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中的小舟無篷無帆,甚是簡便,木槳兼作舵用,船身趨向,東西南北,全由木槳在水中撥動,鳩摩智和段譽雖然聰明,未學過划槳之法,越是出力,小船在湖中團團轉動越快。阿朱笑道:「段公子,勿來事格,讓阿碧妹子送你去罷。」段譽兀自不服氣,雙手使力,滿臉脹得通紅,小船反向岸邊靠將過來。阿碧輕輕一躍,上了船頭,微笑道:「段公子,我送你!」木槳只在水中輕撥幾下,小船便掉過船頭,離岸而去。阿朱揚手叫道:「段公子,再見啦!」
段譽停槳不劃,心裡鬱悶難宣。他受無量劍和神農幫欺凌、爲南海鱷神逼迫、遭延慶太子囚禁、給鳩摩智俘虜、在曼陀山莊當花匠種花,所經歷的種種苦楚折辱著實不小,但心中從未有如此刻這般的怨憤氣惱。
其實聽香水榭中並沒哪一個當真令他十分難堪。包不同雖要他請便,卻也留了餘地,王語嫣出口請他多留一宵,阿朱、阿碧殷勤有禮的送出門來,但他心中便是說不出的鬱悶。湖上晚風陣陣,帶著荷葉清香,段譽仰觀滿天星斗,身當清風,但不知何故,竟然忿懣滿腔。當日木婉清、南海鱷神、延慶太子、鳩摩智、王夫人等給他的凌辱,可都厲害得多了,但他泰然而受,並沒感到太大的委屈。
他內心隱隱約約的覺得,只因他深慕王語嫣,而這位姑娘心中,卻全沒他段譽的半點影子,而包不同、阿朱、阿碧,也沒當他是一回事。他從小便給人當作心肝寶貝,自大理國皇帝、皇后以下,沒一個不覺得他是了不起之至。就算遇上了對頭,南海鱷神是一心一意的要收他爲徒;鳩摩智不辭辛勞的從大理擄他來到江南,自也對他頗爲重視。至於鍾靈、木婉清那些少女,更是一見他便即傾心。
他一生中從未受過今日這般的冷落輕視,別人雖然有禮,卻是漠不關心的有禮。在旁人心目中,慕容公子當然比他要緊得多,這些日子來,只要有誰提到慕容公子,立時人人聳動,無不全神貫注的傾聽。王語嫣、阿朱、阿碧、包不同,以至什麼鄧大爺、公冶二爺、風四爺,個個都似是爲慕容公子而生。
他從來沒嘗過妒忌和羨慕的滋味,這時候蕩舟湖上,好像見到慕容公子的影子在天空中向他冷笑,好像聽到慕容公子在出聲譏嘲:「段譽啊段譽,你怎及得上我身上一根寒毛?你對我表妹有意,可不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嗎?你竟不覺得可恥可笑嗎?」
想起自己給鳩摩智擒了東來,伯父、爹媽,以及高叔叔、朱丹臣等一定記掛得緊,料必偵騎四出,尋訪自己下落,爹爹和媽媽說不定自己已追了下來,該當儘速回歸大理,免得親人掛懷。這念頭自離大理以來,每日裡都在心中盤旋,此刻在蘇州無人理睬,更加懷念起以往在大理給人衆星拱月般關心的日子來。又想,霍先生既見那惡和尚追自己不上,必定會回返大理稟告爹爹。想到這裡,又稍寬懷。
他坐在船頭,向坐在船尾划槳的阿碧瞧去,此情此景,宛然便是當日劃往曼陀山莊的景象。其時他深盼永得如此,長伴韻侶,如今可說願望已償,本該喜樂不勝才是,然而當日他心中寧靜,此刻卻滿懷忿悒,其間的分別,自是當日未晤王語嫣,而此刻卻已見過這位神仙姊姊般的玉容,偏偏這個王姑娘全心全意都在表哥慕容復身上,當他段譽不過是個「書呆子花兒匠」而已,最好他走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別夾在她與慕容復中間惹厭。段譽受人凌辱欺侮不打緊,卻受不了給人輕視,渾不把他放在心上。
轉念又想:「要是我一生一世跟一個姑娘在太湖中乘舟蕩漾,若跟王姑娘在一起,我會神不守舍,魂不附體;跟婉妹在一起,難保不惹動情亂倫之孽;跟靈妹在一起,兩人從朝到晚,胡說八道,嘻嘻哈哈。若跟阿碧在一起,我會憐她惜她,疼她照顧她。唉,木婉清和鍾靈明明是我親妹子,我卻原本不當她們是妹子。阿碧明明不是我妹子,我卻想認她做妹子……」想到這裡,呆氣發作,不自禁叫道:「小妹子……」
阿碧一怔,停槳擡頭,微笑道:「段公子,你困著了麼?你剛才做夢,是 [生僻字:口+伐 左右結構] ?」段譽一聲呼叫既出,大爲尷尬,便道:「是啊,剛才我做夢,夢裡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妹子,我見你很乖,就叫了你一聲小妹子!」阿碧臉上微紅,說道:「我是個小丫頭,怎配做你公子爺的小妹子啊?你做做夢是勿要緊格。日裡叫出來,勿要笑歪了人家嘴巴。」段譽道:「我夜裡做夢就叫你小妹子,日裡沒別人聽見時我也叫,你說好不好?」
阿碧還道他出言調戲,蘇州人叫女子「妹妹」,往往當她是情人,正色道:「段公子,你待我很好,那個惡和尚要殺我,你拼命擋住,救了我命,今晚我才送你。我不過是個小丫頭,包三哥瞎三話四,你勿要放在心上。你再同我講笑,我以後就勿睬你了。」段譽站起身來,跪在船頭,舉起右手道:「我段譽鄭重立誓,要真正當阿碧姑娘是自己小妹子,決沒半分不正經的歪心腸。如存了歪心,菩薩罰我來世變牛變馬,閻羅王把我打入十八層地獄。我段譽一定規規矩矩的照顧阿碧妹子,決不做半件讓她不開心的事。」說著叩下頭去,頭碰船板,咚咚有聲。
阿碧見他說得誠懇,相信他確有誠意,柔聲道:「段公子,你認我做妹子,阿碧是當不起的。不過你今晚說的一番好意,阿碧永遠記得。」段譽如釋重負,長長吁了口氣,道:「我想認你做妹子,那是真的,決沒講笑調戲你的意思。我心裡只想:『我如有阿碧這樣一個小妹子,那就真太好了。』你怕人家笑,不喜歡我叫你小妹子,那麼我只在夢裡叫,日裡就不叫!」阿碧滿臉飛紅,忸怩道:「我瞧你啊,一門心思就放在王姑娘身上,怎會在夢裡叫我?」段譽道:「好,那麼咱兩個說好,我在夢裡叫你小妹子,你就答應。我如不叫,你就不答應。」阿碧點點頭,微笑道:「好,就是這樣。」
段譽認木婉清、鍾靈爲妹,那是無可奈何,把原先的妻子變作了妹子;這次在太湖中認阿碧爲妹,卻確是一心所願,只盼真有一個不是本來想把她當妻子的妹子,聽阿碧欣然接受,心中極喜,當即提起木槳,依著阿碧所教的法子,幫著划船。
他人本聰明,內力又強,不多時便學會了划船的法子。劃得一個多時辰,天漸漸亮了,阿碧見前方有艘空舟隨波蕩漾,掛念著包不同、王語嫣等要去尋公子爺,見段譽已會划船,心覺跟他單獨相處,聽他多說親暱之言不免尷尬,便道:「段公子,前面剛好有條小船,我先回去了,好 [生僻字:口+伐 左右結構] ?」段譽只得道:「好啊,你已送了我好遠啦!」阿碧道:「這邊過去就是馬跡山,離無錫很近,你向著山划去,就不會走錯。」段譽道:「是,那你回去吧!阿碧小妹子。」阿碧笑道:「噢!你也走好。你在做夢嗎?」段譽道:「不是做夢,我是真心叫你的。你應了我,我很開心。」阿碧微笑道:「阿哥,我也很開心。」劃近空舟,跨了過去。
段譽望著阿碧的船劃入了煙波浩渺之中,回向聽香水榭去,便也扳動木槳,繼續前劃。又劃了一個多時辰,充沛的內力緩緩發勁,竟越劃越覺精神奕奕,心中的煩惡鬱悶也漸消減。將近午時,到了無錫城畔。
進得城去,行人熙來攘往,甚是繁華,比之大理別有一番風光。信步而行,突然間聞到一股香氣,乃是焦糖、醬油混著熟肉的氣味。他大半天沒吃東西了,劃了這些時候的船,肚中早已飢餓,當下循著香氣尋去,轉了一個彎,只見老大一座酒樓當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寫著「松鶴樓」三個大字。招牌年深月久,給廚煙燻成一團漆黑,三個金字卻閃爍發光,陣陣酒香肉氣從酒樓中噴出來,廚子刀杓聲和跑堂吆喝聲響成一片。
他上得樓來,跑堂過來招呼。段譽要了一壺酒,叫跑堂配四色酒菜,倚著樓邊欄干自斟自飲,驀地里一股淒涼孤寂之意襲上心頭,忍不住一聲長嘆。
西首座上一條大漢回過頭來,兩道冷電似的目光霍地在他臉上轉了兩轉。段譽見這人身材魁偉,三十來歲年紀,身穿灰色舊布袍,已微有破爛,濃眉大眼,高鼻闊口,一張四方國字臉,頗有風霜之色,顧盼之際,極有威勢。
