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遙給趙敏牽著手,一直走出萬安寺,心中焦急奇怪,又無法可施,不知她要帶自己到哪裡去。趙敏拉上斗篷上的風帽,罩住一頭秀髮,悄聲道:「苦大師,咱們瞧瞧張無忌那小子去。」
范遙又是一驚,斜眼看她,只見她眼波流轉,粉頰暈紅,卻是七分嬌羞,三分喜悅,決不是識穿了他機關的模樣。他登即安心,回思她昨晚在萬安寺中和教主相見的情狀,哪裡是兩個生死冤家的樣子;一想到「冤家」兩字,突然心動:「冤家?莫非郡主對我教主暗中已生情意?」轉念再想:「她爲什麼要我跟去,卻不叫她更親信的玄冥二老?是了,只因我是啞巴,不會洩漏她祕密。」便點了點頭,古古怪怪的一笑。
趙敏嗔道:「你笑什麼?」范遙心想這玩笑可不能開,指手劃腳的做了幾個手勢,意思說苦頭陀自當盡力維護郡主周全,便龍潭虎穴,也和郡主同去一闖。
趙敏不再多說,當先引路,不久便到了張無忌留宿的客店門外。范遙暗暗驚訝:「郡主也真神通廣大,這麼快便查到了教主駐足的所在。」隨著她走進客店。
趙敏向掌柜的道:「咱們找姓曾的客官。」原來張無忌住店之時,又用了「曾阿牛」的假名。店小二進去通報。張無忌正在打坐養神,只待萬安寺中煙花騰起,便去接應,忽聽有人來訪,甚覺奇怪,迎到客堂,見訪客竟是趙敏和范遙,暗叫:「不好,定是趙姑娘揭破了范右使的身分,爲此來跟我理論。」只得上前一揖,說道:「不知趙姑娘光臨,有失迎迓。」趙敏道:「此處非說話之所,咱們到那邊的小酒家去小酌三杯如何?」張無忌只得道:「甚好。」
趙敏仍當先引路,來到離客店五間鋪面的一家小酒家。內堂疏疏擺著幾張板桌,桌上插著一筒筒木筷。天時已晚,店中一個客人也無。
趙敏和張無忌相對而坐。范遙打手勢說自己到外堂喝酒。趙敏點了點頭,叫店小二拿一隻火鍋,切三斤生羊肉,打兩斤白酒。張無忌滿腹疑團,心想她是郡主之尊,卻和自己到這家汙穢的小酒家來吃涮羊肉,不知安排著什麼詭計。
趙敏斟了兩杯酒,拿過張無忌的酒杯,喝了一口,笑道:「這酒里沒安毒藥,你儘管放心飲用便是。」張無忌道:「姑娘召我來此,不知有何見教?」趙敏道:「喝酒三杯,再說正事。我先干爲敬。」說著舉杯一飲而盡。
張無忌拿起酒杯,火鍋的炭火光下見杯邊留著淡淡的胭脂脣印,鼻中聞到一陣清幽的香氣,也不知這香氣是從杯上的脣印而來,還是從她身上而來,心中一盪,便把酒喝了。趙敏道:「再喝兩杯。我知你對我終不放心,每一杯我都先嘗一口。」
張無忌知她詭計多端,確然事事提防,難得她肯先行嘗酒,免了自己多冒一層危險,可是接連喝了三杯她飲過的殘酒,心神不禁有些異樣,擡起頭來,只見她淺笑盈盈,酒氣將她粉頰一蒸,更加嬌艷萬狀。張無忌哪敢多看,忙將頭轉開。
趙敏低聲道:「張公子,你可知我是誰?」張無忌搖了搖頭。趙敏道:「我今日跟你說了,我爹爹便是當朝執掌兵馬大權的汝陽王。我是蒙古女子,真名字叫作敏敏特穆爾。皇上封我爲紹敏郡主。『趙敏』兩字,是我自己取的漢名。」若不是范遙早晨已經說過,張無忌此刻原不免大吃一驚,但聽她居然將自己身分毫不隱瞞的相告,也頗出意料之外,只是他不善作僞,並不假裝大爲驚訝。
趙敏奇道:「怎麼?你早知道了?」張無忌心想此事牽涉到范遙,只得否認,說道:「不,我怎會知道?不過我見你以一個年輕姑娘,卻能號令這許多武林高手,身分自必非同尋常。」
趙敏撫弄酒杯,半晌不語,提起酒壺又斟了兩杯酒,緩緩說道:「張公子,我問你一句話,請你從實告我。要是我將你那位周姑娘殺了,你待怎樣?」
張無忌一驚,道:「周姑娘又沒得罪你,好端端的幹麼殺她?」趙敏道:「有些人我不喜歡,便即殺了,難道定要得罪了我才殺?有些人不斷得罪我,我卻偏偏不殺,比如是你,得罪我還不夠多麼?」說到這裡,眼光中孕著的全是笑意。
張無忌嘆了口氣,說道:「趙姑娘,我得罪你,實迫於無奈。不過你贈藥救了我的三師伯、六師叔,我總是很感激你。」趙敏笑道:「你這人當真有三分傻氣。俞岱岩和殷梨亭之傷,都是我部屬下的手,你不怪我,反來謝我?」張無忌微笑道:「我三師伯受傷已二十多年,那時候你還沒出世呢。」趙敏道:「這些人是我爹爹的部屬,也就是我的部屬,那有什麼分別?你別將話岔開去,我問你:要是我殺了你的周姑娘,你對我怎樣?是不是要殺了我替她報仇?」
張無忌沉吟半晌,說道:「我不知道。」
趙敏道:「怎會不知道?你不肯說,是不是?」
張無忌道:「我爹爹媽媽是給人逼死的。逼死我父母的,是少林派、華山派、崆峒派那些人。我後來年紀大了,事理明白得多了,卻越來越不懂:到底是誰害死了我的爹爹媽媽?不該說是空智大師、鐵琴先生這些人;也不該說是我的外公、舅父;甚至於,也不該是你手下的那阿二、阿三、玄冥二老之類人物。這中間陰錯陽差,有許許多多我想不明白的道理。就算那些人真是兇手,我將他們一一殺了,又有什麼用?我爹爹媽媽總活不轉來了。趙姑娘,我這幾天心裡只是想,倘若大家不殺人,和和氣氣、開開心心的都做朋友,豈不是好?我爹娘死了,我傷心得很。我不想報仇殺人,也盼別人不要殺人害人。」
這一番話,他在心頭已想了很久,可是沒對楊逍說,沒對張三丰說,也沒對殷梨亭說,突然在這小酒家中對趙敏說了出來,這番言語一出口,自己也有些奇怪。
趙敏聽他說得誠懇,想了一想,道:「那是你心地仁厚,倘若是我,那可辦不到。要是誰害死了我的爹爹哥哥,我不但殺他滿門,連他親戚朋友,凡是他所相識的人,我個個要殺得乾乾淨淨。」張無忌道:「那我定要阻攔你。」
趙敏道:「爲什麼?你幫助我的仇人麼?」張無忌道:「你殺一個人,自己便多一分罪業。給你殺了的人,死後什麼都不知道,倒也罷了,可是他的父母子女、兄弟妻子可有多傷心難受?你自己日後想起來,良心定會不安。我義父殺了不少人,我知道他嘴裡雖不說,心中卻非常懊悔。」趙敏不語,心中默默想著他的話。
張無忌問道:「你殺過人沒有?」趙敏笑道:「現下還沒有,將來我年紀大了,要殺很多人。我的祖先是成吉思汗大帝,是拖雷、拔都、旭烈兀、忽必烈這些大英雄。我只恨自己是女子,若是男人啊,嘿嘿,可真要轟轟烈烈的干一番大事業呢。」她斟一杯酒,自己喝了,說道:「你還是沒回答我的話。」
