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聽了半天故事,對胡一刀的爲人甚是神往,除寶樹一人之外,聽說雪山飛狐是他兒子,心中都起異樣之感,雖想見了他未必有甚好處,卻都不自禁的渴欲一見,又想此間主人遍邀高手,以備迎戰,只怕此人本領亦不在乃父之下。

苗若蘭忽然驚道:「啊喲,此間主人所邀的幫手和我爹爹都未上山,如在山下撞到了那雪山飛狐,定要動手。我爹爹不知他是胡伯伯的兒子,倘若一劍將他殺了,那便如何是好?」

平阿四淡淡一笑,道:「苗大俠雖說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可是要說能一劍殺了胡相公,卻也未必。」他臉上一個長長的傷疤,這麼一笑,牽動肌肉,顯得加倍的醜陋可怖。他又道:「胡相公今日上山,一來是找此間主人的晦氣,二來是要找苗大俠比武復仇。不過我親眼見到當年胡苗二位大俠肝膽相照的交情,害死胡大爺的其實另有其人,我勸胡相公別向苗大俠爲難了,可是他說要當面向苗大俠問個清楚。後來我在山下見到了這位閻大夫,雖隔了這麼二十幾年,我還是認得他,便跟上峯來,炸索毀糧,大伙兒在這兒一齊餓死,總算是報了胡大爺待我的恩義啦。」

這一席話,只把衆人聽得面面相覷,心想寶樹當年謀財害命,今日自算死有應得,但各人與此事並不相干,卻在這兒賠上一條命,也可算得極冤。

寶樹見了衆人臉色,知道大家對自己頗有怪責之意,站起身來,取過了寶刀鐵盒,喝道:「今日之事,咱們只有同舟共濟,一齊想個下山的法兒。這個惡徒嘛……」

一語未畢,忽聽撲翅聲響,一隻白鴿飛進大廳,停在桌上。

苗若蘭喜道:「啊,這隻小鴿兒多可愛!」上前雙手輕輕捧起白鴿,撫摸鴿背羽毛,只見鴿腳上縛著一條絲線。這絲線從鴿腳上一直通到門外,苗若蘭向里拉扯,那線竟然極長,拉了好一大截,始終未見線頭。她好奇心起,雙手交互收線,那線竟似無窮無盡一般。田青文上前相助,兩人收了數十丈,忽覺絲線漸漸沉重,看來線頭彼端縛得有物。

於管家大喜,叫道:「咱們有救啦!」衆人齊問:「怎麼?」於管家道:「這白鴿是本庄所養,山上山下用以傳遞消息。定是山下的本庄夥伴發覺長索炸斷,放這鴿子上峯,在絲線上縛著救咱們下峯的物事。」

平阿四聽了此話,臉色大變,狂吼一聲,撲上去要拉斷絲線。殷吉站在鄰近,身子一晃,已攔在他面前,雙掌起處,立時將他推倒。

田青文道:「姊姊,小心拉斷了絲線。」苗若蘭點了點頭。那絲線雖細,卻極堅韌,兩人手上愈來愈沉,絲線始終不斷。再拉一會,苗若蘭似乎有點吃力。陶子安道:「苗姑娘你歇歇,我來拉。」走上前去接過絲線。

阮士中、曹雲奇、劉元鶴等早已搶出門去,要看那絲線上吊的是什麼救星。

陶田二人收了一會,忽聽門外歡呼聲起,手上頓松。廳上各人一齊走出,只見阮士中與曹雲奇站在崖邊,雙手此起彼落,忙碌異常,仍在收線,原來絲線上縛的是一根較粗的麻繩。待那麻繩收盡,又引上一根皮麻混編的極粗繩索。

衆人一齊高呼,七手八腳,將那根粗索縛在崖邊兩株大松樹上。

劉元鶴道:「咱們走吧,待我先下。」雙手抓住了繩索,就要往下溜去。陶百歲喝道:「且慢,幹麼要讓你先下?誰知你在下面要搗什麼鬼?」劉元鶴怒道:「依你說便怎地?」陶百歲一怔,心想峯上人人各懷私心,互不信任,不論誰先下去,旁人都難放心,給他這麼一問,倒也難以對答。

