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天石和朱丹臣等過來和木婉清相見,又爲她引見蕭峯、虛竹等人。巴朱二人雖知她是鎮南王之女,但因未正式行過收養之禮,公告於衆,仍稱她爲「木姑娘」。
衆人行得數里,忽聽得左首傳來一聲驚呼,更有人嘶聲號叫,卻是南海鱷神的聲音,似乎遇上了什麼危難。段譽道:「是我徒弟!」鍾靈叫道:「咱們快去瞧瞧,你徒弟爲人倒也不壞。」虛竹也道:「正是!」他母親葉二娘是南海鱷神的同夥,不免有些香火之情。
衆人催騎向號叫聲傳來處奔去,轉過幾個山坳,見是一片密林,對面懸崖之旁,出現一片驚心動魄的情景:
一大塊懸崖突出於深谷之上,崖上生著一株孤另另的松樹,形狀古拙。松樹上一根粗大枝幹臨空伸出,有人以一根杆棒搭在大枝幹上,這人一身青袍,正是段延慶。他左手抓著杆棒,右手抓著另一根杆棒,那根杆棒的盡端也有人抓著,卻是南海鱷神。南海鱷神的另一隻手抓住了一人的長髮,乃是窮凶極惡雲中鶴。雲中鶴雙手分別握著一個少女的兩隻手腕。四人宛如結成一條長繩,臨空飄蕩,著實兇險,不論哪一人失手,下面的人立即墮入底下數十丈的深谷。谷中萬石森森,猶如一把把刀劍般向上聳立,倘若有人墮下,決難活命。
其時一陣風吹來,將南海鱷神、雲中鶴和那少女三人吹得轉了半個圈子。這少女本來背向衆人,這時轉過身來,段譽大叫:「啊喲!」險些從馬上掉將下來。
那少女正是他朝思暮想、無時或忘的王語嫣。
段譽一定神間,眼見懸崖奇險,沒法縱馬上前,當即躍下馬背,搶著奔去。將到松樹之前,只見一個頭大身矮的胖子手執大斧,正在砍那松樹。
段譽這一驚更加非同小可,叫道:「喂,喂,你幹什麼?」那矮胖子毫不理睬,只一斧斧的往樹上砍去,嘭嘭大響,碎木飛濺。段譽手指一伸,提起真氣,欲以六脈神劍傷他,不料他這六脈神劍要它來時卻未必便來,連指數指,劍氣影蹤全無,惶急大叫:「大哥、二哥,兩個好妹子、四位好姑娘,快來,快來救人!」
呼喝聲中,蕭峯、虛竹等都奔將過來。原來這胖子給大石擋住了,在下面全然見不到。幸好那松樹粗大,一時之間沒法砍倒。
蕭峯等一見這般情狀,都大爲驚異,說什麼也想不明白,如何會出現這等希奇古怪的局面。虛竹叫道:「胖子老兄,快停手,這棵樹砍不得!」那胖子道:「這是我種的樹,我愛砍回家去,做口棺材來睡,你管得著麼?」說著手上絲毫不停。下面南海鱷神的大呼小叫之聲,不絕傳將上來。段譽道:「二哥,此人不可理喻,請你快去制止他再說。」虛竹道:「甚好!」便要奔將過去。
突見一人撐著兩根木杖,疾從衆人身旁掠過,幾個起落,已擋在那矮胖子之前,卻是游坦之,不知他何時從驢車中溜了出來。游坦之一杖拄地,一杖提起,森然道:「誰也不可過來!」
木婉清從沒見過此人,突然看到他奇醜可怖的面容,只嚇得花容失色,「啊」的一聲低呼。段譽忙道:「莊幫主,你快制止這位胖子仁兄,叫他不可再砍松樹。」游坦之冷冷的道:「我爲什麼要制住他?有什麼好處?」段譽道:「松樹一倒,下面的人都要摔死了。」
虛竹見情勢兇險,縱身躍近,心想就算不能制住那胖子,也得將段延慶等人拉上。他當日所以能解開那「珍瓏棋局」,全仗段延慶指點,此後學到一身本領,便由此發端,雖然這件事對他是禍是福,實所難言,但段延慶對他總是一片好意,有恩當報。
游坦之右手將木杖在地下一插,右掌立即拍出,一股陰寒之氣伴著掌風直逼而至。虛竹雖不怕他的寒陰毒掌,卻也知此掌功力深厚,不能小覷,當即凝神還了一掌。游坦之第二掌卻對準松樹的枝幹拍落,松枝大晃,懸掛著的四人更搖晃不已。
段譽急叫:「二哥別再過去了,有話大家好說,不必動蠻。」
游坦之道:「段公子,你要我制住這胖子,那也不難,可是你給我什麼好處?」段譽道:「你要什麼,我給什麼,決不討價還價。快,快,救人可遲不得!」游坦之道:「我制住那胖子後,立即要和阿紫姑娘離去,你和蕭峯、虛竹一干人,誰也不得阻攔。」
段譽道:「阿紫?她……她要請我二哥施術復明,跟了你離去,她眼睛怎麼辦?」游坦之道:「虛竹先生能爲她施術復明,我自也能設法治好她的眼睛。」段譽道:「這個……這個……」眼見那矮胖子還是一斧、一斧的不斷砍那松樹,心想此刻千鈞一髮,終究是救命要緊,便道:「我答允你便了!你……你……快……」
游坦之右掌揮出,擊向那胖子。那胖子嘿嘿冷笑,拋下斧頭,紮起馬步,一聲斷喝,雙掌向游坦之的掌力迎上,掌風虎虎,聲勢威猛,游坦之這一掌卻半點聲息也無。
突然之間,那胖子臉色大變,本是高傲無比的神氣,忽然變得異常詫異,似乎見到了天下最奇怪、最難相信之事,跟著嘴角邊流下兩條鮮血,身子漸漸縮成一團,慢慢向崖下深谷中掉了下去。隔了好一會,才聽得騰的一聲,自是他身子撞在谷底亂石之上,聲音悶郁,衆人想像這矮胖子腦裂肚破的慘狀,都是身上一寒。
虛竹飛身躍上松樹枝幹,只見段延慶的鋼杖深深嵌入樹枝,全憑一股內力黏勁,掛住了下面四人,內力之深厚,委實非同小可。虛竹伸左手抓住鋼杖,提將上來。
南海鱷神在下面大讚:「小和尚,我早知你是個好和尚。你是我二姊的兒子,是我岳老二的侄兒。既是岳老二的侄兒,本領自然不會太差。若不是你來相助一臂之力,我們在這裡吊足三日三夜,滋味便不大好受了。」雲中鶴道:「這當兒還在吹大氣,怎能吊得三日三夜?」南海鱷神怒道:「我支持不住之時,右手一松,放開了你頭髮,不就成了,要不要我試試?」他二人雖在急難之中,仍不住拌嘴。
片刻之間,虛竹將段延慶接了上來,跟著將南海鱷神與雲中鶴一一提起,最後才拉起王語嫣。她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已然暈去。
段譽先是大爲欣慰,跟著便心下憐惜,但見她雙手手腕上都有一圈紫黑色,現出雲中鶴深深的指印,想起雲中鶴兇殘好色,對木婉清和鍾靈都曾意圖非禮,每一次都蒙南海鱷神搭救,今日自又是惡事重演,不由得惱怒之極,說道:「大哥、二哥,這雲中鶴壞極,咱們把他殺了罷!」
南海鱷神叫道:「不對,不對!段……那個師父……今日全靠雲老四救了你這個……你這個老婆……我這個師娘……不然的話,你老婆早一命嗚呼了。」
他這幾句話雖顛三倒四,衆人卻也都聽得明白。適才段譽爲了王語嫣而焦急逾恆之狀,木婉清和鍾靈一一都瞧在眼裡,未見王語嫣上來,已不禁黯然自傷,迨見到她神清骨秀、端麗無雙的容貌,心中更說不出的難受。只見她雙目慢慢睜開,「嚶」的一聲,低聲道:「這是在黃泉地府麼?我……我已經死了麼?」
南海鱷神怒道:「你這小妞兒當真胡說八道!倘若這是黃泉地府,難道咱們個個都是死鬼?你現下還不是我師父的老婆,我得罪你幾句,也不算是以下犯上。不過時日無多,依我看來,你遲早要做我師娘,良機莫失,還是及早多叫你幾聲小妞兒比較上算。喂,我說小妞兒啊,好端端地幹什麼尋死覓活?你死了是你自己甘願,卻險些兒陪上我把弟雲中鶴的一條性命。雲中鶴死了也就罷了,咱們段老大死了,那就可惜得緊。就算段老大死了也不打緊,我岳老二陪你死了,可真大大的犯不著啦!」
段譽柔聲安慰:「王姑娘,這可受驚了,且靠著樹歇一會。」王語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雙手捧著臉,低聲道:「你們別來管我,我……我……我不想活啦。」段譽吃了一驚:「她真的是要尋死,那爲什麼?難道……難道……」斜眼瞧向雲中鶴,見到他暴戾兇狠的神色,暗叫:「啊喲!莫非王姑娘受了此人之辱,以致要自尋短見?」
鍾靈走上一步,說道:「岳老三,你好!」南海鱷神一見大喜,大聲道:「小師娘,你也好!我現下是岳老二,不是岳老三了!」鍾靈道:「你別叫我小什麼的,怪難聽的。岳老二,我問你,這位姑娘到底爲什麼要尋死?又是這個竹篙兒惹的禍麼?我呵他的癢!」說著雙手湊在嘴邊,向十根手指吹了幾口氣。雲中鶴臉色大變,退開兩步。
南海鱷神連連搖頭,說道:「不是,不是。天地良心,這一次雲老四變了性,忽然做起好事來。咱三人少了葉二娘這個伴兒,都悶悶不樂,出來散散心,走到這裡,剛好見到這小妞兒跳崖自盡,她跳出去的力道太大,雲老四又沒抓得及時,唉,他本來是個窮凶極惡的傢伙,突然改做好事,不免有點自不量力……」
雲中鶴怒道:「你奶奶的,我幾時大發善心,改做好事了?姓雲的最喜歡美貌姑娘,見到這王姑娘跳崖尋死,我自然捨不得,我是要抓她回去,做幾天老婆。」
