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中人聲漸靜,空智身後那達摩堂老僧朗聲道:「咱們便依衆英雄議定的規矩,起手比武。刀槍拳腳無眼,格殺不論,各安天命。最後哪一個門派幫會武功最強,謝遜和屠龍刀都歸其所有。」
張無忌眉頭微皺,心道:「這和尚生怕旁人下手不重,唯恐各派怨仇結得不深,哪裡是空見、空聞這些神僧們的慈悲心腸?」
既議定每人勝得兩場,便須下來休息,先比遲比已沒多大分別,登時便有人出來叫陣,有人上前挑戰,片刻間場中有六人分成三對較量。趙敏自在萬安寺習得六大門派的絕藝後,修爲雖然尚淺,識見卻已不凡,站在張無忌與范遙之間,低聲議論六人的武功優劣,猜測誰勝誰敗,居然說得頭頭是道。只一盞茶時分,三對中已有兩對分了輸贏,只有一對尚在纏鬥,跟著又有人向勝者挑戰,仍是六人分爲三對相鬥的局面。新上場的兩對分別動上了兵刃。如此上上落落,大都有人流血受傷,方始分出勝敗。
張無忌心想:「如此相鬥,各幫各派非大傷和氣不可,任何一派敗在對方手中,即使沒人喪命受傷,日後仍會輾轉報復,豈非釀成自相殘殺的極大災禍?」
只見場中丐幫的執法長老一掌將華山派的矮老者劈得口噴鮮血。華山派高老者破口大罵:「臭叫化,爛叫化!」縱身出來,便欲向丐幫執法長老挑戰。矮老者抓住他手臂,低聲道:「師弟,你斗他不過,咱們暫且咽下這口氣。」高老者怒道:「鬥不過也要斗!」嘴裡雖這般說,其實深知師兄的武藝與自己招數相同而修爲較深,師兄尚且敗陣,自己也非輸不可,給矮老者拉著,不住口的亂罵,卻回入了木棚。
接著那執法長老又勝了「梅花刀」的掌門人,連勝兩陣,得意洋洋的退回。如此你來我往,廣場上比試了兩個多時辰,紅日偏西,出戰之人武功也越來越強。許多人本來雄心勃勃,滿心要在英雄大會中吐氣揚眉、人前逞威,但一見到旁人武功,才知自己原來不過是井底之蛙,不登泰山,不知天地之大,就此不敢出場。
到得申牌時分,丐幫的掌鉢龍頭出場挑戰,將湘西排教中的彭四娘打了個大筋斗。彭四娘的衫子背後裂開了一條大縫,羞慚無地的退下。丐幫的掌棒龍頭眼望峨嵋派人衆,冷笑道:「女娘們能有什麼真實本領?不是靠了刀劍之利,便得靠暗器古怪,這位彭四娘練到這等功夫,那也是極不容易的了。」
周芷若低聲向宋青書說了幾句,宋青書點了點頭,緩步出場,向掌鉢龍頭拱手道:「龍頭大哥,我領教你的高招。」
掌鉢龍頭一見宋青書,登時氣得臉上發青,大聲道:「姓宋的,你這奸賊奉了陳友諒之命,混入我丐幫。害死史幫主的陰謀,你這奸賊必定有份。今日你還有臉來見我麼?」宋青書冷笑道:「江湖上混跡敵窩,刺探機密,乃是常事,只怪你們這羣化子瞎了眼睛,識不出宋大爺的本來面目。」掌鉢龍頭大罵:「你連你親生老子的武當派也能背叛,什麼事做不出來?你對父不孝,將來對妻也必不義。峨嵋派非在你手中栽個大筋斗不可。」宋青書怒得臉上無半點血色,道:「你放屁放完了麼?」
掌鉢龍頭更不打話,呼的一掌便擊了過去。宋青書回身卸開,反手輕拂,以峨嵋派的「金頂綿掌」相抗。掌鉢龍頭惱他混入丐幫,騙過衆人,手下招招殺著,狠辣異常,竟是性命相搏,已非尋常的比武較量。
掌鉢龍頭在丐幫中位份僅次於幫主及傳功、執法二長老,掌底造詣大是不凡。宋青書是武當派第三代弟子中的佼佼人物,但初習峨嵋派的「金頂綿掌」,究竟不甚純熟,掌法中的精微奧妙變化施展不出來。他斗到四五十合之後,已迭逢險招,自然而然的便以武當派「綿掌」拆解。這是他自幼浸潤的武功,已練了二十餘年,得心應手,威力甚強,與峨嵋派「金頂綿掌」外表上有些仿佛,運勁拆招的法門卻大不相同。
旁人不明就裡,還道他漸漸挽回頹勢。殷梨亭卻越看越怒,叫道:「宋青書,你這小子好不要臉!你反出武當,如何還用武當派的功夫救命?你不要你爹爹,怎地卻要你爹爹所傳的武功?」
宋青書臉上一紅,叫道:「武當派的功夫有什麼稀罕?你看清楚了!」左手突然在掌鉢龍頭眼前上圈下鉤、左旋右轉,連變七八般花樣,驀地里右手疾伸,噗的一響,五根手指直插入掌鉢龍頭的腦門。旁觀羣雄一怔之間,只見他五根手指血淋淋的提起,掌鉢龍頭翻身栽倒,立時氣絕。宋青書冷笑道:「武當派有這功夫麼?」
羣雄驚叫聲中,丐幫中同時搶上八人,兩人扶起掌鉢龍頭屍身,其餘六人便向宋青書攻去。那六人均是丐幫好手,其中四人還拿著兵刃,霎時間宋青書便險象環生。
空智大師身後一名胖大和尚高聲喝道:「丐幫諸君以衆欺寡,這不是壞了今日英雄大會的規矩麼?」
執法長老叫道:「各人且退,讓本座爲掌鉢龍頭報仇。」丐幫羣弟子向後躍開,擡起掌鉢龍頭屍身,退歸木棚,人人滿臉憤容,向宋青書怒目而視。