張無忌道:「你要是殺了周姑娘,殺了我手下任何一個親近的兄弟,我便不再當你是朋友,我永遠不跟你見面,便見了面也永不說話。」趙敏笑道:「那你現下當我是朋友麼?」張無忌道:「假如我心中恨你,也不跟你在一塊兒喝酒了。唉!我只覺得要真正恨一個人挺難。我生平最恨的是那個混元霹靂手成昆,可是他現下死了,我又有些可憐他,似乎倒盼望他別死似的。」
趙敏道:「要是我明天死了,你心裡怎樣想?你心中一定說:謝天謝地,我這個刁鑽兇惡的大對頭死了,從此可免了我不少麻煩。」
張無忌大聲道:「不,不!我不盼望你死,只盼你平安無事。韋蝠王這般嚇你,要在你臉上劃幾條刀痕,我當真有些耽心。」趙敏嫣然一笑,臉上暈紅,低下頭去。
張無忌道:「趙姑娘,你別再跟我們爲難了,把六大派的高手都放了出來,大家歡歡喜喜的做朋友,豈不是好?」趙敏喜道:「好啊,我本來就盼望這樣。你是明教教主,一言九鼎,你去跟他們說,要大家歸降朝廷。待我爹爹奏明皇上,每個人都有封賞。」
張無忌緩緩搖頭,說道:「我們漢人都有個心愿,要你們蒙古人退出漢人的地方。」
趙敏霍地站起,說道:「怎麼?你竟說這種犯上作亂的言語,那不是公然反叛麼?」張無忌道:「我本來就是反叛,難道你到此刻方知?」
趙敏向他凝望良久,臉上的憤怒和驚詫慢慢消退,漸漸顯得又溫柔,又失望,終於又坐了下來,說道:「我早就知道了,不過要聽你親口說了,我才肯相信那是千真萬確,當真無可挽回。」這幾句話說得竟十分悽苦。
張無忌心腸本軟,這時更加抵受不住她如此難過,幾乎便欲衝口而出:「我聽你的話便是。」但這念頭一瞬即逝,立即把持住心神,可是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勸慰。
兩人默默對坐了好一會。張無忌道:「趙姑娘,夜已深了,我送你回去罷。」趙敏道:「你連陪我多坐一會兒也不願麼?」張無忌忙道:「不!你愛在這裡飲酒說話,我便陪你。」趙敏微微一笑,緩緩的道:「有時候我自個兒想,倘若我不是蒙古人,又不是什麼郡主,只不過是像周姑娘那樣,是個平常人家的漢人姑娘,那你或許會對我好些。張公子,你說是我美呢,還是周姑娘美?」
張無忌沒料到她竟會問出這句話來,心想畢竟番邦女子性子直率,口沒遮攔,燈光掩映之下,但見她嬌美無限,不禁脫口而出:「自然是你美!」趙敏大喜,問道:「你不騙我嗎?」張無忌道:「我心中這樣想,便衝口說出來,要說謊也來不及了。」
趙敏伸出右手,按在他手背上,眼光中全是喜色,道:「張公子,你喜不喜歡常常見見我,倘若我時時邀你到這兒來喝酒,你來不來?」
張無忌的手背碰到她柔滑的手掌心,心中怦怦而動,定了定神,才道:「我在這兒不能多耽,過不幾天,便要南下。」趙敏道:「你到南方去幹什麼?」張無忌嘆了口氣,道:「我不說你也猜得到,說了出來,又惹得你生氣……」
趙敏眼望窗外的一輪皓月,忽道:「你答應過我,要給我做三件事,總沒忘了罷?」張無忌道:「自然沒忘。便請姑娘即行示下,我盡力去做。」
趙敏轉過頭來,直視著他的臉,說道:「現下我只想到了第一件事。我要你伴我去取那柄屠龍刀。」
張無忌早就猜到,她要自己做那三件事定然極不好辦,卻萬萬沒想到第一件事便是這天大的難題。趙敏見他大有難色,道:「怎麼?你不肯麼?這件事可並不違背俠義之道,也不是你沒法辦到的。」
張無忌心想:「屠龍刀在我義父手上,江湖上衆所周知,那也不用瞞她。」便道:「屠龍刀是我義父金毛獅王謝大俠之物。我豈能背叛義父,取刀給你?」趙敏道:「我不是要你去偷去搶、去拐去騙,我也不是真的要了這把刀。我只要你去向你義父借來,給我把玩一個時辰,立刻便還給他。你們是義父義子,難道向他借一個時辰,他也不肯?借來瞧瞧,既不吞沒他的,又不用來謀財害命,難道也違背俠義之道了?」張無忌道:「這把刀雖大大有名,其實也沒什麼看頭,只不過特別沉重些、鋒利些而已。」
趙敏道:「說什麼『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倚天劍是在我手中,我定要瞧瞧那屠龍刀是什麼模樣。你若不放心,我看刀之時,你盡可站在一旁。憑著你的本領,我決不能強占不還。」
張無忌尋思:「救出了六大派高手之後,我本要立即動身去迎歸義父,請他老人家擔起這教主的重任。趙姑娘言明借刀看一個時辰,雖難保她沒有什麼詭計,可是我全神提防,諒她也不能將刀奪了去。只義父曾說,屠龍刀之中,藏著一件武功絕學的大祕密。義父雙眼未盲之時已得寶刀,以他的聰明才智,始終參詳不出,這趙姑娘在短短一個時辰之中,豈能有何作爲?何況我和義父一別十年,說不定他在孤島之上,已參透了寶刀的祕密。」
趙敏見他沉吟不答,笑道:「你不肯,那也由得你。我可要另外叫你做一件事,那卻難得多了。」
張無忌心知這女子智計多端,倘若另外出個難題,自己決計辦不了,忙道:「好,我答允去給你借屠龍刀。但咱們言明在先,你只能借看一個時辰,倘若意圖強占,我可決不干休。」趙敏笑道:「是了。我又不會使刀,重甸甸的要來幹麼?你便恭恭敬敬的送給我,我也不希罕呢。你什麼時候動身去取?」張無忌道:「這幾天就去。」趙敏道:「那再好也沒有了。我去收拾收拾,你什麼時候動身,來約我便是。」
張無忌又是一驚,道:「你也同去?」趙敏道:「當然啦。聽說你義父是在海外孤島上,相距極遠。要是他不肯歸來,難道要你萬里迢迢的借了刀來,給我瞧上一個時辰,再萬里迢迢的送去,又萬里迢迢的歸來?天下也沒這個道理。」
張無忌想起北海中波濤的險惡,茫茫大洋之中,能否找得到冰火島已十分渺茫,若要來來去去的走上四次不出岔子,那可半點把握也沒有,她說得不錯,義父在冰火島上一住二十年,未必肯以垂暮之年,重歸中土,說道:「大海中風波無情,你何必去冒這個險?」趙敏道:「你冒得險,我爲什麼便不成?」張無忌躊躇道:「你爹爹肯放你去嗎?」趙敏道:「爹爹派我統率江湖羣豪,這幾年來我往東到西,爹爹從來就沒管我。」
張無忌聽到「爹爹派我統率江湖羣豪」這句話,心中一動:「我到冰火島去迎接義父,不知何年何月方歸。倘若那是她的調虎離山之計,乘我不在,便大舉對付本教,倒不可不防,但若和她同往,她手下人有所顧忌,便可免了我的後顧之憂。」內心深處又隱隱覺得,若能與她風濤萬里,在茫茫大海中同行,真乃無窮樂事。雖顧慮仍多,但心中怦然而動,便點頭道:「好,我出發之時,便來約你……」
一句話沒說完,突然間窗外紅光閃亮,跟著喧譁之聲大作,從遠處隱隱傳來。