曹雲奇道:「讓幾位女客先下去,咱們男子漢拈籌以定先後。」熊元獻細聲細氣的道:「這樣吧,天龍門、飲馬川山寨、跟我們平通鏢局的,每一家輪流下去一個。大伙兒互相瞧著,不用怕有誰使奸行詐。」

阮士中道:「那也好。寶樹大師,請您將鐵盒兒見還吧。」說著走上一步,向寶樹伸出手去。

衆人初時只顧念生死安危,此時大難已過,又都想到了那件寶物。本來大家只知這鐵盒是件武林異寶,但到底異在哪裡,寶於何處,卻均一無所悉,待知其中藏有闖王遺下的軍刀,已覺此物非同小可,及至聽平阿四說這刀跟闖王的大寶藏有關,更加個個眼紅心熱。故老相傳,闖王進京之後,部屬大將劉宗敏等拷掠明朝的宗室大臣,所得珍寶堆積如山,不久兵敗,這批珍寶連同明宮中皇室歷年的庫藏,都從此不知下落,如能由這鐵盒寶刀而掘得寶藏,世上尚有何種財物能與之相比?

寶樹冷笑道:「你天龍門何德何能,要獨占寶刀?這把刀天龍門掌管了一百多年,也該換換主兒了。」

阮士中愕然,眼露凶光。殷吉、曹雲奇、周雲陽不約而同的搶上一步,站在阮士中身旁。寶樹仰天笑道:「哥兒們想動武,是不是?想當年天龍門在刀頭上得寶,今日在刀頭上失寶,可也公平得緊啊。」

阮士中等大怒,恨不得撲將上去,把這老和尚砍成幾段,奪過寶刀,只忌憚他武功了得,卻又不敢動手,在他炯炯有神的雙目凝視之下,反倒退了數步。

一時雪峯邊寂靜無聲,忽然苗若蘭的婢女琴兒指著山下叫道:「小姐,你瞧,好像有人上來。」

衆人一驚,心想:「怎麼我們沒下山,反倒有人上來了?」紛紛奔到崖邊,向下張望,只見長索上一團白影迅速異常的攀援上來,凝神看去,卻是個白衣男子。

田青文道:「苗姊姊,這位是令尊麼?」苗若蘭搖頭道:「多半不是,我爹爹從來不穿白衣的。」

說話之間,那男子爬得更加近了。於管家叫道:「喂,尊駕是哪一位?」忽聽得半山腰裡傳上來一聲長笑,聲音洪亮,只震得山谷鳴響,突然之間,似乎滿山都是大笑之聲。

阮士中見寶樹手捧鐵盒,站在崖邊,輕輕一拉曹雲奇的手,指指寶樹背心,用右肩作了個挺撞的姿態。曹雲奇會意,知師叔命自己將他撞下山峯,心想這賊禿本領再強,從這萬丈高峯上掉將下去,又怎保得住性命?鐵盒寶刀跌不壞,待會下去尋找便是。阮曹二人一點頭,同時發足,向寶樹後心猛衝。此時寶樹離崖邊不過尺許,全神注視山下,毫不知有人在背後突施暗算,待聽到腳步聲響,阮曹二人已衝到身後。

寶樹見到那白衣男子上來時的身法神態,正自驚疑不定,突覺背後有人來襲,更大吃一驚,危急中倏施「鐵板橋」功夫,身子向左斜出。這「鐵板橋」功夫,原是閃避敵人暗器的救命絕招,通常是暗器來得太快,不及躍起或向旁避讓,只得身子僵直,突然向後仰天斜倚,讓暗器掠面而過,雙腳卻仍牢牢釘住地下。功夫越高,背心越能貼近地面,講究起落快、身形直,所謂「足如鑄鐵,身挺似板,斜起若橋」。寶樹這招「鐵板橋」,又與通常所使的不同,並非向後仰倚,卻是向左傾斜,雙足釘在崖邊,身子凌空,已有一小半憑虛傾在雪峯之外。

