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飛狐胡斐與烏蘭山玉筆峯杜希孟莊主相約,定三月十五上峯算一筆昔日舊帳,首次上峯,杜莊主外出未歸,卻與苗若蘭酬答了一番。他下得峯來,心中怔忡不定,眼中所見,似乎只是苗若蘭的倩影,耳中所聞,儘是她彈琴和歌之聲。他與平阿四、左右雙童在山洞中飽餐一頓乾糧,見平阿四傷勢雖重,性命幸得無礙,心下甚慰。躺在地下閉目養神,但雙目一閉,苗若蘭秀麗溫雅的面貌便更清清楚楚的在腦海中出現了。

胡斐睜大眼睛,望著山洞中黑黝黝的石壁,苗若蘭的歌聲卻又似隱隱從石壁中透了出來。他嘆了一口長氣,心想:「我盡想著她幹麼?她父親是殺害我父的大仇人,雖說當時她父親並非有意,但我父總因此而死。我一生孤苦伶仃,沒爹沒娘,儘是拜她父親之賜。我又想她幹麼?」言念及此,恨恨不已,但不知不覺又想:「那時她尚未出世,這上代怨仇,跟她又有甚相干?唉!她是千金小姐,我是個流蕩江湖的苦命漢子,何苦沒來由的自尋煩惱?她幼小之時,她父親曾將她交在我手裡,要我保護她周全。」

想到這裡,不由得滿心又儘是溫馨之意。

胡斐在山洞中躺了將近一個時辰,心中所思所念,便只苗若蘭一人。他偶爾想到:「莫非對頭生怕敵我不過,安排下了這美人計?」但立即覺得這念頭太也褻瀆了她,心中便道:「不,不,她如此天仙般的人物,豈能做這等卑鄙之事。我怎能以小人之心,冒犯於她?」見天色漸黑,再也按捺不住,對平阿四道:「四叔,我再上峯去。你在這裡歇歇。」

他展開輕身功夫,轉眼又奔到峯下,援索而上。一見杜家莊莊門,已怦然心動。進了大廳,卻見莊中無人相迎,不禁微感詫異,朗聲說道:「晚輩胡斐求見,杜莊主可回來了麼?」連問幾遍,始終沒人回答。他微微一笑,心想:「杜希孟枉稱遼東大豪,卻這般躲躲閃閃,裝神弄鬼。你縱安排下奸計,胡某又有何懼?」

他在大廳上坐了片刻,本想留下幾句字句,羞辱杜希孟一番,就此下峯,不知怎的,對此地竟戀戀不捨,順步走向東廂房,推開房門,見房內四壁圖書,陳設精雅。走了進去,順手取過一本書來,坐下翻閱。翻來翻去,又怎看得進一字入腦,心中只念著一句話:「她到哪裡去了?她到哪裡去了?」

不久天色更加黑了,他取出火折,正待點燃蠟燭,忽聽得莊外東邊雪地里輕輕的幾下嚓嚓之聲。他心中一動,知有高手踏雪而來。若在實地,人人得以躡足悄行,但在積雪中卻半點假借不得,功夫高的落足輕靈,功夫淺的腳步滯重,一聽便知。胡斐聽了這幾下足步聲,心想:「倒要瞧瞧來的是何方高人。」將火折揣回懷中,傾耳細聽。

但聽得雪地里又有幾人的足步聲,竟個個武功甚高。胡斐一數,來的共有五人,只聽得遠處隱隱傳來三下擊掌,莊外有人回擊三下,過不多時,莊外又多了六人。胡斐雖藝高人膽大,但聽高手畢集,轉眼間竟到了十一人之多,也不免驚疑,尋思:「先離此莊要緊,對方這麼大邀幫手,我難免寡不敵衆,可別妄自尊大,小覷了天下的英雄好漢。」走出廂房,正待上高,忽聽屋頂喀喀幾響,又有人到來。

胡斐忙縮回房中,分辨屋頂來人,竟又多了七名好手。只聽得屋頂有人拍了三下手掌,莊外還了三下,屋頂七人輕輕落入庭中,逕自向廂房走來。他想敵人衆多,這番可須得出奇制勝,事先原料杜希孟會邀請幫手助拳,但想不到竟請了這麼多高手到來。耳聽得那七人走向房門,便縮身在廂房中一座小屏風之後,心想須得探明敵人安排下什麼機關,如何對付自己。

但聽噗的一聲,房外已有人晃亮火折。胡斐心想小屏風後藏不住身,游目一瞥,矇矓中見牀上羅帳低垂,牀前卻無鞋子,顯無人睡臥,當下提一口氣,輕輕走到牀前,揭開羅帳,坐上牀沿,鑽進了被裡。這幾下行動輕巧之極,房外七人雖均爲高手,竟沒一人知覺。