南海鱷神暴跳如雷,戟指罵道:「你奶奶的,岳老二當你變了性,伸手救人,念著大家是天下有名惡人的情誼,才伸手抓你頭髮,早知如此,讓你掉下去摔死了倒好。」
鍾靈笑道:「岳老二,你本來外號叫作『凶神惡煞』,原是專做壞事,不做好事的,幾時又轉了性啦?是跟你師父學的嗎?」
南海鱷神搔了搔頭皮,道:「不是,不是!決不轉性,決不轉性!只不過四大惡人少了一個,不免有點不帶勁。我一抓到雲老四的頭髮,給他一拖,不由得也向谷下掉去,幸好段老大武功了得,一杖伸將過來,給我抓住了。可是我們三人四百來斤的份量,這一拖一拉,一扯一帶,將段老大也給牽了下來。他一杖甩出,鉤住了松樹,正想慢慢設法上來,不料來了個吐蕃國的矮胖子,拿起斧頭,便斫松樹。」
鍾靈問道:「這矮胖子是吐蕃國人麼?他又爲什麼要害你們性命?」
南海鱷神向地下吐了口唾沫,說道:「我們四大惡人是西夏國一品堂中數一數二,不,不,是數三數四的高手,你們大家自然都是久仰的了。這次皇上爲公主招駙馬,吩咐一品堂的高手四下巡視,不准閒雜人等前來搗亂。哪知吐蕃國的王子蠻不講理,居然派人把守西夏國的四處要道,不准旁人去招駙馬,只准他小子一個兒去招。我們自然不許,大伙兒就打了一架,打死十來個吐蕃武士。所以嘛,如此這般,我們三大惡人和吐蕃國的武士們,就不是好朋友啦。」
他這麼一說,衆人才算有了點頭緒,但王語嫣爲什麼要自尋短見,卻還是不明白。
南海鱷神又道:「王姑娘,我師父來啦,你們還是做夫妻罷,你不用尋死啦!」
王語嫣擡起頭來,抽抽噎噎的道:「你再胡說八道的欺侮我,我……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裡。」段譽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轉頭向南海鱷神道:「岳老三,你不可……」南海鱷神道:「岳老二!」段譽道:「好,就是岳老二!你別再胡說八道。不過你救人有功,爲師感激不盡。下次我真的教你幾手功夫!」
南海鱷神睜著怪眼,斜視王語嫣,說道:「你不肯做我師娘,肯做的人還怕少了?這位大師娘,這位小師娘,都是我的師娘。」說著指著木婉清,又指著鍾靈。
木婉清臉一紅,啐了一口,道:「咦,那個醜八怪呢?」衆人適才都全神貫注的瞧著虛竹救人,這時才發現游坦之和阿紫已不知去向。
段譽問道:「大哥,他們走了麼?」蕭峯道:「他們走了。你既答允了他,我就不便再加阻攔。」言下不禁茫然,不知阿紫隨游坦之去後,將來究竟如何。
南海鱷神叫道:「老大、老四,咱們回去了嗎?」見段延慶和雲中鶴向北而去,轉頭向段譽道:「我要去了!」放開腳步,跟著段延慶和雲中鶴徑回興州。
鍾靈道:「王姑娘,咱們坐車去。」扶著王語嫣,跨進阿紫原先乘坐的驢車。
一行人齊向興州進發。傍晚時分,到了興州城內。
其時西夏國勢方張,擁有二十二州。黃河之南有靈州、洪州、銀州、夏州諸州,河西有興州、涼州、甘州、肅州諸州,即今甘肅、寧夏一帶。其地有黃河灌溉之利,五穀豐饒,所謂「黃河百害,惟利一套」,西夏國所占的正是河套之地。兵強馬壯,控甲五十萬。西夏士卒驍勇善戰,《宋史》云:「用兵多立虛岩,設伏兵包敵。以鐵騎爲前軍,乘善馬,重甲,刺斫不入,用鉤索絞聯,雖死馬上,不墜。遇戰則先出鐵騎突陣,陣亂則衝擊之,步兵挾騎以進。」大宋與之連年交鋒,累戰累敗。西夏皇帝雖是姓李,其實是胡人拓跋氏,唐太宗時賜姓李,宋時賜姓趙,但西夏仍喜姓李。西夏人轉戰四方,疆界變遷,國都時徙。這時的都城興州是西夏大城,但與中原名都相比,自遠遠不及。
這一晚蕭峯等沒法找到宿店。興州本不繁華,此時清明將屆,四方來的好漢豪傑不計其數,幾家大客店早住滿了。蕭峯等又再出城,好容易才在一座廟宇中得到借宿之所,男人擠在東廂,女子住在西廂。
段譽自見到王語嫣後,又歡喜,又憂愁,這晚上翻來覆去,卻如何睡得著?心中只想:「王姑娘爲什麼要自尋短見?我怎生想個法子勸解於她才是?唉,我既不知她尋短見的原由,卻又何從勸解?」
眼見月光從窗格中灑將進來,一片清光,鋪在地下。他難以入睡,悄悄起身,走到庭院之中,只見牆角邊兩株疏桐,葉子初生未茂,一彎弦月漸漸升到梧桐頂上。這時方當入春,甘涼一帶,夜半仍頗爲寒冷,段譽在桐樹下繞了幾匝,又想:「她爲什麼要自尋短見?」
信步出廟,月光下只見遠處池塘邊人影一閃,依稀是個白衣女子,更似便是王語嫣的模樣。段譽吃了一驚,暗叫:「不好,她又要去尋死了。」使開凌波微步,搶了過去,霎時間便到了那白衣人背後。池塘中碧水如鏡,反照那白衣人的面容,果然便是王語嫣。
段譽不敢冒昧上前,心想:「她在少室山上對我嗔惱,此次重會,仍絲毫不假辭色,想必余怒未息。她所以要自尋短見,說不定爲了生我的氣。唉,段譽啊段譽,你唐突佳人,害得她悽然欲絕,當真是百死不足以蔽其辜了。」他躲在一株大樹之後,自怨自嘆,越思越覺自己罪愆深重。世上如必須有人自盡,自然是他段譽,而決計不是眼前這位王姑娘。
只見那碧玉般的池水面上,忽然起了漪漣,幾個小小的水圈慢慢向外擴展開去,段譽凝神看去,見幾滴水珠落在池面,原來是王語嫣的淚水。段譽更加憐惜,但聽得她幽幽嘆了口氣,輕輕說道:「我……我還是死了,免得受這無窮無盡的煎熬。」
段譽再也忍不住,從樹後走了出來,說道:「王姑娘,千不是、萬不是,都是我段譽的不是,千萬請你擔代。你……你倘若仍要生氣,我只好給你跪下了。」他說到做到,雙膝一屈,登時便跪在她面前。
王語嫣嚇了一跳,忙道:「你……你幹什麼?快起來,要是給人家瞧見了,成什麼樣子?」段譽道:「要姑娘原諒了我,不再見怪,我才敢起來。」王語嫣奇道:「我原諒你什麼?怪你什麼?哪干你什麼事?」段譽道:「我見姑娘傷心,心想姑娘事事如意,定是我得罪了慕容公子,令他不快,以致惹得姑娘煩惱。下次若再撞見,他要打我殺我,我只逃跑,決不還手。你如要我不可逃跑,我也遵命。」
王語嫣頓了頓腳,嘆道:「唉,你這……你這呆子,我自己傷心,跟你全不相干!」段譽道:「如此說來,姑娘並不怪我?」王語嫣道:「自然不怪!」段譽道:「那我就放心了。」站起身來,突然間心中老大的不是滋味。倘若王語嫣爲了他而傷心欲絕,打他罵他,甚至拔劍刺他,提刀砍他,他都會覺得十分開心,可是她偏偏說:「我自己傷心,跟你全不相干!」霎時間不由得茫然若失。
只見王語嫣又垂下了頭,淚水一點一點的滴在胸口,她的綢衫不吸水,淚珠順著衣衫滾了下去,段譽胸口一熱,說道:「姑娘,你到底有何爲難之事,快跟我說了。我盡心竭力,定然給你辦到,總要想法子讓你轉嗔爲喜。」
王語嫣慢慢擡頭,月光照著她含著淚水的眼睛,宛如兩顆水晶,那兩顆水晶中現出了光輝喜意,但光采隨即又黯淡了,她幽幽的道:「段公子,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心裡……我心裡自然很感激。只不過這件事,你實在無能爲力,幫不了我。」
段譽道:「我自己確沒什麼本事,但我蕭大哥、虛竹二哥都是一等一的武功,他們都在這裡,我跟他兩個是結拜兄弟,親如骨肉,我求他們什麼事,諒無不允之理。王姑娘,你究竟爲什麼傷心,你說給我聽。就算真的棘手之極,無可挽回,你把傷心的事說了出來,心中也會好過些。」
王語嫣慘白的臉頰上忽然罩上了一層暈紅,轉過了頭,不敢和段譽的目光相對,輕輕說話,聲音低如蚊蚋:「他……他要去做西夏駙馬。公冶二哥來勸我,說什麼爲了興復大燕,可不能顧兒女私情。」她一說了這幾句話,一回身,伏在段譽肩頭,哭了出來。
段譽受寵若驚,不敢有半點動彈,恍然大悟之餘,不由得呆了,也不知是歡喜呢還是難過,原來王語嫣傷心,是爲了慕容復要去做西夏駙馬,他娶了西夏公主,自然將王語嫣置之不顧。段譽自然而然的想到:「她若嫁不成表哥,說不定對我便能稍假辭色。我不敢要她委身下嫁,只須我得能時時見到她,那便心滿意足了。她喜歡清靜,我可陪她到人跡不到的荒山孤島上去,朝夕相對,樂也如何?」想到快樂之處,忍不住手舞足蹈。
王語嫣身子一顫,退後一步,見段譽滿臉喜色,嗔道:「你……你……我還當你好人呢,因此跟你說了,哪知你幸災樂禍,反來笑我。」段譽急道:「不,不!皇天在上,我段譽若有半分對你幸災樂禍之心,教我天雷劈頂,萬箭攢身!」王語嫣道:「你沒壞心,也就是了,誰要你發誓?那麼你爲什麼高興?」