趙敏走到窗邊一望,驚道:「啊喲,萬安寺寶塔起火!苦大師,苦大師,快來。」連叫數聲,苦頭陀竟不現身。她走到外堂,不見苦頭陀的蹤影,問那掌柜時,卻說那個頭陀一到便走,並沒停留,早去得久了。趙敏大爲詫異,忽然想到先前他那古里古怪的一笑,不禁滿臉紅暈,低下頭來向張無忌偷瞧了一眼。
張無忌見火頭越燒越旺,生怕大師伯等功力未復,竟給燒死在高塔之中,說道:「趙姑娘,少陪了!」一語甫畢,已急奔而出。趙敏叫道:「且慢!我和你同去。」待她奔到門外,張無忌已絕塵而去。
鹿杖客見苦頭陀給郡主叫去,心中大定,當即負著韓姬,來到弟子烏旺阿普室中。萬安寺寶塔共十三層,高一十三丈,最上三層供奉佛像、佛經、舍利子等物,不能住人。烏旺阿普是高塔的總管,居於第十層,便於眺望四周,控制全局。
鹿杖客進房後,對烏旺阿普道:「你在門外瞧著,別放人進來。」烏旺阿普一出門,他當即掩上房門,解開包袱,放了韓姬出來。只見她駭得花容黯淡,眼光中滿是哀懇之色,鹿杖客悄聲道:「你到了這裡,便不用害怕,我自會好好待你。」眼下還不能解開她穴道,怕她聲張出來壞事,但心癢難搔,先在她嘴脣上輕輕一吻,占些便宜再說,將來縱然落空,總也已吻過了美人。
他將韓姬放在烏旺阿普牀上,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另取一條棉被裹在包中,放在一旁。韓姬所在之處,即爲是非之地,他不敢多所逗留,匆匆出房,囑咐烏旺阿普不可進房,也不可放別人進去。他知這個大弟子對己既敬且畏,決不敢稍有違背,心下盤算:「此事當真要苦頭陀嚴守祕密,非賣他一個大大人情不可,只得先去放了他的老情人和私生女兒。恰好昨晚魔教的教主這麼一鬧,事情正是從那周姑娘身上而起,只須說是魔教教主將滅絕老尼和周姑娘救了去,那就天衣無縫,郡主再也沒半點疑心。這小魔頭武功如此高強,郡主也不能怪我們看守失責。」
峨嵋派一乾女弟子都囚在第七層上,滅絕師太是掌門之尊,單獨囚在一間小室中。鹿杖客命看守者開門入內,只見滅絕師太盤膝坐在地下,閉目靜修。她已絕食數日,容顏雖然憔悴,反更顯得桀傲強悍。
鹿杖客道:「滅絕師太,你好!」滅絕師太緩緩睜開眼來,道:「在這裡便是不好,有什麼好?」鹿杖客道:「你如此倔強,主人說留著也是無用,命我來送你歸天。」滅絕師太死志早決,說道:「好極,但不勞閣下動手,請借一柄短劍,由我自己了斷便是。還請閣下叫我徒兒周芷若來,我有幾句話囑咐於她。」鹿杖客轉身出房,命人帶周芷若,心想:「她母女之情,果然與衆不同,否則爲什麼不叫別的大徒兒,單是叫她。」
不久周芷若來到師父房中,滅絕師太道:「鹿杖先生,請你在房外稍候,我只說幾句話便成。」
鹿杖客點點頭,走出房去,守在門外。等了一會,忽想偷聽她母女二人說些什麼祕密,便運起內功,俯耳門上。但聽得唧唧噥噥,一人聲音極低,語音沉厚,當是滅絕師太在說話,凝神聽了半天,卻半個字也聽不到。過了一會,只聽得周芷若「啊」的一聲,說道:「師父,弟子年輕,入門未久……你老人家必能脫困……」鹿杖客大奇:「怎麼她叫母親作『師父』,不叫『媽媽』,難道她還不知自己是滅絕老尼的私生女兒嗎?」又聽得周芷若不斷推辭:「弟子實在不能,弟子做不來,弟子不能……」滅絕師太厲聲道:「你不聽我的囑咐,便是欺師滅祖。」
一個推託,一個嚴命,一來一往,說了好久。鹿杖客聽不出滅絕師太叫女兒答允什麼,周芷若又推辭什麼,只聽得周芷若嗚嗚咽咽的哭了好一陣。鹿杖客這時等得老大不耐煩,打門道:「喂,你們話說完了嗎?以後說話的日子長著呢,不用趕著這時候說。」
滅絕師太脾氣暴躁,粗聲喝道:「你囉唆什麼?」鹿杖客不想得罪她母女,令得苦頭陀不快,便道:「好,好!我不來囉唆,你娘兒倆慢慢說罷!」滅絕師太怒道:「不倫不類!我們是兩師徒,什麼『娘兒倆』?」鹿杖客陪笑道:「是,是!」又等了一會,心中掛念著韓姬,實在耐不住了,便快步上到第十層烏旺阿普房外。
又過一會,滅絕師太已對周芷若交待了本門的重大事務,只聽得有人又在打門。滅絕師太心想:「今日已來不及傳功了。」朗聲道:「進來罷!」
板門開處,進來的卻不是鹿杖客而是苦頭陀。滅絕師太也不以爲異,心想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不論是誰來都是一樣,便道:「你把這孩子領出去罷。」她不願在周芷若的面前自刎,以免她抵受不住。
苦頭陀走近身來,低聲道:「這是解藥,快快服了。待會聽得外面叫聲,大家併力殺出。」滅絕師太奇道:「閣下是誰?何以給解藥於我?」苦頭陀道:「在下是明教光明右使范遙,盜得解藥,特來相救師太。」滅絕師太怒道:「魔教奸賊!到此刻尚來戲弄於我。」范遙笑道:「好罷!就算是我戲弄你,這是毒上加毒的毒藥,你有沒膽子服了下去?藥一入肚,一個時辰肚腸寸寸斷裂,死得慘不可言。」滅絕師太一言不發,接過他手中的藥粉,張口便服入肚內。
周芷若驚叫:「師父……師父……」范遙伸出另一隻手掌,喝道:「不許作聲,你也服了這毒藥。」周芷若一驚,已給范遙捏住她臉頰,將藥粉倒入口中,跟著提起一瓶清水灌了她幾口,藥粉盡數落喉。
滅絕師太大驚,心想周芷若一死,自己的一番苦心盡付東流,奮不顧身的撲上,揮掌向范遙打去。可是她此時功力未復,這一掌招數雖精,卻能有什麼力道,只給范遙輕輕一推,便撞到了牆上。
范遙笑道:「少林羣僧、武當諸俠都已服了我這毒藥。我明教是好是歹,你過得片刻便知。」說著哈哈一笑,轉身出房,反手帶上了門。
原來范遙護送趙敏去和張無忌相會,心中只掛念奪取解藥之事。趙敏命他在小酒家的外堂中相候,他立即出店,飛奔回到萬安寺,進了高塔,逕到第十層烏旺阿普房外。
烏旺阿普正站在門外,見了他便恭恭敬敬的叫聲:「苦大師。」
范遙點了點頭,心中暗笑:「好啊,鹿老兒爲師不尊,自己躲在房中,和王爺的愛姬風流快活,卻叫徒兒在門外把風。乘著這老兒正在胡天胡帝之時,掩將進去,正好奪了他的解藥。」於是佝僂著身子,從烏旺阿普身旁走過,突然反手一指,點中了他小腹上的穴道。別說烏旺阿普毫沒提防,即令全神戒備,也躲不過這一指。他要穴一經點中,立時呆呆的不能動彈,心下大爲奇怪,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了這位啞巴頭陀,難道剛才這一聲「苦大師」叫得不夠恭敬麼?