可是胡斐鑽進被窩,卻大吃了一驚,觸手碰到一人肌膚,輕柔軟滑,被內竟睡著一個女子。他正要滾下牀來,眼前火光閃動,已有人走進廂房。一人拿著蠟燭在小屏風後探照,說道:「此處沒人,咱們在這裡說話。」說著便在桌旁椅中坐下。

此時胡斐鼻中充滿幽香,正是適才與苗若蘭酬唱時聞到的,一顆心直欲跳出腔子來,心道:「難道她竟是苗姑娘?我這番唐突佳人,當真罪該萬死。但我如在此刻跳將出去,那幾人見她與我同牀共衾,必道有甚曖昧之事。苗姑娘一生清名,可給我毀了。只得待這幾人走開,再離牀致歉。」

他身子微側,手背又碰到了那女子上臂肌膚,只覺柔膩無比,竟似沒穿衣服,驚得急忙縮手。其實田青文除去苗若蘭的外衣,尚留下貼身內衣,但胡斐只道她身子裸露,閉住了眼既不敢看,手腳更不敢稍有動彈,忙吸胸收腹,悄悄向外牀挪移,與她身子相距略遠。

他雖閉住了眼,但鼻中聞到又甜又膩、盪人心魄的香氣,耳中聽到對方一顆心在急速跳動,忍不住睜開眼來,只見一個少女向外而臥,臉蛋兒羞得與海棠花一般,卻不是苗若蘭是誰?燭光映過珠羅紗帳照射進來,更顯得眼前枕上,這張臉嬌美艷麗,難描難畫。

胡斐本想只瞧一眼,立即閉眼,從此不看,但雙目一合,登時意馬心猿,把持不定,忍不住又眼睜一線,再瞧她一眼。

苗若蘭給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心中卻有知覺,見胡斐忽然進牀與自己並頭而臥,初時驚惶萬分,只怕他欲圖非禮,忙緊閉雙眼,唯有聽天由命。哪知他躺了片刻,非但不挨近身子,反向外移開。不禁懼意少減,好奇心起,忍不住微微睜眼,正好胡斐也正睜眼望她。四目相交,相距不到半尺,兩人都是大羞。

只聽得屏風外有人說道:「賽總管,你當真神機妙算,人所難測。那人就算不折不扣,當真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英雄豪傑,落入了你這羅網,也要教他插翅難飛。」

拿著蠟燭的人哈哈大笑,放下燭台,走到屏風外,說道:「張賢弟,你也別盡往我臉上貼金。事成之後,我總忘不了大家的好處。」

胡斐與苗若蘭聽了兩人之言,都吃了一驚,這些人顯是安排了機關,要暗算金面佛苗人鳳。苗若蘭不知江湖之事,還不怎樣,心想爹爹武功無敵,也不怕旁人加害。胡斐卻知賽總管是滿洲第一高手,內功外功俱臻化境,爲人凶奸狡詐,不知害死過多少忠臣義士。他是當今乾隆皇帝手下第一親信衛士,今日居然親自率人從北京趕到這玉筆峯上。聽那姓張的言語,他們暗中布下巧計,苗人鳳縱然厲害,只怕也難逃毒手。耳聽得賽總管走到屏風外的廂房門口,心想機不可失,輕輕揭起羅帳,右掌對準燭火一揮,一陣勁風撲將過去,嗤的一聲,燭火登時熄了。

只聽一人說道:「啊,燭火滅啦!」就在此時,又有人陸續走進廂房,嚷道:「快點火,掌燈吧!」賽總管道:「咱們還是在暗中說話的好。那苗人鳳機靈得緊,若屋外見到火光,說不定吞了餌的魚兒,又給他脫鉤逃走。」好幾人紛紛附和,說道:「賽總管深謀遠慮,見事周詳,果然不同。」

但聽有人輕輕推開屏風,此時廂房中四下里都坐滿了人,有的坐在地下,有的坐在桌上,更有三人在牀沿坐下。

胡斐生怕那三人坐得倦了,向後一仰,躺將下來,事情可就鬧穿,只得輕輕向里牀略移。這一來,與苗若蘭卻更加近了,只覺她吹氣如蘭,盪人心魄。他既怕與牀沿上的三人相碰,毀了苗若蘭的名節,又怕自己鬍子如戟,刺到她吹彈得破的臉頰,當下打定了主意,若給人發覺,必當將房中這一十八人殺得乾乾淨淨,寧教自己性命不在,也不能留下一張活口,累了這位冰清玉潔的姑娘。

幸喜那三人都好端端的坐著,不再動彈。胡斐不知苗若蘭遭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但覺她竟不向里牀閃避,不由得又惶恐,又歡喜,一個人就似在半空中騰雲駕霧一般。