她這句話剛問出口,心下立時也明白了:段譽所以喜形於色,只因慕容復娶了西夏公主,他去了這個情敵,便有望和自己成爲眷屬。段譽對她一見傾心,情致殷殷,她豈有不知?只是她滿腔情意,自幼便注在表哥身上,有時念及段譽的癡心,不免歉然,但這個「情」字,卻萬萬牽扯不上。她一明白段譽手舞足蹈的原由,不由得既驚且羞,紅暈雙頰,嗔道:「你雖不是笑我,卻也是不安好心。」
段譽心中一驚,暗道:「段譽啊段譽,你何以忽起卑鄙之念,竟生乘火打劫之心?豈不是成了無恥小人?」見到她楚楚可憐之狀,只覺但教能令得她一生平安喜樂,自己縱然萬死,亦所甘願,不由得胸間豪氣陡生,心想:「適才我只想,如何和她在荒山孤島之上,晨夕與共,其樂融融,可是沒想到這『其樂融融』,是我段譽之樂,卻不是她王語嫣之樂。我段譽之樂,其實正是她王語嫣之悲。我只求自己之樂,那是愛我自己,只有設法令她心中歡樂,那才是真正的愛她,是爲她好。」
王語嫣低聲道:「是我說錯了麼?你生我的氣麼?」段譽道:「不,不,我怎會生你的氣?」王語嫣道:「那麼你怎地不說話?」段譽道:「我在想一件事。」
他心中不住盤算:「我和慕容公子相較,文才武功不如,人品風采不如,倜儻瀟灑、威望聲譽不如,可說樣樣及不上他。更何況他二人是中表之親,自幼兒青梅竹馬,鍾情已久,我更加沒法相比。可是有一件事我卻須得勝過慕容公子,我要令王姑娘知道,說到真心爲她好,慕容公子卻不如我了。日後王姑娘和慕容公子生下兒孫,她內心深處或仍想到我段譽,知道這世上全心全意爲她設想的,沒第二個人能及得上我。」當下心意已決,說道:「王姑娘,你不用傷心,我去勸告慕容公子,叫他不可去做西夏駙馬,要他及早和你成婚。」
王語嫣吃了一驚,說道:「不!那怎麼可以?我表哥恨死了你,他不會聽你勸的。」
段譽道:「我當曉以大義,向他點明,人生在世,最要緊的是夫婦間情投意合,兩心相悅。他和西夏公主素不相識,既不知她是美是丑,是善是惡,旦夕相見,便成夫妻,那是大大不妥。我又要跟他說,王姑娘清麗絕俗,世所罕見,溫柔嫻淑,找遍天下再也遇不到第二個。過去一千年中固然沒有,再過一千年仍然沒有。何況王姑娘對你慕容公子鍾情多年,一往情深,你豈可做那薄倖郎君,爲天下有情人齊聲唾罵,爲江湖英雄好漢鄙視恥笑?」
王語嫣聽了他這番話,甚是感動,幽幽的道:「段公子,你說得我這麼好,那是你有意誇獎,討我歡喜……」段譽忙道:「非也,非也!」話一出口,便想到這是受了包不同的感染,學了他的口頭禪,忍不住一笑,又道:「我是一片誠心,句句乃肺腑之言!」王語嫣也給他這「非也非也」四字引得破涕爲笑,說道:「你好的不學,卻去學我包三哥。」
段譽見她開顏歡笑,十分喜歡,說道:「我自必多方勸導,要慕容公子不但消了做西夏駙馬之念,還須及早和姑娘成婚。」王語嫣道:「你這麼做,又爲了什麼?於你能有什麼好處?」段譽道:「我能見到姑娘言笑晏晏,心下歡喜,那便是極大的好處了。」
王語嫣心中一凜,只覺他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言語,實是對自己鍾情到十分。但她一片心思都放在慕容復身上,一時感動,隨即淡忘,嘆了口氣道:「你不知我表哥的心思。在他心中,興復大燕是天下第一等大事。公冶二哥跟我說,我表哥說道:男兒漢當以大業爲重,倘若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都便不是英雄了。他又說:西夏公主是無鹽嫫母也罷,是潑辣悍婦也罷,他都不放在心上,最要緊的是能助他光復大燕。」
段譽沉吟道:「那確是實情,他慕容氏一心一意想做皇帝,西夏能起兵助他復國。這件事……這件事……倒有些爲難。」眼見王語嫣又淚水盈盈,只覺便爲她上刀山、下油鍋,也是閒事一樁,一挺胸膛,說道:「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挺身去做西夏駙馬。你表哥做不成駙馬,就非和你成婚不可了。」
王語嫣又驚又喜,問道:「什麼?」段譽道:「我去搶這個駙馬都尉來做。」
王語嫣便即想到,那日公冶乾來向她開導,說道慕容復要去西夏求親,盼得成爲駙馬,以助燕國興復。她傷心欲絕,泣不成聲,公冶乾一面勸說,一面詳加分剖:
「段公子是大理國王子,她父親段正淳是皇太弟鎮南王,日後必定繼位爲君,段公子乃是獨子,大理國皇位千准萬確,必定傳到他身上。公子爺要興復燕國,固然千難萬難,前途荊棘重重,而他是否能登位爲君,半分把握也沒有。他眼前只不過是一介白丁,如何是段譽這十拿九穩的皇太子可比?西夏國要招駙馬,招個皇太子自然好過招個白丁,他女兒做皇后娘娘,勝過了做平民庶人的妻子。他大理國皇子來到興州,金銀賄賂早花了十萬八萬,再花二三十萬也不稀奇,慕容家無論如何比不上。」 (王語嫣心想:這書呆子是大理國皇子嗎?我倒不知道,他怎麼從來不說?他真的已賄賂了這麼多錢麼?)
「再說到文才武功,段公子飽讀詩書,出口成章。以武功而論,他以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在少室山頭打得公子爺全無招架之力,天下英雄人所共見,公子爺渾不能用『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來對付他。」 (王語嫣心道:段公子還會「凌波微步」、「六陽融雪功」,這些功夫,表哥可都不會。)
「說到相貌英俊,兩人倒差不多。不過王姑娘,男子漢的神情氣概,不在俊美,要講究瀟灑大方。段公子有點兒呆頭呆腦,那不錯,他勝在無心無事,泰然自若,就只一見到你,立刻變得手足無措,魂不附體,成了個傻不里幾的大傻瓜。我們的公子爺,他從早到晚,心裡念念不忘的,就是怎樣興復燕國。憂心忡忡之下,懷抱既放不開,自難瀟灑了。只要你不出現,我們旁人瞧兩位公子爺,自覺段公子瀟灑大方得多。包三弟譏刺他、奚落他,他洋洋自得,毫不在乎。段公子胸襟寬廣,風度閒雅,人中罕見。只不過他比我們公子小了幾歲,比較稚嫩一些。」 (王語嫣心想:段公子比表哥要小八九歲吧,大概只大我一兩歲。表哥最近有了一兩根白頭髮,我必須假裝瞧不見,免得他不高興。)
「說到輔佐他的人呢?段公子手下的大理三公、四大護衛,智謀武功,不在我們鄧、公冶、包、風四人之下。他的把兄蕭峯蕭大王、虛竹先生,武功可說天下無敵,我們卻有位王姑娘,各家各派武功盡在胸中,勉強也可打個平手。」 (王語嫣心道:蕭大王和虛竹先生的武功,我半點兒也不懂,怎能跟他們打個平手?)
「就算西夏國王當真挑中了咱們公子,蕭大王手握大遼數十萬雄兵,只消他說一句:『皇帝陛下,我瞧你還是招我把弟、大理國皇子段殿下爲駙馬,於貴我兩國邦交有利得多,免得兩國兵戎相見,傷了和氣。再加大理在南夾攻,西夏只怕有點兒難擋。』這幾句話一說,咱們公子爺只好向段殿下拱手道:『段殿下,恭喜,恭喜!敝人今日即刻攜同舍表妹東歸,不喝殿下這杯喜酒了!』」 (王語嫣心想:原來這書呆子竟有這許多好處,我一副心思一直放在表哥身上,全沒半分想到這書呆子。嗯,他便再好上十倍,跟我也渾沒相干。)
「聽說段公子果然也到興州來了,千里迢迢的,定是來招駙馬。」( 王語嫣心道:我來興州,他便跟著來了。)
「段公子倘若也去求親,公子爺非輸不可。包三弟說,不妨找個機會砍去他腦袋。我和鄧大哥、風四弟都說不行,慕容家做這等事,豈不成了無恥小人?最好段公子心甘情願的離去,不向西夏求親,但如何勸得他自行回去,卻是個難題。公子爺和我們商議了幾天,至今仍束手無策。」 (王語嫣心道:你們是盼我出馬,勸他回去。他如聽了我的話,表哥豈不是要去做駙馬?)
「公子爺一心一意,便是要興復大燕,眼前有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偏偏有個大障礙擋住了。只消除去了障礙,公子爺得到西夏這個大援,興復大業便大有可爲。他身登大寶,西夏公主是正宮娘娘,公子爺對你情深意真,便封你做西宮娘娘,那時他每天身在西宮,陪著你飲酒賦詩,十天八天也不去正宮一次。唉,就是想不出一個妙法,怎生叫段公子不來搶做西夏駙馬?這是個大功勞,可是我們誰也沒法爲公子爺分憂立功……」 (王語嫣心想:你們想不出法子,我倒希望段公子去搶了做西夏駙馬,表哥便做不成了。卻不知段公子願不願做駙馬呢?)
