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長頸漢子是山莊的管家,姓於,本也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爲人精明幹練。他見竹籃吊到山腰,便探頭下望,要瞧來援的是哪一位英雄。初時但見籃中黑黝黝的幾堆東西,似乎並非人形,待吊到臨近,見是幾隻箱籠,另有些花盆、香爐之屬,把吊籃裝得滿滿的沒一點空隙。於管家大奇:「難道是給主人送禮來了?」
下一次吊上來的是三個女人。兩個四十來歲,都是僕婦打扮。另一個十五六歲年紀,圓圓的一雙大眼,左頰上有個酒窩兒,看模樣是個丫鬟。她不等竹籃停好,便即跨出,向於管家望了一眼,笑道:「這位定是於大哥了。你的頭頸長,我聽人說過的。」一口京片子,聲音清脆。於管家生平最不喜別人說他項頸,但見她滿臉笑容,倒也生不出氣,只得笑著點了點頭。
那丫鬟道:「我叫琴兒。她是周奶媽,小姐吃她奶長大的。這位是韓嬸子,小姐就愛吃她燒的菜。你快放吊籃下去接小姐上來。」於管家待要詢問是誰家小姐,琴兒卻咭咭咯咯的說個不停,一面在籃中搬出鳥籠、狸貓、鸚鵡架、蘭花瓶等許許多多又古怪又瑣碎的物事,手中忙著,嘴裡也不閒著,說道:「這山峯真高,唉,山頂上沒什麼花兒草兒,我想小姐一定不喜歡。於大哥,你整天在這裡住,不氣悶嗎?」
於管家眉頭一皺,心道:「主人正要全力應付強敵,卻從哪裡鑽出這門子囉唆個沒完沒了的人家來?」問道:「你家貴姓?是我們親戚麼?」
琴兒說道:「你猜猜看,怎麼我一見就知你是於大哥,你卻連我家小姐姓什麼也不知道呢?我若不說我叫琴兒,擔保你猜上一千年,也猜不到我叫什麼。啊,別亂跑,小心小姐生氣。」於管家一呆,卻見她俯身抱起一隻小貓,原來她最後幾句話是跟貓兒說的。
於管家幫她取出吊籃中的物事。琴兒說道:「啊唷,你別弄亂了!這箱子裡全是小姐的書,這樣倒過來,書就亂啦。唉,唉,不行。這蘭花聞不得男人氣。小姐說蘭花最是清雅,男人家走近去,它當晚就要謝了。」
於管家忙將手中捧著的一小盆蘭花放下,猛聽得背後一人吟道:「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聲音怪異。
他嚇了一跳,急忙回頭,雙掌橫胸,微微擺了迎敵的架式,卻見吟詩的是架上那頭白鸚鵡。他又好氣又好笑,命人放吊籃接小姐上來。那奶媽卻說要先開箱子,取塊皮裘在籃中墊好,免得小姐嫌籃底硬了,坐得不舒服。她慢吞吞的取鑰匙,開箱子,又跟韓嬸子商量該墊銀狐的還是水貂的。於管家再也忍耐不住,又掛念廳上激鬥情勢,不知阮士中性命如何,向一名僕人囑咐好好招呼小姐,便即快步進廳。
他出外迎賓,去了好一陣子,廳上相鬥的情勢卻沒多大變動。阮士中仍給右童迫在屋角之中,只情形更爲狼狽,左腳鞋子跌落,頭上本來盤著的辮子也給割去了半截,頭髮散開。曹雲奇、殷吉、周雲陽等已從莊上傭僕處借得兵刃,數次猛撲上前救援,始終給左童攔住,反與阮士中越離越遠。
劉元鶴等本想乘機劫奪鐵盒,但在左童的匕首上吃了虧,只得退在後面。各人心中卻兀自不服氣,眼見雙童手上招數實在並不怎麼出奇,內力修爲更頗爲有限,只不過仗著兩把鋒利絕倫的匕首,一套攻守呼應的劍法,竟將一羣江湖豪士製得縛手縛腳。
於管家看了一會,心想:「主人出門之時,把莊上的事都交了給我,現下賓客在莊上如此受人欺辱,主人顏面何存?我拼死也要救了這姓阮的。」奔到自己房中取了當年在江湖上所用的紫金刀,轉回大廳,再看了看雙童的招式,叫道:「兩位小兄弟再不住手,我們玉筆山莊可要無禮了。」右童叫道:「主人差我們來下書,又沒叫我們跟人打架。他只要賠了我的珠兒,我們馬上就饒他了。」說著踏上一步,嗤的一劍,阮士中左肩又給劃破了道口子。
於管家正要接話,只聽背後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啊喲,別打架!別打架!我就最不愛人家動刀動槍的。」這幾句話聲音不響,可是嬌柔無倫,聽在耳里,人人覺得真是說不出的舒服,不由自主的都回過頭去。
只見一個黃衣少女笑吟吟的站在門口,膚光勝雪,雙目猶似一泓清水,在各人臉上轉了幾轉。這少女容貌秀麗之極,當真如明珠生暈、美玉瑩光,眉目間隱然有一股書卷的清氣。廳上這些人都是浪跡江湖的武林豪客,斗然間與這樣一個文秀少女相遇,宛似窮漢忽然走進大富大貴的人家,不自禁爲她清雅高華的氣派所懾,自慚形穢,隱感不安。
兩個童兒卻對那少女毫不理會,乘著殷吉等人一怔之間,叮叮噹噹一陣響,又將他們手中兵刃逐一削斷。
那少女道:「兩個小兄弟別胡鬧啦,把人家身上傷成這個樣子,可有多難看。」右童道:「他不肯賠我的珠兒。」那少女道:「什麼珠兒?」右童劍尖指住阮士中胸膛,俯身拾起半邊明珠,哭喪著臉道:「你瞧,是他弄壞的,我要他賠。」那少女走近身去,接過一看,道:「啊,這珠兒當真好,我也賠不起。這樣吧,琴兒,」回頭對身後小丫鬟道:「取我那對玉馬兒來,給了這兩個小兄弟。」琴兒心中不願,說道:「小姐。」那少女笑道:「偏你就有這么小氣。你瞧兩個小兄弟多俊,佩了玉馬,可讓玉馬也更加好看了。」