范遙推開房門,快如閃電的撲向牀上,雙腳尚未落地,一掌已擊向牀上之人。他深知鹿杖客武功了得,這一掌若不能將他擊得重傷,便是一場不易分得勝敗的生死搏鬥,是以這一掌使上了十成勁力。只聽得啪的一聲響,只擊得被子破裂、棉絮紛飛,揭開棉被看時,只見韓姬口鼻流血,已給他打得香殞玉碎,卻不見鹿杖客的影子。
范遙心念一動,回身出房,將烏旺阿普拉了進來,隨手又加一指,將他塞入牀底。剛掩上門,只聽得鹿杖客在門外怒叫:「阿普,阿普,你怎敢擅自走開?」
原來鹿杖客不耐煩滅絕師太母女二人婆婆媽媽的不知說到幾時方罷,便即回到烏旺阿普房來,卻見這一向聽話的大弟子居然沒在房外守衛,好生惱怒,推開房門,幸好並無異狀,韓姬仍面向里牀,身上蓋著棉被。
鹿杖客拿起門閂,先將門上了閂,轉身笑道:「美人兒,我來給你解開穴道,可是你不許出聲說話。」一面說,一面便伸手到被窩中去,手指剛碰到韓姬的背脊,突然間手腕上一緊,五根鐵鉗般的手指已將他脈門牢牢扣住。這一下全身勁力登失,半點力道也使不出來,只見棉被掀開,一個長發頭陀鑽了出來,正是苦頭陀。
范遙右手扣住鹿杖客的脈門,左手運指如風,連點了他周身一十九處大穴。鹿杖客登時軟癱在地,再也動彈不得,眼光中滿是怒色。
范遙指著他說道:「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明教光明右使,姓范名遙的便是。今日你遭我暗算,枉你自負機智絕倫,其實是昏庸無用之極。此刻我若殺了你,非英雄好漢之所爲,且留下你一條性命,你若有種,日後只管來找我范遙報仇。」
他興猶未足,脫去鹿杖客全身衣服,將他剝得赤條條地,和韓姬的屍身並頭而臥,再拉過棉被,蓋在這一死一活的二人身上。這才取過鹿角杖,旋開鹿角,盡數倒出解藥,然後逐一到各間囚室之中,分給空聞大師、宋遠橋、俞蓮舟等各人服下。待得一個個送畢解藥,耗時已然不少,中間不免費些脣舌,解說幾句。最後來到滅絕師太室中,見她不信此是解藥,索性嚇她一嚇,說是毒藥。范遙恨她傷殘本教衆多兄弟,得能陰損她幾句,甚覺快意。
他分送解藥已畢,正自得意,忽聽得塔下人聲喧譁,其中鶴筆翁的聲音最是響亮:「這苦頭陀是奸細,快拿他下來!」范遙暗暗叫苦:「糟了,糟了,是誰去救了這傢伙出來?」探頭向塔下望去,只見鶴筆翁率領了大批武士,已將高塔團團圍住。苦頭陀這一探頭,孫三毀和李四摧雙箭齊發,大罵:「惡賊頭陀,害得人好慘!」
鶴筆翁等三人穴道遭點,本非一時所能脫困,他三人藏在鹿杖客房中,旁人也不敢貿然進去。豈知汝陽王府派出的衆武士在萬安寺中到處搜查,不見王爺愛姬的影蹤,便有人想起鹿杖客生平好色貪花的性子。可是衆武士對他向來忌憚,雖疑心王爺愛姬失蹤和他有關,卻有誰敢去太歲頭上動土?挨了良久,率領衆武士的哈總管心生一計,命一名小兵去敲鹿杖客的房門,鹿杖客身分極高,就算動怒,諒來也不能對這無名小卒怎麼樣,即使真的殺了這小兵,那也無足輕重。這小兵打了數下門,房中無人答應。
哈總管一咬牙,命小兵只管推門進去瞧瞧。這一瞧,便瞧見鶴筆翁和孫三毀、李四摧倒在地下。其時鶴筆翁運氣沖穴,已沖開了三四成,哈總管給他解穴,登時便行動自如。鶴筆翁怒氣衝天,查問鹿杖客和苦頭陀的去向,得知已到了高塔之中,便解開孫三毀和李四摧的穴道,率領衆武士圍住高塔,大聲呼喊,叫苦頭陀下來決一死戰。
范遙暗罵:「決一死戰便決一死戰,姓范的還怕了你不成?只不過那些臭和尚、老尼姑服解藥未久,一時三刻之間功力不能恢復。這鶴筆翁已聽到我和鹿杖客的說話,就算我將鹿老兒殺了,也已不能滅口,這便如何是好?」一時彷徨無計,只聽得鶴筆翁叫道:「死頭陀,你不下來,我便上來了!」
范遙返身將鹿杖客和韓姬一起裹在被窩之中,回到塔邊,將兩人高高舉起,叫道:「鶴老兒,你只要走近塔門一步,我便將這頭淫鹿摔下來了。」
衆武士手中高舉火把,照耀得四下裏白晝相似,只是那寶塔太高,火光照不上去,但影影綽綽,仍可看到鹿杖客和韓姬的面貌。
鶴筆翁大驚,叫道:「師哥,師哥,你沒事麼?」連叫數聲,不聽得鹿杖客答話,只道已給苦頭陀弄死,心下氣苦,叫道:「賊頭陀,你害死我師哥,我跟你誓不兩立。」
范遙解開了鹿杖客的啞穴。鹿杖客立時破口大罵:「賊頭陀,你這裡應外合的奸細,千刀萬剮的殺了你……」范遙容他罵得幾句,又點了他啞穴。鶴筆翁見師兄未死,心下稍安,只怕苦頭陀真的將師兄摔了下來,不敢走近塔門。
這般僵持良久,鶴筆翁始終不敢上來相救師兄。范遙只盼儘量拖延時光,多拖得一刻便好一刻,他站在欄干之旁,哈哈大笑,叫道:「鶴老兒,你師兄色膽包天,竟將王爺的愛姬偷盜出來。是我捉姦捉雙,將他二人當場擒獲。你還想包庇師兄麼?總管大人,快快將這老兒拿下了。他師兄弟二人叛逆作亂,罪不容誅。你拿下了他,王爺定然重重有賞。」
哈總管斜目睨視鶴筆翁,要想動手,卻又不敢。他見苦頭陀突然開口說話,雖覺奇怪,但清清楚楚的瞧見鹿杖客和韓姬裹在一條棉被之中,何況心中先入爲主,早已信了九成。他高聲叫道:「苦大師,請你下來,咱們同到王爺跟前分辯是非。你們三位都是前輩高人,小人誰也不敢冒犯。」
范遙一身是膽,心想同到王府之中去見王爺,待得分清是非黑白,塔上諸俠體內毒性已解,當即叫道:「妙極,妙極!我正要向王爺領賞。總管大人,你看住這個鶴老兒,千萬別讓他乘機逃了。」