王語嫣這時聽段譽說肯去搶做西夏駙馬,猶似在滿天烏雲中突然見到一絲陽光,不由得喜不自勝,低低的道:「段公子,你待我真好,不過這樣一來,我表哥可真要恨死你啦。」段譽道:「那又有什麼干係?反正現下他早就恨我了。」王語嫣道:「你剛才說,也不知那西夏公主是美是丑,是善是惡,你卻爲了我而去和她成親,豈不是……豈不是……太委屈了你?」
段譽當下便要說:「只要爲了你,不論什麼委屈我都甘願忍受。」但隨即便想:「我爲你做事,倘若居功要你感恩,不是君子的行徑。」便道:「我不是爲了你而受委屈,我爹爹有命,要我去設法娶得這位西夏公主。我是秉承爹爹之命,跟你全不相干。」
王語嫣冰雪聰明,段譽對她一片深情,豈有領略不到的?心想他對自己如此癡心,怎會甘願去娶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他爲了自己而去做大違本意之事,卻毫不居功,不由得更加感激,伸手握住了段譽的手,說道:「段公子,我……我……今生今世,難以相報,但願來生……」說到這裡,喉頭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他二人數度同經患難,背負扶持,肌膚相接,亦非止一次,但過去都是不得不然,這一次卻是王語嫣心下感動,伸手與段譽相握。段譽但覺她一隻柔膩軟滑的手掌款款握著自己的手,霎時之間,只覺便天塌下來也顧不得了,歡喜之情,充滿胸臆,心想她這麼待我,別說要我娶西夏公主,便是大宋公主、遼國公主、吐蕃公主、高麗公主一起娶了,卻又如何?他重傷初愈,心情激盪之下,熱血上湧,突然間天旋地轉,頭暈腦脹,身子搖了幾搖,一個側身,咕咚一聲,摔入了碧波池中。
王語嫣大吃一驚,叫道:「段公子,段公子!」伸手去拉。
幸好池水甚淺,段譽給冷水一激,腦子也清醒了,拖泥帶水的爬將上來。
王語嫣這麼一呼,廟中許多人都驚醒了。蕭峯、虛竹、巴天石、朱丹臣等都奔出來。見到段譽溼淋淋的十分狼狽,王語嫣卻滿臉通紅的站在一旁,忸怩尷尬,都道他二人深宵在池邊幽會,定是段譽毛手毛腳,給王語嫣推入池中,不由得暗暗好笑,卻也不便多問。段譽要待解釋,也不知說什麼好。
次日是三月初七,離清明尚有二日。巴天石一早便到興慶府投文辦事。巳牌時分,他匆匆趕回廟中,向段譽道:「公子,王爺向西夏公主求親的書信,小人已投入了禮部。蒙禮部尚書親自延見,十分客氣,說公子前來求親,西夏國大感光寵,相信必能如公子所願。」
過不多時,廟門外人馬雜沓,跟著有吹打之聲。巴天石和朱丹臣迎了出去,原來是西夏禮部陶尚書率領人員,前來迎接段譽,遷往賓館款待。蕭峯是遼國的南院大王,遼國國勢之盛,遠過大理,西夏若知他來,接待更當隆重,只是他囑咐衆人不可洩露他的身分,和虛竹等一干人都認作是段譽的隨從,遷入了賓館。
衆人剛安頓好,忽聽後院中有人粗聲粗氣的罵道:「你是什麼東西,居然也來打西夏公主的主意?這西夏駙馬,我們小王子是做定了的,我勸你還是夾著尾巴早些走罷!」巴天石等一聽,都是怒從心上起,心想什麼人如此無禮,膽敢上門辱罵?開門看時,只見七八條粗壯大漢,站在院子中亂叫亂嚷。
巴天石和朱丹臣都是十分精細之人,只朱丹臣多了幾分文采儒雅,巴天石卻多了幾分霸悍之氣。兩人各不出聲,只在門口一站。但聽那幾條大漢越罵越粗魯,還夾雜著許多聽不懂的番話,口口聲聲「我家小王子」如何如何,似乎是吐蕃國王子的下屬。
巴天石和朱丹臣相視一笑,便欲出手打發這幾條大漢,突然間左首一扇門砰的開了,搶出兩個人來,一穿黃衣,一穿黑衣,指東打西,霎時間三條大漢躺在地下哼聲不絕,另外幾人給那二人拳打足踢,都拋出了門外。那黑衣漢子道:「痛快,痛快!」那黃衣人道:「非也,非也!還不夠痛快。」一個正是風波惡,一個是包不同。
但聽得逃到了門外的吐蕃武士兀自大叫:「姓慕容的,我勸你早些回蘇州去的好。你想娶西夏公主爲妻,惹惱了我家小王子,『以汝之道,還施汝身』,娶了你妹子做小老婆,讓她在吐蕃天天喝酥油茶,她就開心得很了。」風波惡一陣風般趕將出去。只聽得噼啪、哎唷幾聲,幾名吐蕃武士漸逃漸遠,罵聲漸漸遠去。
王語嫣坐在房中,聽到包風二人和吐蕃衆武士的聲音,愁眉深鎖,珠淚悄垂,一時打不定主意,是否該出來和包風二人相會。
包不同向巴天石、朱丹臣一拱手,說道:「巴兄、朱兄來到西夏,是來瞧瞧熱鬧呢,還是別有所圖?」巴天石笑道:「包風二位如何,我二人也就如何了。」包不同道:「大理段公子也是來求親麼?」巴天石道:「正是。我家公子乃大理國皇太弟的世子,日後身登大位,在大理國南面爲君,與西夏結爲姻親,正是門當戶對。慕容公子一介白丁,人品雖佳,門第卻是不襯。」包不同臉色一變,道:「非也,非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家公子人中龍鳳,豈是你家這個段呆子所能比並?」風波惡衝進門來,說道:「三哥,何必多作這口舌之爭?待來日金殿比試,大家施展手段便了。」包不同道:「非也,非也!金殿比試,那是公子爺他們的事;口舌之爭,卻是我哥兒們之事。」
巴天石笑道:「口舌之爭,包兄天下第一,古往今來,無人能及。小弟甘拜下風,這就認輸別過。」一拱手,與朱丹臣回入房中,說道:「朱賢弟,聽那包不同說來,似乎公子爺還得參與一場什麼金殿比試。公子爺傷勢初愈,他的武功又時靈時不靈,並無把握,倘若比試之際六脈神劍施展不出,不但駙馬做不成,還有性命之憂,那便如何是好?」朱丹臣也束手無策。兩人去找蕭峯、虛竹商議。
蕭峯道:「這金殿比試,不知如何比試法?是單打獨鬥呢,還是許可部屬出陣?倘若旁人也可參與角斗,那就不用耽心了。」巴天石道:「正是。朱賢弟,咱們去瞧瞧陶尚書,把招婿、比試的諸般規矩打聽明白,再作計較。」當下二人自去。
蕭峯、虛竹、段譽三人圍坐飲酒,你一碗,我一碗,意興甚豪。蕭峯問起段譽學會六脈神劍的經過,想要授他一項運氣法門,得能任意運使真氣。哪知段譽對內功、外功一竅不通,豈能在旦夕之間學會?蕭峯知無法可施,只得搖了搖頭,舉碗喝酒。虛竹和段譽的酒量都遠不及他,喝到五六碗烈酒時,段譽已頹然醉倒,人事不知了。
段譽待得蒙矇矓矓的醒轉,只見窗紙上樹影扶疏,明月窺人,已是深夜。他心中一凜:「昨晚我和王姑娘沒說完話,一不小心,掉入了水池,不知她可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說?會不會又在外面等我?啊喲,不好,倘若她已等了半天,不耐煩起來,又回去安睡,豈不誤了大事?」急忙跳起,悄悄挨出房門,過了院子,正想去拔大門的門閂,忽聽得身後有人低聲道:「段公子,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段譽出其不意,嚇了一跳,聽那聲音陰森森地似乎不懷好意,待要回頭去看,突覺背心一緊,已給人一把抓住。段譽依稀辨明聲音,問道:「是慕容公子麼?」
那人道:「不敢,正是區區,敢請段兄移駕一談。」果然便是慕容復。段譽道:「慕容公子有命,敢不奉陪?請放手罷!」慕容復道:「放手倒也不必。」段譽突覺身子一輕,騰雲駕霧般飛了上去,卻是給慕容復抓住後心,提著躍上了屋頂。
段譽倘若張口呼叫,便能將蕭峯、虛竹等驚醒,出來救援,但想:「我一叫之下,王姑娘也必聽見了,她見我二人重起爭鬥,定然大大不快。她決不會怪她表哥,總是編派我的不是,我又何必惹她生氣?」當下並不叫喚,任由慕容復提在手中,向外奔馳。
其時雖是深夜,但月亮凌空,月色澄明,只見慕容復腳下初時踏的是青石板街道,到後來已是黃土小徑,小徑兩旁都是半青不黃的長草。
慕容復奔得一會,突然停步,將段譽往地下重重一摔。砰的一聲,段譽肩腰著地,摔得好不疼痛,心想:「此人貌似文雅,行爲卻頗野蠻。」哼哼唧唧的爬起身來,道:「慕容兄有話好說,何必動粗?」
慕容復冷笑道:「昨晚你跟我表妹說什麼話來?」段譽臉上一紅,囁嚅道:「也……也沒什麼,只不過剛巧撞到,閒談幾句罷了。」慕容復道:「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又何必抵賴隱瞞?」段譽給他一激,不由得氣往上沖,說道:「當然也不必瞞你,我跟王姑娘說,要來勸你一勸。」慕容復冷笑道:「你說要勸我道:人生在世,最要緊的是夫婦間情投意合,兩心相悅。你又說:我和西夏公主素不相識,既不知她是美是丑,是善是惡,旦夕相見,便成夫妻,那是大大不妥,是不是?又說我若辜負了我表妹的美意,便爲天下有情人齊聲唾罵,爲江湖上的英雄好漢鄙視恥笑,是也不是?」
他說一句,段譽吃一驚,待他說完,結結巴巴的道:「王……王姑娘都跟你說了?」慕容復道:「她怎會跟我說?」段譽道:「那麼是你昨晚躲在一旁聽見了?」慕容復冷笑道:「你騙得了這等不識世務的無知姑娘,可騙不了我。」