兩童對望一眼,只見琴兒打開一隻描金箱子,取出一對錦囊交給少女。那少女解開一隻錦囊,拿出一隻小小玉馬,馬口裡有絲絛爲繮。那少女給右童掛在腰帶上,又把另一隻錦囊中所裝的玉馬遞給了左童。左童請安道謝,接在手裡,只見那玉馬晶瑩光潔,刻工精緻異常,馬作奔躍之狀,形體雖小,卻貌相神駿,的非凡品。他一見之下,便十分喜歡,只不明那少女來歷,心下一時未決,不知是否該當受此重禮。右童又在牆畔撿起另一半邊珠兒,說道:「我這顆是夜明寶珠,和哥哥的是一對兒。就算有玉馬,總不齊全啦!」說著十分懊惱。
那少女一見兩人相貌打扮,已知這對雙生兄弟相親相愛,毀了明珠事小,不痛快的是在將兩人飾物弄成異樣,配不成對,便拿起一隻玉馬,將兩個半邊明珠放在玉馬雙眼之上,說道:「我有一個主意,將半邊珠兒嵌在玉馬眼上。珠子既能夜明,玉馬晚上兩眼放光,豈不好看?」左童大喜,從辮兒上摘下珠子,伸匕首剖成兩半,說道:「兄弟,咱倆的珠兒和玉馬都一模一樣啦。」右童回嗔作喜,向少女連連道謝,又向阮士中請了個安,道:「行啦,你老別生氣。」阮士中滿身血汙,惱怒異常,卻又不敢出聲詈罵。
右童拉著左童的手,便要走出。左童向那少女道:「多謝姑娘厚賜。請問姑娘尊姓,主人問起,好有對答。」那少女道:「你家主人是誰?」左童道:「家主姓胡。」
那少女一聽,登時臉上變色,道:「原來你們是雪山飛狐的家僮。」兩童一齊躬身道:「正是!」那少女緩緩說道:「我姓苗。你家主人問起,就說這對玉馬是金面佛苗爺的女兒給的!」
此言一出,羣豪無不動容。金面佛威名赫赫,萬想不到他的女兒竟是這樣一個嬌柔靦腆的姑娘。瞧她神氣,若非侯門巨室的小姐,便是世代書香人家的閨女,哪裡像是江湖大俠之女。
雙童對望一眼,齊把玉馬放在几上,向苗小姐行了一禮,齊聲道:「多謝了!不過我們不敢領受,請您原諒。」轉身出廳。
那少女微微一笑,也不言語。琴兒歡天喜地的收起玉馬,說道:「小姐,這兩個孩兒不識好歹,小姐賞賜這樣好的東西,他們都不要,要是我啊……」那少女笑道:「別多說啦,也不怕人家笑咱們寒蠢。」
寶樹大師越衆而前,朗聲說道:「原來姑娘是苗大俠的千金,令尊可好?」那少女道:「多謝。家嚴托福安康。請問大師上下?」寶樹微笑道:「老衲寶樹。姑娘芳名是什麼?」
那少女名叫苗若蘭,聽了這話臉上微微一紅,心道:「我的名字,怎胡亂跟人說得的?」不答問話,說道:「各位請寬坐,晚輩要進內堂拜見伯母。」說著向羣豪斂衽行禮。
衆人震於她父親名頭,都恭恭敬敬的還禮,均想:「這位姑娘沒半點仗勢欺人的驕態,當真難得。」苗若蘭待衆人都坐下了,又告罪一遍,這才入內。只見大門外進來七八名家丁僕婦,擡著鋪蓋箱籠等物,看來都是跟來服侍苗小姐的。陶百歲、陶子安父子對望一眼,都想:「如我父子在道上遇到這一批人,定當作是官宦豪富的眷屬,勢必動手行劫,這亂子可就闖得大了。」
阮士中伸袖拭抹身上血汙,幸好右童並非真欲傷他,每道傷口都只淺淺的劃破皮肉,並無大礙。田青文走近相助,取出金創藥給他止血。阮士中解開衣襟,讓她裹傷,忽然噹啷一響,鐵盒落地。羣豪不約而同的一齊躍起,伸手都來搶奪。
阮士中站得最近,左手劃了個圈子,擋開衆人,立即俯身拾盒,手指剛觸到盒面,突覺一股大力在肩頭猛撞,身不由主的跌開數步,待得拿樁站定,擡起頭來,只見鐵盒已捧在寶樹手中。羣豪都怕他本領了得,隻眼睜睜的瞧著他,沒人敢開口說話。
隔了片刻,曹雲奇道:「大師,對不起啦!這隻鐵盒是先師遺物,不能落入外人之手,請你還來。」寶樹笑道:「你說這是尊師遺物,那麼盒中藏了什麼東西,鐵盒是何來歷,你只須說得明白,就拿去罷!」說著雙手託了鐵盒,向前伸出。
曹雲奇滿臉通紅,雙手伸出了一半,不敢去接,又不好意思縮回,停在空中,慢慢垂下。原來他只見師父對鐵盒十分珍視,守藏嚴密,卻從未見他打開過盒蓋,別說盒中之物來歷,連是什麼物事也不知道。阮士中、殷吉雖是天龍門前輩高手,也均面面相覷,說不出個所以。周雲陽忽道:「我們自然知道,盒裡放的是本門的鎮門寶刀。」
他在天龍門中論武功只是二流腳色,素來不得師父寵愛,爲人又非幹練,突然說出這句話來,阮士中和曹雲奇都想:「胡說八道!誰說咱們的鎮門寶刀是放在這鐵盒子裡的?」他們每次見到鎮門寶刀,都是從一隻舊木盒中取出來,向來跟這鐵盒拉扯不上干係。哪知寶樹卻道:「不錯,便是那口寶刀。你可知這口刀原來是誰的?怎麼會放在這鐵盒之中?」
阮士中等不料周雲陽居然一語中的,無不詫異,一齊注目,等他再說。卻見他青白色的臉上紅了一紅,隨即又轉青色,悻悻的道:「這是我天龍門祖傳下來的寶刀。幾百年來就一直放在這鐵盒裡。」
寶樹搖頭道:「不對,不對!我料你們也不會知道。」周雲陽道:「難道你就知道了?」寶樹道:「二十年前,我就知道。雪山飛狐與此間莊主的爭端,也就由此而起。中間若不是有這些瓜葛,老衲又何必邀各位上山?」
天龍羣豪、陶氏父子、劉熊師兄弟等都吃了一驚,心想:「這老和尚果然不懷好意,原來也想劫奪鐵盒。他引我們上峯,顯是要把我們一網打盡,不但奪到鐵盒,還要斬草除根,不留後患。我們今日身陷絕地,那可有死無生了。」衆人想到此處,只聽唰的一聲,一人亮出了兵刃,接著唰唰、叮叮一陣響聲過去,羣豪已各執兵刃,圍住寶樹。阮士中等兵刃給雙童削斷了的,也俯身把斷刀斷劍搶在手裡。