只聽賽總管道:「各位,咱們請杜莊主給大伙兒引見引見。」只聽得一個嗓音低沉的人說道:「承蒙各位光降,兄弟至感榮幸。這位是御前侍衛總管賽總管賽大人。賽大人威震江湖,各位當然都久仰的了。」說話之人自是玉筆莊莊主杜希孟。衆人轟然說了些仰慕的言語。

胡斐傾聽杜希孟給各人報名引見,越聽越驚訝。除了賽總管等七人是御前侍衛,其餘個個是江湖上成名的一流高手。青藏派玄冥子大師到了,崑崙山靈清道人到了,河南無極門的姜老拳師也到了。此外不是哪一派的掌門、名宿,就是什麼幫會的總舵主、什麼鏢局的總鏢頭,沒一個不是大有來頭之人;而那七名侍衛,也全是武林中早享盛名的硬手。

苗若蘭心中思潮起伏,暗想:「我只穿了這一點點衣服,卻睡在他懷中。此人與我家恩怨糾葛,不知他要拿我怎樣?今日初次跟他相會,只覺他相貌雖然粗魯,卻是個文武雙全的好男兒,日間酬酢,彬彬有禮,哪知他竟敢對我這般無禮。」雖覺胡斐這樣對待自己,實大大不該,但不知怎的,心中殊無惱怒怨怪,驚惶之餘,反不由自主的微微有些歡喜,外面十餘人大聲談論,她竟一句也沒聽在耳里。

胡斐比她大了十歲,閱歷又多,知道眼前之事干係不小,雖又驚又喜,六神無主,但於帳外各人的說話,卻句句仔細聽去。他聽杜希孟一個個的引見,屈指數著,數到第十六個時,杜希孟便住口不再說了。胡斐心道:「帳外共有一十八人,除杜希孟外,該有十七人,這餘下一個不知是誰?」他心中起了這疑竇,帳外也有幾個細心之人留意到了。有人問道:「還有一位是誰?」杜希孟卻不答話。

隔了半晌,賽總管道:「好!我跟各位說,這位是興漢丐幫的范幫主。」

衆人吃了一驚,內中有一二人訊息靈通的,得知范幫主已給官家捉了去。餘人卻知丐幫素來與官府作對,決不能跟御前侍衛聯手,他突然在峯上出現,人人都覺奇怪。

賽總管道:「事情是這樣。各位應杜莊主之邀,上峯來助拳,爲的是對付雪山飛狐。可是在抓到狐狸之前,咱們先得擡一尊菩薩下山。」有人笑了笑,說道:「金面佛?」賽總管道:「不錯。我們驚動范幫主,本來爲的是要引苗人鳳上北京相救。天牢中安排下了樊籠,等候他大駕。哪知他倒也乖覺,竟沒上鉤。」侍衛中有人喉頭咕嚕了一聲,卻不說話。

原來賽總管這番話中隱瞞了一件事。苗人鳳何嘗沒去北京?他單身闖天牢,搭救范幫主,人雖沒救出,但一柄長劍殺了十名大內侍衛,連賽總管臂上也中了劍傷。賽總管布置雖極周密,終因對方武功太高,竟擒拿不著。這件事是他生平的奇恥大辱,在旁人之前自絕口不提。

賽總管道:「杜莊主與范幫主兩位,對待朋友義氣深重,答允助我們一臂之力,在下實感激不盡,事成之後,在下奏明皇上,自有大大的封賞……」

說到這裡,忽聽莊外遠處隱隱傳來幾下腳步之聲。他耳音極好,腳步雖又輕又遠,可也聽得清楚,低聲道:「金面佛來啦,我們宮裡當差的埋伏在這裡,各位出去迎接。」杜希孟、范幫主、玄冥子、靈清道人、姜老拳師等都站起來,走出廂房,只剩下七名大內侍衛。

這時腳步聲倏忽間已到莊外,誰都想不到他竟來得這麼快,猶如船隻在大海中遇上暴風,甫見徵兆,狂風大雨已打上帆來;又如迅雷不及掩耳,閃電剛過,霹靂已至。

賽總管與六名衛士都是一驚,嗆啷聲響,不約而同的紛抽兵刃。賽總管道:「伏下。」就有人手掀羅帳,想躲入牀中。賽總管斥道:「蠢才,在牀上還不給人知道?」那人縮回了手。七人或躲入牀底,或藏在櫃中,或隱身書架之後。