旁觀羣雄均想:「雖說比武較量之際格殺不論,但這姓宋的出手卻也忒煞毒辣。」
這時張無忌心中所想到的,只是趙敏肩頭的五個爪孔,以及那晚茅舍中杜百當夫婦屍橫就地的可怖情景,顫聲問道:「楊左使,峨嵋派何以有這門邪惡武功?」
楊逍搖頭道:「屬下從沒見過這等功夫。峨嵋派創派祖師郭女俠外號『小東邪』,她外公黃島主號稱『東邪』,峨嵋派武功中若帶三分邪氣,卻也不奇。」
二人說話之間,宋青書已與執法長老斗在一起。執法長老身形瘦小,行動快捷之極,十根手指如鉤如錐,以鷹爪功與宋青書對攻,看來他也擅長指功,也要用手指在宋青書天靈蓋上戳出五個窟窿,爲掌鉢龍頭報仇。宋青書初時仍以「金頂綿掌」功夫和他拆解,斗到深澗處,執法長老喝一聲:「小狗賊!」左手五指已搭上了宋青書腦門,便要透勁而入。宋青書右手疾伸,噗的一聲響,五根手指已抓斷了他喉管。
執法長老向前撲倒,左手勁力未衰,插入土中,血流滿地,登時氣絕。
周芷若打個手勢,八名峨嵋派女弟子各持長劍,縱身而出,每兩名弟子背靠背的分占四方,將宋青書圍在中間,丐幫若再上前動手,立時便是羣毆的局面。
一名達摩堂老僧朗聲說道:「羅漢堂下三十六弟子聽令!」手掌拍擊三下,三十六名身披黃袍的少林僧躍將出來,十八名手執禪杖,十八名手執戒刀,前前後後,散在廣場各處,似陣法又不似陣法,已守住了各處扼要所在。
那老僧說道:「奉空智首座法諭,羅漢堂三十六弟子監管英雄大會的規矩。今日大會中比武較量,倘若有人恃衆欺寡,便是天下武林的公敵。我少林寺忝爲主人,須當維繫公道。三十六弟子嚴加查察,不論何人犯規,當場便予格殺,決不容情。」三十六名少林僧轟然答應,虎視眈眈的望著廣場中心。這麼一來,峨嵋派防護在先,少林派監視於旁,丐幫衆弟子雖羣情悲憤,卻也不敢貿然上前動手,只高聲怒罵,將執法長老的屍身擡了下來。
趙敏向范遙低聲道:「苦大師,沒想到峨嵋派尚有這手絕招,當日萬安寺中,滅絕師太寧死不肯出塔比武,只怕就是爲此。」范遙搖了搖頭,心下苦思拆解這一招的法子。他呆了半晌,忽向張無忌道:「教主,屬下向你請教一路武功。」雙掌按在桌上,伸出左手一根食指、右手一根食指,一前一後,靈活無比的連動七下,低聲道:「我雙臂如此連攻,只須纏到了這小子的手臂,內力運出,便能震斷他手臂關節,他指力再厲害,也教他無法施展。」張無忌也伸出雙手食指,左鉤右搭,道:「小心他以指力戳你手臂。」范遙點頭稱是,道:「我以擒拿手抓他手腕,十八路鴛鴦連環腿踢他下盤。」張無忌道:「猛攻八十一招,叫他沒法喘息。」
他二人四根手指此進彼退,快速無倫的攻拒來去。范遙忽然微笑道:「教主這幾下太過神妙,這小子除指力之外,武功有限,這幾招料他施展不出。」張無忌微微一笑,道:「他施展不出這三招,那麼范右使你已然勝了。」左手食指轉了兩個圓圈,右手食指突從圈中穿出,鉤住了范遙的手指,微笑不語。
范遙一怔之下,大喜道:「多謝教主指點。這四招匪夷所思,大開屬下茅塞,我真恨不得拜你爲師。」張無忌道:「這是我太師父所傳太極拳法中的『亂環訣』,要旨是在左手所劃的幾個圓圈。這姓宋的雖出自武當,料他未能悟到這些精微之處。」
范遙成竹在胸,已有制勝宋青書的把握,只宋青書連勝兩場,按規矩應當退下休息,須得待他再度出場,才上前挑戰。
趙敏微微一笑,神情愉悅,走到一旁。張無忌走到她身邊,低聲問道:「敏妹,什麼事這等歡喜?」趙敏玉頰暈紅,低下了頭,道:「你傳授范右使這幾招武功,只讓他震斷宋青書的手臂,卻不教他取了那姓宋的性命,我好開心啊。」張無忌道:「宋青書雖多行不義,終究是我大師伯的獨生愛兒,該當由我大師伯自行處分才是。我若叫范右使取了他性命,可對不起大師伯。」趙敏笑道:「你殺了他,周姊姊成了寡婦,你重收覆水,豈不甚佳?」張無忌笑道:「你許不許我?」趙敏微笑道:「我是求之不得,等你再三心兩意之時,好讓她用手指在你胸口戳上五個窟窿。」
當張無忌與范遙拆招、與趙敏說笑之際,宋青書已在峨嵋八女衛護下退回茅棚。羣雄見到他適才五指殺人這兩場驚心動魄的狠斗,都不禁心寒,不願出來以身犯險。
過了片刻,宋青書又飄然出場,抱拳道:「在下休息已畢,更有哪一位英雄賜教?」
范遙叫道:「讓我領教峨嵋派絕學。」正要縱身而出,突然一個灰影一晃,站在宋青書身前,向范遙道:「范大師,請讓我一讓。」此人氣度凝重,雙足不丁不八而站,抱元守一,正是武當二俠俞蓮舟。范遙見他已然搶出,又知他是教主的師伯,自不便與他相爭,說道:「范某今日有幸,得觀俞二俠武當神技。」俞蓮舟道:「不敢。」