寶樹在人叢中緩緩轉了個圈子,微笑道:「各位要跟老和尚動手麼?」羣豪怒目而視,沒人接口。這時站得近了,人人看得清楚,寶樹雖鬚髮花白,臉有皺紋,但雙目炯炯,年紀其實也不甚大。
劉元鶴退後一步,叫道:「大伙兒齊上,先殺老和尚。咱們自己的事,下了山慢慢商量。」他只覺在山峯上多耽一刻,便多一分危險。羣豪都感在這山莊中坐立不安,劉元鶴的話正合心意。正要一擁而上,忽聽門外砰的一聲巨響,似是炮聲。
衆人愕然相顧。隔了片刻,於管家匆匆從外奔進,臉有驚惶之色,叫道:「各位,大事不妙!」曹雲奇叫道:「雪山飛狐到了麼?」於管家道:「那倒不是。我們上下山峯的長索和絞盤,都讓人家毀了。」衆人嚇了一跳,七張八嘴的問道:「那怎麼會?」「沒第二條索兒了麼?」「有沒別的法兒下去?」於管家道:「峯上就只這條長索,小人一時不察,竟給飛狐手下那兩個小孩兒毀了。」寶樹變色道:「怎麼毀的?」
於管家道:「弟兄們縋了那兩個小鬼頭下峯,都進屋休息,忽聽到爆炸之聲,搶出去看時,見絞盤和長索已炸得粉碎。定是這兩個天殺的小鬼在絞盤中放了炸藥,將藥引通下山峯,點了火燒上來的。」衆人一呆,紛紛搶出門去,果見絞盤炸成了碎片,長索東一段西一段散得滿地。幸好絞盤旁的漢子都已走開,沒人死傷。
殷吉問寶樹道:「大師,飛狐此舉有何用意?」寶樹道:「那有什麼難猜?他要咱們盡數餓死在這峯上。」殷吉道:「咱們跟他無怨無仇。」寶樹道:「他可與此間的主人仇深似海。再說,鐵盒在你們手裡,那就是跟他結上了梁子。」殷吉道:「飛狐也要這鐵盒?」寶樹道:「可不是嗎?」
衆人一想到兩個童兒怪異的武功,心中都是一般的念頭:「童兒已這般了得,正主兒更不用說了。」默默跟著寶樹回進大廳。
只見苗若蘭已從內堂出來,問道:「大師,那雪山飛狐要把咱們都困死在這兒?」寶樹沉著臉道:「正是。大伙兒坐上了一條船,得想個法兒下峯。」苗若蘭道:「那倒不用耽心,我爹爹日內就會上來,自能救咱們下去。」衆人一想,金面佛苗人鳳的女兒在此,他豈能袖手不顧?不由得頓感寬心。只劉元鶴心知不對,卻也不便明言。
寶樹道:「苗大俠雖武功蓋世,但這雪峯高逾百丈,一時之間怎能上來?」苗若蘭道:「既有人能上來建了莊子,我爹爹怎會上不來?」寶樹道:「夏天峯上冰融雪消,有陡峭的道路可攀援行走,上來雖然不容易,總還可以上下。這時候正當嚴寒,要待雪消,少說也得三個月。管家,這山上貯備了幾個月糧食?」於管家道:「下山採購糧食的管家預計後日方回。此間所貯糧食本來還可用得二十多天,現下添了各位賓客與苗小姐帶來的僕婦使女,算來只十日之糧了。」
衆人臉上變色,默然不語,心中都在咒罵雪山飛狐歹毒。
曹雲奇忽道:「咱們慢慢從山峯上溜下去……」只說了半句話,便知不妥,忙即住口。這山峯陡峭無比,只怕溜不到兩三丈,立時便摔下去了。旁人一齊瞧著他,均想:「這人草包之極。」曹雲奇見了各人眼色,不由得脹紅了臉。
苗若蘭道:「假如大家終於不免餓死,也得知道個緣由。大師,到底雪山飛狐跟咱們有什麼仇怨?他有什麼本事,叫此間主人這生忌憚?這鐵盒又有什麼干係?」
這一問代衆人說出了心頭的言語。羣豪捨命爭奪鐵盒,有人還因此喪生,可是除了知道盒中藏有重寶之外,沒一個說得出原委,當下一齊望著寶樹,盼他解釋。
寶樹道:「好,事已至此,急也無用。大家開誠布公說個明白,齊心合力,也許能想得出下山的法子。但如自相火併殘殺,只有死得更快,正好中了飛狐的奸計。」羣豪轟然稱是,團團坐下。
此時山上寒氣漸增,於管家命人在爐中加柴添火。各人靜聽寶樹說話。
寶樹端起蓋碗,喝了一口茶,先贊聲:「好茶!」這才說道:「此事當真說來話長。咱們先看看盒中的寶刀可好?」衆人齊聲叫好。寶樹將鐵盒遞給曹雲奇,說道:「閣下是天龍北宗掌門,請打開給大家瞧瞧。」
曹雲奇想起陶子安曾從盒中射出短箭,傷人性命,只怕盒內更藏有什麼暗器,雙手將盒子接過,卻不敢去揭盒蓋。寶樹笑嘻嘻的瞧著他,一語不發。
衆人見盒上生滿了鐵鏽,斑斕駁雜,腐蝕得凹凹凸凸,顯是百年以上的古物,卻也不見有何異處。
曹雲奇心想:「我若不敢動手開盒,豈不教陶子安這賊小覷了。」一咬牙,伸右手去揭盒蓋。哪知一揭之下,盒蓋紋絲不動,凝目察看,盒上並無鎖孔鈕絆,不知何以竟揭它不開,當下雙手加勁,那鐵盒宛似用一塊整鐵鑄成,全無動靜。
田青文見他脹得滿臉通紅,知盒中必有機括,如此蠻開硬揭非但無用,只怕反而受傷,低聲道:「周師哥,你來開吧。」周雲陽神色遲疑,道:「我……我不知……」田青文從曹雲奇手中接過鐵盒,放在周雲陽手中,柔聲道:「我知你會的。」周雲陽向她瞪了一眼,將鐵盒放在桌上,伸手摸著盒蓋,不向上揭,卻在四角挨次撳了三撳,然後伸拇指在盒底正中向上一按,啪的一聲,盒蓋彈開。
阮士中與曹雲奇同時向他橫了一眼,心中嘀咕:「你怎麼會開啓此盒?」立即轉頭望盒,只見盒中果有一柄短刀,套在鞘中。曹雲奇「哦」的一聲。這口寶刀,他當年曾見師父使過,曾削斷過不少英雄豪傑的兵刃。
寶樹拿起短刀,指著刀鞘上刻著的兩行字道:「衆位請看。」只見那刀鞘是牛皮所制,邊鑲銅鐵,生滿銅綠鐵鏽,只平平無奇的一把舊刀,鞘身上刻著兩行黑字:
殺一人如殺我父
淫一人如淫我母
這十四個字極爲平易淺白,卻自有一股豪意俠氣,躍然而出。