段譽奇道:「我騙你什麼?」慕容復道:「事情再明白也沒有了,你自己想做西夏駙馬,怕我來爭,便編好了一套說辭,想誘我上當。嘿嘿,慕容復不是三歲孩兒,怎會墮入你彀中?你當真是在做清秋大夢。」段譽嘆道:「我是一片好心,但盼王姑娘和你成婚,結成神仙眷屬,舉案齊眉,白頭偕老。」慕容復冷笑道:「多謝你的金口啦。大理段氏和姑蘇慕容無親無故,素無交情,你何必對我這般好心?只要我給我表妹纏住了不得脫身,你便得其所哉,披紅掛彩的去做西夏駙馬了。」
段譽怒道:「你這不是胡說八道麼?我是大理皇子,大理雖是小國,卻也沒將這『駙馬』兩字看得比天還大。慕容公子,我善言勸你,榮華富貴,轉瞬成空,你就算做成了西夏駙馬,再要做大燕皇帝,還不知要殺多少人?就算中原給你殺得血流成河,屍骨如山,你這大燕皇帝是否做得成,那也難說得很。」
慕容復卻不生氣,只冷冷的道:「你滿口子仁義道德,一肚皮卻是蛇蠍心腸。」段譽急道:「你不相信我是一番好意,那也由你,總而言之,我不能讓你娶西夏公主,我不能眼見王姑娘爲你傷心腸斷,自尋短見。」慕容復道:「你不許我娶?哈哈,你當真有這麼大的能耐?我偏要娶,你便怎樣?」段譽道:「我自當盡心竭力,阻你成事。我一個人無能爲力,便請朋友們幫忙。」
慕容復心中一凜,蕭峯、虛竹二人的武功如何,他自是熟知,甚至段譽本人,當他施展六脈神劍之際,自己也萬萬抵敵不住,幸好他劍法有時靈,有時不靈,未能得心應手,總算還有可乘之隙,當即微微擡頭,高聲道:「表妹,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段譽又驚又喜,忙回頭去看,但見遍地清光,卻哪裡有王語嫣的人影?他凝神張望,似乎對面樹叢中有什麼東西一動,突然間胸口一緊,又給慕容復抓住了穴道,身子給他提了起來,才知上當,苦笑道:「你又來動蠻,再加謊言欺詐,實非君子之所爲。」
慕容復冷笑道:「對付你這等小人,又豈能用君子手段?」心想:「你兩個義兄武功再高,你變成了死人,總做不成西夏駙馬了。」提著他向旁走去,想找個坑穴,將他一掌擊死,便即就地掩埋,走了數丈,見到一口枯井,舉手一擲,將他投了下去。段譽大叫:「啊喲!」已摔入井底。
慕容復正待找幾塊大石壓在井口之上,讓他在裡面活活餓死,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道:「表哥,你瞧見我了?要跟我說什麼話?啊喲,你把段公子怎麼啦?」正是王語嫣。慕容復一呆,皺起了眉頭,他向著段譽背後高聲說話,意在引得他回頭觀看,以便拿他胸前要穴,不料王語嫣真的便在附近。
原來王語嫣這一晚愁思綿綿,難以安睡,倚窗望月,卻將慕容復抓住段譽的情景都瞧在眼裡,生怕兩人爭鬥起來,慕容復不敵段譽的六脈神劍,當即追隨在後,危急之際,可以喝止段譽。兩人的一番爭辯,句句都給她聽見了。只覺段譽相勸慕容復的言語確是出於肺腑,慕容復卻認定他別有用心。待得慕容復出言欺騙段譽,王語嫣還道他當真見到了自己,便即現身。
王語嫣奔到井旁,俯身下望,叫道:「段公子,段公子!你有沒受傷?」段譽給摔下去時,頭下腳上,腦袋撞上硬泥,已然暈去。王語嫣叫了幾聲,不聽到回答,只道段譽已然跌死,想起他平素對自己的種種好處,這一次又確是爲了自己而送命,忍不住哭了出來,叫道:「段公子,你……你怎麼……怎麼就這樣死了?」
慕容復冷冷的道:「你對他果然是一往情深。」王語嫣哽咽道:「他好好相勸於你,聽不聽在你,又爲什麼殺了他?」慕容復道:「這人是我大對頭,你沒聽他說,他要盡心竭力,阻我成事麼?那日少室山上,他令我喪盡臉面,難以在江湖立足,這人我自然容他不得。」王語嫣道:「少室山的事情,確是他不對,我早怪責過他了,他已自認不是。」慕容復冷笑道:「哼,自認不是!這麼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想把這梁子揭過去了麼?我慕容復行走江湖,人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敗在他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之下,你倒想想,我今後怎麼做人?」
王語嫣柔聲道:「表哥,一時勝敗,又何必常自掛懷在心?那日少室山鬥劍,姑父也已開導過你了,過去的事,再說作甚?」她不知段譽是否真的死了,探頭井口,又叫道:「段公子,段公子!」仍不聞應聲。
慕容復道:「你這麼關心他,嫁了他也就是了,又何必假惺惺的跟著我?」
王語嫣胸口一酸,說道:「表哥,我對你一片真心,難道……難道你還不信麼?」
慕容復冷笑道:「你對我一片真心,嘿嘿!那日在太湖之畔的碾坊中,你赤身露體,和這姓段的一同躲在柴草堆中,卻在幹些什麼?那是我親眼目睹,難道還有假的了?那時我要一刀殺死了這姓段的小子,你卻指點於他,不斷的跟我爲難,你的心到底是向著哪一個,還不清楚得很嗎?嘿嘿……」
王語嫣驚得呆了,顫聲道:「太湖畔的碾坊中……那個……那個蒙面的……蒙面的西夏武士……」慕容復道:「不錯,那假扮西夏武士李延宗的,便是我了。」王語嫣低聲說道:「怪不得,我一直有些疑心。那日你曾說:『要是我一朝做了中原的皇帝』,那……那……原是你的口吻,我早該知道的。」慕容復冷笑道:「你雖早該知道,可是現下方知,卻也還沒太遲。」
王語嫣急道:「表哥,那日我中了西夏人所放的毒霧,承蒙段公子相救,中途遇雨,溼了衣衫,這才在碾坊中避雨,你……你……可不能多疑。」
慕容復道:「好一個碾坊中避雨!可是我來到之後,你二人仍在鬼鬼祟祟,這姓段的伸手來摸你臉蛋,你毫不閃避。那時我說什麼話了,你可記得麼?只怕你一心都貫注在這姓段的身上,我的話全沒聽進耳去。」
王語嫣心中一凜,回思那日碾坊中之事,那蒙面西夏武士「李延宗」的話清清楚楚在腦海中顯現了出來。她喃喃的道:「那時候……你也是這般嘿嘿冷笑,說什麼了?你說……你說……『我叫你去學了武功前來殺我,卻不是叫你二人……叫你二人……』」她心中記得,當日慕容復說的是:「卻不是叫你二人打情罵俏,動手動腳。」但這八個字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突然心中一動:「表哥爲此生氣,那是在喝醋了。他喝醋,心中便對我有幾分愛意。」
慕容復道:「那日你又說道:倘若我殺了這姓段的小子,你便決意殺我爲他報仇。王姑娘,我聽了你這句話,這才饒了他性命,不料養虎貽患,教我在少室山衆家英雄之前丟盡臉面。」
王語嫣聽他忽然不叫自己作「表妹」,改口而叫「王姑娘」,心中又是一寒,顫聲道:「表哥,那日我如知道是你,自不會說這種話。真的,表哥,我……我要是知道了,決不會說的。你知道我心中對你一向……一向很好。」慕容復道:「就算我戴了人皮面具,你認不出我的相貌,就算我故意裝作啞了嗓子,你認不出我的口音,可是難道我的武功你也認不出?嘿嘿,你於武學之道,淵博非凡,任誰使出一招一式,你便知他的門派家數,可是我和這小子動手百餘招,你難道還認不出我?」王語嫣低聲道:「我確實有一點點疑心,不過……表哥,咱們好久沒見面了,我對你的武功進境不大瞭然……」
慕容復心下更加不忿,王語嫣這幾句話,明明說自己武功進境太慢,不及她意料,說道:「那日你道:『我初時看你刀法繁多,心中暗暗驚異,但看到五十招後,覺得也不過如此,說你一句黔驢技窮,似乎刻薄,但總言之,你所知遠不如我。』王姑娘,我所知確實遠不如你,你……你又何必跟在我身旁?你心中瞧我不起,不錯,可是我慕容復堂堂丈夫,也用不著給姑娘們瞧得起。」
王語嫣走上幾步,柔聲說道:「表哥,那日我說錯了,這裡跟你賠不是啦。」說著彎膝襝衽行禮,又道:「我實在不知道是你……你大人大量,千萬別放在心上。我從小敬重你,自小咱們一塊玩兒,你說什麼,我總是依什麼,從來不會違拗於你。當日我胡言亂語,你總要念著昔日的情份,原諒我一次。」
那日王語嫣在碾坊中說這番話,慕容復自來心高氣傲,聽了自是耿耿於懷,大爲不快,自此之後,兩人雖相聚時多,心中總是存了介蒂,不免格格不入。這時聽她軟言相求,月光下見到這樣一個清麗絕俗的姑娘,如此情致纏綿的對著自己,又深信她和段譽之間確無曖昧情事,當日言語衝撞,確也出於無心,想到自己和她青梅竹馬的情份,不禁動心,伸出手去,握住她雙手,叫道:「表妹!」
王語嫣大喜,知道表哥原諒了自己,投身入懷,將頭靠在他肩上,低聲道:「表哥,你生我的氣,儘管打我罵我,可千萬別藏在心中不說出來。」慕容復抱著她溫軟的身子,聽得她低聲軟語的央求,不由得心神蕩漾,伸手輕撫她頭髮,柔聲道:「我怎捨得打你罵你?以前生你的氣,現下也不生氣了。」王語嫣柔聲問道:「表哥,你不去做西夏駙馬了罷?」