胡斐心中暗笑:「你罵人是蠢才,自己才是蠢才。」但覺苗若蘭鼻中呼吸,輕輕的噴在自己臉上,再也把持不定,輕輕伸嘴過去,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苗若蘭又喜又羞,待要閃開,苦於動彈不得。胡斐一吻之後,忽然不由自主的自慚形穢,心想:「她這麼溫柔文雅,我怎能欺辱於她?」待要挪身向外,不跟她如此靠近,忽聽牀底下兩名衛士動了幾下,低聲咒罵。原來幾個人擠在牀底,一人手肘碰痛了另一人鼻子。

胡斐對敵人向來滑稽,以他往日脾氣,此時真想要揭開褥子,往牀底下撒一大泡尿,將幾個衛士淋個醍醐灌頂,但心中剛有此念,立即想到苗若蘭睡在身旁,豈能胡來?又想不知他們如何陰謀對付苗人鳳,這時可不能先揭穿了動手。

過不多時,杜希孟與姜老拳師等高聲說笑,陪著一人走進廂房,那人正是苗人鳳。有人拿了燭台,走在前頭。

杜希孟心中納悶,不知自己家人與婢僕到了何處,怎麼一個人影也不見。但賽總管一到,苗人鳳跟著上峯,實無餘裕再去查察家事,斜眼望苗人鳳時,見他臉色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何事。

衆人在廂房中坐定。杜希孟道:「苗兄,兄弟與那雪山飛狐相約,今日在此間算一筆舊帳。苗兄與這裡幾位好朋友高義,遠道前來助拳,兄弟委實感激不盡。現下天色已黑,那雪山飛狐仍沒到來,定是得悉各位英名,嚇得夾住狐狸尾巴,遠遠逃去了。」胡斐大怒,真想躍將出去,劈臉給他一拳。

苗人鳳哼了一聲,向范幫主道:「後來范兄終於脫險了?」范幫主站起來深深一揖,說道:「苗兄不顧危難,親入險地相救,此恩此德,兄弟終身不忘。苗兄大鬧北京,不久敝幫兄弟又大舉來救,幸好人多勢衆,兄弟仗著苗兄的威風,才得僥倖脫難。」

范幫主這番話自全屬虛言。苗人鳳親入天牢,雖沒爲賽總管所擒,但大鬧一場之後,也沒能將范幫主救出。丐幫闖天牢云云,全無其事。賽總管一計不成,二計又生,親入天牢與范幫主一場談論,以死相脅。范幫主爲人骨頭倒硬,任憑賽總管如何威嚇利誘,竟半點不屈。賽總管老奸巨猾,善知別人心意,跟范幫主連談數日之後,知道對付這類硬漢,既不能動之以利祿,亦不能威之以斧鉞,但若給他一頂高帽子戴戴,多半頗可收效。當下親自迎接他進總管府居住,命手下最會諂諛拍馬之人,每日裡「幫主英雄無敵」、「幫主威震江湖」等等言語,流水價灌進他耳中。范幫主初時還兀自生氣,過得數日,甜言蜜語聽得多了,竟然有說有笑起來。於是賽總管親自出馬,給他戴的帽子越來越高。後來論到當世英雄,范幫主固然自負,卻仍推苗人鳳天下第一。賽總管說道:「范幫主這話太謙,想那金面佛雖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依兄弟之見,不見得就能勝過幫主。」范幫主給他一捧,舒服無比,心想苗人鳳名氣自然極大,武功也是真高,但自己也未必就比他差了多少,近年來自己身子壯健,功力日增,說不定還能勝得他一籌半分。

兩個人長談了半夜。到第二日上,賽總管忽然談起自己武功來。不久在總管府中的侍衛也來一齊講論,都說日前賽總管與苗人鳳接戰,起初二百招打成了平手,到後來賽總管已然勝券在握,若非苗人鳳見機逃去,再拆一百招他非敗不可。范幫主聽了,臉上便有不信之色。

賽總管笑道:「久慕范幫主九九八十一路五虎刀並世無雙,這次我們冒犯虎威,雖說是皇上有旨,但一半也是弟兄們想見識見識幫主的武功。只可惜大伙兒貪功心切,出齊了大內十八好手,才請得動幫主。兄弟未得能與幫主一對一的過招,實爲憾事。現下咱們說得高興,就在這兒領教幾招如何?」范幫主一聽,傲然道:「連苗人鳳也敗在總管手裡,只怕在下不是敵手。」賽總管笑道:「幫主太客氣了。」兩人說了幾句,當即在總管府的練武廳中比武較量。

范幫主使刀,賽總管的兵刃卻極爲奇特,是一對短柄狼牙棒。他力大招猛,武功果然十分了得。兩人翻翻滾滾鬥了三百餘招,全然不分上下,又鬥了一頓飯功夫,賽總管漸現疲態,給范幫主一柄刀迫在屋角,連沖數次都搶不出他刀圈。賽總管無奈,只得說道:「范幫主果然好本事,在下服輸了。」范幫主一笑,提刀躍開。賽總管恨恨的將雙棒拋在地下,嘆道:「我自負英雄無敵,豈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說著伸袖抹汗,氣喘不已。