寶樹道:「各位可知這十四個字的來歷麼?」衆人都道:「不知。」寶樹道:「這是闖王李自成所遺下的軍令。這一柄刀,是李闖王當年指揮百萬大軍、轉戰千里的軍刀之一。」
衆人一聽,一齊離席而起,望著寶樹手中托著的這口短刀,心中將信將疑。此時距李闖王已有一百餘年,可是在草莽羣豪心中,闖王的聲威仍顯赫無比。寶樹道:「各位不信,請看此面。」說著將刀鞘翻了過來。只見這一邊刻著「奉天倡義」四字,字中填了硃砂。四字之旁,刻著雙龍搶珠的花紋,所搶之珠是塊紅寶石,初瞧之下,也無特異之處。寶樹道:「李闖王當年的稱號,便叫做奉天倡義大元帥。」羣豪這才信服。
寶樹又道:「當年一十三家大豪、二十四家寨主結義起事,羣推高迎祥爲大元帥。天啓九年高迎祥戰死,李自成繼爲首領,後來稱爲闖王,轉戰十餘年,終於攻破北京,建大順國號。崇禎皇帝迫得吊死煤山。若非漢奸吳三桂賣國,引清兵入關,這天下就是姓李的了。自古草莽英雄,從未有如闖王這般威風的。」他嘆了一口氣道:「唉,只可惜他剛成大事,轉眼成空。崇禎十七年三月闖王破北京,四月出京迎戰清兵,月底兵敗西奔。這花花江山從此送進了滿清韃子的手裡。」
劉元鶴向他瞪了一眼,心道:「這和尚好大膽,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寶樹緩緩還刀入盒,說道:「闖王與吳三桂大戰時中箭重傷,從北京退到山西、陝西,清兵和吳三桂一路追來,又退到河南、湖廣,將士自相殘殺,部屬四散。後來退到武昌府通山縣九宮山,敵兵重重圍困,幾次衝殺不出,終於英雄到了末路。」
苗若蘭望著盒中軍刀,想像闖王當年的英烈雄風,不禁神往,待想到他兵敗身死,又自黯然。
寶樹道:「闖王身邊有四名衛士,個個武藝高強,一直赤膽忠心的保他。這四名衛士一個姓胡,一個姓苗,一個姓范,一個姓田,軍中稱爲胡苗范田。」
殷吉、田青文等一聽到「胡苗范田」四字,已知這四名衛士必與今日之事有重大關連。田青文斜眼望了苗若蘭一眼,只見她拿著一根撥火棒輕輕撥著爐中炭火,兀自出神,她白玉般的臉頰爲火光一映,微現紅暈。
寶樹擡頭望著屋頂,說道:「這四大衛士跟著闖王出死入生,不知經歷過多少艱險,也不知救過闖王多少次性命。闖王自將他們待作心腹。這四人之中,又以那姓胡的武功最強,人最能幹,闖王軍中稱他爲『飛天狐狸』!」衆人聽到這裡,都不禁「哦」的一聲。
寶樹繼續說他的故事:「闖王給圍在九宮山上,危急萬分,眼見派出去求援的使者一到山腳,就給敵軍截住殺死,只得派姓苗、姓范、姓田三名衛士黑夜裡衝出去求救。姓胡的留下保護闖王。不料等到苗范田三名衛士領得援軍前來救駕,闖王卻已遭害身死了。
「三名衛士大哭一場,那姓范的當場就要自刎殉主。但另外兩名衛士說道,該當先報這血海深仇。三人在九宮山四下里打聽闖王殉難的詳情,那姓胡的衛士似乎尚在人間。三人心想此人武藝蓋世,足智多謀,若得有他主持,闖王大仇可報。當下分頭探訪他的下落。
「武林中故老相傳,只因這番找尋,生出一場軒然大波來。苗范田三人日後將當時情景,都詳詳細細說給了自己的兒子知道,並立下家規,每一代都須將這番話傳給後嗣,好教苗范田三家子孫,世世代代不忘此事。」
寶樹說到這裡,眼望苗若蘭,說道:「老和尚是外人,只知道個大概。苗姑娘若肯給我們說說,定然清楚明白得多。」衆人心中均想:「原來苗人鳳父女便是這姓苗衛士的後代。」
苗若蘭眼望火盆,說道:「在我七歲那一年,有一晚見爹爹磨洗長劍。我說我怕刀劍,要爹爹收起了別玩。爹說這柄劍還得殺一個人,才能收起永遠不用。我摟住他頭頸,求他不要殺人,他就跟我說了一個故事。
「他說許多許多年以前,老百姓都窮得沒飯吃、沒衣穿,大家只好吃樹皮草根。後來連樹皮草根也吃完了,只好吃泥巴,很多人都餓死了。做媽媽的沒飯吃,生不出奶,許多小孩子也都在媽媽懷裡餓死了。可是官府還是要向老百姓征糧,財主還是要向窮人迫租催債。老百姓交不出,又有許多人給官府殺了,給財主捉去關起來。爹爹教我唱了一個歌兒,說是那時候一位文武雙全的公子作的。要不要我念出來啊?」
衆人齊聲道:「請姑娘念。」寶樹聽她說「文武雙全的公子」七字,知道必是李自成手下的大將李岩,只聽她念道:
「年來蝗旱苦頻仍,嚼齧禾苗歲不登。米價升騰增數倍,黎民處處不聊生。草根木葉權充腹,兒女呱呱相向哭。釜甑塵飛爨絕煙,數日難求一餐粥。官府征糧縱虎差,豪家索債如狼豺。可憐殘喘存呼吸,魂魄先歸泉壤埋。骷髏遍地積如山,業重難過飢餓關。能不教人數行淚?淚灑還成點血斑。」
此時正當乾隆中葉,雖稱太平盛世,可是每年水災旱災,不少地方老百姓日子也不好過。衆人聽她一字一句,念得字正腔圓,聲音中充滿了淒楚之情,想起在江湖上的所見所聞,都不禁聳然動容。
苗若蘭道:「我爹爹說,到後來老百姓實在再也挨不下去了,終於有一位大英雄出來,領著他們打到北京。但可惜這位英雄做了皇帝之後,處事不當,也沒善待百姓,手下有些將軍不守規矩,反而去害苦百姓,搶百姓的妻子兒女和衣物東西,於是老百姓又不服那英雄了。他以爲老百姓的心都向著那位做歌兒的公子,便將那公子殺了。這樣一來,他手下的人都亂了起來。這位大英雄沒多久就給奸人害死。」說到這裡,長長嘆了口氣,過了一會,才道:「他手下的三名衛士去找尋另一個衛士,要他出個主意,給這位大英雄報仇。