慕容復陡然間全身劇震,心道:「糟糕,糟糕!慕容復,你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險些兒誤了大事。倘若連這一點點的私情也割捨不下,哪裡還說得上謀幹『打天下』的大業?」當即伸手將她推開,硬起心腸,搖頭道:「表妹,你我緣份已經盡了。你知道,我向來很會記恨,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我總難以忘記。」
王語嫣悽然道:「你剛才說不生我的氣了。」慕容復道:「我不生你的氣,可是……可是咱們這一生,終究不過是表兄妹的緣份。」王語嫣道:「你是決計不肯原諒我了?」
慕容復心中「私情」和「大業」兩件事交戰,遲疑半刻,終於搖了搖頭。王語嫣萬念俱灰,仍問:「你定要去娶那西夏公主,從此不再理我?」
慕容複本想做了西夏駙馬,得遂復國大業,再娶王語嫣爲嬪妃,但又想此念萬萬洩漏不得,若給西夏人得知,駙馬便決難中選,於是硬起心腸,點了點頭。
王語嫣先前得知表哥要去娶西夏公主,還是由公冶乾婉言轉告,當時便萌死志,藉故落後,避開了鄧百川等人,跳崖自盡,卻給雲中鶴救起,此刻爲意中人親口所拒,傷心欲狂,幾乎要吐出血來,本來段譽已允她去搶駙馬,但他既已給表哥投入井中害死,這番指望也沒有了,萬念俱灰,心想便死在表哥面前,一了百了,慢慢走向井邊,轉頭道:「表哥,祝你得遂心愿,娶了西夏公主,又做大燕皇帝。」
慕容復知她要去尋死,走上一步,伸手想拉住她手臂,口中想呼:「不可!」但心中知道,只要一語出口,伸手一拉,此後能否擺脫表妹這番柔情糾纏,那就難以逆料。表妹溫柔美貌,世所罕有,得妻如此,復有何求?何況她自幼便對自己情根深種,倘若一個克制不住,結下了孽緣,興復燕國的大計便不免遭到挫折。他言念及此,嘴巴張開,卻無聲音發出,一隻手伸了出去,卻不當真去拉。
王語嫣見此神情,猜到了他的心情,心想你就算棄我如遺,但我們是表兄妹至親,眼見我踏入死地,你竟不加阻攔,連那窮凶極惡的雲中鶴尚自不如,我除死之外,更無別路,當下縱身一躍,向井中墮了下去。
慕容復「啊」的一聲,跨上一步,伸手想去拉她腳,憑他武功,要抓住王語嫣原屬輕而易舉,但終究打不定主意,便任由她跳了下去。他嘆了口氣,搖頭道:「表妹,你畢竟深愛段公子,你二人雖生不能成爲夫婦,但死而同穴,也總算得遂了你心愿。」
忽聽得背後有人說道:「假惺惺,僞君子!」慕容復一驚:「怎地有人到了我身邊,竟沒知覺?」向後拍出一掌,這才轉身,月光之下,但見一個淡淡的影子隨掌飄開,身法輕靈,實所罕見。
慕容復飛身而前,不等他身子落下,又揮掌拍去,怒道:「什麼人?這般戲弄我!」那人在半空中發掌擊落,與慕容復掌力一對,又向外飄開丈許,這才落下地來,卻是吐蕃國師鳩摩智。
只聽他說道:「明明是你逼王姑娘投井自盡,卻在說什麼得遂她心愿,慕容公子,這未免太過陰險毒辣了罷?」慕容復怒道:「這是我的私事,誰要你來多管閒事?」鳩摩智道:「你幹這傷天害理之事,和尚便要管上一管。何況你想做西夏駙馬,那便不是私事了。」
慕容復道:「遮莫你這和尚,也想做駙馬?」鳩摩智哈哈大笑,說道:「和尚做駙馬,焉有是理?」慕容復冷笑道:「我早知吐蕃國存心不良,那你是爲你們小王子出頭了?」鳩摩智道:「什麼叫做『存心不良』?倘若想娶西夏公主,便是存心不良,然則閣下之存心,良乎?不良乎?」慕容復道:「我要娶西夏公主,乃憑自身所能爭爲駙馬,卻不是指使手下人來攪風攪雨,弄得興州道上,英雄眉蹙,豪傑齒冷。」鳩摩智笑道:「咱們把許多不自量力的傢伙打發了去,免得西夏京城滿街儘是油頭粉臉的光棍,烏煙瘴氣,見之煩心。那是爲閣下清道啊,有何不妥?」慕容復道:「如真如此,卻也甚佳,然則吐蕃國小王子,是要憑一己功夫和人爭勝了?」鳩摩智道:「正是!」
慕容復見他一副有恃無恐、勝券在握的模樣,不禁起疑,說道:「貴國小王子莫非武功高強,英雄無敵,已有必勝的成算?」鳩摩智道:「小王子殿下是我徒兒,武功還算不錯,英雄無敵卻不見得,必勝的成算倒是有的。」慕容復道:「這可奇了,貴國小王子有必勝的成算,我卻也有必勝的成算,也不知到底是誰真的必勝。」
鳩摩智笑道:「我們小王子到底有什麼必勝成算,你很想知道,是不是?不妨你先將你的法子說出來,然後我說我們的。咱們一起參詳參詳,且瞧是誰的法子高明。」
慕容復所恃者不過武功高明,形貌俊雅,真的要說有什麼必勝成算,卻是沒有,便道:「你這人詭計多端,言而無信。我如跟你說了,你卻不說,豈不是上了你當?」
鳩摩智哈哈一笑,說道:「慕容公子,我和令尊相交多年,互相欽佩。我僭妄一些,總算得上是你長輩。你對我說這些話,不也過份麼?」
慕容復躬身行禮,道:「明王責備得是,晚輩錯了,還請恕罪。」
鳩摩智笑道:「公子聰明得緊,你既自認晚輩,我瞧在你爹爹份上,可不能占你便宜了。吐蕃國小王子的必勝成算,說穿了不值半文錢。哪一個想跟我們小王子爭做駙馬,我們便一個個將他料理了。既沒人來爭,我們小王子豈有不中選之理?哈哈。」
慕容復倏地變色,說道:「如此說來,我……」鳩摩智道:「我和令尊交情不淺,自不能要了你性命。我誠意奉勸公子,速離西夏,是爲上策。」慕容復道:「我要是不肯走呢?」鳩摩智微笑道:「那也不會取你性命,只須將公子剜去雙目,或是砍斷一手一足,成爲殘廢之人。西夏公主自不會下嫁一個五官不齊、手足不完的英雄好漢。」
慕容復大怒,但忌憚他武功了得,不敢貿然和他動手,低頭尋思,如何對付。
月光下忽見腳邊有一物蠕蠕而動,凝神看去,卻是鳩摩智右手的影子,慕容復一驚,只道對方正自凝聚功力,轉瞬便欲出擊,當即暗暗運氣,以備抵禦。卻聽鳩摩智道:「公子,你逼得令表妹自盡,實在太傷陰德。你如速離西夏,那麼你逼死王姑娘的事,我也可以不加追究。」慕容復哼了一聲,道:「那是她自己投井殉情,跟我有甚相干?」口中說話,目不轉瞬的凝視地下影子,只見鳩摩智雙手的影子都在不住顫動。
慕容復心下起疑:「他武功高強,若要出手傷人,何必這般不斷的蓄勢作態?難道是裝腔作勢,想將我嚇走麼?」再一凝神間,只見他褲管、衣角,也都不住的微微擺動,顯似不由自主的全身發抖。他一轉念間,驀地想起:「那日在少林寺藏經閣中,那無名老僧說鳩摩智強練少林派七十二絕技,又說他『次序顛倒,大難已在旦夕之間』,說道修練少林諸門絕技,倘若心中不存慈悲之念,戾氣所鍾,奇禍難測。那位老僧說到我爹爹和蕭遠山的疾患,靈驗無比,那麼他說鳩摩智的話,想來也不會虛假。」想到此節,登時大喜:「嘿嘿,這和尚自己大禍臨頭,卻還在恐嚇於我,說什麼剜去雙目,斬手斷足。」但究竟不能確定,要試他一試,便道:「唉!次序顛倒,大難已在旦夕之間!這般修練上乘武功而走火入魔,最是厲害不過。」
鳩摩智突然縱身大叫,若狼嗥,若牛鳴,聲音可怖之極,伸手便嚮慕容復抓來,喝道:「你說什麼?你……你在說誰?」
慕容復側身避開。鳩摩智跟著也轉過身來,月光照到他臉上,只見他雙目通紅,眉毛直豎,滿臉都是暴戾之色,神氣雖然兇猛,卻也無法遮掩流露在臉上的惶怖。慕容復更無懷疑,說道:「我有一句良言誠意相勸。明王即速離開西夏,回歸吐蕃,只須不運氣,不動怒,不出手,當能回歸故土,否則啊,那位少林神僧的話便要應驗了。」
鳩摩智嗬嗬呼喚,平素雍容自若的神情已蕩然無存,大叫:「你……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什麼?」慕容復見他臉色猙獰,渾不似平日寶相莊嚴的聖僧模樣,不由得暗生懼意,當即退了一步。鳩摩智喝道:「你知道什麼?快說!」慕容復強自鎮定,嘆了一口氣,道:「明王內息走入岔道,兇險無比,若不即刻回歸吐蕃,那麼到少林寺去求那神僧救治,也未始不是沒有指望。」
鳩摩智獰笑道:「你怎知我內息走入岔道?當真胡說八道。」說著左手一探,嚮慕容復面門抓來。
慕容復見他五指微顫,但這一抓法度謹嚴,沉穩老辣,絲毫沒內力不足之象,心下暗驚:「莫非我猜錯了?」便運起內力,凝神接戰,右手擋格來招,隨即反鉤他手腕。鳩摩智喝道:「瞧在你父親面上,十招之內,不使殺手,算是我一點故人的香火之情。」左拳呼的擊出,直取慕容復右肩。
慕容復飄身閃開,鳩摩智第二招已緊接而至,中間竟沒絲毫空隙。慕容復雖擅「斗轉星移」的借力打力之法,但對方招數實在太過精妙,每一招都只使半招,下半招倏生變化,慕容復要待借力,卻無從借起,只得緊緊守住要害,俟敵之隙。鳩摩智招數奇幻,一拳打到半途,已化爲指,手抓拿出,近身時卻變爲掌。堪堪十招打完,鳩摩智喝道:「十招已完,你認命罷!」