正在此時,忽聽得馬蹄聲響,一乘馬急奔進寺,直衝到高塔之前,衆武士一齊躬身行禮,叫道:「小王爺!」范遙從塔上望將下來,見此人頭上束髮金冠閃閃生光,跨著一匹高大白馬,身穿錦袍,正是汝陽王的世子庫庫特穆爾、漢名王保保的便是。
王保保厲聲問道:「韓姬呢?父王大發雷霆,要我親來查看。」哈總管上前稟告,便說是鹿杖客將韓姬盜了來,現爲苦頭陀拿住。鶴筆翁急道:「小王爺,莫聽他胡說八道。這頭陀乃是奸細,他陷害我師哥……」王保保雙眉一軒,叫道:「一起下來說話!」
范遙在王府日久,心知王保保精明能幹,不在乃父之下,自己的詭計瞞得過旁人,須瞞不過他,一下高塔,只怕小王爺三言兩語之際便識穿破綻,下令衆武士圍攻,單是個鶴筆翁便不好鬥,自己脫身或不爲難,塔中諸俠就救不出來了,高聲道:「小王爺,我拿住了鹿杖客,他師弟恨我入骨,我只要一下來,他立刻便會殺了我。」
王保保道:「你快下來,鶴先生殺不了你。」范遙搖搖頭,朗聲道:「我還是在塔上平安些。小王爺,我苦頭陀一生不說話,今日事出無奈,被迫開口,那全是我報答王爺的一片赤膽忠心。你若不信,我苦頭陀只好跳下高塔,一頭撞死給你看了。」
王保保聽他言語不盡不實,多半是胡說八道,有意拖延,低聲問哈總管道:「他有何圖謀,要故意延擱,是在等候什麼人到來麼?」哈總管道:「小人不知……」鶴筆翁搶著道:「小王爺,這賊頭陀搶了我師哥的解藥,要解救高塔中囚禁著的一衆叛逆。」王保保登時省悟,叫道:「苦大師,我明白你的功勞,你快下來,我重重有賞。」
范遙道:「我給鹿杖客踢了兩腳,腿骨都快斷了,這會兒全然動彈不得。小王爺,請你稍待片刻,我運氣療傷,當即下來。」王保保喝道:「哈總管,你快派人上去,背負苦大師下塔。」范遙大叫:「使不得,使不得,誰一移動我身子,我兩條腿就廢了。」
王保保此時更無懷疑,眼見韓姬和鹿杖客雙雙裹在一條棉被之中,就算兩人並無苟且,父王也不能再要這姬人,低聲道:「哈總管,舉火燒了寶塔。派人用強弓射住,不論是誰從塔上跳下,一概射殺。」哈總管答應了,傳下令去,登時弓箭手彎弓搭箭,團團圍住高塔,有些武士便去取火種柴草。
鶴筆翁大驚,叫道:「小王爺,我師哥在上面啊。」王保保冷冷的道:「這頭陀不能在上面等一輩子,塔下一舉火,他自會下來。」鶴筆翁叫道:「他若將我師哥摔將下來,那可怎麼辦?小王爺,這火不能放。」王保保哼了一聲,不去理他。
片刻之間,衆武士已取過柴草火種,在塔下點起火來。
鶴筆翁是武林中大有身分之人,受汝陽王禮聘入府,向來甚受敬重,不料今日連中苦頭陀的奸計不算,連小王爺也不以禮相待,眼見師兄危在頃刻,這時也不理他什么小王爺大王爺,提起鶴嘴雙筆,縱身而上,挑向兩名正在點火的武士,吧吧兩響,兩名武士遠遠摔開。
王保保大怒,喝道:「鶴先生,你也要犯上作亂麼?」鶴筆翁道:「你別叫人放火,我自不會來阻攔。」王保保喝道:「點火!」左手一揮,他身後竄出五名紅衣番僧,從衆武士手中接過火把,向塔下的柴草擲了過去。柴草一遇火焰,登時便燃起熊熊烈火。鶴筆翁大急,從一名武士手中搶過一根長矛,扑打著火的柴草。
王保保喝道:「拿下了!」那五名紅衣番僧各持戒刀,登時將鶴筆翁圍住。
鶴筆翁怒極,拋下長矛,伸手便來拿左首一名番僧手中的兵刃。這番僧並非庸手,戒刀翻轉,反剁他肩頭。鶴筆翁待得避開,身後金刃劈風,又有兩柄戒刀同時砍到。
王保保手下共有十八名武功了得的番僧,號稱「十八金剛」,分爲五刀、五劍、四杖、四鈸。這五僧乃「五刀金剛」,單打獨鬥跟鶴筆翁的武功都差得遠了,但五刀金剛聯手,攻守相助,鶴筆翁武功雖高,但早一日給張無忌擊得受傷嘔血,內力大損,何況眼見火勢上騰,師兄處境極爲危險,不免沉不住氣,一時難以取勝。
王保保手下衆武士加柴點火,火頭燒得更加旺了。這寶塔有磚有木,在這大火焚燒之下,底下數層便必必剝剝的燒了起來。
范遙拋下鹿杖客,衝到囚禁武當諸俠的室中,叫道:「韃子在燒塔了,各位內力是否已復?」只見宋遠橋、俞蓮舟等人各自盤坐用功,凝神專志,誰也沒答話,顯然到了回復功力的緊要關頭。看守諸俠的武士有幾名搶來干預,都讓范遙抓將起來,一個個擲出塔外,活活摔死。其餘的冒火突煙,逃了下去。
過不多時,火焰已燒到了第四層,囚禁在這層中的華山派諸人不及等功力恢復,狼狽萬狀的逃上第五層。火焰毫不停留的上騰,跟著第五層中的崆峒派諸人也逃了上去。有的奔走稍慢,連衣服鬚髮都燒著了。
范遙正感束手無策,忽聽得一人叫道:「范右使,接住了!」正是韋一笑的聲音。范遙大喜,往聲音來處瞧去,只見韋一笑站在萬安寺後殿的殿頂,抖手將一條長繩拋了過來,范遙伸手接住。韋一笑叫道:「你縛在欄幹上,便是一道繩橋。」范遙剛縛好繩子,神箭八雄中的趙一傷颼的一箭,將繩子從中射斷。范遙和韋一笑同聲破口大罵。
韋一笑罵道:「射你個奶奶。哪一個不拋下弓箭,老子先宰了他。」一面罵,一面抽出長劍,縱身下地。他雙足剛著地,五名青袍番僧立時仗劍圍上,卻是王保保手下十八番僧中的「五劍金剛」,五人手中長劍閃爍,劍招詭異,和韋一笑斗在一起。
鶴筆翁揮動鶴嘴筆苦戰,高聲叫道:「小王爺,你再不下令救火,我可要對你不客氣了!」王保保哪去理他。四名手執禪杖的番僧分立小王爺四周,以防有人偷襲。鶴筆翁焦躁起來,雙筆突使一招「橫掃千軍」,將身前三名番僧逼開兩步,提氣急奔,衝到了塔旁。五名番僧隨後追到。鶴筆翁雙足一登,上了寶塔第一層的屋簷。五名番僧見火勢燒得正旺,便不追上。