段譽心底暗暗喝了聲采:「好一條大漢!這定是燕趙北國的悲歌慷慨之士。不論江南或大理,都不會有這等人物。包不同自吹自擂什麼英氣勃勃,似這條大漢,才稱得上『英氣勃勃』四字!」那大漢桌上放著一盤熟牛肉、一大碗湯、兩大壺酒,此外更無別物,可見他便是吃喝,也十分的豪邁自在。
那大漢向段譽瞧了兩眼,便即轉過頭去,自行吃喝。段譽正感寂寞無聊,有心要結交朋友,便招呼跑堂過來,指著那大漢的背心道:「這位爺台的酒菜帳都算在我這兒。」
那大漢聽到段譽吩咐,回頭微笑,點了點頭示謝,卻不說話。段譽有心要跟他攀談幾句,以解心中寂寞,卻不得其便。
又喝了三杯酒,只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走上兩個人來。前面一人跛了一足,撐了一條拐杖,卻仍行走迅速,第二人是個愁眉苦臉的老者。兩人走到那大漢桌前,恭恭敬敬的彎腰行禮。那大漢只點了點頭,並不起身還禮。
那跛足漢子低聲道:「啓稟大哥,對方約定明日一早,在惠山涼亭中相會。」那大漢點了點頭,道:「未免迫促了些。」那老者道:「兄弟本來跟他們說,約會定於三日之後。但對方似乎知道咱們人手不齊,口出譏嘲之言,說道倘若不敢赴約,明朝不去也成。」那大漢道:「是了。你傳言下去,今晚三更大伙兒在惠山取齊。咱們先到,等候對方前來赴約。」兩人躬身答應,轉身下樓。
這三人說話聲音極低,樓上其餘酒客誰都聽不見,但段譽內力充沛,耳目聰明,雖不想故意偷聽旁人私語,卻自然而然的每一句話都聽見了。
那大漢有意無意的又向段譽一瞥,見他低頭沉思,顯是聽到了自己的說話,突然間雙目中精光暴亮,重重哼了一聲。段譽一驚,左手微顫,當的一響,酒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那大漢微微一笑,說道:「這位兄台何事驚慌?請過來同飲一杯如何?」
段譽笑道:「最好,最好!」吩咐酒保取過杯筷,移到大漢席上坐下,請問姓名。那大漢笑道:「兄台何必明知故問?大家不拘形跡,喝上幾碗,豈非大是妙事?待得敵我分明,便沒餘味了。」段譽笑道:「兄台想必是認錯了人,以爲我是敵人。不過『不拘形跡』四字,小弟最是喜歡,請啊,請啊!」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那大漢微笑道:「兄台倒也爽氣,只不過你的酒杯太小。」叫道:「酒保,取兩隻大碗來,打十斤高粱。」那酒保和段譽聽到「十斤高粱」四字,都嚇了一跳。酒保陪笑道:「爺台,十斤高粱喝得完嗎?」那大漢指著段譽道:「這位公子爺請客,你何必給他省錢?十斤不夠,打二十斤。」酒保笑道:「是!是!」過不多時,取過兩隻大碗、一大壇酒,放在桌上。
那大漢道:「滿滿的斟上兩碗。」酒保依言斟了。這滿滿兩大碗酒一斟,段譽登感酒氣刺鼻,有些不大好受。他在大理之時,只不過偶爾喝上幾杯,哪裡見過這般大碗的飲酒,不由得皺起眉頭。那大漢笑道:「咱兩個先來對飲十碗,如何?」
段譽見他眼光中頗有譏嘲輕視之色,倘若換作平時,他定然敬謝不敏,自稱酒量不及,但昨晚在聽香水榭中飽受冷漠,又想:「這大漢看來多半是慕容公子一夥,不是什麼鄧大爺、公冶二爺,便是風四爺了。他已跟人家約了在惠山比武拼鬥,對頭不是丐幫,便是什麼西夏『一品堂』。哼,慕容公子又怎麼了?我偏不受他手下人輕賤,最多不過是醉死,又有什麼大不了?」胸膛一挺,大聲道:「在下捨命陪君子,待會酒後失態,兄台莫怪。」說著端起一碗酒來,骨嘟骨嘟的便喝了下去。他喝這大碗酒乃是負氣,王語嫣雖不在身邊,在他卻與喝給她看一般無異,既是與慕容復爭競,決不肯在心上人面前認輸,別說不過是一大碗烈酒,便鴆酒毒藥,也毫不遲疑的喝了下去。
那大漢見他竟喝得這般豪爽,倒頗出意料之外,哈哈一笑,說道:「好爽快!」端起碗來,也是仰脖子喝乾,跟著便又斟了兩大碗。
段譽笑道:「好酒!好酒!」呼一口氣,又將一碗酒喝乾。那大漢也喝了一碗,再斟兩碗。這一大碗便是半斤,段譽一斤烈酒下肚,腹中便如有股烈火在熊熊焚燒,頭腦中混混沌沌,但仍然在想:「慕容復又怎麼了?好了不起麼?我怎可輸給他的手下?」端起第三碗酒來,又喝了下去。
那大漢見他霎時之間醉態可掬,暗暗好笑,知他這第三碗酒一下肚,不出片刻,便要醉倒在地。
段譽未喝第三碗酒時,已感煩惡欲嘔,待得又是半斤烈酒灌入腹中,五臟六腑似乎都欲翻轉。他緊緊閉口,不讓腹中酒水嘔將出來。突然間丹田中一動,一股真氣沖將上來,只覺內息翻攪激盪,便和當日真氣無法收納之時的情景相似,當即依著伯父所授法門,將那股真氣納向大椎穴。體內酒氣翻湧,竟與真氣相混,酒水是有形有質之物,不似真氣內力可在穴道中安居。他沒法安頓,只得任其自然,讓這真氣由天宗穴而肩貞穴,再經左手手臂上的小海、支正、養老諸穴而通至手掌上的陽穀、後豁、前谷諸穴,再由小指的少澤穴中傾瀉而出。他這時所運的真氣線路,便是六脈神劍中的「少澤劍」。少澤劍本是一股有勁無形的劍氣,這時他左手小指中,卻有一道酒水緩緩流出。
初時段譽尚未察覺,但過不多時,頭腦便略感清醒,察覺酒水從小指尖流出,暗叫:「妙之極矣!」他左手垂向地下,那大漢並沒留心,只見段譽本來醉眼矇矓,但過不多時,便即神采奕奕,不禁暗暗生奇,笑道:「兄台酒量居然倒也不弱,果然有些意思。」又斟了兩大碗。
段譽笑道:「我這酒量是因人而異。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這一大碗嘛,我瞧也不過二十來杯,一千杯須得裝上四五十碗才成。兄弟恐怕喝不了五十大碗啦。」說著便將跟前這一大碗酒喝了下去,隨即依法運氣。他左手搭在酒樓臨窗的欄干之上,從小指尖流出來的酒水,順著欄幹流到了樓下牆腳邊,當真神不知、鬼不覺,沒半分破綻可尋。片刻之間,他喝下去的四大碗酒已盡數逼出。
那大漢見段譽漫不在乎的連盡四碗烈酒,甚是歡喜,說道:「很好,很好,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先干爲敬。」斟了兩大碗,自己連干兩碗,再給段譽斟了兩碗。段譽輕描淡寫、談笑風生的喝了下去,喝這烈酒,直比喝水飲茶還要瀟灑。
他二人這一賭酒,登時驚動了松鶴樓樓上樓下的酒客,連竈下的廚子、火伕,也都上樓來圍在他二人桌旁觀看。
那大漢道:「酒保,再打二十斤酒來!」那酒保伸了伸舌頭,這時但求看熱鬧,更不勸阻,便去抱了一大壇酒來。
段譽和那大漢你一碗,我一碗,喝了個旗鼓相當,只一頓飯時分,兩人都已喝了三十來碗。
段譽自知手指上玩弄玄虛,這烈酒只不過在自己體內流轉一過,瞬即瀉出,酒量可說無窮無盡,但那大漢卻全憑真實本領,眼見他連盡三十餘碗,兀自面不改色,略無半分酒意,心下好生欽佩,初時尚因他是慕容公子一夥而懷有敵意,但見他神情豪邁,英風颯爽,不由得起了愛惜之心,尋思:「如此比拼下去,我自是有勝無敗。但這漢子飲酒過量,未免有傷身體。」堪堪喝到四十大碗時,說道:「仁兄,咱兩個都已喝了四十碗罷?」
那大漢笑道:「兄台倒還清醒得很,數目算得明白。」段譽笑道:「你我棋逢敵手,將遇良材,要分出勝敗,只怕很不容易。這樣喝將下去,兄弟身邊的酒錢卻不夠了。」伸手懷中,取出一個繡花荷包來,往桌上一擲,只聽得嗒的一聲輕響,顯然荷包中沒什麼金銀。段譽給鳩摩智從大理擒來,身邊沒攜帶財物。這隻繡花荷包纏了金絲銀線,一眼便知是名貴之物,但囊中羞澀,卻也一望而知。
那大漢見了大笑,從身邊摸出一錠銀子,擲在桌上,攜了段譽的手,說道:「咱們走罷!」
段譽心中歡喜,他在大理之時,身爲皇子,除了朱丹臣等護衛之外,難以交結什麼真心朋友,今日既不以姓氏身分,又不以文才武功,卻以無中生有的酒量結交了這條漢子,實是生平未有之奇。
兩人下得樓來,那大漢越走越快,出城後更邁開大步,順著大路疾趨而前,段譽提一口氣,和他並肩而行,他雖不會武功,但內力充沛之極,這般快步急走,竟絲毫不感心跳氣喘。那大漢向他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好,咱們比比腳力。」當即發足疾行。