慕容複眼前一花,但見四面八方都是鳩摩智的人影,左邊踢來一腳,右邊擊來一拳,前面拍來一掌,後面戳來一指,諸般招數一時齊至,不知如何招架才是,只得雙掌飛舞,凝運功力,只守不攻,自己打自己的拳法。
忽聽得鳩摩智不住喘氣,呼呼聲響,越喘越快,慕容復精神陡振,心道:「這和尚內息已亂,快透不過氣來了。我只須努力支持,不給他擊倒,時刻稍久,他當會倒地自斃。」可是鳩摩智喘氣雖急,招數卻也跟著加緊,驀地里一聲大喝,慕容復只覺腰間「脊中穴」、腹部「商曲穴」同時疼痛,已給點中穴道,手足麻軟,再也動彈不得。
鳩摩智冷笑幾聲,不住喘息,說道:「我好好叫你滾蛋,你偏不滾,如今可怪不得我了。我……我……我怎生處置你才好?」撮脣大聲作哨。
過不多時,樹林中奔出四名吐蕃武士,躬身道:「明王有何法旨?」鳩摩智道:「將這小子拿去砍了!」四名武士道:「是!」
慕容復身不能動,耳中卻聽得清清楚楚,心中只是叫苦:「適才我若和表妹兩情相悅,答允她不去做什麼西夏駙馬,如何會有此刻一刀之厄?我死了之後,還有什麼興復大燕的指望?」他只想叫出聲來,願意離開興州,不再和吐蕃王子爭做駙馬,苦在難以出聲,而鳩摩智的眼光卻向他望也不望,便想以眼色求饒,也是不能。
四名吐蕃武士接過慕容復,其中一人拔出彎刀,便要向他頸中砍去。
鳩摩智忽道:「且慢!我和這小子的父親昔日有點交情,且容他留個全屍。你們將他投入這口枯井,快去擡幾塊大石來,壓住井口,免得他沖開穴道,爬出井來!」
吐蕃武士應道:「是!」將慕容復投入了枯井,四下張望,不見有大岩石,當即快步奔向山後去尋覓大石。
鳩摩智站在井畔,不住喘氣,煩惡難當。那日他以火焰刀暗算了段譽後,生怕衆高手向他羣起而攻,立即奔逃下山,還沒下少室山,已覺丹田中熱氣如焚,當即停步調息,卻覺內力運行艱難,不禁暗驚:「那老賊禿說我以小無相功爲底子,強練少林七十二絕技,戾氣所鍾,種下了禍胎,本末倒置,大難便在旦夕之間。莫非……莫非這老賊禿的鬼話,當真應驗了?」當下找個山洞,靜坐休息,只須不運內功,體內熱焰便慢慢平伏,可是略一使勁,丹田中便即熱焰上騰,有如火焚。
挨到傍晚,聽得少林寺中無人追趕下來,這才緩緩南歸。途中和吐蕃傳遞訊息的探子接上了頭,得悉吐蕃國王已派遣小王子前往興州求親,應聘駙馬。吐蕃以佛教爲國教,鳩摩智是吐蕃國師,與聞軍政大計,雖身上有病,但求親成敗有關吐蕃國運,當即前赴西夏,主持全局,派遣高手武士對付各地前來競爲駙馬的敵手。在三月初一前後,吐蕃國武士已將數百名聞風前來的貴族少年、江湖豪客都逐了回去。來者雖衆,卻人人存了私心,臨敵之際,互相決不援手,當然敵不過吐蕃國衆武士的圍攻。
鳩摩智到了興州,覓地靜養,體內如火炙柴燒的煎熬漸漸平伏,但心情略一動盪,四肢百骸便不由自主的顫抖不已。到得後來,即令心定神閒,手指、口角、肩頭仍然不住自行牽動,永無止息。他自不願旁人看到這等醜態,平日離羣索居,極少和人見面。
這一日得到手下武士稟報,說慕容復來到了興州,他手下人又打死打傷了好幾個吐蕃武士。鳩摩智心想慕容復相貌英俊,文武雙全,實是當世武學青年中一等一的人才,若不將他打發走了,小王子定會給他比了下去,自忖手下諸武士無人是他之敵,非自己出馬不可;又想自己武功之高,慕容復早就深知,多半不用動手,便能將他嚇退,這才尋到賓館之中。
他趕到時,慕容復已擒住段譽離去。賓館四周有吐蕃武士埋伏監視,鳩摩智問明方向,追將下來。他趕到林中時,慕容復已將段譽投入井中,正和王語嫣說話。一場爭鬥,慕容復雖給他擒住,鳩摩智卻也內息如潮,在各處經脈穴道中衝突盤旋,似是要突體而出,卻無一個宣洩的口子,當真難過無比。
他伸手亂抓胸口,內息不住膨脹,似乎腦袋、胸膛、肚皮都在向外脹大,立時便要將全身炸得粉碎。他低頭察看胸腹,一如平時,絕無絲毫脹大,然而周身所覺,卻似身子已脹成了一個大皮球,內息還在源源湧出。鳩摩智驚惶之極,伸右手在左肩、左腿、右腿三處各戳一指,刺出三洞,要導引內息從三個洞孔中洩出,三個洞孔中血流如注,內息卻沒法宣洩。
少林寺藏經閣中那老僧的話不斷在耳中鳴響,這時早知此言非虛,自己貪多務得,以小無相功爲基,誤練少林派七十二絕技,佛道兩派武功本有牴觸,他又均是照本自練,未得旁人指點,再加本末顛倒,大禍已然臨頭。他心下惶懼,但究竟多年修爲,尤其佛家的禪定功夫甚是深厚,其時神智並不錯亂,驀地里腦中靈光一閃:「他……他自己爲什麼不一起都練?爲什麼只練數種,卻將七十二門絕技的祕訣都送了給我?」
當日慕容博以祕訣相贈,鳩摩智曾疑他不懷好意,但展閱祕訣,每一門絕技都精妙難言,詳加研察,自是真假立判,當即疑心盡去,自此刻苦修習,每練成一項,對慕容博便增一分感激之情。直到此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才想到:「那日他與我邂逅相遇,將這些絕技祕訣送了給我。一來是報答我傳他『火焰刀』之德,更想和我交換《六脈神劍劍譜》;二來是要我和少林寺結怨,挑撥吐蕃國和大宋相爭。他慕容氏便可混水摸魚,興復燕國。」
他適才擒住慕容復,不免念及他父親相贈少林武學祕笈之德,是以明知他是心腹大患,卻也不將他立時斬首,只投入枯井,讓他得留全屍。此刻一想到慕容博贈技之舉未必儘是善意,自己苦受這般煎熬,全是此人所種的惡果,不由得怒發如狂,俯身井口,向下連擊三掌。
三掌擊下,井中聲息全無,顯然此井極深,掌力難以及底。鳩摩智狂怒之下,猛力又擊出一拳。這一拳打出,內息更加奔騰鼓盪,似要從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中沖將出來,偏生處處碰壁,衝突不出。
正自又驚又怒,突然間胸口一動,衣襟中有物掉下,落入井中。鳩摩智伸手疾抄,已自不及,忙運起「擒龍手」凌空抓落,若在平時,定能將此物抓了回來,但這時內勁不受使喚,只向外四散,卻運不到掌心之中,只聽得啪的一聲響,那物落入了井底。鳩摩智暗叫:「不好!」伸手懷中探去,發覺落入井中的便是那本「辛」字《小無相功》。
他知自己內息運錯,全因「小無相功」而起。當日從曼陀山莊偷來的《小無相功》少了「庚」字第七本,恐是練錯了其中關竅,便想再鑽研第八本,以求改正錯失,這是關涉他生死的要物,如何可以失落?當下更不思索,縱身便向井底跳落。
他生恐井底有甚尖石硬枝之類刺痛足掌,又恐慕容復自行解開穴道,伺伏偷襲,雙足未曾落地,右手便向下拍出兩掌,減低下落之勢,左掌使招「迴風落葉」,護住周身要害。殊不知內息既生重大變化,招數雖精,力道使出來時卻散漫歪斜,全無準繩。這兩下掌擊非但沒減低落下時的衝力,反將他身子旁推,砰的一聲,腦袋重重撞上了井圈內緣的磚頭。以他本來功力,雖不能說已練成銅筋鐵骨之身,但腦袋這般撞上磚頭,自身決無損傷,磚頭必成粉碎,可是此刻百哀齊至,但覺眼前金星直冒,一陣天旋地轉,俯身跌在井底。
這口井廢置已久,落葉敗草,堆積腐爛,都化成了軟泥,數十年下來,井底軟泥高積。鳩摩智這一摔下,口鼻登時都埋入泥中,只覺身子慢慢沉落,要待掙扎著站起,手腳卻使不出半點力道。
正驚惶間,忽聽得上面有人叫道:「國師,國師!」正是那四名吐蕃武士。鳩摩智叫道:「我在這裡!」他一開口,爛泥立即湧入嘴裡,哪裡還發得出聲來?卻隱隱約約聽得井邊那四名吐蕃武士的話聲。一人道:「國師不在這裡,不知哪裡去了?」另一人道:「想是國師不耐煩久等,他老人家吩咐咱們用大石壓住井口,那便遵命辦理好了。」又一人道:「正是!」
鳩摩智大叫:「我在這裡,快救我出來!」心越慌亂,爛泥入口越多,一個不留神,竟連吞了兩口。只聽得砰嘭、轟隆之聲大作,四名武士擡起一塊塊大石,壓上井口。這些人對鳩摩智敬若天神,國師有命,實不亞於國王的諭旨,揀石唯恐不巨,堆疊唯恐不實,片刻之間,將井口牢牢封死,百來斤的大石足足堆了十二三塊。
耳聽得那四名武士堆好了大石,呼嘯而去。鳩摩智心想千餘斤的大石壓住了井口,別說此刻武功喪失,便在昔日,也不易在下面掀開大石出來,此身勢必畢命於這口枯井之中。他武功佛學,智計才略,莫不雄長西域,冠冕當時,怎知竟會葬身於汙泥之中。人孰無死?然如此死法,實在太不光采。佛家觀此身猶似臭皮囊,色無常,無常是苦,此身非我,須當厭離,這些最根本的佛學道理,鳩摩智登壇說法之時,自然妙慧明辯,說來頭頭是道,聽者無不歡喜讚嘆。但此刻身入枯井,頂壓巨石,口含爛泥,與法壇上檀香高燒、舌燦蓮花的情境畢竟大不相同,什麼涅槃後的常樂我淨、自在無礙,盡數拋到了受想行識之外,但覺五蘊皆實,心有掛礙,生大恐怖,不得渡此泥井之苦厄矣。
想到悲傷之處,眼淚不禁奪眶而出。他滿身泥濘,早已髒得不成模樣,但習慣成自然,還是伸手去拭抹眼淚,左手一擡,忽在汙泥中摸到一物,順手抓來,正是那本「辛」字《小無相功》。霎時之間,不禁啼笑皆非,功法是找回了,可是此刻更有何用?