「這時候異族人來做了皇帝,到處捉拿那位大英雄的朋友。這三個衛士沒法安身,只得喬裝改扮。一個扮成賣藥的江湖郎中,一個扮成叫化子,另一個力氣最大,就扮成了腳夫。他們和那第四個衛士是結義兄弟,數十年來同甘共苦,真比親兄弟還要好。他們時時刻刻想念他。可是找了七八年,竟沒半點音訊,想來他定是在保護那位大英雄的時候戰死了,三個人都十分傷心。」
衆人聽她說話的語氣聲調,就像是給小孩子講故事一般,料是學著當年父親的口吻,均想:金面佛外號中雖有個「佛」字,聽說他爲人嫉惡如仇,出手狠辣,可是對女兒卻這般溫柔慈愛。只聽她繼續講下去:「再過幾年,他們決定不再尋訪這位義兄了。三人一商量,都說害死大英雄的那個漢奸現今封了王,在雲南享福,決意去刺死他,好爲大英雄和義兄報仇。於是三個人動身去雲南。」
劉元鶴、熊元獻師兄弟對望了一眼,心知她所說的漢奸,就是爵封平西親王的吳三桂。
苗若蘭又道:「三人到了昆明,在大漢奸的居所前後探訪明白。三月初五那天晚上,三人帶了兵刃暗器,越牆進去。那大漢奸防備得十分周密,三個人剛進去,就給衛士發覺了。那三人武藝高強,一動上手,二十多個衛士或死或傷,阻擋不住,讓他們衝進了臥室。眼見那大漢奸逃走不了,哪知旁邊突然閃出一人,擋在大漢奸面前。三人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人就是他們尋訪了多年的義兄。這人武功比他們高,保護著大漢奸,不許三人殺他。三個人又驚又怒,和他動起手來。不久外面又擁進數十名衛士,三人寡不敵衆,只得逃走。腳夫公公卻失手遭擒。
「大漢奸親自審問。腳夫公公破口大罵,罵他將漢人江山送給了韃子。大漢奸打折了他雙腿,關在牢裡。那個義兄大概想想不好意思,偷偷到牢中放了他出去。腳夫公公與郎中公公、化子公公會面後,三人抱頭痛哭,真想不到結義兄長竟會變節投敵。三人暗中再一打聽,竟查出一件更加叫人痛恨萬分的事來,原來當日三人從九宮山衝出去求救,那義兄等了幾天不見援兵,竟親手將大英雄害死,向敵人投降。滿清皇帝封了他一個大官,眼下已在那大漢奸手下做到提督。」
衆人聽到這裡,臉上一齊變色。他們都曾聽說闖王是在九宮山爲人所害,有的說是老百姓殺的,有的說是官軍殺的,卻不知兇手竟是他的心腹衛士。
苗若蘭嘆了一口氣,說道:「三人訪查確實,決意去跟他算帳。只三人本就難以勝他,現下腳夫公公受了傷,更加不是敵手。正在躊躇,忽然那義兄派人送來一封信,約三人三月十五晚間在滇池飲酒。
「三人知他必有詭計,但想他對三人的住處動靜知道得清清楚楚,在此處他大權在握,要避也避不了。事已至此,就算龍潭虎穴,也只好去闖。到了那日,三人身上暗帶兵刃,到滇池邊赴約。只見他早在那裡等候,孤身一人,並沒帶親隨衛兵,穿的也是一身粗布青衣,就和當年四人同在軍中時所穿的一樣。四人在小酒店裡買了些熟肉、燒雞、饅頭,打了十幾斤白酒,上船到滇池中賞月飲食。
「四人一面喝酒,一面說些從前同在軍中的豪事勝概。那三人見他絕口不提那位大英雄的名字,也就忍著不說。但見他一大碗一大碗的喝酒,眼見月至中天,他仰天叫道:『三位兄弟,咱們多經患難,死去活來,終於得能久別重逢,我今日好歡喜啊!』」
這樣一句豪氣奔放的話,從一個溫柔文雅的少女口中說出來,頗爲不倫不類,可是衆人爲故事中外弛內張的情勢所懾,皆未在意。
只聽她又道:「那位扮成郎中的公公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你做了大官,身享榮華富貴,自然歡喜。只不知大王現下心中如何?』那位大英雄後來做了皇帝,不過四個衛士一直叫他作大王。
「那義兄嘆了口氣道:『唉,大王定然寂寞得緊。待此間大事一了,我就指點三位兄弟去拜見大王。』
「三人一聽,個個怒氣衝天,心道:『好哇,你還想殺我們三人,叫我們去陰曹地府和大王相會。』腳夫公公伸手入懷,就要去摸刀子。郎中公公向他使個眼色,提起酒壺向義兄斟了杯酒,說道:『那日九宮山頭別後,大王到底怎樣了?』那義兄雙眉一揚,說道:『今日約三位兄弟來,就是要說這回事。』叫化公公忽然伸手向他背後一指,叫道:『咦,是誰來了?』
「那義兄轉頭去看,叫化公公與郎中公公雙刀齊出,一刀砍斷了他的右臂,一刀斬在他背心,深入數寸。那義兄大叫一聲,回過頭來,左臂連伸,已將兩人刀子奪下,拋入了滇池,手掌一探,已抓住了郎中公公的胸口穴道,臉色蒼白,喝道:『咱四人義結金蘭,幹麼……幹麼施暗算傷我?』郎中公公給他這一抓,登時動彈不得。腳夫公公挺刀叫道:『你害死大王,賣主求榮,還有臉提到義氣兩字?』
「那義兄飛起一腳,將他手中刀子踢去,大笑道:『好,好!有義氣,有義氣。』三人見他一臂被斬,身受重傷,竟仍如此神勇,不禁都驚得呆了。那義兄笑聲甫畢,忽然流下淚來,說道:『可惜,可惜我大事不成!』隨即放鬆了郎中公公。叫化公公怕他再施毒手,猛出一拳,正中他胸膛。這一拳使的是重手法,力道驚人,那義兄『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忽地提起左掌,擊在船舷之上,只擊得木屑紛飛,船舷缺了一塊。他苦笑道:『我雖受重傷,要殺你們,仍易如反掌。但你們是我好兄弟,我怎捨得啊!』