阮士中與曹雲奇撞到寶樹背後,只道襲擊得逞,正自大喜,突覺肩頭撞出,前面竟沒了受力之處。阮士中武功精湛,急忙一個筋斗,著地滾開。曹雲奇卻收腳不住,疾沖而出,直往雪峯下掉落。

衆人齊聲驚呼。寶樹挺腰站直,說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背上卻也已出了一陣冷汗。田青文一驚,向後暈倒。陶子安站在她身旁,忙伸手扶住。

餘人望著曹雲奇魁梧的身軀向下直落,無不失聲驚呼。眼見他勢必摔得粉身碎骨,忽見那白衣男子雙足鉤住繩索,左手在峯壁上一推,長索帶著他身子,如盪鞦韆般向曹雲奇急飛過去。

這一下時機用力都恰到好處,那白衣人右手探出,已抓住曹雲奇後心。不料曹雲奇身軀甚重,這一墮之勢更猛烈異常,但聽得喀喇一響,衣衫破裂,竟又掉下。那白衣人雙足鉤住繩索,長身伸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又抓住了曹雲奇右足足踝,可是兩人仍溜著長繩,向下急落,但見兩人身形愈來愈小,一墮數十丈。下墮之勢奇急,白衣人武功再高,雙足的力道也已鉤不住繩索,看來只有鬆手放脫曹雲奇,才保得了自己性命。衆人目眩神馳之際,忽見他右手甩起,將曹雲奇的身子向繩索上端甩上。

曹雲奇早神智迷糊,雙手碰到繩索,立即牢牢抓住。凡溺水之人,即令在水中碰到一根水草,也必全力抓住,至死不放,原是求生本性,這時曹雲奇也是如此。按他武功,本不足以抓住繩索以抗兩人急墮之勢,但危難之際,不知怎的力氣登時大了數倍。那繩索直晃出去,帶著二人向左飛盪。

那白衣人腰間使勁,身子倒翻,左手也已抓住繩索。他在曹雲奇耳邊說了兩句話,拍拍他背心。曹雲奇驚魂未定,聽了他的話,忙雙手交互拉繩,攀援而上。

衆人在崖邊見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奇險,盡皆撟舌難下。曹雲奇攀到峯邊,殷吉與周雲陽搶過去拉住他雙手,提了上來,齊問:「這白衣人是誰?」曹雲奇喘了幾口氣,說道:「那位英雄命我上來稟報,說道是……是雪山飛狐胡斐到了。」

衆人爲那白衣人的氣勢所懾,一時都怔住了,也不知是誰首先叫了聲:「啊喲!」往莊內便奔。

衆人不及細想,一窩蜂的往大門搶去。陶百歲、劉元鶴、阮士中三人一齊擠在門口,你推我擁,爭先而入。曹雲奇搶著去扶田青文,與陶子安百忙中又互揮數拳。只一陣亂,門外衆人走得乾乾淨淨。於管家與琴兒扶著苗若蘭走在最後,險些兒給關在門外。

殷吉見熊元獻閉上大門,立即取過門閂,橫著閂上。陶百歲只怕不固,又取過撐柱,牢牢撐住。

此時田青文已醒了過來,道:「那雪山飛狐跟咱們素不相識,怕他怎的?」阮士中橫了她一眼,說道:「素不相識?哼,你爹爹是他老子的大仇人,他肯放過你麼?」劉元鶴道:「那害人的平阿四呢?他躲到哪裡去啦?」

陶子安忽向牆頭一指,道:「咱們撐住大門,他從上面不能進來麼?」阮士中道:「不錯,陶世兄快上高守著。」陶子安冷笑道:「阮師叔武功高,還是你老人家上去。」一言甫畢,猛聽喀喇喇幾聲巨響,那撐柱與門閂突然迸斷,砰嘭一響,兩扇大門已給人推開。衆人齊聲驚呼,直往內院奔去,霎時之間,大廳上杳無一人。

