後一齊追去。
張召重苦等李沅芷不回,吃了些乾糧,心頭思潮起伏,盤算脫險之後如何邀集幫手,大破紅花會。又想李沅芷是提督之女,人又美貌,自己壯年未婚,如能娶她爲妻,於功名前途大有好處,此女看來嬌生慣養,頗爲驕縱,對她倘若用強,只怕反而壞了大事,從回疆回到杭州路途遙遠,一路上使點計謀,把她騙上手再說。如意算盤打得正響,前面人影一晃,正是李沅芷笑吟吟的回來。
張召重大喜,迎了上去,忽然李沅芷身後一人倏地撲將上來。張召重一驚,退開兩步,左掌「撥雲見日」,向旁掠出。那人從他掌下穿過,右手斷笛疾戳,左手兩指前伸,直撲到他懷裡。張召重看清楚那人是馬真的徒弟余魚同,心中一寒,右掌「白露橫江」格開,左手迎擊,待他閃避,右手已抓住他後心,猛喝一聲,將他向山岩上摜了過去。
李沅芷大驚,撲上抱住,但張召重這一摜勁力奇大,帶得她也向山石上撞去,突覺背心有人雙掌輕擋,推得她和余魚同一齊摔在地下,雖然跌得狼狽,卻未受傷,兩人雙雙躍起,才知是陸菲青出掌相救。余魚同道:「師妹,多謝你又救了我一次。」李沅芷白了他一眼,低聲道:「你還向我說這個『謝』字?」
張召重眼見強敵齊至,轉身要逃,只聽身旁呼呼兩響,兩人已掠過身邊,擋在前面,正是袁士霄和陳正德,背後陸菲青喝道:「姓張的,你還待怎的?跟我們走吧!」張召重霎時間萬念俱灰,哼了一聲,轉身垂手走出。當下陸菲青、陳家洛、文泰來、霍青桐等在前,袁士霄、陳正德、關明梅等在後,將他夾在中間,走了出來。
張召重本以爲李沅芷不慎爲敵人發見,衆人暗暗跟了進來,只有自認晦氣,走了一程路,見前面李沅芷側身和駱冰說話,笑逐顏開,顯見一股子喜氣從心中直透出來,這一下子氣炸心肺,咬牙切齒的暗罵:「好,原來是你這丫頭賣了我!」
各人捕到元兇巨惡,無不歡喜異常,到太陽快下山時,已走出迷城。陳家洛拿出點穴珠索,對章進和心硯道:「把他反背捆了。」章進接過珠索。張召重忽地大吼一聲,猛竄出去,左手伸出,已勾住李沅芷手腕,夾手把凝碧劍奪過,右掌一招「白虹貫日」,使足全力向她後心擊去。李沅芷身子急偏,卻哪裡避得開,這掌正中左臂,喀喇一響,手臂已斷,張召重第二掌隨著打到。陸菲青在他奪劍時已知不妙,第一掌打出時不及相救,這時猱身疾上,也是揮掌打出,直擊他太陽穴。張召重右掌翻轉,啪的一聲,雙掌相抵,各自震退數步。兩人自在師門同窗習藝以來,二十餘年中從未交過手,各自砥礪功夫,這時雙掌相震,都覺對方功力深厚,跟在師門時已大不相同。
李沅芷身受重傷,倒在地下。駱冰把她扶起,見她已痛得暈了過去。袁士霄摸出一顆丸藥,塞在她口裡。羣雄見張召重到此地步還要肆惡,無不大怒,團團圍住。
張召重心想:「人人都有一死,我火手判官可要死得英雄!」橫劍當胸,傲然說道:「你們是一起來呢?還是一個個依次來?我瞧還是一齊上好些!」
陳正德怒道:「你有什麼本事,敢說這樣的大話?我先來鬥鬥。」文泰來道:「陳老爺子,這奸賊辱我太甚,讓在下先上。」余魚同叫道:「他害死我恩師,我本領雖不及他,但要第一個打。四哥,等我不成時你來接著。」衆人都恨透了他,紛要爭先。陳家洛道:「咱們不如來拈鬮。」袁士霄道:「他不是我對手,我不打了吧。」徐天宏道:「我們不是他對手,我和四嫂、九弟、十弟、十四弟、十五弟一起拈。我們六個人合力斗他。」
張召重道:「陳當家的,咱們在杭州時曾有約比武,這約會還作不作數呀?」陳家洛知他要挑自己動手,說道:「不錯,那次在獅子峯上你傷了手,咱們說定比武之約延期三個月,現下正好完了這個心愿。」張召重道:「那麼我先陪陳當家的玩玩,另外衆位緩一步如何?」他和陳家洛多次交手,知他武功還遜自己一籌,如能將他擒住,用以挾制,或可設法脫身,倘若擒他不住,也要打死這個紅花會大頭腦,自己再死,也算夠了本。
徐天宏猜到他心思,叫道:「擒拿你這奸賊,若要總舵主親自出手,要我們紅花會衆兄弟何用?九弟、十弟、十四弟,咱們上啊!」衛春華、章進、余魚同、心硯都欺上兩步。
張召重哈哈大笑,說道:「我只道紅花會雖然犯上作亂,總還講江湖上道義。哪知竟是沒信沒義的匪類!」
陳家洛手一擺,道:「七哥,他不和我見個輸贏,死不甘心。姓張的,不論你使什麼奸計,今日要想逃命,那叫做癡心妄想。你上來!」張召重凝碧劍一抖,說道:「究竟還是你爽快,露兵刃吧!」陳家洛道:「用兵刃勝你,算得什麼英雄?我就是空手接著。」他自在玉宮中悟到上乘武功之後,自忖已有勝得張召重的把握。