「那三人一齊退在船梢,並肩而立,防他暴起傷人。那義兄嘆道:『今日之事,千萬不可洩漏。倘若給我兒子知道了,你們三個不是他對手。我當自刎而死,以免你們負個戕害義兄的惡名。』說著抽出單刀,在頸中一割,俯跌下去。腳夫公公心中不忍,搶上去扶住,叫道:『大哥!』那義兄道:『好兄弟,做哥哥的去了。大王的軍刀大有干係,他……老人家是在石門峽……』這句話沒說完,咽喉流血,死在船中。
「三人望著他的屍身,又難過,又痛快,只見他用來自刎的那柄刀上刻著十四個字,認得就是那位大英雄的軍刀。」
衆人聽到此處,眼光一齊轉過去望著寶樹手中的那柄短刀。劉元鶴忽然搖頭道:「我不信。」陶百歲怒喝:「你知道什麼?」劉元鶴道:「那李自成流血千里,殺人如麻,怎會下這十四字軍令?」衆人一怔,不知所對。
於管家忽然接口道:「闖王殺人如麻,是誰見來?」劉元鶴道:「人人都這般說,難道是假的?」於管家道:「你們居官之人,自然說他胡亂殺人。其實闖王殺的只是貪官汙吏、土豪劣紳。這些本就算不得是人。『殺一人如殺我父』之令,是不許部屬妄殺一個好人,這話一點兒也不錯。」
劉元鶴欲待再辯,但見他英氣逼人,頓然住口不說。熊元獻意欲打開僵局,道:「苗姑娘,後來怎樣?請你說下去。」
苗若蘭道:「腳夫公公說道:『他說大王在石門峽,那是什麼意思?』郎中公公道:『難道他說大王葬在石門峽?』叫化公公搖頭道:『這人奸惡之極,臨死還要騙人。』原來大英雄死後,漢奸將他的遺體送到北京去領賞。皇帝將大英雄的首級掛在城門上號令示衆。三名衛士冒了奇險,將首級盜來,早已葬在一個險峻萬分、人跡不到的所在。那義兄說他在石門峽,三人自然不信。
「三人殺了義兄後,又去行刺那大漢奸,但大漢奸防範周密,數次行刺都不成功,而他們大義殺兄的事,卻在江湖上傳開來了。武林中的英雄好漢聽到,都翹起大拇指,贊一聲:『殺得好!』消息傳到了那義兄家鄉,他兒子十分悲傷,就趕到昆明來爲父親報仇。」
陶百歲接口道:「那做兒子的這就不是了。雖然說父仇不共戴天,但他父親做了奸惡之事,人人得而誅之,這仇不報也罷。」
苗若蘭道:「我爹當時也這樣說,可是那兒子的想法卻大大不同。他到了昆明,不久就在一座破廟之中找到三人,動起手來。這兒子武功得到父親真傳,那三人果真不是對手,鬥了不到半個時辰,三人爲他一一打倒。
「那兒子道:『三位叔叔,我爹爹忍恥負辱,甘願負一個賣主求榮的惡名,你們怎懂得其中深義?瞧著你們和我爹爹結義一場,今日饒了你們性命。快快回家去料理後事,明年三月十五是我爹爹死忌,我當來登門拜訪。』他說了這番話後,奪了那大英雄的軍刀,揚長而去。
「這時已是隆冬,那三人當即北上,將三家家屬聚在一起,詳詳細細的將當日舟中喋血之事說了。大家都道:『他害死大英雄,保護大漢奸,自己又做滿清皇帝手下大官,還能有什麼深意?他兒子強辭狡辯,說出話來沒人能信。』江湖朋友得到訊息,紛紛趕來仗義相助。
「到了三月十五那天晚上,那兒子果然孤身趕到。」
衆人眼望苗若蘭,等她繼續述說,卻見小丫頭琴兒走將過來,手裡捧了一個套著錦緞套子的白銅小火爐,放在她懷裡。
苗若蘭低聲道:「去點一盤香。」琴兒答應了,不一會捧來一個白玉香爐,放在她身旁几上。只見一縷青煙,從香爐頂上雕著的鳳凰嘴中裊裊吐出,衆人隨即聞到淡淡幽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聞著甚是舒泰。
苗若蘭道:「我獨自個在房,點這素馨。這裡人多,怎麼又點這個?」琴兒笑道:「我當真胡塗啦。」捧起香爐,去換了一盤香出來。苗若蘭道:「這裡風從北來,北邊雖沒窗,但山頂風大,總有些風兒漏進來。你瞧這香爐放對了麼?」琴兒一笑,將小几端到西北角放下,又給小姐泡了一碗茶,這才走開。
衆人都想:「金面佛苗人鳳身爲一代大俠,卻把個女兒嬌縱成這般模樣。」只見她慢慢拿起蓋碗,揭開蓋子,瞧了瞧碗中的茶葉與玫瑰花,輕輕啜了一口,緩緩放下,衆人只道她要說故事了,哪知道她卻說:「我有些兒頭痛,要進去休息一會。諸位伯伯叔叔請寬座。」說著站起身來,入內去了。
衆人相顧啞然。曹雲奇第一個忍耐不住,正要發作,田青文向他使個眼色。曹雲奇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苗若蘭進去不久,隨即出來,只見她換了一件淡綠皮襖,一條鵝黃色百摺裙,臉上洗去了初上山時的脂粉,更顯得淡雅宜人,風致天然。原來她並非當真頭痛,卻是去換衣洗臉。琴兒跟隨在後,拿了一個銀狐墊子放在椅上。苗若蘭慢慢坐下,這才緩緩說道:「這天晚上,郎中公公家裡大開筵席,請了一百多位江湖上成名的英雄豪傑,靜候那義兄的兒子到來。等到初更時分,只聽得托的一聲響,筵席前已多了一人。廳上好手甚多,卻沒一個瞧清楚他是怎麼進來的。只見他約莫二十歲上下年紀,身穿粗布麻衣,頭戴白帽,手裡拿著一根哭喪棒,背上斜插單刀。他不理旁人,徑向郎中、叫化、腳夫三個公公說道:『三位叔父,請借個僻靜處所說話。』