宋青書從小就怕這位師叔,但見他屏息運氣,嚴陣臨敵,心知今日之事,已不再是武當山上授藝拆招,而是生死相搏,雖然他已另行學得奇門武功,終究不免膽怯。
俞蓮舟抱拳道:「宋少俠請!」這一行禮,口中又如此稱呼,那是明明白白的顯示,他對宋青書不敢有絲毫輕視,卻也已無半分香火之情。宋青書一言不發,躬身行了一禮。俞蓮舟呼的一掌,迎面劈去。
俞蓮舟成名三十餘年,武林中親眼見過他一顯身手的卻寥寥無幾,直至今日,才見他以雙掌柔勁化去霹靂雷火彈無堅不摧的狠勢,功力之純,世所罕有。衆人素知武當派武功要旨是以柔克剛,太極拳招式緩慢而變化精微,豈知俞蓮舟雙掌如風,招式奇快,頃刻間宋青書腰腿間已分別中了一腿一掌。
宋青書大駭:「太師父和爹爹都要我做武當派第三代掌門,決不會有什麼武功祕而不授。俞二叔這套快拳快腿,招式我都學過的,但出招怎能如此之快,豈不犯了本門功夫的大忌?可偏生又這等厲害!」待要施展周芷若所授的指上功夫,卻讓俞蓮舟逼得氣也喘不過來,只得連連倒退,竭力守住門戶。
羣雄全神貫注的瞧著二人相鬥,眼下俞蓮舟雖占上風,然而適才宋青書抓殺丐幫二老,均是反敗爲勝,從劣勢中突出殺著,此事未必不能重演。但見俞蓮舟越打越快,一招一式卻無不清清楚楚,便如擅於唱曲的名家,雖唱到了極快之處,但板眼吐字,仍交代得乾淨利落,沒半點模糊拖沓。羣雄紛紛站起,有些站在後面的,索性登上桌椅,盡皆讚嘆:「武當俞二俠名不虛傳,這般一口氣不停的數十招急攻,招式竟全無重複。」
宋青書是武當嫡傳弟子,對俞蓮舟拳腳中精微的變化都曾學過,只如此快斗,卻爲生平第一遭。廣場上黃塵飛揚,化成一團濃霧,將俞宋二人裹住。
猛聽得啪的一聲響,雙掌相交,俞蓮舟與宋青書同時後躍,兩團黃霧分了開來。俞蓮舟尚未站定,便又猱身而前。
殷梨亭掛懷師兄安危,不自禁的走到場邊,手按劍柄,目不轉睛的望著場中。這時宋青書生死繫於一線,全力相拼,早已顧不得門派之別,所使全是自幼練起的武當派功夫。二人的拳腳招式,殷梨亭盡皆瞭然於胸,知道每一招均是致命殺著,心中的焦慮比起旁人又遠有過之。好在見俞蓮舟越打越占上風,若非提防宋青書突出五指穿洞的陰毒殺手,處處預留地步,早能將他斃於掌底。
張無忌也頗耽心,手中暗持兩枚聖火令,倘若俞蓮舟真有性命之憂,那也顧不得大會規矩,非出手相救不可。
但見塵沙越揚越高,宋青書突然左手五指箕張,向俞蓮舟右肩抓了過來。俞蓮舟在百招之前便在等他施展這一手。宋青書抓斃丐幫二老,出手的情景俞蓮舟瞧得明明白白,心中早已算好應付之方。宋青書練此爪法未久,變化不多,再出爪時,與先前兩下仍大同小異。俞蓮舟右肩斜閃,左手憑空劃了幾個圈子。
趙敏與范遙忍不住齊聲「噫」的一下驚呼,俞蓮舟所轉這兩個圈子,正是張無忌指點范遙的太極拳「亂環訣」。趙敏與范遙一見,便知宋青書要糟,果然「噫」聲未畢,宋青書右手五指抓向俞蓮舟咽喉。張無忌大怒,低罵:「該死,該死!」丐幫執法長老便是命喪於這一抓之下,宋青書對師叔居然也下此毒手。
但見俞蓮舟雙臂一圈一轉,使出「六合勁」中的「鑽翻」、「螺旋」二勁,已將宋青書雙臂圈住,格格兩響,宋青書雙臂骨節寸斷。俞蓮舟喝道:「今日爲七弟報仇!」兩臂一合,一招「雙風貫耳」,雙拳擊中他左右兩耳。這一招綿勁中蓄,宋青書立時頭骨碎裂。俞蓮舟雙拳齊出之時,想到莫聲谷慘死,心中憤慨已極,但隨即想到了大師哥宋遠橋,此事當由大師哥自行處理,雙拳揮出時暗嘆一口氣,留了五分力。
宋青書身子尚未跌倒,俞蓮舟正待補上一腳,踢斷他的腿骨,驀地里青影閃動,一條長鞭迎面擊來。俞蓮舟忙後躍避過,那長鞭快速無倫的接連進招,正是峨嵋派掌門周芷若爲夫復仇來了。
俞蓮舟急退三步。周芷若鞭法奇幻,三招間便已將他圈住。那軟鞭長近五丈,世上兵刃之中,決無如此勢若龍蛇的奇長之物,而鞭尾更布滿尖利倒鉤,施展開來,再加縱躍之勢,可遠及七八丈。周芷若忽地軟鞭輕抖,收回手中,左手抓住鞭梢,冷冷的道:「此時取你性命,諒你不服。取兵刃來!」
殷梨亭唰的一聲拔出長劍,上前說道:「我來接周掌門高招。」
周芷若冷冷的瞪了他一眼,轉身去看宋青書傷勢,只見他雙目突出,七孔流血,軟癱在地,眼見性命難保。峨嵋派搶上三名男弟子,將他擡下。
周芷若回過頭來,指著俞蓮舟道:「先殺了你,再殺姓殷的不遲。」
俞蓮舟適才竭盡全力,竟沒法從她的鞭圈中脫出,好生驚詫。他愛護師弟,心想:「我跟她纏鬥一場,就算死在她鞭下,六弟至少可瞧出她鞭法的端倪。他死裡逃生,便多了幾分指望。」回手去接殷梨亭手中的長劍。殷梨亭也瞧出局勢兇險,憑著師兄弟二人武功,想逃出她長鞭之一擊,看來甚爲渺茫,他和師兄是同樣的心思,寧可自身先攖其鋒,好讓師兄察看她鞭法的要旨,當下不肯遞劍,說道:「師哥,我先上場。」