張召重大喜,有了這可乘之機,哪肯放過,忙道:「要是我用劍勝不得你空手,我當場自刎,用不到旁人再動手。要是我勝了你呢?」陳家洛道:「那自有別位前輩和兄弟們接上。你是盼我說:勝了我就放你走路。嘿嘿,到了今天,你還不知早已惡貫滿盈麼?」張召重長劍挺伸,喝道:「人生在世,有誰不死?死活之事,張某也不放在心上。」陳家洛道:「在杭州提督府地牢之中,文四爺和我擒住你後饒你不死;獅子峯上、兆惠大營之外,又曾兩次饒你;日前在狼羣,再救你一次性命。紅花會對你可算得仁至義盡。哪知你至死不悟,今日不論如何,決不能再饒了。」張召重道:「你上吧,我也讓你四招不還手就是。」陳家洛道:「好!」縱身而上,劈面兩拳。張召重矮身躲了開去,果然沒有還手。
陳家洛右腳橫踩,乘張召重縱起身來,突然左腿鴛鴦連環,跟著右腿橫掃。照一般拳術,對手既然躍起,自然繼續攻他身子,使他身在空中,難以躲避,但陳家洛這一腿卻踢在他腳下空處,只是時刻拿捏極准,敵人落下時剛好湊上。這正是「百花錯拳」中的精微之著,令人難以逆料。袁士霄見愛徒將自己所創拳術運用得十分巧妙,甚是得意,轉頭向關明梅道:「怎樣?」陳正德接口道:「果然不凡!」
張召重見陳家洛突使怪招,不及閃避,只得一劍「斗柄南指」,向他胸口刺去。陳家洛收腿側身,兩下讓過。章進罵道:「無恥奸賊,你說讓四招,怎麼又還手了?」張召重臉一沉,更不打話,凝碧劍寒光起處,嗤嗤嗤一陣破空之聲,向陳家洛左右連刺。
陸菲青暗暗心驚:「這惡賊劍法竟如此精進,當年師父壯盛之時,似也沒如此快捷。」提劍在手,凝神望著陳家洛,只要他稍有失利,立即上前相救。只見兩人愈打愈快,陳家洛的人影在劍光中穿來插去,張召重柔雲劍法雖精,一時也奈何他不得。
旁邊余魚同和駱冰扶著李沅芷,這時她已悠悠醒轉,只覺臂上胸口,陣陣劇痛,睜眼見到余魚同扶著自己,心中大慰。余魚同道:「痛得還好麼?待會請陸師叔給你接骨,你忍一忽兒。」李沅芷微微一笑,又閉上了眼。
香香公主拉著姊姊的手,道:「他怎麼不用兵器?勝得了麼?」霍青桐道:「咱們有這許多人,不用怕。」心硯焦急萬分,恨不得衝過去插手相助,問霍青桐道:「姑娘,你說公子沒危險麼?」霍青桐記起前事,白了他一眼,轉頭不理。心硯大急,想要分辯謝罪,一雙眼卻不敢離開陳家洛身上。
文泰來虎目圓睜,眼光不離凝碧劍的劍尖。衛春華雙鉤鉤頭已被削斷,但仍緊緊握在手中,全身便如是一張拉滿了的弓一般。駱冰腕底扣著三柄飛刀,眼光跟著張召重的後心滴溜溜地打轉。
李沅芷又再睜開眼來,忽然輕輕驚呼,向東指去。余魚同轉頭望去,只見面前出現了一片奇景:遠處一座碧綠的大湖,水波清漪,湖旁白塔高聳,屋宇櫛比,竟是一座大城。余魚同一驚跳起,但隨即想到這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景色雖奇,卻儘是虛幻。其餘各人凝神觀戰,都沒見到。
李沅芷道:「那是什麼啊?咱們回到了杭州嗎?」余魚同低聲道:「那是太陽光反射出來的幻象。你閉上眼養一會兒神吧。」李沅芷道:「不,這寶塔是杭州雷峯塔。我跟爹爹去玩過的。爹爹呢?我要爹爹。」余魚同允她婚事,本極勉強,只是爲了要給恩師報仇,一切全顧不到了,這時見她身受重傷,神智模糊,憐惜之念不禁油然而生,輕輕拍著她手背道:「咱們這就動身回去,我跟你去見你爹爹。」李沅芷嘴角邊露出一絲微笑,忽問:「你是誰?」余魚同見她雙目直視,臉上沒一點血色,害怕起來,答道:「我是你余師哥,咱倆今兒定了親啊。以後我一定好好待你。」李沅芷垂下淚來,叫道:「你心裡是不喜歡我的,我知道。你快帶我見爹爹去,我要死啦。」眼望遠處幻象,道:「那是西湖,我爹爹在西湖邊上做提督,他……他……你認識他麼?」
余魚同心裡一陣酸楚,想起她數次救援之德,一片癡情,自己卻對她不加理睬,要是她傷重而死,如何是好?一時忘情,伸手把她摟在懷裡,低聲道:「我心裡是真正愛你的,你不會死。」李沅芷嘆了口氣。余魚同道:「快說:『我不會死!』」李沅芷胸口一陣劇痛,又暈了過去。張召重恨怒之下,這一掌勁力凌厲,她斷臂之餘,胸口更受震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