「三位公公尚未答話,崑崙派的一位前輩英雄叫道:『男子漢大丈夫,有話要說便說,何須鬼鬼祟祟?你父賣主求榮,我瞧你也非善類,定是欲施奸計。三位大哥,莫上了這小賊的當。』只聽得啪啪啪、啪啪啪六聲響,那人臉上吃了六記耳光,哇的一聲,口吐鮮血,數十枚牙齒都撒在地下。對方出手太快,他全無抵禦之能,閃避也自不及。
「席上羣豪一齊站起,驚愕之下,大廳中百餘人竟爾悄無聲息,均想:此人身法怎地如此快法?那崑崙派的名宿受此重創,嚇得話也說不出口。那兒子縱上前去打人時羣豪並未看清,退回原處時仍一晃即回,這一瞬之間倏忽來去,竟似並未移動過身子。那三位公公與他父親數十年同食共宿,知道這是他家傳的『飛天神行』輕功絕技,只是他青出於藍,似乎猶勝乃父。那兒子道:『三位叔叔,倘若我要相害,在昆明古廟之中何必放手?現下我有幾句要緊話說,旁人聽了甚是不便。』
「三人一想不錯。那郎中公公當下領他走進內堂一間小房。大廳上百餘位英雄好漢停杯相顧,側耳傾聽內堂動靜。
「約莫過了一頓飯功夫,四人相偕出來。郎中公公向羣雄作了個四方揖,說道:『多謝各位光臨,足見江湖義氣。』羣雄正要還禮,卻見他橫刀在頸中一划,登時自刎而死。羣雄大驚,待要搶上去救援,卻見叫化公公與腳夫公公搶過刀來,先後自刎。這個奇變來得突然之極,羣雄中雖有不少高手,卻沒一個來得及阻攔。
「那義兄的兒子跪下來向三具屍體拜了幾拜,拾起三人用以自刎的短刀,一躍上屋。羣雄大叫:『莫走了奸賊!』紛紛上屋追趕,那人早不見了蹤影。
「三位公公的子女抱著父親的屍身,放聲大哭。羣雄探詢三人家屬奴僕,竟沒一個得知這四人在密室中說些什麼,更不知那兒子施了什麼奸計,逼得三人當衆自殺。羣雄見三位英雄屍橫當地,個個氣憤填膺,立誓要爲三人報仇。
「只是那兒子從此銷聲匿跡,不知躲到了何處。三位公公的子女由羣雄撫養成人。羣雄憐他們的父親仗義報主,卻落得慘遭橫禍,無不用心撫育教導。三家子女本已從父親學過家傳武功,有了根基,再得明師指點,到後來融會貫通,各自卓然成家。」她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喟然道:「他們武功越強,報仇之心愈切。練了武功到底對人是禍是福,我可實在想不明白。」
寶樹見她望著爐火怔怔出神,衆人卻急欲聽下文,於是接口道:「苗姑娘這故事說得十分動聽。她雖不提名道姓,各位自然也都知道,故事中的義兄,是闖王第一衛士姓胡的飛天狐狸,那腳夫公公姓苗,化子公公姓范,郎中公公姓田。三家後人學得絕技後各樹一幟,苗家武功稱爲苗家劍,姓范的成爲興漢丐幫中的頭腦,姓田的到後來建立了天龍門。」
阮士中、殷吉雖是天龍門前輩,但本門的來歷卻到此刻方知,不由得暗自慚愧。
寶樹又道:「這苗范田三家後代,二十餘年後終於找到了那姓胡的兒子。那時他正身患重病,當被三家逼得自殺。從此四家後人輾轉報復,百餘年來,沒一家的子孫能得善終。我自己就親眼見過這四家後人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
苗若蘭擡起頭來,望著寶樹道:「大師,這故事我知道,你別說了。」寶樹道:「這些朋友們卻不知道,你說給大伙兒聽吧。」苗若蘭搖頭道:「那一年爹爹跟我說了這四位公公的故事之後,接著又說了一個故事。他說爲了這件事,他迫得還要殺一個人,須得磨利那柄劍。只是這故事太悲慘了,我一想起心裡就難受,真願我從來沒聽爹說過。」她沉默了半晌,道:「那是在我出世之前的十年的事。不知那個可憐的孩子怎樣了,我真盼望他好好活著。」
衆人面面相覷,不知她所說的「可憐孩子」是什麼人,又怎與眼前之事有關?衆人望望苗若蘭,又望望寶樹,靜待兩人之中有誰來解開這疑團。
站在一旁侍候茶水的一個僕人忽然說道:「小姐,你好心有好報。想來那個可憐的孩子一定好好活著。」他話聲嘶啞。衆人一齊轉頭,只見他白髮蕭索,已過中年,缺了一條右臂,用左手托著茶盤,一條粗大的刀疤從右眉起斜過鼻子,一直延到左邊嘴角。衆人心想:「此人受此重傷,居然還能挨了下來,實是不易。」
苗若蘭嘆道:「我聽了爹爹講的故事之後,常常暗中祝告,求老天爺保佑這孩子長大成人。只是我盼望他不要學武,要像我這樣,一點武藝也不會才好。」
衆人一怔,都感奇怪:「瞧她這副文雅秀氣的樣兒,自是不會武藝,但她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苗大俠的愛女,難道她父親竟不傳授一兩手絕技給她?」
苗若蘭眼見衆人臉色,已知大家心意,說道:「我爹說道,百餘年來,胡苗范田四家子孫怨怨相報,沒一代能得善終。任他武藝如何高強,一生不是忙著去殺人報仇,就是防人前來報仇。一年之中,難得有幾個月安樂飯吃,就算活到了七八十歲高齡,仍不免給仇家殺了。練了武功非但不能防身,反足以致禍。因此我爹立下一條家訓,自他以後,苗門的子孫不許學武。他也決不收一個弟子。我爹說道:縱然他將來給仇人殺了,苗家子弟不會武藝,自然沒法爲他報仇。那麼這百餘年來越積越重的血債,愈來愈糾纏不清的冤孽,或許就可一筆勾銷了。」
寶樹合什道:「善哉,善哉!苗大俠能如此大徹大悟,甘願讓蓋世無雙的苗家劍劍法自他而絕,雖是武林的大損失,卻也是一件大大善事。」
苗若蘭見那臉有刀疤的僕人目中發出異光,心中微感奇怪,向寶樹道:「我進去歇歇,大師跟各位伯伯叔叔,失陪了。」說著斂衽行禮,進了內堂。