俞蓮舟向他望了一眼,數十載同門學藝、親如手足的情誼,猛地里湧上心頭,心念猶似電閃,想起俞岱岩殘廢、張翠山自盡、莫聲谷慘死,武當七俠只剩其四,今日看來又有二俠畢命於此,六弟武功雖強,性子卻極軟弱,倘若自己先死,他心神大亂,未必能再拼鬥,尋思:「若我先死,六弟萬難爲我報仇,他也決計不肯偷生逃命,勢必是師兄弟二人同時畢命於斯,於事無補。若他先死,我瞧出這女子鞭法中的要點,或能跟她拼個同歸於盡。」點頭道:「六弟,多支持得一刻好一刻。」
殷梨亭想起妻子楊不悔已有身孕,不由自主向楊逍與張無忌這邊望去,轉念又想:「我死之後,不悔與孩兒自會有人照料,何必婆婆媽媽的去囑咐求人。」長劍一舉,目視劍尖,心無旁騖,跟著含胸拔背、沉肩墜肘,說道:「掌門人請賜招!」他年紀雖比周芷若大得多,但周芷若此刻是峨嵋派掌門,他絲毫沒缺了禮數。俞蓮舟見他以「太極劍」起手式應敵,知道六弟這次是以師門絕學與強敵周旋,便緩緩退開。
周芷若道:「你進招吧!」殷梨亭心想對方出手如電,給她一占先機,極難平反,當下左足踏上,劍交左手,一招「三環套月」,第一劍便虛虛實實,以左手劍攻敵,劍尖上光芒閃爍,嗤嗤嗤發出輕微響聲。旁觀羣雄忍不住震天價喝了聲采。
周芷若斜身閃開,殷梨亭跟著便是「大魁星」、「燕子抄水」,長劍在空中劃成大圈,右手劍訣戳出,竟似也發出嗤嗤微聲。周芷若纖腰輕擺,一一避過,說道:「殷六俠,我讓你三招,以報昔日武當山上故人之情。」這「情」字一出口,軟鞭便如靈蛇顫動,直奔殷梨亭胸口。殷梨亭奔身向左,那軟鞭竟從半路彎將過來。
殷梨亭一招「風擺荷葉」,長劍削出,鞭劍相交,輕輕嚓的一響,殷梨亭只覺虎口發熱,長劍險些脫手,不由得大吃一驚:「我只道她招式怪異,內力非我之敵,不料她內勁也這般奇詭莫測。」當下凝神專志,將一套太極劍法使得圓轉如意,嚴密異常的守住門戶。
周芷若手中的軟鞭猶似一條柔絲,竟如沒半分重量,身子忽東忽西,忽進忽退,在殷梨亭身周飄蕩不定。
張無忌越看越奇,心想:「她如此使鞭,比之渡厄、渡難、渡劫三位高僧,卻又截然不同。」他初時只道峨嵋派中另有邪門武功,但此時見了她猶如鬼魅的身手,與滅絕師太大異其趣,心下隱隱竟起恐懼之感。范遙忽道:「她是鬼,不是人!」這句話正說中張無忌的心事,不禁身子一顫,若不是廣場上陽光耀眼,四周站滿了人,真要疑心周芷若已死,鬼魂持鞭與殷梨亭相鬥。他生平見識過無數怪異武功,但周芷若這般身法鞭法,如風送冥霧,煙飄黃沙,實非人間氣象,霎時間宛如身在夢中,心中一寒:「難道她當真有妖法不成?還是有什麼怪物附體?」
周芷若鞭法詭奇,然太極劍法乃近世登峯造極的劍術,殷梨亭功勁一加運開,綿綿不絕,雖傷不了對手,但只求自保,卻也絕無破綻。
忽聽得一人怪聲怪氣的叫道:「啊喲,宋青書快斷氣啦,周大掌門,你不給老公送終,做寡婦也不光彩哪!」衆人往聲音來處望去,卻是周顛。他知武當派弟子生平最注重養氣調息,臨敵交鋒之際,均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的修爲,是以有意相助殷梨亭,想擾亂周芷若的心神。他又叫:「喂喂,峨嵋派掌門周芷若姑娘,你老公要噎氣啦,有幾句話吩咐你,他說他在外頭有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個私生子。他死了之後,要你好好給他撫養,免得他死不瞑目。你到底答允還是不答允哪?」
羣雄聽他這麼胡說八道,有的忍不住便笑出聲來。周芷若卻似沒聽見。周顛又叫:「啊喲,乖乖不得了!滅絕老師太,近來你老人家身子好啊。多日不見,你老人家越來越硬朗啦。你陰魂附在周掌門身上,這軟鞭兒可耍得當真好看哪!」
突然之間,周芷若身形輕閃,疾退數丈,長鞭從右肩急甩向後,鞭頭陡地擊向周顛面門。她與明教茅棚本來相隔十丈有餘,但軟鞭說到便到,直如天外游龍,夭矯而至。周顛正自口沫橫飛的說得高興,哪料到周芷若在惡鬥之際竟會突施襲擊。他一怔之下,長鞭已到面門。周芷若並不回身,背後竟似生了眼睛一般,鞭梢直指他鼻尖。
周芷若揮鞭旁擊,殷梨亭乘勢進攻,只見她左手出掌,向殷梨亭接連又擊又戳,一連七掌,全是對向他頭臉與前胸重穴。殷梨亭沒法圈轉長劍削她手臂,只得使招「鳳點頭」,矮身閃避。其時明教茅棚中啪的一聲,跟著嗆啷啷一陣亂響。原來楊逍正站在周顛近旁,眼明手快,抓起身前木桌,擋過周芷若鞭擊。長鞭擊中木桌,登時木屑橫飛,桌上的茶壺、茶碗四下亂擲,各人身上濺了不少瓷片熱茶。
周芷若一擊不中,不再理會周顛,軟鞭回將過來,疾風暴雨般向殷梨亭攻擊。