段譽跟著奔出幾步,只因走得急了,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乘勢向左斜出半步,這才站穩,這一下恰好踏了「凌波微步」中的步子。他無意踏了這一步,居然搶前了數尺,心中一喜,第二步走的又是「凌波微步」,便即追上了那大漢。兩人並肩而前,只聽得風聲呼呼,道旁樹木紛紛從身邊掠過。
段譽學那「凌波微步」之時,全沒想到要跟人比試腳力,這時如箭在弦,不得不發,只有盡力而爲,至於勝過那大漢的心思,卻半分也沒有。他只按照所學步法,加上渾厚無比的內力,一步步跨將出去,那大漢到底在前在後,卻全然顧不到了。
那大漢邁開大步,越走越快,頃刻間便遠遠趕在段譽之前,但只要稍緩得幾口氣,段譽便即追上。那大漢斜眼相睨,見段譽身形瀟灑,猶如庭除閒步一般,步伐中渾沒半分霸氣,心下暗暗佩服,加快幾步,又將他拋在後面,但段譽不久又即追上。這麼試了幾次,那大漢已知段譽內力之強,猶勝於己,要在十數里內勝過他並不爲難,一比到三四十里,勝敗之數就難說得很,比到六十里之外,自己非輸不可。他哈哈一笑,停步說道:「慕容公子,喬峯今日可服你啦。姑蘇慕容,果然名不虛傳。」
段譽幾步衝過了他身邊,當即轉身回來,聽他叫自己爲「慕容公子」,忙道:「小弟姓段名譽,兄台認錯人了。」
那大漢神色詫異,說道:「什麼?你……你不是慕容復慕容公子?」
段譽微笑道:「小弟來到江南,每日裡多聞慕容公子的大名,確然仰慕得緊,不過至今無緣得見。」心下尋思:「這漢子將我誤認爲慕容復,那麼他自不是慕容復一夥了。」想到這裡,對他更增幾分好感,問道:「兄台自道姓名,可是姓喬名峯麼?」
那大漢驚詫之色尚未盡去,說道:「正是,在下喬峯。」段譽道:「小弟是大理人氏,初來江南,便結識喬兄這樣的一位英雄人物,實是大幸。」喬峯沉吟道:「嗯,你是大理段氏子弟,難怪,難怪。段兄,你到江南來有何貴幹?」
段譽道:「說來慚愧,小弟是爲人所擒而至。」便將如何爲鳩摩智所擒、如何遇到慕容復的兩名丫鬟等情極簡略的說了。雖然長話短說,卻也並無隱瞞,對自己種種倒黴醜事,也不文飾遮掩。
喬峯聽後,又驚又喜,說道:「段兄,你這人十分直爽,我生平從所未遇。你我一見如故,咱倆結爲金蘭兄弟如何?」段譽喜道:「小弟求之不得。」兩人敘了年歲,喬峯比段譽大了十一歲,自然是兄長了。當下撮土爲香,向天拜了八拜,一個口稱「賢弟」,一個連叫「大哥」,均感不勝之喜。
段譽道:「小弟在松鶴樓上,私聽到大哥與敵人訂下了明晨的約會。小弟雖然不會武功,卻也想去瞧瞧熱鬧。大哥能允可麼?」
喬峯向他查問了幾句,知他果真全然不會武功,不由得嘖嘖稱奇,道:「賢弟身具如此內力,要學上乘武功,那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絕無難處。賢弟要觀看明早會斗,也無不可,只是生怕敵人出手狠辣陰毒,賢弟千萬不可貿然現身。」段譽喜道:「自當遵從大哥囑咐。」喬峯笑道:「此刻天時尚早,你我兄弟回到無錫城中,再去喝一會酒,然後同上惠山不遲。」
段譽聽他說又要去喝酒,不由得吃了一驚,心想:「適才喝了四十大碗酒,只過得一會兒,他又要喝酒了。」便道:「大哥,小弟和你賭酒,其實是騙你的,大哥莫怪!」當下說明怎生以內力將酒水從小指「少澤穴」中逼出。喬峯驚道:「兄弟,你……你這是『六脈神劍』的奇功麼?」段譽道:「正是,小弟學會不久,還生疏得緊。」
喬峯呆了半晌,嘆道:「我曾聽家師說起,武林中故老相傳,大理段氏有一門『六脈神劍』功夫,能以無形劍氣殺人,也不知是真是假。原來當真有此一門神功。」
段譽道:「其實這功夫除了和大哥賭酒時作弊取巧之外,也沒什麼用處。我給鳩摩智那和尚擒住了,就絕無還手餘地。世人於這六脈神劍渲染過甚,其實失於誇大。大哥,酒能傷人,須適可而止,我看今日咱們不能再喝了。」
喬峯哈哈大笑,道:「賢弟規勸得是。只是愚兄體健如牛,自小愛酒,越喝越有精神,明早大敵當前,須得多喝烈酒,好好的跟他們周旋一番。」
兩人說著重回無錫城中,這一次不再比拼腳力,並肩緩步而行。
段譽喜結良友,心情歡暢,但於慕容復及王語嫣兩人卻總是念念不忘,閒談了幾句,忍不住問道:「大哥,你先前誤認小弟爲慕容公子,莫非那慕容公子的長相,與小弟有幾分相似不成?」
喬峯道:「我素聞姑蘇慕容氏的大名,這次來到江南,便是爲他而來。聽說慕容復儒雅英俊,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本來比賢弟是要大著好幾歲,但我決計想不到江南除了慕容復之外,另有一位武功高強、容貌俊雅的青年公子,因此認錯了人,好生慚愧。」
段譽聽他說慕容復「武功高強,容貌俊雅」,心中酸溜溜的極不受用,又問:「大哥遠來尋他,是要結交他這個朋友麼?」
喬峯嘆了口氣,神色黯然,搖頭道:「我本來盼望得能結交這位朋友,但只怕無法如願了。」段譽問道:「爲什麼?」喬峯道:「我有一個至交好友,半年前死於非命,人家都說是慕容復下的毒手。」段譽矍然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喬峯道:「不錯。我這個朋友所受致命之傷,正是用了他本人的成名絕技。」說到這裡,聲音哽咽,神情酸楚。他頓了一頓,又道:「但江湖上的事奇詭百出,人所難料,不能單憑傳聞之言,便貿然定人之罪。愚兄來到江南,爲的是要查明真相。」
段譽道:「真相到底如何?」喬峯搖了搖頭,道:「這時難說得很。我那朋友成名已久,爲人端方,性情謙和,向來行事穩重,不致平白無端的去得罪慕容公子。他何以竟會受人暗算,實令人大惑不解。」
段譽點了點頭,心想:「大哥外表粗豪,內心卻甚精細,不像霍先生、過彥之、司馬林他們,不先詳加查訪,便一口咬定慕容公子是兇手。」又問:「那與大哥約定明朝相會的強敵,卻又是些什麼人?」
喬峯道:「那是……」只說得兩個字,見大路上兩個衣衫破爛、乞兒模樣的漢子疾奔而來,喬峯便即住口。那兩人施展輕功,晃眼間便奔到跟前,一齊躬身,一人說道:「啓稟幫主,有四個點子闖入『大義分舵』,身手甚是了得,蔣舵主見他們似乎來意不善,生怕抵擋不住,命屬下請『大仁分舵』遣人應援。」
段譽聽那二人稱喬峯爲「幫主」,神態恭謹之極,心道:「原來大哥是什麼幫會的一幫之主。」記得先前那跛足漢子叫他「大哥」,料想他們在人多處不稱「幫主」,以免洩露身分。
喬峯點了點頭,問道:「點子是些什麼人?」一名漢子道:「其中三個是女的,一個是高高瘦瘦的中年漢子,十分橫蠻無禮。」喬峯哼了一聲,道:「蔣舵主忒也把細了,對方不過單身一人,難道便對付不了?」那漢子道:「啓稟幫主,那三個女子似乎也有武功。」喬峯笑了笑,道:「好罷,我去瞧瞧。」那兩名漢子臉露喜色,齊聲應道:「是!」垂手閃到喬峯身後。
喬峯向段譽道:「兄弟,你和我同去嗎?」段譽道:「這個自然!」
兩名漢子在前引路,前行里許,折而向左,曲曲折折的走上了鄉下田徑。這一帶都是肥沃良田,到處河港交叉。
行得數里,繞過一片杏子林,段譽一眼瞧去,但見杏花開得燦爛,雲蒸霞蔚,半天一團紅花,心想:「人道『杏花春雨江南』,果真不虛。宋祁詞『紅杏枝頭春意鬧』,這個『鬧』字,果然用得好。」
只聽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杏花叢中傳出來:「我慕容兄弟上洛陽去會你家幫主,怎麼你們丐幫的人都到無錫來了?這不是故意的避而不見麼?你們膽小怕事,那也不打緊,豈不是累得我慕容兄弟白白的空走一趟?豈有此理,真正的豈有此理!」