鶴筆翁一層層的上躍,待得登上第四層屋簷時,范遙從第七層上探頭出來,高舉鹿杖客的身子,大聲叫道:「鶴老兒,快給我停步!你再動一步,我便將鹿老兒摔成了鹿肉醬。」鶴筆翁果然不敢再動,叫道:「苦大師,我師兄弟跟你往日無怨,近日無讎,你何苦跟我們爲難?你要救你的老情人滅絕師太,要救你女兒周姑娘,儘管去救便是,我決不來阻攔。」
滅絕師太服了苦頭陀給她的解藥後,只道真是毒藥,自己必死,只是周芷若竟也給灌了毒藥,畢生指望盡化泡影,心中如何不苦?正自傷心,忽聽得塔下喧譁之聲大作,跟著苦頭陀和鶴筆翁斗口、王保保下令縱火等情形,一一聽得清楚。她心下奇怪:「莫非這鬼模樣的頭陀當真是救我來著?」試一運氣,立時便覺丹田中一股暖意升將上來,和自中毒以來的情形大不相同。
她不肯聽趙敏之令出去殿上比武,已自行絕食了六七日,胃中早已空空如也,解藥入肚,迅速化入血液,藥力行開,比誰都快。加之她內力深厚,猶在宋遠橋、俞蓮舟、何太沖諸人之上,僅比少林派掌門空聞方丈稍遜,十香軟筋散的毒性遇到解藥後漸漸消退,她一經運氣,內力登時生出,不到半個時辰,內力已復了五六成。她正加緊運功,忽聽得鶴筆翁在外高聲大叫,字字如利箭般鑽入耳中:「……你要救你的老情人滅絕師太,要救你女兒周姑娘,儘管去救便是,我決不來阻攔。」
這什麼「老情人」云云,叫她聽了如何不怒?大踏步走到欄干之旁,怒聲喝道:「你滿嘴胡說八道,不清不白的說些什麼?」鶴筆翁求道:「老師太,你快勸勸你老……老朋友,先放我師兄下來。我擔保你一家三口,平安離開。玄冥二老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決不致言而無信。」滅絕師太怒道:「什麼一家三口?」
范遙雖身處危境,還是呵呵大笑,甚是得意,說道:「老師太,這老兒說我是你的舊情人,那個周姑娘嘛,是我和你兩個的私生女兒。」
滅絕師太怒容滿面,在時明時暗的火光照耀之下,看來極是可怖,沉聲喝道:「鶴老兒,你上來,我跟你拼上一百掌再說。」若在平時,鶴筆翁說上來便上來,何懼於一個峨嵋掌門,但此刻師兄落在別人手中,不敢蠻來,叫道:「苦頭陀,那是你自己說的,可不是我信口開河。」滅絕師太雙目瞪著范遙,厲聲問道:「這是你說的麼?」
范遙哈哈一笑,正要乘機挖苦她幾句,忽聽得塔下喊聲大作,往下望時,只見火光中一條人影如穿花蝴蝶般迅速飛舞,在人叢中穿插來去,嗆啷啷、嗆啷啷之聲不絕,衆番僧、衆武士手中兵刃紛紛落地,正是教主張無忌到了。
張無忌這一出手,圍攻韋一笑的五名持劍番僧五劍齊飛。韋一笑大喜,閃身搶到他身旁,低聲道:「我到汝陽王府去放火。」張無忌點了點頭,已明白他用意。自己這裡只寥寥數人,要是急切間救不出六大派羣豪,對方援兵定然越來越多,青翼蝠王到汝陽王府去放火,衆武士必定保護王爺要緊,實是個絕妙的調虎離山、釜底抽薪之計。
只見韋一笑一條青色人影一晃,已自掠過高牆。張無忌看了周遭情勢,朗聲問道:「范右使,怎麼了?」范遙叫道:「糟糕之極!燒斷了出路,一個也沒能逃得出。」
此時王保保手下的十八番僧中,倒有十四人攻到了張無忌身畔。張無忌心想擒賊先擒王,只須擒住了那頭戴金冠的韃子王公,便能要脅他下令救火放人,於是身形一側,從衆番僧之間竄過,猶似游魚破水,直欺到王保保身前。
驀地里左首一劍刺到,寒氣逼人,劍尖直指胸口。張無忌急退一步,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張公子,這是家兄,你莫傷他。」但見她手中長劍顫動,婀娜而立。刃寒勝水,劍是倚天,貌美如花,人是趙敏。她急跟張無忌而來,只不過遲了片刻。
張無忌道:「你快下令救火放人,否則我可要對不起兩位了。」趙敏叫道:「十八金剛,此人武功了得,結金剛陣擋住了。」那十八番僧適才吃過張無忌苦頭,不須郡主言語點明,早知他的厲害,只聽得當的一聲大響,「四鈸金剛」手中的八面大銅鈸齊聲敲擊,十八名番僧來回遊走,擋在王保保和趙敏的身前,將張無忌隔開了。
張無忌一瞥之下,見十八名番僧盤旋遊走,步法詭異,十八人組成一道人牆,看來其中還蘊藏著不少變化。他忍不住便想沖一衝這座金剛陣,但就在此時,砰的一聲大響,高塔上倒了一條大柱下來。
一回頭,只見火焰已燒到了第七層上。血紅的火舌繚繞之中,兩人拳掌交加,斗得極是激烈,正是滅絕師太和鶴筆翁。第十層的欄干之旁倚滿了人,都是少林、武當各派人物,這干人武功尚未全復,何況高塔第十層離地十丈,縱有絕頂輕功而內力又絲毫未失,跳下來也非活活摔死不可。
張無忌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飛快的轉了幾轉:「此金剛陣非片刻間所能破,何況擊敗衆番僧,又有別的好手上來,要擒趙姑娘的哥哥,大是不易。滅絕師太和這鶴筆翁鬥了這些時刻,始終未曾落敗,看來她功力已復,那麼大師伯等人的內力該當也已恢復,只寶塔太高,沒法躍下來而已。」
他一動念間,突然滿場遊走,雙手忽打忽拿、忽拍忽奪,將神箭八雄盡數擊倒,此外衆武士中凡手持弓箭的,都給他或斷弓箭,或點穴道,眼看高塔近旁已無彎弓搭箭的好手,縱聲叫道:「塔上各位前輩,請逐一跳下來,在下在這裡接著!」
塔上諸人聽了都是一怔,心想此處高達十餘丈,跳下去力道何等巨大,你便有千斤之力也沒法接住。崆峒、崑崙各派中便有人嚷道:「千萬跳不得,莫上這小子的當!他要騙咱們摔得粉身碎骨。」
張無忌見煙火瀰漫,已燒近衆高手身邊,衆人若再不跳,勢必盡數葬身火窟,提聲叫道:「俞二伯,你待我恩重如山,難道小侄會存心害你嗎?請你先跳罷!」