俞蓮舟在旁看了半晌,始終沒法捉摸到她鞭法的要旨所在,暗想:「我再出手,這路太極劍法也沒法使得比六弟更好。但若斗得久了,她女子內力不足,我們或能以韌力長勁取勝。」他見殷梨亭劍法吞吐開合、陰陽動靜,實已得到了恩師張三丰平時所指點的絕詣,師弟一生中從未施展過如此高明的劍術,今日面臨生死關頭,已將劍法中的精要都儘量發揮了出來,武當派武功講究愈戰愈強,時刻拖得越久,越有不敗之望。
周芷若突然長鞭抖動,繞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圈子,登時將殷梨亭裹在其間。太極拳和太極劍都講究運勁成圈,周芷若長鞭竟也抖動成圈,鞭圈方向與殷梨亭的劍圈相同,只更快了數倍。殷梨亭劍上勁力給她這麼帶動,登時身不由主,連轉了幾個身,青光閃動,長劍脫手上揚。周芷若長鞭倒卷,鞭頭對準殷梨亭天靈蓋砸落。
俞蓮舟縱身而起,右手抓住了軟鞭鞭梢。周芷若裙底飛出右腿,正中俞蓮舟腰脅。俞蓮舟一直捉摸不定周芷若詭異的鞭法要旨所在,待得見她抖鞭成圈,奪落殷梨亭手中長劍,登時心中雪亮:「原來她功力不過爾爾,這幾下抖鞭成圈,比之我們的太極拳功夫可差得遠了。」一抓住鞭梢,拼著腰間受她一腿,左手探出,正是一招「虎爪絕戶手」,直插周芷若小腹。周芷若無可抵擋,心中如電光般閃過一個念頭:「我今日死在俞二俠手裡。」右手放脫鞭柄,五指向俞蓮舟頭頂插落,只盼和他斗個同歸於盡。俞蓮舟側頭欲避,不料腰間中腿後穴道受封,頭頸僵硬,竟爾不能轉動,左手卻仍運勁疾落,這一下也非要了她的命不可。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人從旁搶至,右手擋開了俞蓮舟的「虎爪絕戶手」,左手架開了周芷若插向俞蓮舟頭頂的五指,正是張無忌出手救人。周芷若雖知張無忌救了自己,仍雙掌併力,疾向他胸前猛擊。張無忌倘若閃避,這雙掌之力剛好擊正俞蓮舟臉盤,只得左掌拍出擋格。
二人三掌相接,張無忌猛覺周芷若雙掌中竟沒半分勁力,心下大駭:「啊喲,不好!她和六叔苦鬥二百餘招,竟已油盡燈枯。我這股勁力往前一送,豈非當場要了她性命?」危急中忙收手勁。
他初時左掌拍出,心知周芷若武功與自己已相差不遠,大是強敵,絲毫不敢怠忽,加之單掌迎雙掌,這一掌乃出了十成力。勁力甫向外吐,便即察覺對方力盡,忙硬生生的收回,他明知這是犯了武學大忌,等於以十成掌力回擊自身,何況在這間不容髮之際突然回收,用力更猛,但他於自己內勁收發由心,這股強力回撞,最多一時氣窒,決無大礙。不料他掌力剛回,突覺對方掌力猶似洪水決堤、勢不可當的猛衝過來。
張無忌大驚,心知已中暗算,胸口砰的一聲,已給周芷若雙掌擊中。那是他自己的掌力再加上周芷若的掌力,並世兩大高手合擊之下,他護體的九陽神功雖然渾厚,卻也抵擋不住。何況周芷若的掌力乃乘隙而進,正當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時。這門功夫乃峨嵋派嫡傳,當年滅絕師太便曾以此法擊得他噴血倒地。只不過當年他是全然不知抵禦,這次卻是一念之仁、受欺中計。當下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噴出。
周芷若偷襲成功,左手跟著前探,五指便抓向他胸口。張無忌身受重傷,心神未亂,眼見這一抓到來,立時便是開膛破胸之禍,勉強向後移了數寸。嗤的一響,周芷若五指已抓破他胸口衣衫,露出前胸肌膚。
周芷若右手五指跟著便要進襲,其時俞蓮舟給她一腿踢倒,正中穴道,動彈不得,殷梨亭撲上要救援,也已不及,眼見張無忌難逃此劫。周芷若一瞥間,見到張無忌胸口露出一個傷疤,正是昔日光明頂上自己用倚天劍所刺傷,五指距他胸膛不到半尺,心中柔情忽動,眼眶兒一紅,竟抓不下去。
她稍一遲疑,韋一笑、殷梨亭、楊逍、范遙四人已同時撲到。韋一笑飛身擋在張無忌身前,楊范二人分襲周芷若左右,殷梨亭已抱著張無忌逃開。
這一來,場中登時大亂,峨嵋派羣弟子和少林僧衆紛紛呼喝,手執兵刃,搶入場中。楊逍、范遙和周芷若拆得數招,便不再戀戰,韋一笑扶起俞蓮舟,一齊回入茅棚。峨嵋、少林兩派人衆見場中罷斗,也便退開。
趙敏本也搶上救援,隻身法不及韋楊諸人迅速,中途遇上,見張無忌嘴邊都是鮮血,只嚇得臉如白紙。張無忌強笑道:「不礙事,運一會兒氣便好。」衆人扶著他在茅棚中坐定。張無忌緩運九陽神功,調理內傷。