羣豪初聽平阿四說那胡一刀的往事,頗想見見他遺下的孤兒,可是待得雪山飛狐當真上山,眼見他身手竟如此了得,不禁心寒膽怯,又見旁人逃避,相互驚嚇,你怕我更怕,平素的豪氣雄風,盡數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於管家欲覓寶樹出去抵擋一陣,四下張望,寶樹早已不見,不知躲到了哪裡,心想:「主人將莊上之事託付了給我,拼著一死,也得全了主人臉面。」向苗若蘭低聲道:「苗姑娘,你快到夫人房去,跟夫人一同躲入地窖密室,可別讓人瞧見。這裡的人沒一個安著好心。待我出去見他。」

苗若蘭向鄭三娘與田青文望了一眼,道:「我帶這兩位姊姊一起去地窖吧。」於管家急忙搖頭,低聲道:「不,這兩個女人也不是好人。姑娘跟夫人是千金貴體,莫理會旁人。」苗若蘭道:「那姓胡的若要殺人放火,你擋得了麼?」於管家一按腰間單刀的刀柄,慘然道:「今日是於某以死報主之時,但求夫人與姑娘平安無事,小人就對得起主人了。」

苗若蘭想了一想,說道:「我跟你一齊出去會他。」於管家大急,忙道:「苗姑娘,你沒聽那和尚說,令尊苗大俠與他有殺父大仇?你若不躲開,落在此人手中,那……那……」苗若蘭道:「自從我聽爹爹說了胡伯伯的往事,一直就盼那孩子還活在世上,也盼終須有日能見他一見。今日之事雖險,但若從此不能再與他相見,我可要抱憾一生了。」

她這幾句雖說得輕柔溫文,然語意堅定,於管家竟爾不能違抗。他心道:「這位姑娘手無縛雞之力,卻勇決如此,真不愧是金面佛苗大俠之女。什麼鎮關東、威震天南,名號兒叫得挺響,跟苗姑娘一比,倘不愧死,也可算得臉皮厚極。」

他本來心中害怕,見苗若蘭神色寧定,驚懼之心登減,當下緊一緊腰帶,在茶盤中放了兩隻青花細瓷的蓋碗,衝上了茶,捧了茶盤出去。苗若蘭跟隨在後。

於管家轉出廳壁,只見那白衣人臉孔朝外,雙手叉腰,擡頭望天,便高聲道:「胡大爺遠來,不曾遠迎,還請恕罪。」說著獻上茶去。那白衣人聽得於管家說話,回過頭來,見到苗若蘭這樣一個文秀清雅的少女,弱態生嬌,明波流慧,怯生生的站在當地,不禁一怔。

苗若蘭見這人滿腮虯髯,根根如鐵,一頭濃髮,卻不結辮,橫生倒豎般有如亂草,也是一驚。她自幼對胡一刀之子心懷憐惜悲憫之情,想到他時,總覺他是個受人欺侮虐待的稚子,今日相見,卻不料竟是如此粗豪猛惡的一條漢子,心中不由得三分驚異,三分惶惑,又有三分失望,但隨即心想:「胡一刀胡伯伯容貌威嚴,他生的孩子自也是這般,又何足爲奇?卻是我一向將他想錯了。」上前盈盈一福,輕聲說道:「相公萬福。」

雪山飛狐胡斐此番上峯,準擬與滿山高手作一場龍爭虎鬥,哪知莊中出來相見的竟是一個姣好少女,不禁大爲詫異,暗道:「且瞧他們使甚詭計。」還了一禮,說道:「在下胡斐奉揖。不敢請問姑娘高姓。」