經此一役,范幫主更讓衆人捧上了天去。他把衆侍衛也都當成了至交好友,對賽總管更言聽計從。這粗魯漢子哪知賽總管有意相讓,若各憑真實功夫相拼,他在一百招內就得輸在狼牙雙棒之下。

然則賽總管何以要費偌大氣力,千方百計的與他結納?原來范幫主的武功雖未能算是一等一高手,但他有一項家傳絕技,卻人所莫及,那就是二十三路「龍爪擒拿手」,沾上身時直如鑽筋入骨,敲釘轉腳。不論敵人武功如何高強,只要身子的任何部位給他手指一搭上,立時就給拿住,萬萬脫身不得。賽總管聽了田歸農之言,要擒住苗人鳳取那寶藏的關鍵,「天牢設籠」之計既然不成,便想到借重范幫主這項絕技。想那金面佛何等本領,范幫主若正面和他爲敵,他焉能讓龍爪擒拿手上身?但范幫主和他是多年世交,如出其不意的突施暗襲,便有成功之機。

苗人鳳聽范幫主相謝,當即拱手爲禮,說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轉頭問杜希孟:「但不知那雪山飛狐到底是何等樣人,杜兄因何跟他結怨?」

杜希孟臉上一紅,含含糊糊的道:「我和這人素不相識,不知他聽了什麼謠言,竟說我拿了他家傳寶物,數次向我索取。我知他武功了得,爲人橫蠻,我年紀大了,不是他對手,是以請各位上峯,大家說個明白。如他仍恃強不服,各位也好教訓教訓這後生小子。」苗人鳳道:「他說杜兄取了他的家傳寶物,卻是何物?」杜希孟道:「哪有什麼寶物?全然胡說八道。」

當年苗人鳳自胡一刀死後,心中鬱郁,便即前赴遼東,想查訪胡一刀的親交故舊,打聽這位生平唯一知己的軼事義舉。一查之下,得悉杜希孟與胡一刀相識,於是上玉筆峯杜家莊來拜訪。杜希孟於胡一刀的事跡說不上多少,但對苗人鳳招待得十分殷勤,又親自陪他去看胡一刀的故宅,卻見胡家門垣破敗,早無人居。

苗人鳳推愛對胡一刀的情誼,由此而與杜希孟訂交,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這時聽他說得支支吾吾,便道:「倘若此物當真是那雪山飛狐所有,待會他上得峯來,杜兄還了給他,也就是了。」杜希孟急道:「本就沒什麼寶物,卻教我哪裡去變出來給他?」

范幫主心想苗人鳳精明機警,時候一長,必能發覺屋中有人埋伏,當即勸道:「杜莊主,苗兄的話一點不錯,物各有主,何況是家傳珍寶?你還給了他,也就是了,何必大動干戈,傷了和氣?」杜希孟急了起來,道:「你也這般說,難道不信我的話?」范幫主道:「在下對此事不知原委,但金面佛苗兄既這般說,定是不錯。范某行走江湖,對誰的話都不輕信,可就只服了金面佛苗兄一人。」

他一面說,一面走到苗人鳳身後,雙手舞動,以助言語聲勢。

苗人鳳聽他話中偏著自己,心想:「他是一幫之主,究竟見事明白。」突覺耳後「風池穴」與背心「神道穴」上一麻,情知不妙,左臂急忙揮出擊去。哪知這兩大要穴給范幫主以龍爪擒拿手拿住,登時全身酸麻,任他有天大武功、百般神通,卻已半點施展不出。

但金面佛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奇變異險,一生中不知已經歷凡幾,豈能如此束手就擒?大喝一聲,一低頭,腰間用力,竟將范幫主一個龐大的身軀從頭頂甩了過去。賽總管等齊聲呼叱,各從隱身處竄出。

范幫主爲苗人鳳甩過了頭頂,但他這龍爪擒拿手如影隨形,似蛆附骨,身子已在苗人鳳前面,兩隻手爪卻仍牢牢拿住了他背心穴道,有如鐵鑄,更不脫手。苗人鳳見四下里有人竄出,暗想:「我一生縱橫江湖,今日陰溝裡翻船,竟遭小人暗算。」見一名侍衛撲上前來,張臂抱向他頭頸。

苗人鳳盛怒之下,無可閃避,脖子向後一仰,隨即腦袋向前疾挺,猛地一個頭錘撞了過去。這時他全身內勁,都聚在額頭,一錘撞在那侍衛雙眼之間,喀的一聲,那侍衛登時斃命。餘人大驚,本來一齊撲上,忽地都在離苗人鳳數尺之外止住。