段譽一聽到這聲音,心中登時怦怦亂跳,那正是滿口「非也、非也」的包三先生,心想:「王姑娘和阿朱、阿碧跟著他也一起來了?」又想:「朱四哥曾說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難道我今日竟跟丐幫的幫主拜了把子?」
只聽得一個北方口音的人大聲道:「慕容公子是跟敝幫喬幫主事先訂下了約會嗎?」包不同道:「訂不訂約會都一樣。慕容公子既上洛陽,丐幫的幫主總不能自行走開,讓他撲一個空啊。豈有此理,真正的豈有此理!」那人道:「慕容公子有無信帖知會敝幫?」包不同道:「我怎麼知道?我既不是慕容公子,又不是丐幫幫主,怎會知道?你這句話問得太也沒道理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喬峯臉一沉,大踏步走進林去。段譽跟在後面,但見杏子林中兩起人相對而立,包不同身後站著三個少女。段譽的目光一碰到其中一個女郎的臉,便再也移不開了。
那少女自然是王語嫣,她輕噫一聲,道:「你也來了?」段譽道:「我也來了。」就此癡癡的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她。王語嫣雙頰暈紅,轉開了頭,心想:「這人如此瞧我,好生無禮。」但她知道段譽十分傾慕自己,不自禁的暗自喜悅,倒也並不著惱。她身後二女阿朱、阿碧微笑招呼:「段公子!」段譽欣喜回禮,說道:「阿朱、阿碧兩位姊姊。」心中加了一句:「阿碧小妹子。」阿碧嫣然微笑,臉頰忽地紅了。
杏子林中站在包不同對面的是一羣衣衫襤褸的化子,當先一人見喬峯到來,十分歡喜,忙搶步迎上,他身後的丐幫幫衆一齊躬身行禮,大聲道:「屬下參見幫主。」
喬峯抱拳道:「衆兄弟好。」
包不同仍然一般的神情囂張,說道:「嗯,這位是丐幫的喬幫主麼?兄弟包不同,你一定聽到過我的名頭了。」喬峯道:「原來是包三先生,在下久慕英名,今日得見尊范,大是幸事。」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我有什麼英名?江湖上臭名倒是有的。人人都知我包不同一生惹事生非,出口傷人,爲人古怪。嘿嘿嘿,喬幫主,你隨隨便便的來到江南,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會,幫主的身分何等尊崇,諸幫衆對幫主更敬若神明。衆人見包不同對幫主如此無禮,一開口便出言責備,無不大爲憤慨。大義分舵蔣舵主身後站著的六七個人或手按刀柄,或摩拳擦掌,都是躍躍欲動。
喬峯卻淡淡的道:「如何是在下的不是,請包三先生指教。」
包不同道:「我家慕容兄弟知道你喬幫主是號人物,知道丐幫中頗有些人才,因此特地親赴洛陽去拜會閣下,你怎麼自得其樂的來到江南?嘿嘿,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喬峯微微一笑,說道:「慕容公子駕臨洛陽敝幫,在下倘若事先得知訊息,確當恭候大駕,失迎之罪,先行謝過。」說著抱拳一拱。
段譽心中暗贊:「大哥這幾句話好生得體,果然是一幫之主的風度,倘若他和包三先生對發脾氣,那便有失身分了。」
不料包不同居然受之不疑,點了點頭,道:「這失迎之罪,確是要謝過的,雖然常言道得好:不知者不罪。可是到底要罰要打,權在別人啊!」
他正說得洋洋自得,忽聽得杏樹叢後幾個人齊聲大笑,聲震長空。大笑聲中有人說道:「素聞江南包不同愛放狗屁,果然名不虛傳。」
包不同道:「素聞響屁不臭,臭屁不響,剛才的狗屁卻又響又臭,莫非是丐幫六老所放嗎?」杏樹後那人道:「包不同既知丐幫六老的名頭,爲何還在這裡胡言亂語?」話聲甫歇,杏樹叢後走出四名老者,有的白須白髮,有的紅光滿面,手中各持兵刃,分占四角,將包不同、王語嫣、阿朱、阿碧四人圍住了。
包不同自然知道,丐幫乃江湖上一等一的大幫會,幫中高手如雲,幫主喬峯固然英雄了得,丐幫六老更是望重武林,但他性子高傲,自幼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眼見丐幫六老中倒有四老現身,隱然合圍,暗叫:「糟糕,糟糕,今日包三先生只怕要英名掃地。」但臉上絲毫不現懼色,說道:「四個老兒有何見教?想跟包三先生打上一架麼?爲什麼還有兩個老兒不一齊上來?偷偷埋伏在一旁,想對包三先生橫施暗算麼?很好,很好,好得很!包三先生最愛的便是打架。」
忽然間半空中一人說道:「世間最愛打架的是誰?是包三先生嗎?非也,非也!那是江南一陣風風波惡。」
段譽擡起頭來,只見一株杏樹的樹枝上站著一人,樹枝不住晃動,那人便隨著樹枝上下起伏。那人身形瘦小,約莫三十二三歲年紀,面頰凹陷,留著兩撇鼠尾須,眉毛下垂,容貌頗爲醜陋。段譽心道:「看來這人便是阿朱、阿碧所說的風四爺了。」果然聽得阿朱叫道:「風四爺,你聽到了公子的訊息麼?」
風波惡叫道:「好啊,今天找到了好對手。阿朱、阿碧,公子的事,待會再說不遲。」半空中一個倒栽筋斗翻將下來,向北首那身裁矮胖的老者撲去。
那老者手持一條鋼杖,陡然向前挺出,點向風波惡小腹。這條鋼杖有鵝蛋粗細,挺出時勢挾勁風,甚是威猛。風波惡猱身直上,伸手便去抓奪鋼杖。那老者手腕抖動,鋼杖翻起,點向他胸口。風波惡叫道:「妙極!」突然矮身,去抓對方腰脅。那矮胖老者鋼杖已打在外門,見敵人欺近身來,收杖抵禦已然不及,當即飛腿踢他腰胯。
風波惡斜身閃過,撲到東首那紅臉老者身前,白光耀眼,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單刀,橫砍而至。紅臉老者手中拿的是柄鬼頭刀,背厚刃薄,刀身甚長,見風波惡揮刀削來,鬼頭刀豎立,以刀碰刀,往他刀刃上硬碰過去。風波惡叫道:「你兵刃厲害,不跟你碰。」倒縱丈許,反手一刀,砍向南邊的白須老者。
白須老者右手握著一根鐵鐧,鐧頭生滿倒齒,可用來鎖拿敵人兵刃。他見風波惡單刀反砍,而紅臉老者的鬼頭刀尚未收勢,倘若自己就此上前招架,便成了前後夾擊之勢。他自重身分,不願以二對一,飄身避開,讓了他一招。
豈知風波惡好鬥成性,越打得熱鬧,越感過癮,至於誰勝誰敗,倒不如何計較,而打鬥的種種規矩更從來不守。白須老者這一下閃身而退,誰都知道他有意相讓,風波惡卻全不理會這些武林中的禮節過門,眼見有隙可乘,向他呼呼呼呼的連砍四刀,全是進手招數,勢若飄風,迅捷無比。白須老者沒想到他竟會乘機相攻,實在無理已極,忙揮鐧招架,連退了四步方始穩定身形。這時他背心靠到了一株杏子樹上,已退無可退,橫過鐵鐧,呼的一鐧打出,這是他轉守爲攻的殺手鐧之一。哪知風波惡喝道:「再打一個。」竟不架而退,單刀舞成圈子,向丐幫的第四位長老旋削過去。白須長老這一鐧打出,敵人已遠遠退開,只惱得他連連吹氣,白須高揚。
這第四位長老兩條手臂甚長,左手中提著一件軟軟的兵刃,見風波惡攻到,左臂一提,抖開兵刃,竟是一隻裝米的麻袋。麻袋受風吹鼓,口子張開,便向風波惡頭頂罩落。
風波惡又驚又喜,大叫:「妙極,妙極,我跟你打!」他生平最愛的便是打架,倘若對手身有古怪武功,或是奇異兵刃,那更加心花怒放,就像喜愛遊覽之人見到奇山大川,講究飲食之人嘗到新奇美味一般。眼見對方以一隻粗麻布袋作武器,他從來沒和這等兵刃交過手,連聽也沒聽過,喜悅之餘,暗增戒懼,小心翼翼的以刀尖戳去,要試試是否能用刀割破麻袋。長臂老者陡然間袋交右手,左臂迴轉,揮拳往他面門擊去。
風波惡仰頭避過,正要反刀去撩他下陰,哪知長臂老者練成了極高明的「通臂拳」功夫,這一拳似乎拳力已盡,偏是力盡處又有新力生出,拳頭更向前伸了半尺。幸得風波惡一生好鬥,大戰小斗經歷了數千場,應變經驗之豐,當世不作第二人想,百忙中張開口來,便往他拳頭上咬落。長臂老者滿擬這一拳可將他牙齒打落幾枚,哪料得到拳頭將到他口邊,他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竟咬了過來,急忙縮手,已遲了一步,「啊」的一聲大叫,指根處已給他咬出血來。旁觀衆人有的破口而罵,有的哈哈大笑。