周芷若叫道:「哪一位英雄前來賜教?」范遙束了束腰帶,大踏步走出。張無忌道:「范右使,你不可出戰,咱們……咱們認輸……」一口氣岔了道,又是兩口鮮血噴出。范遙對教主之令不敢不從,倘若堅持出戰,勢必引得張無忌傷勢加劇,何況出戰只是盡心竭力,枉自送了性命,卻於本教無補。
周芷若站在廣場中心,朗聲又說了兩遍。
適才張無忌回力自傷,只他與周芷若二人方始明白,旁人都以爲周芷若掌力怪異,張無忌力所不敵,而周芷若凝指不發,饒了他性命,卻人所共見。她以一個年輕女子,連敗殷梨亭、俞蓮舟、張無忌三位當世一等一高手,武功之高,實屬匪夷所思。羣雄中雖有不少身負絕學之士,但自忖決計比不上俞、殷、張三人,那也不必上去送命了。
周芷若站在場中,山風吹動衫裙,似乎連她嬌柔的身子也吹得搖搖晃晃,但周圍來自三山五嶽的數千英雄好漢,竟沒一人敢再上前挑戰。
周芷若又待片刻,仍無人上前。那達摩堂的老僧走了出來,合什說道:「峨嵋派掌門人宋夫人技冠羣雄,武功天下第一。有哪一位英雄不服?」周顛叫道:「我周顛不服。」那老僧道:「那麼請周英雄下場比試。」周顛道:「我打她不過,又比個什麼?」那老僧道:「周英雄既然自知不敵,那便是服了?」周顛道:「我自知不敵,卻仍然不服,不可以嗎?」那老僧不再跟他糾纏不清,又問:「除了這位周英雄外,還有哪一位不服?」連問三聲,周顛噓了三次,卻沒人出聲不服。
那老僧道:「既然無人下場比試,咱們便依英雄大會事先的議定,金毛獅王謝遜交由峨嵋派宋夫人處置。屠龍寶刀在何人手中,也請一併交出,由宋夫人收管。這是羣雄公決,任誰不得異言。」
張無忌正在調勻內息,鼓動九陽真氣,治療重傷,漸漸入於返虛空明,猛聽得那老僧說到「金毛獅王謝遜交由峨嵋派宋夫人處置」,心頭大震,險些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趙敏坐在一旁,全神貫注的照料,見他突然發抖,臉色大變,明白他心意,柔聲道:「無忌哥哥,你義父由周姊姊處置,那最好不過。她適才不忍下手害你,可見對你仍情意深重,決不能害你義父,你儘管放心療傷便是。」張無忌一想不錯,心頭便寬。
其時太陽正從山後下去,廣場上漸漸黑了下來。那老僧又道:「金毛獅王謝遜囚於山後某地。今日天時已晚,各位必然餓了。明日一早,咱們仍聚集此地,由老衲引導宋夫人前去開關釋囚。那時咱們再見識宋夫人並世無雙的武功。」
楊逍、范遙等都向趙敏望了一眼,心中都道:「果然你所料不錯。周芷若武功再強,也打不過渡厄等三位老僧,只怕她非送命不可,結果仍由少林派稱雄逞強。」
這時周芷若已回入茅棚,峨嵋派今日威懾羣雄,衆弟子見掌門人回來,無不肅然起敬。
羣雄雖見周芷若奪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大事卻未了結,心中各有各的計算,誰也不下山去。
那老僧道:「各位英雄來到本寺,均是少林派的嘉賓,各位相互間若有恩怨糾葛,務請瞧在敝派薄面,暫忍一時,請勿在少室山上了結,否則便是瞧不起少林派。各位用過晚飯後,前山各處盡可隨意遊覽。後山是敝派藏經授藝之所,請各位自重留步。」
范遙抱起張無忌,回到明教自搭的茅棚之中。張無忌所受掌傷雖重,但服了九粒他平時煉製的靈丹,再以九陽真氣輸導藥力,到得深夜二更時分,吐出三口瘀血,內傷盡去。楊逍、范遙、俞蓮舟、殷梨亭等又驚又喜,均贊他內功修爲深厚無比,常人受了這等重傷,縱有高手調治,少說也得將養一兩個月,方能去瘀順氣,他卻能在幾個時辰內便即痊可,若非親見,當真難信。
張無忌吃了兩碗飯,將養片刻,站起身來,說道:「我出去一會兒。」殷梨亭道:「你重傷剛愈,一切小心。」張無忌應道:「是!」見趙敏臉上神色極是關懷,向她微微一笑,意思說:「你放心罷!」
他走出茅棚,擡起頭來,只見明月在天,疏星數點,深深吸了口氣,體內真氣流轉,精神一振,逕到少林寺外,向知客僧人道:「在下有事要見峨嵋掌門,相煩引路。」
那知客僧見是明教教主,甚是害怕,忙恭恭敬敬的道:「是,是!小僧引路,張教主請這邊走。」引著他向西走去,約莫行了里許,指著幾間小屋。
那知客僧道:「峨嵋派都住在那邊,僧尼有別,小僧不便深夜近前。」他深恐張無忌又去和周芷若動手,這當世兩大高手廝拼起來,自己一個不巧,便受了池魚之殃。張無忌笑道:「你若回去說起此事,不免驚動旁人,我不如點了你穴道,在此等我如何?」那知客僧忙道:「小僧決不敢說,張教主放心。」急急忙忙的轉身便去。
張無忌緩步走到小屋之前,相距十餘丈,便見兩名女尼飛身過來,挺劍攔在身前,叱道:「是誰?」張無忌抱拳道:「明教張無忌,求見貴派掌門宋夫人。」那兩名女尼大驚失色,一名年長的女尼道:「張……張教主……請暫候,我……我去稟報。」她雖強自鎮定,但聲音發顫,轉身沒走了幾步,便摸出竹哨吹了起來。