苗人鳳四肢無力,頭頸卻能轉動,他一撞成功,隨即橫頸又向范幫主急撞。范幫主嚇得心膽俱裂,急中生智,一低頭,牢牢抱住他腰身,將腦袋頂住他小腹。苗人鳳穴道鬆開,四肢可動,擡足踢飛一名迫近身旁的侍衛,立即伸手往范幫主背心拍去,哪知手掌剛舉到空中,四肢立時酸麻,這一掌竟擊不下去,卻是范幫主又已拿住他腰間的「章門穴」。

這幾下兔起鶻落,瞬息數變。賽總管心知范幫主的偷襲只能見功於頃刻,時刻稍久,苗人鳳必能化解,當即搶上前去,伸指在他「京門穴」上點了兩點。他的點穴功夫出手遲緩,但落手極重。苗人鳳嘿的一聲,險些暈去,就此全身軟癱。

范幫主鑽在苗人鳳懷中,不知身外之事,十指緊緊拿在他章門穴中。賽總管笑道:「范幫主,你立了奇功一件,放手吧!」他說到第三遍,范幫主方始聽見。他擡起頭來,但兀自不敢放手。

一名侍衛從囊中取出精鋼銬鐐,將苗人鳳手腳都銬住了,范幫主這才鬆手。

賽總管對苗人鳳極是忌憚,只怕他竟又設法兔脫,那可後患無窮,從侍衛手中接過單刀,說道:「苗人鳳,非是我姓賽的不夠朋友,只怨你本領太強,不挑斷你的手筋腳筋,我們大伙兒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著覺。」左手拿住苗人鳳右臂,右手舉刀,就要斬他臂上筋脈,只消四刀下去,苗人鳳立時就成了廢人。

范幫主伸手架住賽總管手腕,叫道:「不能傷他!你答應我的,又發過毒誓。」賽總管一聲冷笑,心想:「你還道我當真敵你不過。不給你些顏色看看,只怕你這小子狂妄一世!」當下手腕一沉,腰間運勁,右肩突然撞將過去。一來他這一撞力道奇大,二來范幫主並未提防,蓬的一聲,身子直飛出去,竟將廂房板壁撞穿一個窟窿,破壁而出。賽總管哈哈大笑,舉刀又向苗人鳳右臂斬下。

胡斐在帳內聽得明白,心想:「苗人鳳雖是我殺父仇人,但他乃當世大俠,豈能命喪鼠輩之手?」一聲大喝,從羅帳內躍出,飛出一掌,將一名侍衛拍得撞向賽總管。這一來奇變陡起,賽總管猝不及防,拋下手中單刀,將那侍衛接住。

胡斐乘賽總管這麼一緩,雙手已抓住兩名侍衛,頭對頭的一碰,兩人頭骨破裂,立時斃命。胡斐左掌右拳,又向二人打去。混亂之中,衆人也不知來了多少敵人,見胡斐一出手便神威迫人,不禁先自膽怯。

胡斐右拳打在一名侍衛頭上,將他擊得暈去,左掌揮出,倏覺敵人一黏一推,自己手掌登時滑了下來,心中一凜,定眼看時,見對手銀髯過腹,滿臉紅光,雖不識此人,但他這一招「混沌初開」守中有攻,的是內家名手,非無極門姜老拳師莫屬。

胡斐見敵手衆多,內中不乏高手,當下飛腿猛往靈清道人胸口踢去。靈清道人練的是外家功夫,見他飛足踢到,手掌往他足背硬斬下去。胡斐就勢縮身,雙手探出,往人叢中抓去。廂房內地勢狹窄,十多人擠在一起,衆人無處可避。呼喝聲中,胡斐一手已抓住杜希孟胸膛,另一手抓住了玄冥子小腹,將兩人當作兵器一般,直往衆人身上猛推過去。衆人擠在一起,給他抓著兩人強力推來,只怕傷了自己人,不敢反手相抗,只得退縮。十餘人給逼在屋角之中,一時極爲狼狽。

賽總管見情勢不妙,喝道:「什麼人?」從人叢中一躍而起,十指如鉤,猛往胡斐頭頂抓到。胡斐一聽到他喝聲,便認出他是賽總管,正是要引他出手,哈哈一笑,向後躍開數步,叫道:「老賽啊老賽,你太不要臉哪!」賽總管一怔,怒道:「什麼不要臉?」

胡斐手中仍抓住杜希孟與玄冥子二人,他所抓俱在要穴,兩人空有一身本事,卻半點施展不出,只有軟綿綿的任他擺布。胡斐道:「你合十餘人之力,又施奸謀詭計,才將金面佛拿住,稱什麼滿洲第一高手?」