包不同一本正經的道:「風四弟,你這招『呂洞賓咬狗』,名不虛傳,果然已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不枉你十載寒暑的苦練之功,咬死了一千八百條白狗、黑狗、花狗,方有今日的修爲造詣。」王語嫣和阿朱、阿碧都笑了起來。
段譽笑道:「王姑娘,天下武學,你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這一招咬人的功夫,卻屬於何門何派?」王語嫣微微一笑,說道:「這是風四哥的獨門功夫,我可不懂了。」包不同道:「你不懂?嘿嘿,太也孤陋寡聞了。『呂洞賓咬狗大九式』,每一式各有正反八種咬法,八九七十二,一共七十二咬。這是很高深的武功啊。」段譽見王語嫣歡喜,聽包不同如此胡說八道,也想跟著說笑幾句,猛地想起:「那長臂老者是喬大哥的下屬,我怎可取笑於他?」急忙住口。
這時場中呼呼風響,但見長臂老者將麻袋舞成一團黃影,似已將風波惡籠罩在內。但風波惡刀法精奇,遮攔進擊,儘自抵敵得住。只是麻袋上的招數尚未見底,通臂拳的厲害他適才卻已領教過,「呂洞賓咬狗」這一招,畢竟只能僥倖得逞,可一咬而不可再咬,而實情也並無「咬狗大九式」七十二咬,是以不敢有絲毫輕忽。
喬峯見風波惡居然能和丐幫四老之一的長臂叟陳長老惡鬥百餘招而不落敗,心下也暗暗稱奇,對慕容公子又看得高了一層。丐幫其餘三位長老各自退在一旁,凝神觀斗。
阿碧見風波惡久戰不下,擔起憂來,問王語嫣道:「王姑娘,這位長臂老先生使一隻麻袋,那是什麼武功?」王語嫣皺眉道:「這路武功我在書上沒見過,他拳腳是通臂拳,使那麻袋的手法,有大別山回打軟鞭十三式的勁道,也夾著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節棍的套子,瞧來那麻袋的功夫是他自己獨創的。」
她這幾句話說得並不甚響,但「大別山回打軟鞭十三式」以及「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節棍」這兩個名稱,聽在長臂叟耳中卻如轟轟雷鳴一般。他本是湖北阮家的子弟,三節棍是家傳的功夫,後來殺了本家長輩,犯了大罪,於是改姓換名,流落江湖,捨棄三節棍決不再用,改學通臂拳和軟鞭功夫,再也無人得知他本來面目,不料幼時所學的武功雖竭力摒棄,到了劇斗酣戰之際,自然而然的便露了出來,心下大驚:「這女娃兒怎地得知我的底細?」他還道自己隱瞞了數十年的舊事已爲她所知,這麼一分心,給風波惡連攻數刀,竟有抵擋不住之勢。
他連退三步,斜身急走,眼見風波惡揮刀砍到,當即飛起左足,往他右手手腕上踢去。風波惡單刀斜揮,逕自砍他左足。長臂叟右足跟著踢出,鴛鴦連環,身子已躍在半空。風波惡見他恁大年紀,身手矯健,不減少年,不由得一聲喝采:「好!」左手呼的一拳擊出,打向他膝蓋。眼見這長臂叟身在半空,難以移動身形,這一拳只要打實了,膝蓋縱不碎裂,腿骨也必折斷。
風波惡見自己這一拳距他膝頭已近,對方仍不變招,驀覺風聲勁急,對方手中的麻袋張開大口,往自己頭頂罩落。他這拳雖能打斷長臂叟的腿骨,但自己老大一個腦袋給人家套在麻袋之中,豈不糟糕之極?這一拳直擊急忙改爲橫掃,要將麻袋揮開。長臂叟右手微側,麻袋口一轉,已套住了他拳頭。
麻袋的大口和風波惡小小一個拳頭相差太遠,套中容易,卻決計裹他不住。風波惡手一縮,便從麻袋中抽出。突然間手背上微微一痛,似讓細針刺了一下,垂目看時,嚇了一跳,只見一隻小小蠍子釘上了自己手背。這蠍子比常蠍爲小,但五色斑斕,模樣可怖。風波惡情知不妙,用力甩動,但蠍子尾巴牢牢釘住了他手背,怎麼也甩之不脫。
風波惡忙翻轉左手,手背往自己單刀刀身上拍落,嚓的一聲輕響,五色蠍子立時爛成一團。但長臂叟既從麻袋中放了這頭蠍子出來,決不是好相與之物,尋常一個丐幫子弟,所使毒物已十分厲害,何況是六大長老中的一老?他立即躍開丈許,從懷中取出一顆解毒丸,拋入口中吞下。
長臂叟也不追擊,收起了麻袋,不住向王語嫣打量,尋思:「這女娃兒如何得知我是湖北阮家的?」
包不同甚是關心,忙問:「四弟覺得如何?」風波惡左手揮了兩下,覺得並無異狀,大是不解:「麻袋中暗藏五色小蠍,決不能沒有古怪。」說道:「沒什麼……」只說得這三個字,突然間咕咚一聲,向前仆摔。包不同急忙扶起,連問:「怎麼?怎麼?」只見他臉上肌肉僵硬,笑得極是勉強。
包不同大驚,忙點了他左手手腕、肘節、肩頭三處關節中的六個穴道,要止住毒氣上行,豈知那五色彩蠍的毒性行得快速之極,雖非見血封喉,卻也如響斯應,比一般毒蛇的毒性發作得更快。風波惡張開了口想說話,卻只發出幾下極難聽的啞啞之聲。包不同見毒性厲害,只怕已無法醫治,悲憤難當,一聲大吼,向長臂老者撲去。
那手持鋼杖的矮胖老者叫道:「想車輪戰麼?讓我矮冬瓜來會會蘇州的英豪。」鋼杖遞出,點向包不同。這兵刃本來甚爲沉重,但他舉重若輕,出招靈動,直如一柄長劍一般。包不同雖氣憤憂急,但對手大是勁敵,不敢怠慢,只想擒住這矮胖長老,逼長臂叟取出解藥來救治風四弟,當下施展擒拿手,從鋼杖的空隙中著著進襲。
阿朱、阿碧分站風波惡兩側,都目中含淚,只叫:「四爺,四爺!」
王語嫣於使毒、治毒的法門一竅不通,心下大悔:「我看過的武學書籍之中,講到治毒法門的著實不少,偏生我以爲沒什麼用處,瞧也不瞧。當時只消看上幾眼,多多少少能記得一些,此刻總不至束手無策,眼睜睜的讓風四哥死於非命。」
喬峯見包不同與矮長老勢均力敵,非片刻間能分勝敗,向長臂叟道:「陳長老,請你給這位風四爺解了毒罷!」長臂叟陳長老一怔,道:「幫主,此人好生無禮,武功倒也不弱,救活了後患不小。」喬峯點頭道:「話是不錯。但咱們尚未跟正主兒朝過相,先傷他的下屬,未免有恃強凌弱之嫌。咱們還是先站定了腳跟,占住了理數。」陳長老氣憤憤的道:「馬副幫主明明是那姓慕容的小子所害,報仇雪恨,還有什麼仁義理數好說?」喬峯臉上微有不悅之色,道:「你先給他解了毒,其餘的事慢慢再說不遲。」
陳長老心中雖一百個不願意,但不敢違拗幫主之命,說道:「是。」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瓶,走上幾步,向阿朱和阿碧道:「我家幫主仁義爲先,這是解藥,拿去罷!」
阿碧大喜,忙走上前去,先向喬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又向陳長老福了福,道:「多謝喬幫主,多謝陳長老。」接過了那小瓶,問道:「請問長老,這解藥如何用法?」陳長老道:「吸盡傷口中的毒液之後,將解藥敷上。」他頓了一頓,又道:「毒液若未吸盡,解藥敷上去有害無益,不可不知。」阿碧道:「是!」回身拿起了風波惡的手掌,張口便要去吸他手背上創口中的毒液。
陳長老大聲喝道:「且慢!」阿碧一愕,問道:「怎麼?」陳長老道:「女子吸不得!」阿碧臉上微微一紅,道:「女子怎麼了?」陳長老道:「蠍毒是陰寒之毒,女子性陰,陰上加陰,毒性更增。」阿碧、阿朱、王語嫣三人都將信將疑,雖覺這話有些古怪,但也不是全然無理,倘若真的毒上加毒,那可不妙;自己這邊只剩下包不同是男人,然他與矮老者劇斗正酣,只見杖影點點,掌勢飄飄,一時間難以收手。阿朱叫道:「三爺,暫且罷斗,且回來救了四爺再說。」
但包不同的武功和那矮老者在伯仲之間,一交上了手,要想脫身而退,卻也不是數招內便能辦到。高手比武,每一招均牽連生死,要是誰能進退自如,即可隨手取了對方性命,豈能要來便來、要去便去?包不同聽到阿朱的呼叫,心知風波惡傷勢有變,心下焦急,搶攻數招,只盼擺脫矮老者的糾纏。