峨嵋派今日吐氣揚眉,在天下羣雄之前,掌門人力敗當世三大高手,嚇得數千鬚眉男子無一敢上來挑戰。但峨嵋派今日殺丐幫二老、敗武當二俠、傷明教教主,得罪的人著實不少,何況周芷若得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不知有多少英雄惱恨妒忌,這一晚身處險地,強敵環伺之下,戒備得十分嚴密。那女尼哨子一響,四周立時撲出二十餘人,劍光閃動,分布各處。張無忌也不理會,雙手負在背後,靜立當地。
那女尼進小屋稟報,過了片刻,便即出來,說道:「敝派掌門人言道:男女有別,晚間不便相見。請張教主回步。」張無忌道:「在下頗通醫術,願爲宋青書少俠療傷,別無他意。」那女尼一怔,又進去稟報,隔了良久,這才出來,說道:「掌門人有請。」
張無忌拍了拍腰間,顯示並未攜帶兵刃,隨著那女尼走進小屋。
只見周芷若坐在一旁,以手支頤,怔怔出神,聽得他進來,竟不回頭,那女尼斟了一杯清茶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堂上更無旁人。一枝白燭忽明忽暗,照著周芷若一身素淡的青衣,情景淒涼。
張無忌心中一酸,低聲道:「宋師哥傷勢如何,待我瞧瞧他去。」
周芷若仍不回頭,冷冷的道:「他頭骨震碎,傷勢極重,多半不能活了。不知能不能挨過今晚。」張無忌道:「你知我醫術不壞,願盡力施救。」周芷若問道:「你爲什麼要救他?」張無忌一怔,說道:「我對你不起,心下萬分抱愧,何況今日你手底留情,饒了我性命。宋師哥受傷,我自當盡力。」周芷若道:「你手底留情在先,我豈有不知?你若能救活宋大哥,要我如何報答?」張無忌道:「一命換一命,請你對我義父手下留情。」周芷若道:「就只這樣,沒別的了?」張無忌囁嚅道:「別的我不敢說……」周芷若向內堂指了指,淡淡的道:「他在裡面。」
張無忌走向房門,見房內黑漆一團,並無燈光,於是拿起燭台,走了進去。
周芷若一手支頤,坐在桌旁,始終不動。
張無忌揭開青紗帳子,燭光下只見宋青書雙目突出,五官歪曲,容顏甚是可怕,呼吸微弱,早已人事不知,按他手腕,但覺脈息混亂,忽快忽慢,肌膚冰冷,若不立即施救,料來難以挨過當晚,再輕摸他頭骨,察覺前額與後腦骨共有四塊碎裂,心想俞二伯雙拳之力何等厲害,這一招「雙風貫耳」卻沒運上十成內勁,顯是顧念大師伯的情分,手下容讓。他放下帳子,將燭台放在桌上,坐在竹椅上,凝思治療之法。宋青書受的是致命重傷,要救他性命,實無把握。「我如救他不得,任由他死了,誰也不能怪我。芷若成了寡婦,能不能再跟我重續前緣?」想到此處,不由得怦然心動。
他細細思量了一頓飯時分,走到外室,說道:「宋夫人,能否救得宋師哥之命,我殊難斷言,是否能容我一試?」周芷若道:「若你救他不得,世間已沒第二人能夠。」張無忌道:「縱然救得他性命,但容貌武功,難復舊觀,他腦子也已震壞,只怕……只怕說話也不容易了。」周芷若道:「你究竟不是神仙。我知你必會盡心竭力,救活了他,以便自己問心無愧的去做朝廷郡馬。」
張無忌心頭一震,心道:「其實我並不想救活他。」但醫者父母心,救人活命,於他已是根深蒂固的念頭,他雖仍對周芷若戀戀不捨,但要他故意不治宋青書,究竟大大違反了他從小生來的仁俠心腸。
當下回入房中,揭開宋青書身上所蓋薄被,點了他八處穴道,十指輕柔,以一股若有若無之力,將他碎裂的頭骨一一扶正。然後從懷中取出一隻金盒,以小指挑了一團黑色藥膏,雙手搓得勻淨,輕輕塗在宋青書頭骨碎處。這黑色藥膏便是「黑玉斷續膏」,乃西域金剛門療傷接骨的無上聖藥。當年他向趙敏乞得,用以接續俞岱岩與殷梨亭二人的四肢斷骨,尚有剩餘。他掌內九陽真氣源源送出,將藥力透入宋青書各處斷骨。
約莫一炷香時分,張無忌送完藥力,見宋青書臉上無甚變化,心下甚喜,知救活他性命的把握又多了幾成。他自己重傷初愈,這麼一運內勁,不由得又感心跳氣喘,站在牀前調勻內息半晌,這才回到外房,將燭台放在桌上。
淡淡的燭光照映下,只見周芷若臉色蒼白異常,隱隱聽得屋外輕輕的腳步之聲,知是峨嵋派羣弟子正在巡邏守衛,便道:「宋師哥的性命或能救轉,不過……不過……」
周芷若道:「你沒救他的成算,我也沒救謝大俠的把握。」
張無忌心想:「明日她要去攻打金剛伏魔圈,峨嵋派中縱有一二高手相助,十九也難成事,說不定反而送了她性命。」說道:「你可知義父囚禁之處的情形麼?」周芷若道:「不知。少林派設下什麼厲害埋伏?」張無忌於是將謝遜如何囚在山頂地牢之中、少林三老僧如何監守、自己如何兩度攻打均告失敗、而殷天正更由此送命等情由簡略說了。