賽總管給他說得滿臉通紅,左手一擺,命衆人布在四角,將胡斐團團圍住,喝道:「你就是什麼雪山飛狐了?」胡斐笑道:「不敢,正是區區在下。我先前也曾聽說北京有個什麼賽總管,還算得是個人物,哪知竟是如此無恥小人。這樣的膿包混蛋,到外面來充什麼字號?給我早點兒回去抱娃娃吧!」

賽總管一生自負,哪裡咽得下這口氣去?見胡斐雖濃髯滿腮,年紀卻輕,心想你本領再強,功力哪有我深,然見他抓住了杜希孟與玄冥子,舉重若輕,毫不費力,心下又自忌憚,不敢出口挑戰,正自躊躇,胡斐叫道:「來來來,咱們比劃比劃。三招之內贏不了你,姓胡的跟你磕頭!」

賽總管正感爲難,一聽此言,心想:「若要勝你,原無把握,但憑你有天大本領,想在三招之中勝我,除非我是死人。」他憤極反笑,說道:「很好,姓賽的就陪你走走。」胡斐道:「倘若三招之內你敗於我手,那便怎地?」賽總管道:「任憑你處置便是。賽某是何等樣人,那時豈能再有臉面活在世上?不必多言,看招!」說著雙拳直出,猛往胡斐胸口擊去。他見胡斐抓住杜玄二人,只怕他以二人身子擋架,當下欺身直進,叫他非撒手放人、回掌相格不可。

胡斐待他拳頭打到胸口,竟不閃不擋,突然間胸部一縮,將這一拳化解於無形。賽總管萬料不到他年紀輕輕,內功竟如此精湛,驚詫之下,防他運勁反擊,忙向後躍開。衆人齊聲叫道:「第一招!」其實這一招是賽總管出手,胡斐並未還擊,但衆人有意偏袒,竟然也算一招。

胡斐微微一笑,忽地咳嗽一聲,一口唾液激飛而出,猛往賽總管臉上吐去,同時雙足「鴛鴦連環」,向前踢出。

賽總管吃了一驚,要躲開這一口唾液,若非上躍便當低頭縮身,倘若上躍,小腹勢非給敵人左足踢中不可,但如縮身,卻是將下顎湊向敵人右足去吃他一腳,這當口上下兩難,只得橫掌當胸,護住門戶,那口唾液噗的一聲,正中雙眉之間。本來這樣一口唾液,連七八歲小兒也能避開,苦於敵人伏下兇狠後著,令他不得不眼睜睜的挺身領受。

衆人見他臉上受唾,爲了防備敵人突擊,竟不敢伸手去擦,如此狼狽,那「第二招」這一聲叫,就遠沒首次響亮。

賽總管心道:「我縱受辱,只須守緊門戶,再接他一招又有何難,到那時且瞧他有何話說?」大聲喝道:「還剩下一招。上吧!」

胡斐微微一笑,跨上一步,突然提起杜希孟與玄冥子,迎面向他打去。賽總管早料他要出此招,計算早定:「常言道無毒不丈夫,當此危急之際,非要傷了朋友不可,那也叫做沒法。」見兩人身子橫掃而來,雙臂一振,猛揮出去。

胡斐雙手抓著兩人要穴,待兩人身子和賽總管將觸未觸之際,忽地鬆手,隨即抓住兩人非當穴道處的肌肉。

杜希孟與玄冥子給他抓住了在空中亂揮,渾渾噩噩,早不知身在何處,突覺穴道鬆弛,手足能動,不約而同的四手齊施,打了出去。他二人原意是要掙脫敵人的掌握,是以出手都是各自的生平絕招,決死一拼,狠辣無比。但聽賽總管一聲大吼,太陽穴、胸口、小腹、脅下四處同時中招,再也站立不住,雙膝酸軟,坐倒地下。胡斐雙手一放一抓,又已拿住了杜玄二人的要穴,叫道:「第三招!」

他一言出口,雙手加勁,杜玄二人哼也沒哼一聲,都已暈去。這一下重手拿穴,力透經脈,縱有高手救治,也非十天半月之內所能解穴。他跟著提起二人,順手往身前另外二人擲去。那二人大驚,只怕杜玄二人又如對付賽總管那麼對付自己,急忙旁躍閃避。胡斐一縱而前,乘二人身在半空、尚未落下之際,一手一個,又已抓住,這才轉過身來,向賽總管道:「你怎麼說?」

賽總管委頓在地,登覺雄心盡喪,萬念俱灰,喃喃的道:「你說怎麼就怎麼著,又問我怎地?」胡斐道:「快放了苗大俠。」賽總管向兩名侍衛擺了擺手。那兩人過去解開了苗人鳳的鐐銬。