俞蓮舟對張無忌素來信得過,雖料想他武功再強,也決計接不住自己,但想與其給活活燒死,還不如活活摔死,叫道:「好!我跳下來啦!」縱身躍起,從高塔上跳落。
張無忌看得分明,待他身子離地約有五尺之時,挺掌輕輕拍出,正拍在他腰裡。這一掌中所運,正是「乾坤大挪移」的絕頂武功,吞吐控縱之間,已將他自上向下的一股巨力撥爲自左至右。
俞蓮舟身上受力不重,向橫里直飛出去,一摔數丈,此時他功力已恢復了七八成,一個迴旋,已穩穩站在地下,順手出掌,將一名蒙古武士打得口噴鮮血。他大聲叫道:「大師哥、四師弟!你們都跳下來罷!」
塔上衆人見俞蓮舟居然安好無恙,齊聲歡呼。
宋遠橋愛子情深,要他先脫險地,說道:「青書,你跳下去!」宋青書自出囚室後,一直站在周芷若身旁,說道:「周姑娘,你快跳。」周芷若功力未復,不能去相助師父,卻不肯自行逃生,聽宋青書這麼說,搖了搖頭,道:「我等師父!」
這時何太沖、班淑嫻等已先後跳下,都由張無忌施展乾坤大挪移神功出掌拍擊,自直墮改爲橫摔,一一脫險。這干人功力雖未全復,但只須回復得五六成,已是衆番僧、衆武士所難抵擋。俞蓮舟等頃刻間奪得兵刃,護在張無忌身周。王保保和趙敏的手下欲上前阻撓,均爲俞蓮舟、何太沖、班淑嫻等人擋住。塔上每躍下一人,張無忌便多了一個幫手。那些人自遭趙敏囚入高塔之後,人人受盡了屈辱,也不知有多少人給割去了手指,此時得脫牢籠,個個含憤拼命,霎時間已有二十餘名武士屍橫就地。
王保保見情勢不佳,傳令道:「調我飛弩親兵隊來!」
哈總管正要去傳小王爺號令,突然間只見東南角上火光沖天。他大吃一驚,叫道:「小王爺,王府失火!咱們快去保護王爺要緊。」
王保保關懷父親安危,顧不得擒殺叛賊,忙道:「妹子,我先回府,你諸多小心!」不等趙敏答應,掉轉馬頭,直衝出去。王保保這一走,十八金剛一齊跟去,王府武士也去了一大半。餘下衆武士見王府失火,誰也沒想到只韋一笑一人搗鬼,還道大批叛賊進攻王府,無不驚惶。
其時宋青書、宋遠橋、張松溪、莫聲谷等都已躍下高塔,雙方強弱之勢大大逆轉,待得空聞方丈、空智大師,以及少林派達摩堂、羅漢堂衆高僧分別躍下後,趙敏手下的衆武士已無可抗禦。
趙敏心想此時若再不走,自己反要成爲他的俘虜,當即下令:「各人退出萬安寺。」轉頭向張無忌叫道:「明日黃昏,我再請你飲酒,務請駕臨。」張無忌一怔之間,尚未答應,趙敏嫣然一笑,已退入了萬安寺後殿。
只聽得范遙在塔頂大叫:「周姑娘,快跳下,火燒眉毛啦!你再不跳,難道想做焦炭美人麼?」周芷若道:「我陪著師父!」
滅絕師太和鶴筆翁劇斗一陣,煙火上騰,便躍上一層,終於斗上了第十層的屋角。她功力尚未全復,但此時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掌法中只攻不守。鶴筆翁一來掛念著師兄的安危,心有二用,二來前傷未愈,三來適才中了麻藥、穴道又遭封閉良久,手腳究也不十分靈便,兩人竟鬥了個不分上下。滅絕師太聽到徒兒的說話,叫道:「芷若,你快跳下去,別來管我!這賊老兒辱我太甚,非殺了他不可!」
鶴筆翁暗暗叫苦:「這老尼全是拼命打法,我救師兄要緊,難道跟她在這火窟中同歸於盡不成?」大聲道:「滅絕師太,這話是苦頭陀說的,跟我可不相干。」
滅絕師太撤掌回身,問范遙道:「兀那頭陀,這瘋話可是你說的?」范遙嘻皮笑臉的道:「什麼瘋話?」這一句話,明擺著要滅絕師太親口重覆一遍:「他說我是你的老情人,周芷若是我跟你生的私生女兒。」她聽了范遙這句話,已知鶴筆翁之言不假,只氣得全身發顫,雖然此時早明白范遙確是救了自己,但仍容他不得。
鶴筆翁見滅絕師太背向自己,突然一陣黑菸捲到,正是偷襲良機,煙霧之中,雙掌擊向滅絕師太背心。周芷若和范遙看得分明,齊聲叫道:「師父小心!」「老尼姑小心!」滅絕師太回掌反擊,卻已擋不了鶴筆翁的陰陽雙掌,左掌和他的左掌相抵,鶴筆翁右手所發的玄冥神掌終於擊中她背心。那玄冥神掌何等厲害,當年在武當山上,甚至和張三丰都對得一掌,滅絕師太身子一晃,險些摔倒。周芷若大驚,搶上扶住師父。
范遙大怒,喝道:「陰毒卑鄙的小人,留你作甚?」提起裹著鹿杖客和韓姬的被窩捲兒,拋了下去。鶴筆翁同門情深,危急之際不及細思,撲出來便想抓住鹿杖客。但那被窩卷離塔太遠,鶴筆翁只抓到被窩一角,一帶之下,竟身不由主的跟著一起摔落。
張無忌站在塔下,煙霧瀰漫之中瞧不清塔上這幾人的糾纏,眼見一大捆物事和一人摔下,那捆物事不知是什麼東西,隱約間只看到其中似乎包得有人,但那人卻看清楚是鶴筆翁。他明知此人作惡多端,曾累得自己不知吃過多少苦頭,可是終不忍袖手不顧,任由他跌得粉身碎骨,立即縱身上前,雙掌分別拍出,將被窩和鶴筆翁分向左右擊出三丈。
鶴筆翁一個迴旋,已然站定,心中暗叫:「好險!」他萬沒想到張無忌竟會以德報怨,救了自己一命,轉身去看師兄時,卻又大吃一驚。原來張無忌一拍之下,被窩散開,滾出兩個赤裸裸的人來,正好摔入火堆中。鹿杖客穴道未解,動彈不得,鬚髮登時著火。鶴筆翁大叫:「師哥!」搶入火堆中抱起。
他躍出火堆,立足未定,俞蓮舟叫道:「吃我一掌!」左掌擊向他肩頭。鶴筆翁不敢抵敵,沉肩相避,俞蓮舟這一掌似已用老,但他肩頭下沉,這一掌跟著下擊,啪的一聲,只痛得鶴筆翁額頭冷汗直冒,此刻救師兄要緊,忙抱起鹿杖客,飛身躍出高牆。
便在此時,塔中又是一根燃燒著的大木柱倒將下來,壓著韓姬屍身,片刻間全身是火。塔下衆人齊聲大叫:「快跳下來,快跳下來!」