矮老者與包不同激鬥已逾百招,雖仍屬平手之局,但自己持了威力極強的長大兵刃,對方卻是空手,強弱顯已分明。矮老者揮舞鋼杖,連環進擊,均爲包不同一一化解,情知再斗下去,自己多半有輸無贏,待見包不同攻勢轉盛,還道他想一舉擊敗自己,當下全力反擊。丐幫四老在武功上個個有獨到造詣,青城派的諸保昆、司馬林,秦家寨的姚伯當均爲包不同在談笑之間輕易打發,這矮老者卻著實不易應付。包不同雖占上風,但要真的勝得一招半式,卻也著實艱難。
喬峯見王語嫣等三個少女臉色驚惶,想起陳長老所飼彩蠍毒性厲害,也不知「女子不能吸毒」之言是真是假。他若命屬下攻擊敵人,情勢便再兇險百倍,也無人敢生怨心,但要人干冒送命之險去救治敵人,這號令可無論如何不能出口,當即說道:「我來給風四爺吸毒好了。」說著便走向風波惡身旁。
段譽見到王語嫣和阿碧的愁容,早就有意爲風波惡吸去手上毒液,但想喬峯是結義兄長,自己去助他敵人,於金蘭之義不免有虧,雖聽喬峯曾命陳長老取出解藥,卻不知他是真情還是假意。待見喬峯走向風波惡身前,真的要助他除毒,忙道:「大哥,讓小弟來吸好了。」一步跨出,自然而然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身形側處,已搶在喬峯之前,抓起風波惡左手手掌,張口便往他手背上的創口吸去。
其時風波惡一隻手掌已全成黑色,雙眼大睜,連眼皮肌肉也已僵硬,無法合上。段譽吸出一口毒血,吐在地下,只見那毒血色如黑墨,衆人看了,均覺駭異。段譽還待再吸,卻見傷口中汩汩的流出黑血。段譽一怔,心道:「讓這黑血流去後再吸較妥。」他不知只因自己服食過萬毒之王莽牯朱蛤,那是任何毒物的克星,彩蠍的毒質遠遠不如,一吸之下,便順勢流出。突然風波惡身子一動,說道:「多謝!」
阿朱等盡皆大喜。阿碧道:「四爺,你會說話了。」心裡感激,向段譽低聲道:「阿哥……多謝你了。」只見黑血漸淡,慢慢變成了紫色,又流一會,紫血變成了深紅色。阿碧忙給風波惡敷上解藥,喬峯伸手給他解開穴道。頃刻之間,風波惡高高腫起的手背已經平復,說話行動,也已全然如初。
風波惡向段譽深深一揖,道:「多謝公子爺救命之恩。」段譽急忙還禮,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風波惡笑道:「我的性命在公子是小事,在我卻是大事。」從阿碧手中接過小瓶,擲向陳長老,道:「還了你的解藥。」又向喬峯抱拳道:「喬幫主仁義過人,不愧爲武林中第一大幫的首領。風波惡十分佩服。」喬峯抱拳還禮,道:「不敢!」
風波惡拾起單刀,左手指著陳長老道:「今天我輸了給你,風波惡甘拜下風,待下次撞到,咱們再打過,今天就不打了。」陳長老微笑道:「自當奉陪。」風波惡一斜身,向手中持鐧的長老叫道:「我來領教領教閣下高招。」阿朱、阿碧都大吃一驚,齊聲叫道:「四爺不可,你身子尚未復原。」風波惡叫道:「有架不打,枉自爲人!」單刀霍霍揮動,身隨刀進,已砍向持鐧長老。
那使鐧的老者白眉白須,成名數十載,江湖上什麼人物沒會過,然見風波惡片刻之前還是十成中已死了九成,豈知一轉眼間,立即又生龍活虎般的殺來,如此兇悍,實所罕有,不禁駭然。他的鐵鐧本來變化繁複,除了擊打掃刺之外,更有鎖拿敵人兵刃的奇異手法,這時心下一怯,功夫減了幾成,變成了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喬峯眉頭微皺,心想:「這位風朋友太也不知好歹,我段兄弟好意救了你性命,怎地不分青紅皂白的又去亂打?」眼見包不同和風波惡兩人都漸占上風,但也非轉眼間即能分出勝敗。高手比武,瞬息萬變,只要有一招一式使得巧了,或者對手偶有疏忽,原處於劣勢者立時便能平反敗局。局中四人固不敢稍有怠忽,旁觀各人也均凝神觀看。
段譽忽聽得東首有不少人快步走來,跟著北方也有人過來,人數更多。段譽向喬峯低聲道:「大哥,有人來了!」喬峯也早聽見,點了點頭,心想:「多半是慕容公子伏下的人馬到了。原來這姓包和姓風的兩人先來纏住我們,然後大隊人手一齊來攻。」正要暗傳號令,命幫衆先行向西、向南分別撤走,自己和四長老及蔣舵主斷後,忽聽得西方和南方同時有腳步雜沓之聲。卻是四面八方都來了敵人。
喬峯低聲道:「蔣舵主,南方敵人力道最弱,待會見我手勢,立時便率領衆兄弟向南退走。」蔣舵主應道:「是!」
便在此時,東方杏子樹後奔出五六十人,都是衣衫襤褸,頭髮蓬亂,或持兵器,或拿破碗竹杖,均是丐幫中幫衆。跟著北方也有八九十名丐幫弟子走了出來,各人神色嚴重,見了喬峯也不行禮,反隱隱含有敵意。
包不同和風波惡鬥然間見到有這許多丐幫人衆出現,暗自心驚,均想:「如何救得王姑娘、阿朱、阿碧三人脫身才好?」
然而這時最驚訝的卻是喬峯。這些人都是本幫幫衆,平素對自己極爲敬重,只要遠遠望見,早就奔了過來行禮,何以今日突如其來,連「幫主」也不叫一聲?他正大感疑惑,只見西首和南首也趕到了數十名幫衆,不多時之間,便將杏林叢中的空地擠滿了,然而幫中的首腦人物,除了先到的四大長老和蔣舵主之外,餘人均不在內。喬峯越來越驚,掌心中冷汗暗生,他就算遇到最強最惡的敵人,也從來不似此刻這般駭異,只想:「難道丐幫忽生內亂?傳功、執法兩位長老和分舵舵主遭了毒手?」但包不同、風波惡和二長老兀自激戰不休,王語嫣等又在一旁,當著外人之面,不便出言詢問。
陳長老忽然高聲叫道:「結打狗陣!」東南西北四面的丐幫幫衆之中,每一處都奔出十餘人、二十餘人不等,各持兵刃,將包不同、矮長老等四人圍住。
包不同見丐幫頃刻間布成陣勢,若要硬闖,自己縱然勉強能全身而退,風波惡中毒後元氣大耗,非受重傷不可,要救王語嫣等三人就更加難了。當此情勢,莫過於罷手認輸,在丐幫羣相進擊之下,兩人因寡不敵衆而認輸,實於聲名無損。但包不同性子執拗,常人認爲理所當然之事,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風波惡卻又愛斗過於性命,只要有打鬥的機緣,不論是勝是敗,結果是生是死,又不管誰是誰非,總之是惡鬥到底再說。是以強弱之勢早已分明,包風二人卻仍大呼酣戰,絲毫不屈。
王語嫣叫道:「包三哥、風四哥,不成了。丐幫這打狗陣,你們兩位破不了的,還是及早住手罷。」
風波惡道:「我再打一會,等到真的不成,再住手好了。」他說話時一分心,嗤的一聲響,肩頭給白須長老掃了一鐧,鐧上倒齒鉤得他肩頭血肉淋漓。風波惡罵道:「你奶奶的,這一招倒厲害!」呼呼呼連進三招,直是要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模樣。白須老者心道:「我和你又無不共戴天之仇,何必如此拼命?」守住門戶,不再進攻。
陳長老長聲唱道:「南面弟兄來討飯喲,啊喲哎唷喲……」他唱的是乞丐的討飯調,其實是在施發進攻的號令。站在南首的數十名乞丐各舉兵刃,只等陳長老歌聲一落,便即擁上。
喬峯自知本幫這打狗陣一發動,四面幫衆便此上彼下,非將敵人殺死殺傷,決不止歇。他在查明真相之前,不願和姑蘇慕容貿然結下深仇,左手一揮,喝道:「且慢!」晃身欺到風波惡身側,左手往他面門抓去。風波惡向右急閃,喬峯右手順勢而下,已抓住他手腕,夾手將他單刀奪過,擲在地下。
王語嫣叫道:「好一招『龍爪手』『搶珠三式』!三哥,他左肘要撞你胸口,右掌要斬你腰脅,右手跟著抓你『氣戶穴』,這是『龍爪手』的『沛然有雨』!」
她說「左肘要撞你胸口」,喬峯出手和她所說若合符節,左肘正好去撞包不同胸口,待得王語嫣說「右掌要斬你腰脅」,他右掌正好去斬包不同腰脅,一個說,一個作,便練也練不到這般合拍。王語嫣說到第三句上,喬峯右手五指成鉤,已抓在包不同的「氣戶穴」上。
包不同只感全身酸軟,動彈不得,氣憤憤的道:「好一個『沛然有雨』!大妹子,你說得不遲不早,有什麼用?早說片刻,也好讓我避了開去。」王語嫣歉然道:「他武功太強,出手時事先全沒朕兆,我瞧不出來,真對不起了。」包不同道:「什麼對得起,對不起?咱們今天的架打輸啦,丟了燕子塢的臉。」回頭看時,見風波惡直挺挺的站著。卻是喬峯奪他單刀之時,順勢點了他穴道,否則他怎肯乖乖的罷手不鬥?