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你聽,吐蕃武士用大石壓住了井口,咱們卻如何出去?」聽說話聲音,正是王語嫣。鳩摩智聽到人聲,精神一振,心想:「原來她沒死,卻不知在跟誰說話?既有旁人,合數人之力,或可推開大石,得脫困境。」但聽得一個男人的聲音道:「只須得能和你廝守,不能出去,又有何妨?你既在我身旁,臭泥井便是衆香國。東方琉璃世界,西方極樂世界,什麼兜率天、夜摩天的天堂樂土,也及不上此地了。」鳩摩智微微一驚:「這姓段的小子居然也沒死?此人受了我火焰刀之傷,和我仇恨極深。此刻我內力不能運使,他若乘機報復,那便如何是好?」
說話之人正是段譽。他給慕容復摔入井中時已昏暈過去,手足不動,雖入汙泥,反不如鳩摩智那麼狼狽。井底狹隘,待得王語嫣躍入井中,偏就有這麼巧,她腦袋所落之處,正好是段譽胸口的「膻中穴」,一撞之下,段譽便醒了轉來。王語嫣跌入他懷中,非但沒絲毫受傷,連汙泥也沒濺上多少。
段譽陡覺懷中多了一人,奇怪之極,忽聽得慕容復在井口說道:「表妹,你畢竟深愛段公子,你二人雖生不能成爲夫婦,但死而同穴,也總算得遂了你心愿。」這幾句話清清楚楚的傳到井底,段譽一聽之下,不由得癡了,喃喃說道:「什麼?不,不!我……我段譽哪有這等福氣?」
突然間他懷中那人柔聲道:「段公子,你一直待我這麼好,我……我卻……」段譽驚得呆了,問道:「你是王姑娘?」王語嫣道:「是啊!」
段譽對她素來十分尊敬,不敢稍存絲毫褻瀆之念,一聽到是她,驚喜之餘,急忙站起身來,要將她放開。可是井底地方既窄,又滿是汙泥,段譽身子站直,兩腳便向泥中陷下,泥濘直升至小腹,覺得若將王語嫣放入泥中,委實大大不妥,只得將她身子橫抱,連聲道歉:「得罪,得罪!王姑娘,咱們身處泥中,只得從權了。」
王語嫣陡然得知段譽沒死,驚喜交集。她兩度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於慕容復的心境用意實已清清楚楚,此刻縱慾自欺,亦復不能。想到段譽對自己一片真誠,兩相比較,更顯得一個情深義重,一個自私涼薄。她從井口躍到井底,雖只一瞬之間,內心卻已起了極大變化,當時爲一向鍾情的表哥所拒,決意一死,卻不料段譽與自己都沒死,猶似人在大海,正當爲水所淹、勢在必死之際,忽然碰到一根大木,自然牢牢抱住,再也不肯放手。
她自幼相識的青年男子,便只一個表哥慕容復,少女情懷,一顆心便系在表哥身上。她廣讀武學經書,博記武家招數,全是爲了表哥。她如偶爾拿表哥跟別的男子比較,也必表哥大占上風,相去不可以道里計。她遇到段譽,這書呆子纏在身旁,盡獻殷勤,雖然幾次蒙他忠誠相助,總覺有幾分可厭,盼他離得越遠越好。
直到最近公冶乾跟她分剖段譽的種種優越之處,竟勝過了表哥,登時眼界大開,才想到世上可嫁之人,實不止表哥一個。當時還只盼段譽去搶做西夏駙馬,表哥無可奈何,只得來娶自己。這次投井自盡,表哥近在身旁,竟不出一指相阻,則他對自己委實沒半點真心,比之甘願爲自己「上刀山、下油鍋、身入十八層地獄」的段譽,更加萬萬不如了。
她倒也不是突然改而愛上段譽,而是走投無路之際,忽現生機,驀地里大夢初醒。她向來端莊自持,但此刻倏經巨變,激動之下,忍不住向段譽吐露心事,說道:「段公子,我只道你給我表哥打死了。想到你過去救我性命,爲我解毒,對我的種種好處,實在傷心難過。我真後悔過去對你無禮冷漠,要想對你好一些兒,也來不及了。」說到這裡,不由得嬌羞無限,將臉蛋藏在段譽頸邊。
段譽喜悅不勝,說道:「謝謝老天爺保佑,你要待我好一點兒,現在倒還來得及。你要怎樣待我好一點兒?是不是要我去搶西夏駙馬來做?」王語嫣忙道:「不,不!我不要你去娶西夏公主!」段譽大喜,問道:「爲什麼?」王語嫣柔聲道:「是我要你反悔的,你不算失信。」段譽問道:「你……你不嫁你表哥嗎?」王語嫣心頭一酸,道:「我不想嫁表哥了。因爲……因爲……你待我太好。」
段譽於霎時之間,只覺全身飄飄蕩蕩地,若升雲霧,如入夢境,這些時候來朝思暮想的願望,驀地里化爲真實,他大喜之下,雙足一軟,登時站立不住,背靠井欄,雙手仍摟著王語嫣的身軀。不料王語嫣好幾根頭髮鑽進他的鼻孔,段譽「啊嚏,啊嚏!」接連打了幾個噴嚏。王語嫣道:「你……你怎麼啦?受傷了麼?」段譽道:「沒……沒有……啊嚏,啊嚏……我沒受傷,啊嚏……也不是傷風,是開心得過了頭,王姑娘……啊嚏……我歡喜得險些暈了過去。」
「我不想嫁表哥了,因爲你待我太好。」這句話鑽入段譽耳中,當真如聆仙樂,只怕西方極樂世界中伽陵鳥一齊鳴叫,也沒這麼好聽,她意思顯然是說,她此後將和他長此相守。段譽乍聞好音,兀自不信,問道:「你說,以後咱們能時時在一起麼?」
王語嫣伸臂摟著他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段郎,只須你不嫌我,不惱我昔日對你冷漠無情,我願終身跟隨著你,再……再也不離開你了。」段譽一顆心幾乎要從口中跳將出來,問道:「那你表哥怎麼樣?你一直……一直喜歡慕容公子的。」王語嫣道:「他卻從來沒將我放在心上。我直至此刻方才知道,這世界上是誰真的愛我、憐我,是誰把我看得比他自己性命還重。」段譽顫聲道:「你是說我?」
王語嫣垂淚說道:「對啦!我表哥一生之中,便是夢想要做大燕皇帝。本來呢,這也難怪,他慕容家世世代代,做的便是這個夢。他祖宗幾十代做下來的夢,傳到他身上,怎又能盼望他醒覺?我表哥原不是無情之人,只不過爲了想做大燕皇帝,別的什麼事都擱在一旁了。」
段譽聽她似在爲慕容復開脫分辯,又焦急起來,忙問:「倘若你表哥一旦悔悟,忽然又對你好了,那你……你……怎麼樣?」
王語嫣嘆道:「段郎,今日我和你訂下三生之約,若再三心兩意,又如何對得起你對我的深情厚意?除非……除非你忽然不要我了。」
段譽心花怒放,抱著她身子一躍而起,「啊哈」一聲,啪的一響,重又落入汙泥之中,伸嘴過去,便要吻她櫻脣。王語嫣宛轉相就,四脣正欲相接,突然間頭頂呼呼風響,什麼東西落將下來。
兩人吃了一驚,忙向井欄邊靠去,砰的一聲響,有人落入井中。
段譽問道:「是誰?」那人哼了一聲,道:「是我!」正是慕容復。
原來段譽醒轉之後,便得王語嫣柔聲相向,兩人全副心神都貫注在對方身上,當時就算天崩地裂,也置若罔聞,鳩摩智和慕容復在上面呼喝惡鬥,自然更充耳不聞。驀地里慕容復摔入井來,二人都大吃一驚,都道他是下井幹預。
王語嫣顫聲道:「表哥,你……你又來幹什麼?你若要殺他,那就連我也殺了。」
段譽大喜,他倒也不耽心慕容復來加害自己,只怕王語嫣見了表哥之後,舊情復燃,又再回到表哥身畔,聽她這麼說,登時放心,又覺王語嫣伸手出來,握住了自己雙手,更加信心百倍,說道:「慕容公子,你去做你的西夏駙馬,我決計不再勸阻。你的表妹,卻是我的了,你再也奪不去了。語嫣,你說是不是?」
王語嫣道:「不錯,段郎,不論是生是死,我都跟隨著你。」
慕容復給鳩摩智點中了穴道,雖立即撞開啞穴,卻仍不能動彈,聽他二人這麼說,尋思:「他二人不知我大敗虧輸,已然受制於人,反而對我仍存忌憚之意,怕我出手加害。如此甚好,我且施個緩兵之計。」當下說道:「表妹,你嫁段公子後,咱們已成了一家人,段公子已成了我的表妹婿,我如何再會相害?段兄弟,我要去做西夏駙馬,你便不再從中作梗了?」
段譽道:「這個自然。」王語嫣輕輕倚在段譽身旁,聽慕容復口口聲聲,仍一心一意要做西夏駙馬,不由得一陣悵然。
慕容復暗暗運氣,要衝開給鳩摩智點中的穴道,一時沒法辦到,卻又不願求段譽相助,心下暗自恚怒:「人道女子水性楊花,果然不錯。若在平日,表妹早就奔到我身邊,扶我起身,這時卻睬也不睬。」
那井底圓徑不到一丈,三人相距甚近。王語嫣聽得慕容復躺在泥中,卻並不站起。她只須跨出一步,便到了慕容復身畔,扶他起來,但她怕段譽多心,是以這一步卻終沒跨將出去。
慕容復好容易定下心來,運氣解開了被封穴道,手扶井欄站直,啪的一聲,有物從身旁落下,正是鳩摩智那第八本《小無相功》,黑暗中也不知是什麼東西,慕容復自然而然的向旁一讓。幸好這麼一讓,鳩摩智躍下時才得不碰到他身子。
鳩摩智拾起功法祕本,突然間哈哈大笑。那井極深極窄,笑聲在一個圓筒中迴旋蕩漾,只振得段譽等三人耳鼓中嗡嗡作響,甚是難受。鳩摩智笑聲竟沒法止歇,內息鼓盪,神智昏亂,在汙泥中拳打足踢,一拳一腳都打到井圈磚上。
王語嫣甚是害怕,靠在段譽身畔,低聲道:「他瘋了,他瘋了!」段譽道:「他當真瘋了!」慕容復施展壁虎游牆功,貼著井圈向上爬起。
鳩摩智只是大笑,又不住喘息,拳腳卻越打越快,有時力大無窮,打得磚塊粉碎,有時卻又全無氣力。
王語嫣鼓起勇氣,勸道:「大師,你坐下來歇一歇,須得定一定神才是。」鳩摩智笑罵:「我……我定一定……我能定就好了!我定你個頭!」伸手便向她抓來。井圈之中,能有多少迴旋餘地?一抓便抓到了王語嫣肩頭。王語嫣嬌聲驚呼,急速避開。
段譽搶過去擋在她身前,叫道:「你躲在我後面。」便在這時,鳩摩智雙手已扣住他咽喉,用力收緊。段譽頓覺呼吸急促,說不出話來。王語嫣大驚,忙伸手去扳他手臂。這時鳩摩智瘋狂之餘,內息雖不能運用自如,氣力卻大得異乎尋常,王語嫣的手扳將下去,宛如蜻蜓撼石柱,不能動搖其分毫。王語嫣驚惶之極,深恐鳩摩智將段譽扼死,急叫:「表哥,表哥,你快來幫手,這和尚……這和尚要扼死段公子啦!」
慕容復心想:「段譽這小子在少室山上打得我面目無光,令我從此在江湖上聲威掃地,他要死便死他的,我何必出手相救?何況這凶僧武功極強,我遠非其敵,且讓他二人斗個兩敗俱傷,最好是同歸於盡。我此刻插手,殊爲不智。」當下手指穿入磚縫,貼身井圈,默不作聲。
王語嫣心念急轉:「段公子萬萬死不得!」握拳在鳩摩智頭上、背上亂打,只盼鳩摩智放開段譽。鳩摩智又氣喘,又大笑,使力扼緊段譽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