范遙東竄西躍,躲避火勢。那寶塔樑柱燒毀後,磚石紛紛跌落,塔頂已微微晃動,隨時都能倒塌。滅絕師太厲聲道:「芷若,你跳下去!」周芷若道:「師父,你先跳了,我再跳!」滅絕師太突然縱身而起,一掌向范遙的左肩劈下,喝道:「魔教的惡賊,容你不得!」
范遙一聲長笑,縱身躍下。張無忌揮掌推出,將他輕輕送開,贊道:「范右使,大功告成,當真難能!」范遙站定腳步,說道:「若非教主神功蓋世,大伙兒人人成了高塔上的烤豬。范遙行事不當,何功之有?」
滅絕師太伸臂抱了周芷若,踴身下跳,待離地面約有丈許時,雙臂運勁上托,反將周芷若托高了數尺。這麼一來,周芷若變成只是從丈許高的空中落下,絲毫無礙,滅絕師太的下墮之勢卻反而加強。
張無忌搶步上前,運起乾坤大挪移神功往她腰後拍去。豈知滅絕師太死志已決,又絕不肯受明教半分恩惠,見他手掌拍到,拼起全身殘餘力氣,反手擊出。雙掌相交,砰的一聲大響,張無忌的掌力爲她這一掌轉移了方向,喀喇一響,滅絕師太重重摔在地下,登時脊骨斷成數截。張無忌卻也爲她挾著下墮之勢的這一掌打得胸口氣血翻湧,連退幾步,心下大惑不解,滅絕師太這一掌,明明便是自殺。
周芷若撲到師父身上,哭叫:「師父,師父!」峨嵋派衆男女弟子也都搶上圍在師父身旁,亂成一團。滅絕師太道:「芷若,從今日起,你便是本派第四代掌門,我要你做的事,你都……都能遵從麼?」她竭力提聲說話,是要衆弟子盡數聽到。周芷若哭道:「是,師父,弟子不敢忘記。」
滅絕師太微微一笑,道:「如此,我死也瞑目……」見張無忌走上前來,伸手要搭她脈搏,滅絕師太右手驀地翻出,緊緊抓住他手腕,厲聲道:「魔教的淫徒,你若玷汙了我愛徒清白,我做鬼也不饒過……」最後一個「你」字沒說出口,已然氣絕身亡,但手指仍然不松,五片指甲在張無忌手腕上掐出了血來。
范遙叫道:「大伙兒都跟我來,到西門外會齊。倘若再有耽擱,奸王的大隊人馬這就要來啦。」
張無忌抱起滅絕師太屍身,低聲道:「咱們走罷!」周芷若將師父的手指輕輕扳離他手腕,接過屍身,向張無忌一眼也不瞧,便向寺外走去。峨嵋派因與明教有仇,不願隨衆人同行,逕自離去。
這時崑崙、崆峒、華山諸派高手早已蜂擁而出。只少林派空聞、空智兩位高僧不失前輩風範,過來合什向張無忌道謝,和宋遠橋、俞蓮舟等相互謙讓一番,始先後出門。
張無忌以乾坤大挪移神功相援六派高手下塔,內力幾已耗盡,最後和滅絕師太對了那一掌,更大傷元氣,這時幾乎路也走不動了。莫聲谷將他抱起,負在背後。張無忌默運九陽神功,這才內力漸增。
其時天已黎明,羣雄來到西門,驅散把守城門的官兵,出城數里,楊逍已率領騾馬大車來接,向衆人賀喜道勞。
空聞大師道:「今番若不是明教張教主和各位相救,我中原六大派氣運難言。大恩不言謝,爲今之計,咱們該當如何,便請張教主示下。」張無忌道:「在下識淺,有什麼主意,還是請少林方丈發號施令。」空聞大師堅執推讓。
張松溪道:「此處離城不遠,咱們今日在韃子京城中鬧得這麼天翻地覆,那奸王豈能罷休?待得王府中火勢救熄,必定派遣兵馬來追。咱們還是先離此處,再定行止。」何太沖道:「奸王派人來追,那最好不過,咱們便殺他個落花流水,出一出這幾個月來所受的惡氣。」張松溪道:「大伙兒功力未曾全復,要殺韃子也不忙在一時,還是先避一避的爲是。」
空聞大師道:「張四俠說得是,今日便殺得多少韃子,大伙兒也必傷折不小,咱們還是暫且退避。」少林派掌門說出來的話畢竟聲勢又是不同,旁人再無異議。空聞大師又問:「張四俠,依你高見,咱們該向何處暫避?」張松溪道:「韃子料得咱們不是向南,便向東南,咱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徑向西北,諸位以爲如何?」
衆人都是一怔。楊逍卻拍手說道:「張四俠的見地高極。西北地廣人稀,隨便找一處荒山,盡可躲得一時。韃子定然料想不到。」衆人越想越覺張松溪此計大妙,撥轉馬頭,徑向北行。
行出五十餘里,羣俠在一處山谷中打尖休息。楊逍早已購齊各物,乾糧酒肉,無一或缺。衆人談起脫困的經過,都說全仗張無忌和范遙兩人相救。衆人又說滅絕師太一代大俠,雖性情嚴峻,爲衆所畏,但品行端方,高潔持正,武功高強,人所共欽,這次竟死於萬安寺塔下,人人均感悼惜。
張無忌掛念峨嵋派羣弟子不知是否得能脫險,倘若受困,還須設法救援。韋一笑請纓前去探查,不久後回報,說道峨嵋人衆已暫時藏身在城外一處安全所在,且一路上未發現汝陽王府武士追擊。張無忌這才放心。
空聞大師朗聲道:「這次奸人下毒,誰都吃了大虧,本派空性師弟也爲韃子所害,此仇自是非報不可。如何報仇,卻須從長計議。」空智大師道:「中原六大派原先與明教爲敵,但張教主以德報怨,反而出手相救,雙方仇嫌,自是一筆勾銷。今後大伙兒同心協力,驅除胡虜。」
衆人一齊稱是。但說到如何報仇,各派議論紛紛,難有定見。最後空聞說道:「這件事非一時可決,咱們休息數日,分別回去,日後大舉報仇,再徐商善策。」衆人均點頭稱是。
張無忌道:「此間大事已了,敝教還有些事務待辦,須回大都一轉,謹與各位作別。今後當與各位並肩攜手,與韃子決一死戰。」羣豪齊叫:「大伙兒並肩攜手,與韃子決一死戰!」呼聲震天,山谷鳴響。衆人一齊送到谷口,張無忌、楊逍、范遙、韋一笑等行禮作別,縱馬向南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