苗人鳳身上的穴道是賽總管所點,那兩名侍衛不會解穴。胡斐正待伸手解救,哪知苗人鳳暗中運氣,正在自行通解,手腳上鐐銬一松,他吸一口氣,小腹一收,竟自將受封的穴道解開了,左足起處,已將靈清道人踢了出去,同時左拳遞出,砰的一聲,將另一人打得直摜而出。

范幫主爲賽總管撞出板壁,隔了半晌,方能站起,正從板壁破洞中跨進房來,不料苗人鳳打出的那人正好撞在他身上。這一撞力道奇大,兩人體內氣血翻湧,昏昏沉沉,難分友敵,立即各出絕招,互相纏打不休。

靈清道人雖給苗人鳳一腳踢出,但他究是崑崙派名宿,武功有獨到造詣,身子飛在半空,腰間一扭,已頭上腳下,換過位來,騰的一聲,跌坐在牀沿之上。

胡斐大吃一驚,待要搶上前去將他推開,忽覺一股勁風撲胸而至,同時右側又有金刃劈風之聲,原來姜老拳師與另一名侍衛同時攻到。侍衛的一刀還易閃避,姜老拳師這一招「斗柄東指」卻不易化解,只得雙足站穩,運勁接了他一招。但那無極拳綿若江河,一招甫過,次招繼至,一時竟教他緩不出手足。

靈清道人跌在牀邊,嗤的一響,將半邊羅帳拉下,躍起身時,竟將苗若蘭身上蓋著的棉被掠在一旁,露出了上身。

苗人鳳正斗得興起,忽見牀上躺著一個少女,褻衣不足蔽體,雙頰暈紅,一動也不動,正是自己的獨生愛女,這一下他如何不慌,叫道:「蘭兒,你怎麼啦?」苗若蘭開不得口,只舉目望著父親,又羞又急。

苗人鳳雙臂力振,從四名敵人之間硬擠過去,一拉女兒,但覺她身子軟綿綿的動彈不得,竟是遭人點中了穴道。他親眼見胡斐從牀上被中躍出,原來竟在欺侮自己愛女。他氣得幾欲暈去,也不及解開女兒穴道,只罵了一聲:「奸賊!」雙臂揮出,疾向胡斐打去。

此時他眼中如要噴出火來,這雙拳擊出,實爲畢生功力之所聚,勢頭猶如排山倒海一般。胡斐一驚,他適才正與姜老拳師凝神拆招,心無旁騖,沒見到苗人鳳如何去拉苗若蘭,心下大奇,明明自己救了他,何以他反向自己動武,見來勢厲害,不及喝問,忙向左閃讓,但聽砰的一聲大響,苗人鳳雙拳已擊中一名武師背心。

這人所練下盤功夫直如磐石之穩,一個馬步一紮,縱是幾條壯漢同時出力,也決拖他不動。苗人鳳雙拳擊到之時,他正背向胡斐,不意一個打得急,一個避得快,這雙拳頭正好擊中他背心。若換作旁人,中了這兩拳勢必撲地摔倒,但這武師下盤功夫實在太好,以硬碰硬,喀的一響,脊骨從中斷絕,一個身子軟軟的折爲兩截,雙腿仍然牢釘於地,上身卻彎了下去,額角碰地,再也挺不起來。

衆人見苗人鳳如此威猛,發一聲喊,四下散開。苗人鳳左腿橫掃,又向胡斐踢到。

胡斐見苗若蘭在燭光下赤身露體,幾個存心不正之徒已在向她斜睨直望,心想先保她潔白之軀要緊,順手拉過一名侍衛,在自己與苗人鳳之間一擋,身形一斜,竄到牀邊,扯過被子裹在苗若蘭身上。這幾下起落快捷無倫,衆人尚未看清,他已抱起苗若蘭從板壁缺口鑽了出去。

苗人鳳提腳將那侍衛踢得飛向屋頂,見胡斐竟擄了愛女而走,又驚又怒,大叫:「奸賊,快放下我兒!」縱身追出,但室小人擠,給幾名敵人纏住了,任他拳劈足踢,一時難以脫身。

作者:金庸(現代)

金庸(1924年3月10日-2018年10月30日),原名查良鏞,生於浙江省海寧市,後移居香港。現代著名武俠小說作家、新聞學家、企業家、政治評論家、社會活動家,香港《明報》創辦人之一。曾任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委會委員等職。被譽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其創作的武俠小說共有十五部,風格獨特,情節曲折,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喜愛,對現代武俠小說發展影響深遠。主要作品有《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天龍八部》《笑傲江湖》《鹿鼎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