於管家向苗若蘭使個眼色,叫她捏造個假姓,千萬不可吐露是苗人鳳之女,不料苗若蘭卻似不解,說道:「胡世兄,咱們是累代世交,可惜從來未曾會面。我姓苗。」

胡斐心中更是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姑娘與金面佛苗大俠怎生稱呼?」於管家大急,在苗若蘭身旁暗扯她衣袖。她仍不理,道:「金面佛就是家父。」胡斐一怔,心道:「原來是你。」說道:「令尊怎不出來相見?」

於管家手按刀柄,只怕胡斐出手相害,斜眼看苗若蘭時,卻見她神色如常,不禁嘆道:「這位姑娘年幼無知,眼前便是殺父的大仇人,她竟不知天高地厚,盡吐真相。」只聽她說道:「家父尚未上山。他若知胡世兄是故人之子,縱有天大要事,也早擱下,必已趕來與世兄相見了。」

胡斐更加奇怪,問道:「姑娘知道在下身世,令尊卻不知曉,敢問何故?」苗若蘭道:「還是適才聽令友平君說的。」胡斐道:「啊,原來平四叔到了這兒,他人呢?」

於管家一怔,在廳中四下張望,早不見了平阿四人影,地上一攤鮮血卻兀自未乾,心道:「自那鴿兒帶線入來,人人想著下峯逃生,竟都將此人忘了。他是胡斐的救命恩人,倘有不測,禍患又深一層。」

胡斐見他瞧著地下的一攤鮮血,臉色有異,大聲問道:「這是平四叔的血麼?」於管家不敢打誑,只得應聲道:「是。」

胡斐父母早喪,自幼由平阿四撫養長大,與他情若父子,一聞此言如何不驚?一躍而前,伸手握住於管家右臂,厲聲喝道:「他在哪裡?他……他怎樣了?」於管家只覺手臂劇痛,宛似一道鋼箍越收越緊,只得咬緊了牙齒竭力忍痛,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一粒粒滲將出來,竟說不出一句話。

苗若蘭緩緩說道:「胡世兄不必焦急,平四爺好好的在那邊。」說著伸手向西邊廂房一指。胡斐放脫了於管家手臂,隨即騰身而起,砰的一聲,踢開西廂房房門,見平阿四躺在榻上,正不住喘息。胡斐大喜,叫道:「四叔,你沒事麼?」

平阿四在廂房裡早就聽到他聲音,低聲道:「還好,你放心。」胡斐搶上前去,見他臉如金紙,呼吸低微,適才一時之間的喜悅又轉爲擔憂,問道:「怎麼受的傷?傷得厲害麼?」平阿四道:「這事說來話長。若不是苗姑娘搭救,今生不能再跟你相見了。」原來衆人一見白鴿傳絲,一窩蜂的湧出大廳。苗若蘭乘機與琴兒將平阿四扶入廂房。後來寶樹欲待傷他性命,卻已找他不到,情勢緊急,來不及仔細尋找,平阿四因此而得保全。

胡斐點點頭,從衣囊中取出一顆朱紅丸藥,塞在他口裡,道:「四叔,你先服了這顆傷藥。」

他見平阿四將傷藥嚼爛吞下,稍稍放心,回到廳上,向苗若蘭一揖到地,道:「多謝姑娘救我平四叔。」苗若蘭忙即還禮,道:「平四爺古道熱腸,小妹欽仰得緊。些些微勞,何足掛齒?」胡斐道:「生死大事,豈是微勞?在下感激不盡。」

苗若蘭見他神情粗豪,吐屬卻頗爲斯文,說道:「胡世兄遠來,莊上無以爲敬。琴兒,快取酒肴出來。」胡斐道:「此間主人約定在下,今日午時相會,怎到此刻還不出來相見?」

苗若蘭道:「主人因有要事下山,想來途中耽擱,未及趕回,致誤世兄之約,小妹先此謝過。」

胡斐聽她應對得體,心中更奇:「苗范田三家向稱人材鼎盛,怎地男子漢都縮在後面,卻叫這樣一個看來弱不禁風的少女出來推搪?這姑娘對我絲毫不示怯意,難道她其實武功高強,卻故意深藏不露麼?」