寶樹道:「苗姑娘心地仁善,不忍再聽此事。她既有意避開,老衲就跟各位說說。」
這一日自清晨起到此刻,只不過幾個時辰,日未過午,但各人已經歷了不少突兀之事,心中積下不少疑團,何況又與一己生死有關,都急欲明白真相。
只聽寶樹說道:「自從闖王的四大衛士相互仇殺以後,四家子孫百餘年來斫殺不休。只是那姓胡的賣主求榮,爲武林同道所共棄,因此每次大爭鬥,胡家子孫勢孤,十九落在下風。可是胡家的家傳武功厲害無比,每隔三四十年,胡家定有一兩個傑出的子弟出來爲上代報仇,不論是勝是敗,總是掀起了滿天腥風血雨。
「苗范田三家雖人衆力強、得道多助,但胡家常在暗中忽施襲擊,令人防不勝防。雍正初年,苗范田三家爲了爭奪掌管闖王的軍刀,起了爭執。偏巧胡家又出了一對武功極高的兄弟,一口氣傷了三家十多人。三家急了,由田家出面,邀請江湖好手,才齊心合力殺了胡氏兄弟。這一年大江南北的英雄豪傑聚會洛陽,結盟立誓,從此闖王軍刀由天龍門田氏執掌,若胡家後人再來尋釁生事,由天龍田氏拿這口軍刀號召江湖好漢,共同對付。天下英雄只要見到軍刀,縱使身有天大的要事,也都得擱下,應召赴義。
「這件事過得久了,後人也漸漸淡忘了。只是天龍門掌門對這口寶刀一直珍視萬分。聽說天龍門後來分爲南宗北宗,兩宗每隔十年,輪流掌管寶刀。阮師兄、殷師兄,我說得可對麼?」
阮士中和殷吉齊聲道:「大師的話不錯。」
寶樹笑了笑道:「事隔多年,天龍門門下雖然都知這口刀是本門的鎮門之寶,但此刀到底來歷如何,卻已極少有人考究。時日久了,原也難怪。只是和尚有一事不明,卻要請教曹兄。」曹雲奇大聲道:「什麼事?」寶樹道:「老衲曾聽人說過,天龍門新舊掌門交替之時,老掌門必將此刀來歷說與新掌門知曉。怎地曹兄榮爲掌門,竟然不知?難道田歸農田老掌門忘了這條門規麼?」
曹雲奇脹紅了臉,待要說話,田青文接口道:「寒門不幸,先父突然去世,來不及跟曹師哥詳言。」寶樹道:「這就是了。唉,此刀我已第二次瞧見。首次見到之時,屈指算來已是二十七年之前的事了。」田青文心道:「苗姑娘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她說那是她出世之前十年的事,正是二十七年之前。那麼這和尚見到此刀,看來會與苗姑娘所說的事有關。」
註:
關於李自成進軍北京前後的軍紀問題,以及他爲當時形勢脅迫而無法嚴格維持軍紀一事,作者在《碧血劍》中曾有敘述。因內地評論者頗有持「左」派偏頗觀點而非議之者,故《碧血劍》注釋中曾引中共諸領袖之言論,表示應實事求是,不應單憑主觀好惡而歪曲事實,作者並非認爲凡領導首長,意見必定正確,只表示若只憑首長指示而評論文藝,則不妨廣泛看看多位首長的意見。這些意見,承華東師大黃麗鏞先生及其千金賜書提供,謹對黃先生及黃小姐表示謝意。
以李自成爲主角的長篇小說,說到篇幅之巨、內容之豐富,自以姚雪垠的五卷本《李自成》爲首。我所不能贊同的,是他「主題先行」的寫作主張,要將「古代別的人物的優秀品質和才幹集中到他的身上」(《李自成》第一卷前言),要「以階級鬥爭爲綱,努力寫好階級鬥爭,反映歷史的客觀規律」(《姚雪垠給江曉天的信》),以致劉再復先生評《李自成》爲一卷不如一卷,愈寫愈差。劉先生歸納許多評者的意見,認爲原因在於「一由姚先生貪大求全,有人歸因於他寫作靠錄音和祕書整理,又有人認爲在於姚先生堅持『三突出』『高大完美』等文學觀念,按這種理論精心設計人物……人爲地把古人現代化,甚至把古人經典化。」(劉再復、劉緒原:《劉再復談文字研究與文字論爭》,《文匯月刊》一九八八年第二期)
不過姚先生在《〈李自成〉第五卷創作情況匯報》一文中所談「左思潮在文學領域的影響」的一段話,我是很同意的,現引述如下以供參考:「……由於『左』的思潮在文學領域的影響,過去多少年中,大家諱言李自成後期的失去人心,諱言由於傳統的封建正統觀念,北京城中和四郊人民對李自成的敵視態度,好像李自成是農民革命領袖,廣大人民當然擁護。其實不然。……大家諱言大順軍進北京後軍紀敗壞,諱言在北京的搶劫和姦淫。在『左』的思潮泛濫時期,很多人看見這類史料,簡單地斥之爲『地主階級的造謠』,用盲目的階級偏見對待客觀史料,將自己應該注意的歷史現象拋開,從而將應該有的思想路子封閉。在十分強調『無產階級』立場鮮明的年代,很多人在有些重要歷史問題上,只敢有現代流行的『階級觀點』,不敢有實事求是的治學態度。」(姚雪垠:《創作體會漫筆》,《文藝理論與批評》一九九〇年第二期)姚先生在寫這段文字時,社會上「左」的思潮已較消退,但影響仍然很大,很多人的習慣性思維方法與眼光還是轉不過來。
李自成初起時軍紀嚴整,所以本文寫了他軍刀上所刻的號令。後期軍紀就廢弛了,本文中不多描述,主要的描述在《碧血劍》中。《碧血劍》撰寫於「左」思潮大泛濫之時,對李自成的描述自以爲可能比較公允,比較符合歷史事實(當然藝術上頗有不足),其時作者尚在海外左派報紙中工作,其後遭到嚴重批判鬥爭及圍攻,但此後兩次修訂,對李自成的描述仍基本上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