陳長老見幫主已將包、風二人制住,那一句歌調沒唱完,便即戛然而止。丐幫四長老和幫中高手見喬峯一出手便制住對手,手法之妙,委實難以想像,無不衷心欽佩。
喬峯放開包不同的「氣戶穴」,左手反掌在風波惡肩頭輕拍幾下,解開了他受封的穴道,說道:「兩位請便罷。」
包不同性子再怪,也知自己武功和他實在相差太遠,人家便沒什麼「打狗陣」,沒什麼四長老聯手,也輕輕易易的便操勝算,這時候自己多說一句話,便是多丟一分臉,一言不發,退到了王語嫣身邊。
風波惡卻道:「喬幫主,我武功確不如你,不過適才這一招輸得不大服氣,你有點出我不意,攻我無備。」喬峯道:「不錯,我確是出你不意,攻你無備。咱們再試幾招,我接你的單刀。」一句話甫畢,虛空一抓,一股氣流激動地下的單刀,那刀竟然跳了起來,躍入了他手中。喬峯手指一撥,單刀倒轉刀柄,便遞向風波惡身前。
風波惡登時便怔住了,顫聲道:「這……這是『擒龍功』罷?世上居然真的……真的有人會此神奇武功。」喬峯微笑道:「在下初窺門徑,貽笑方家。」說著眼光不自禁的向王語嫣射去。適才王語嫣說他那一招「沛然有雨」,竟如未卜先知一般,實令他詫異之極,這時頗想知道這位精通武學的姑娘,對自己這門功夫有甚品評。
不料王語嫣一言不發,對喬峯這手奇功宛如視而不見,原來她正自出神:「這位喬幫主武功如此了得,我表哥跟他齊名,江湖上有道是『北喬峯,南慕容』,可是……可是我表哥的武功,怎能……怎能……」
風波惡搖了搖頭,道:「我打你不過,強弱相差太遠,打起來縛手縛腳,興味索然。喬幫主,再見了!」他雖打了敗仗,竟絲毫沒有垂頭喪氣,所謂「勝固欣然敗亦喜」,只求有架打,打得緊張火熾,那便心滿意足,是輸是贏,卻全不縈懷,實可說深得「斗道」之三昧。他不接單刀,向喬峯抱拳一拱,向包不同道:「三哥,聽說公子爺去了少林寺,那兒人多,定然有架打,我這便撩撩去。你們慢慢再來罷。」他深恐失了一次半次打架的遇合,不等包不同等回答,便即急奔而去。
包不同道:「走罷,走罷!技不如人兮,臉上無光!再練十年兮,仍輸精光!不如罷休兮,吃盡當光!」高聲而吟,揚長而去,倒也輸得瀟灑。
王語嫣向阿朱、阿碧道:「三哥、四哥都走了,咱們卻又到哪裡找……找他去?」阿朱低頭道:「這兒丐幫他們要商量正經事情,咱們且回無錫城再說。」轉頭向喬峯道:「喬幫主,我們三人走啦!」喬峯點頭道:「三位請便。」
東首丐衆之中,忽然走出一個相貌清雅的丐者,板起了臉孔說道:「啓稟幫主,馬副幫主慘死的大仇尚未得報,幫主怎可隨隨便便的就放走敵人?」這幾句話似乎不失恭謹,但神色之間咄咄逼人,絲毫沒下屬之禮。
喬峯道:「咱們來到江南,原是爲報馬二哥的大仇而來。但這幾日來我多方查察,覺得殺害馬二哥的兇手,未必便是慕容公子。」
那中年丐者名叫全冠清,外號「十方秀才」,爲人足智多謀,武功高強,是幫中地位僅次於六大長老的八袋舵主,掌管「大智分舵」,問道:「幫主何所見而云然?」
王語嫣和阿朱、阿碧正要離去,忽聽得丐幫中有人提到了慕容復,三人對慕容復都極關懷,便退在一旁聆聽。
只聽喬峯說道:「我也只是猜測而已,現下還找不到什麼證據。」全冠清道:「不知幫主如何猜測,屬下等都想知道。」喬峯道:「我在洛陽之時,聽到馬二哥死於『鎖喉擒拿手』的功夫之下,便即想起姑蘇慕容氏『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句話,尋思馬二哥的『鎖喉擒拿手』天下無雙無對,除了慕容氏一家之外,再無旁人能以馬二哥本身的絕技傷他。」全冠清道:「不錯。」喬峯道:「可是近幾日來,我越來越覺得,咱們先前的想法只怕未必盡然,這中間說不定另有曲折。」全冠清道:「衆兄弟都願聞其詳,請幫主開導。」
喬峯見他辭意不善,又察覺到諸幫衆的神氣大異平常,幫中定已生了重大變故,問道:「傳功、執法兩位長老呢?」全冠清道:「屬下今日沒見到兩位長老。」喬峯又問:「大仁、大信、大勇、大禮四舵的舵主又在何處?」全冠清側頭向西北角上一名七袋弟子問道:「張全祥,你們舵主怎麼沒來?」那七袋弟子道:「嗯……嗯……我不知道。」
喬峯素知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工於心計,辦事幹練,原是自己手下一個極得力的下屬,但這時圖謀變亂,卻又成了一個極厲害的敵人,見那七袋弟子張全祥臉有愧色,說話吞吞吐吐,目光又不敢和自己相對,喝道:「張全祥,你將本舵方舵主殺害了,是不是?」張全祥大驚,忙道:「沒有,沒有!方舵主好端端的在那裡,沒有死,沒有死!這……這不關我事,不是我乾的。」喬峯厲聲道:「那麼是誰幹的?」這句話並不甚響,卻充滿了威嚴。張全祥不由得渾身發抖,眼光向著全冠清望去。
喬峯情知變亂已成,傳功、執法等諸長老倘若未死,也必已處於極重大的危險之下,時機稍縱即逝,長嘆一聲,轉身問四大長老:「四位長老,到底出了什麼事?」
四大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盼旁人先開口說話。喬峯見此情狀,已知四大長老也均參與此事,微微一笑,說道:「本幫自我而下,人人以義氣爲重……」說到這裡,霍地向後連退兩步,每一步都縱出尋丈,旁人便向前縱躍,也無如此迅捷,步度更沒這等闊大。他臉孔朝西,這麼向著東首兩步一退,離全冠清已不過三尺,更不轉身,左手反過扣出,右手擒拿,正好抓中了他胸口的「中庭」和「鳩尾」兩穴。
全冠清武功頗不輸於四大長老,豈知一招也沒能還手,便給扣住。喬峯手上運氣,內力從全冠清兩處穴道中透將進去,循著經脈,直奔他膝關節的「中委」、「陽台」兩穴。他膝間酸軟,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諸幫衆無不失色,人人駭惶,不知如何是好。
原來喬峯察言辨色,料知此次叛亂,全冠清必是主謀,若不將他一舉制住,禍亂非小,縱然平服叛徒,但一場自相殘殺勢所難免。眼見四周幫衆除大義分舵諸人之外,其餘似乎都已受了全冠清的煽惑,爭鬥一起,那便難以收拾。因此故意轉身向四長老問話,乘著全冠清絕不防備之時,倒退扣他經脈。這幾下兔起鶻落,一氣呵成,似乎行若無事,其實已出盡他生平所學。要是這反手一扣,部位稍有半寸之差,雖能制住全冠清,卻不能以內力衝激他膝關節中的穴道,和他同謀之人說不定便會出手相救,爭鬥仍不可免。這麼迫得他下跪,旁人都道全冠清自行投降,自是誰都不敢再有異動。
喬峯轉過身來,左手在他肩頭輕拍兩下,封住了他身上要穴,令他跪著不能動彈,說道:「你既已知錯,跪下倒也不必。生事犯上之罪,卻決不可免,慢慢再行議處不遲。」右肘輕挺,已撞中了他啞穴。
喬峯素知全冠清能言善辯,若有說話之機,煽動幫衆,禍患難泯,此刻危機四伏,非得從權以斷然手段處置不可。他制住全冠清,讓他垂首而跪,大聲向張全祥道:「由你帶路,引導大義分舵蔣舵主,去請傳功、執法長老等諸位一同來此。你好好聽我號令行事,當可減輕罪責。其餘各人一齊就地坐下,不得擅自起立。」
張全祥又驚又喜,連聲應道:「是,是!」