琴兒託了一隻木盤過來,盤中放著一大壺酒,一隻酒杯,她左手拿著木盤,右手在杯中斟了酒,笑道:「胡相公,山上的雞鴨魚肉、蔬菜瓜果,通統給你的平四爺毀啦。對不起,只好請你喝杯白酒。」

胡斐見那木盤正在他與苗若蘭之間,伸出左手,在盤邊輕輕一推,木盤徑向苗若蘭肩上撞去。這一推雖似出手甚輕,其實借勁打人,受著的人若不加抵禦,就如中了兵刃之傷無異。苗若蘭不會武藝,只順乎自然的微微一讓,並未出招化勁,眼見這一下便要身受重傷。

於管家大驚,他自知武功與胡斐差得太遠,縱不顧性命的上前救援,也必無濟於事,只叫得一聲:「啊喲!」卻見胡斐左手兩根手指已迅捷無比的拉住了木盤,這一下時機湊合得准極,盤邊與苗若蘭的外衣只微微一碰,立即縮回。她絲毫不知就在這一瞬之間,自己已從生到死、從死到生的走了一個循環。

胡斐道:「令尊打遍天下無敵手,卻何以不傳姑娘武功?素聞苗家劍門中,傳子傳女,一視同仁。」苗若蘭道:「我爹爹立志要化解這場百餘年來糾纏不清的仇怨,是以苗家劍法,至他而絕,不再傳授子弟。」

胡斐愕然,拿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隔了片刻,方始舉到口邊,一飲而盡,叫道:「苗人鳳,苗大俠,好!果然稱得上『大俠』二字!」

苗若蘭道:「我曾聽爹爹說起令尊當日之事。那時令堂請我爹爹飲酒,旁人說道須防酒中有毒。我爹爹言道:『胡一刀乃天下英雄,光明磊落,豈能行此卑劣之事?』今日我請你飲酒,胡世兄居然也坦然飲盡,難道你也不怕別人暗算麼?」

胡斐一笑,從口中吐出一顆黃色藥丸,說道:「先父中人奸計而死,我若再不防,豈非癡呆?這藥丸善能解毒,諸害不侵,但適才聽了姑娘之言,倒是我胸襟狹隘了。」說著自己斟了一杯酒,便即乾杯。

苗若蘭道:「山上無下酒之物,殊爲慢客。小妹量窄,又不能敬陪君子。古人以漢書下酒,小妹有漢琴一張,欲撫一曲,以助酒興,但恐有汙清聽。」胡斐喜道:「願聞雅奏。」琴兒不等小姐再說,早進內室去抱了一張古琴出來,放在桌上,又換了一爐香點起。

苗若蘭輕舒素腕,「仙翁、仙翁」的調了幾聲,彈將起來,隨即撫琴低唱:

「來日大難,口燥舌干。今日相樂,皆當喜歡。經歷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喬,奉藥一丸。」

唱到這裡,琴聲未歇,歌辭已終。

胡斐少年時多歷苦難,專心練武,沒讀過多少書,後來兩個紅顏知己一出家爲尼,另一爲救他而喪生,他傷心失意之餘,只覺平生武功,帶給自己的盡爲憂傷愁苦,人生於世,到底該作何事,苦思無得,求師不遇,便只有向書本中探索。數年來折節讀書,雖非飽學,卻也頗通詩書,聽得懂她唱的是一曲《善哉行》,那是古時宴會中主客贈答的歌辭,自漢魏以來,少有人奏,不意今日上山報仇,卻遇上這件饒有古風之事。她唱的八句歌中,前四句勸客盡歡飲酒,後四句頌客長壽。適才胡斐含藥解毒,歌中正好說到靈芝仙藥,那又有雙關之意了。

他輕輕拍擊桌子,吟道:「自惜袖短,內手知寒。慚非靈輒,以報趙宣。」意思說主人殷勤相待,自慚無以爲報。春秋時靈輒腹飢,趙宣子贈以酒肉,並讓他攜回食物奉母,後來趙宣子遇難,靈輒拼死捍衛解救。