大義分舵蔣舵主並未參與叛亂密謀,見全冠清等膽敢作亂犯上,早就氣惱之極,滿臉脹得通紅,只呼呼喘氣,直到喬峯吩咐他隨張全祥去救人,這才心神略定,向本舵二十餘名幫衆說道:「本幫不幸發生變亂,正是大伙兒出死力報答幫主恩德之時。大家出力護主,務須遵從幫主號令,不得有違。」他生怕四大長老等立時便會羣起發難,雖然大義分舵與叛衆人數相差甚遠,但幫主也不致於孤掌難鳴。
喬峯卻道:「不!蔣兄弟,你將本舵衆兄弟一齊帶去,救人是大事,不可有甚差失。」蔣舵主不敢違命,應道:「是!」又道:「幫主,你千萬小心,我儘快趕回。」喬峯微微一笑,道:「這裡都是咱們多年來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只不過一時生了些意見,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你放心去罷!」又道,「你再派人去知會西夏『一品堂』,惠山之約,押後三天。」蔣舵主躬身答應,領了本舵幫衆,自行去了。
喬峯口中說得輕描淡寫,心下卻著實擔憂,眼見大義分舵的二十餘名幫衆一走,杏子林中除段譽、王語嫣、阿朱、阿碧四個外人之外,其餘二百來人都是本幫參與陰謀的同黨,只須其中有人一聲傳呼,羣情洶湧之下發作起來,可就難以應付。他四顧衆人,見各人神色均甚尷尬,有的強作鎮定,有的惶惑無主,有的卻躍躍欲試,頗有鋌而走險之意。四周二百餘人,盡皆默不作聲,但只要有誰說出一句話來,顯然變亂立生。
此刻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暮色籠罩,杏林邊薄霧飄繞。喬峯心想:「此刻惟有靜以待變,最好是轉移各人心思,等到傳功長老等回來,大事便定。」一瞥眼間見到段譽,便道:「衆位兄弟,我今日好生歡喜,新交了一位好朋友,這位是大理段氏的段譽兄弟,我二人意氣相投,已結拜爲金蘭兄弟。」
王語嫣和阿朱、阿碧聽得這書呆子段相公居然跟丐幫喬幫主拜了把子,都大感詫異。
只聽喬峯續道:「兄弟,我給你引見我們丐幫中的首要人物。」他拉著段譽的手,走到那白須白髮、手使倒齒鐵鐧的長老身前,說道:「這位奚長老,是本幫人人敬重的元老,他這倒齒鐵鐧當年縱橫江湖之時,兄弟你還沒出世呢。」段譽道:「久仰,久仰,今日得見高賢,幸何如之。」說著抱拳行禮。奚長老勉強還了一禮。
喬峯又給他引見那手使鋼杖的矮胖老人,說道:「這位宋長老是本幫外家高手。你哥哥在十多年前,常向他討教武功。宋長老於我,可說是半師半友,情義甚爲深重。」段譽道:「適才我見到宋長老和那兩位爺台動手過招,武功果然了得,佩服,佩服!」宋長老性子直率,聽喬峯口口聲聲不忘舊情,特別提到昔年自己指點他武功的情意,而自己居然胡裡胡塗的聽信了全冠清之言,不由得大感慚愧。
喬峯引見了那使麻袋的陳長老後,正要再引見那使鬼頭刀的紅臉吳長老,忽聽得腳步聲響,東北角上有許多人奔來,聲音嘈雜,有的連問:「幫主怎麼樣?叛徒在哪裡?」有的說:「上了他們大當,給關得真氣悶。」亂成一團。
喬峯大喜,但不願缺了禮數,使吳長老心存芥蒂,仍爲段譽引見,表明吳長老的身分名望,這才轉身。只見傳功長老、執法長老,大仁、大勇、大禮、大信各舵的舵主,率同大批幫衆,一時齊到。各人都有無數言語要說,但在幫主跟前,誰也不敢任意開口。
喬峯說道:「大伙兒分別坐下,我有話說。」衆人齊聲應道:「是!」有的向東,有的向西,各按職份輩份,或前或後、或左或右的坐好。在段譽瞧來,羣丐似乎亂七八糟的四散而坐,其實何人在前,何人在後,各有序別。
喬峯見衆人都守規矩,心下先自寬了三分,微微一笑,說道:「咱們丐幫多承江湖上朋友瞧得起,百餘年來號稱爲武林中第一大幫。既然人多勢衆,大伙兒的想法不能齊一,那也難免。只須分說明白,好好商量,大伙兒仍是相親相愛的好兄弟,大家也不必將一時的意氣紛爭,瞧得太過重了。」他說這幾句話時神色極爲慈和。他心中早已細加盤算,決意寧靜處事,要將一場大禍消弭於無形,說什麼也不能引起丐幫兄弟的自相殘殺。
衆人聽他這麼說,原來劍拔弩張之勢果然稍見鬆弛。
坐在喬峯右首一個臉容瘦削的中年乞丐站起身來,說道:「請問奚宋陳吳四位長老,你們命人將我們關在太湖中的小船之上,那是什麼意思?」這人是丐幫中的執法長老,名叫白世鏡,向來鐵面無私,幫中大小人等,縱然並不違犯幫規刑條,見到他也懼怕三分。
四長老中奚長老年紀最大,隱然是四長老的首腦。他臉上泛出紅色,咳嗽一聲,說道:「這個……這個……嗯……咱們是多年來同患難、共生死的好兄弟,自然並無惡意……白……白執法瞧在我老哥哥的臉上,還請不必介意。」
衆人一聽,都覺他未免老得太也胡塗了,幫會中犯上作亂,那是何等的大事,豈能說一句「瞧在我老哥哥的臉上」,就此輕輕一筆帶過?
白世鏡道:「奚長老說並無惡意,實情卻非如此。我和傳功長老他們,一起給囚在三艘船上,泊在太湖之中,船上堆滿柴草硝磺,說道我們若想逃走,立時便引火燒船。奚長老,難道這並無惡意麼?」奚長老道:「這個……這個嘛,確是做得太過份了些。大家都是一家人,向來親如兄弟骨肉,怎麼可以如此蠻來?以後見面,這……這不是挺難爲情麼?」他後來這幾句話,已是向陳長老而說。
白世鏡指著一條漢子,厲聲道:「你騙我們上船,說是幫主呼召。假傳幫主號令,該當何罪?」那漢子嚇得渾身簌簌發抖,顫聲道:「弟子位份低微,如何敢作此犯上欺主之事?都是……都是……」他說到這裡,眼睛瞧著全冠清,意思是說:「本舵全舵主叫我騙你上船的。」但他是全冠清下屬,不敢公然指證。白世鏡道:「是你全舵主吩咐的,是不是?」那漢子垂首不語,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白世鏡道:「全舵主命你假傳幫主號令,騙我上船,你當時知不知這號令是假?」那漢子臉上登時全無半點血色,不敢作聲。白世鏡冷笑道:「李春來,你向來是個敢作敢爲的硬漢,是不是?大丈夫有膽子做事,難道沒膽子應承?」
李春來臉上突顯剛強之色,胸膛一挺,朗聲道:「白長老說得是。我李春來做錯了事,是殺是剮,任憑處分,姓李的皺一皺眉頭,不算好漢。我向你傳達幫主號令之時,明知那是假的。」白世鏡道:「是幫主對你不起麼?是我對你不起麼?」李春來道:「都不是,幫主待屬下義重如山,白長老公正嚴明,大伙兒一向心服。」
白世鏡厲聲問道:「然則那是爲了什麼?到底是什麼緣故?」李春來向跪在地下的全冠清瞧了一眼,又向喬峯瞧了一眼,大聲道:「屬下違反幫規,死有應得,這中間的原因,屬下不敢說。」手腕一翻,白光閃處,噗的一聲響,一柄刀已刺入心口,這一刀出手甚快,又對準了心臟,刀尖穿心而過,立時斷氣斃命。
諸幫衆「嘩」的一聲,都驚呼出來,但各人均就坐原地,誰也沒移動。
白世鏡絲毫不動聲色,說道:「你明知號令是假,卻不向幫主舉報,反來騙我,原該處死。」轉頭向傳功長老問道,「呂兄,騙你上船的,卻又是誰?」
突然之間,人叢中一人躍起身來,向林外急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