苗若蘭聽他也以《善哉行》中的歌辭相答,心下甚喜,暗道:「此人文武雙全,我爹爹得知胡伯伯有此後人,必定歡喜。」接著唱道:「月沒參橫,北斗闌干。親交在門,飢不及餐。」意思說時候雖晚,但客人光臨,高興得飯也來不及吃。

胡斐接著吟道:「歡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憂?彈箏酒歌。淮南八公,要道不煩,參駕六龍,遊戲雲端。」最後四句是祝頌主人成仙長壽,與主人首先所唱之辭相應答。

胡斐唱罷,舉杯飲盡,拱手而立。苗若蘭劃弦而止,站了起來。兩人相向行禮。

胡斐將酒杯放在桌上,說道:「主人既然未歸,明日當再造訪。」大踏步走向西廂房,將平阿四負在背上,向苗若蘭微微躬身,走出大廳。苗若蘭出門相送,只見他背影在崖邊一閃,拉著繩索溜下山峯去了。

她望著滿山白雪,靜靜出神。琴兒道:「小姐,快進去吧,莫著了涼。」苗若蘭道:「我不冷。」琴兒催了兩次,苗若蘭才慢慢回進莊子。

走進大廳,只見滿廳都坐滿了人,衆人適才躲得影蹤不見,突然之間,又不知都從什麼地方出來了。各人一齊站起相詢:「他走了麼?」「他說些什麼?」「他說什麼時候再來?」「他上山是來報仇麼?」「他要找誰?」

苗若蘭鄙視這些人膽怯,危急之際個個逃走,留下她一個弱女子抵擋大敵,淡淡的道:「他什麼也沒說。」寶樹道:「我不信。你在廳上陪了他這許久,總有些話說。」

苗若蘭本非喜愛惡作劇之人,但這時胸懷歡暢,一顆心飄飄蕩蕩的,只想跟人鬧著玩,見各人神色古怪,便道:「那位胡世兄說道,他這次上山,爲的是報殺父之仇,可惜仇人躲了起來。現下他守在山下,待那仇人下去,下一個,殺一個;下兩個,殺一雙。」衆人一凜,都想:「山上沒糧食,山下又守著這個凶煞太歲,這便如何是好?」

苗若蘭道:「胡世兄言道:山上衆人,個個與他有仇,只有的仇深,有的仇淺。他恩怨分明,深者重報,淺者輕報,不願錯害了好人。他要我代詢各位,爲何齊來這關外苦寒之地,是否要合力害他?」除寶樹外,餘人異口同聲的說道:「雪山飛狐之名,我們以前從來沒聽到過,與他有甚仇怨?更加說不上合力害他。」

苗若蘭向陶百歲道:「陶伯伯,侄女有一事不明,要想請教。」陶百歲道:「姑娘請說。」苗若蘭道:「適才那位平四爺說道:胡一刀胡伯伯請寶樹大師去轉告我爹爹三件大事,可是我爹爹說到此事經過之時,卻從未提起。陶伯伯曾說知道此中原委,不知能見告麼?」

陶百歲道:「姑娘即使不問,我也正要說。」他指著阮士中、殷吉、曹雲奇等人,大聲道:「這幾位天龍門的英雄,誣指我兒害死田歸農田親家。哼哼!」他嗓門本就粗大,這時心中憤激,更加說得響了:「我將這事從頭說來,且請各位秉公評個是非曲直。」殷吉道:「很好,很好,我們正要向陶寨主請教。」

作者:金庸(現代)

金庸(1924年3月10日-2018年10月30日),原名查良鏞,生於浙江省海寧市,後移居香港。現代著名武俠小說作家、新聞學家、企業家、政治評論家、社會活動家,香港《明報》創辦人之一。曾任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委會委員等職。被譽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其創作的武俠小說共有十五部,風格獨特,情節曲折,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喜愛,對現代武俠小說發展影響深遠。主要作品有《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天龍八部》《笑傲江湖》《鹿鼎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