周芷若默默聽完,道:「如此說來,你既破不了,我更加無濟於事。」
張無忌突然心中一動,喜道:「芷若,倘若我二人聯手,大功可成。我以純陽至剛的力道,牽纏住三位高僧的長鞭。你以陰柔之力乘隙而入,一進入伏魔圈中,內外夾攻,便能取勝。」
周芷若冷笑道:「咱們從前曾有婚姻之約,我丈夫此刻命在垂危,加之今日我沒傷你性命,旁人定然說我對你舊情猶存。若再邀你相助,人人要罵我不知廉恥、水性楊花。」張無忌急道:「咱們只須問心無愧,旁人言語,理他作甚?」周芷若輕聲道:「倘若我問心有愧呢?」張無忌一呆,接不上口。
周芷若道:「張教主,咱二人孤男寡女,深宵共處,難免要惹物議。你快請罷!」
張無忌站起身來,深深一揖,說道:「宋夫人,你自幼待我很好,盼你再賜一次恩德。張無忌有生之年,不敢忘了高義。」
周芷若默不作聲,既不答應,亦不拒絕。她自始至終沒回過頭來,張無忌沒法見到她臉色,待要再低聲下氣的相求,周芷若高聲道:「靜慧師姊,送客!」
呀的一聲,房門打開,靜慧站在門外,手執長劍,滿臉怒容的瞪著他。張無忌心想義父的生死繫於此舉,自己的顏面屈辱,何足道哉,突然跪倒在地,向周芷若磕了四個頭,道:「宋夫人,盼你垂憐。」周芷若仍如石像般一動不動。
靜慧喝道:「張無忌,掌門人叫你出去,你還糾纏些什麼?當真是武林敗類,無恥之尤。」她還道張無忌乘著宋青書將死,又來求周芷若重行締婚。
張無忌嘆了口氣,起身出門。他回到明教的茅棚之前,趙敏迎了上來,道:「宋青書的傷有救,是不是?又用我的黑玉斷續膏去做好人了。」
張無忌道:「咦?你當真料事如神。他傷勢是否能救,此刻還不能說。」趙敏嘆了口氣,道:「你想救了宋青書的性命,來換謝大俠。無忌哥哥,你是越弄越糟,一點也不懂人家的心事。」張無忌奇道:「爲什麼?這個我可不明白了。」趙敏道:「你用盡心血來救宋青書,那便是說一點也不顧念周姊姊對你的情意,你想她惱也不惱?」
張無忌一怔,無言可答,若說周芷若寧願自己丈夫傷重不治,那決無是理,但她確曾說過:「我知你必會盡心竭力,救活了他,以便自己問心無愧的去做朝廷郡馬。」這兩句話中實有深深的怨懟之意,何況她又說了「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趙敏道:「你救了宋青書的性命,現今又後悔了,是不是?」不等張無忌回答,微微一笑,翩然入內。
張無忌坐在石上,對著一彎冷月,呆呆出神,回思自與周芷若相識以來的諸般情景、她對自己的柔情密意,不禁無限低回,尤其適才相見時她的言語神態,惆悵纏綿,實難自已。
九月初十清晨,少林寺鐘聲鏜鏜響起,羣雄又聚集在廣場之中。那達摩院的老僧這次更不向空智請示,便即站出,朗聲說道:「衆位英雄請了。昨日比武較量,峨嵋派掌門宋夫人藝冠羣雄,便請宋夫人至山後破關,提取金毛獅王謝遜。老僧領路。」說著當先便行。
峨嵋派八名女尼大弟子跟隨其後,接著便是周芷若與峨嵋羣弟子。衆英雄更在後面,齊向後山走去。
張無忌見周芷若衣飾一如昨日,並未服喪,知宋青書未死,心想:「他既挨得過昨晚,或能保得住性命。」
衆人上得山峯,只見三位高僧仍盤膝坐在松樹之下。那達摩院老僧道:「金毛獅王囚於三株蒼松間的地牢中,看守地牢的是敝派三位長老。宋夫人武功天下無雙,只須勝了敝派這三位長老,便可破牢取人。我們大伙兒再瞻仰宋夫人的身手。」
楊逍見張無忌臉色不定,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教主寬心。韋蝠王、說不得二位,已率領五行旗人衆伏在峯下。峨嵋派若不肯交出謝獅王,咱們只好用強。」張無忌皺眉道:「這可壞了大會的規矩,有失信義。」楊逍道:「我只怕宋夫人將刀劍架在謝獅王頸中,咱們動手時投鼠忌器。信義什麼的,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趙敏悄聲道:「謝獅王仇人極多,咱們要防備人叢中有人發暗器偷襲。」楊逍道:「范右使、鐵冠道長、周兄、彭大師四位已分占四角,防人偷襲。」趙敏低聲道:「最好有人發射暗器偷襲,咱們就可乘機搶奪謝獅王。天下英雄也不能怪咱們失了信義。不過要是風平浪靜……這個倒……嗯,楊左使,你不妨暗中派人假裝襲擊謝獅王,紛擾之中,咱們便混水摸魚搶人。」楊逍笑道:「此計大妙。」當下便去派遣人手。
張無忌明知此舉甚不光明磊落,但爲了相救義父,那也只好無所顧忌,心中又不禁感激趙敏,暗想:「敏妹和楊左使均有臨事決疑的大才,難得他二人商商量量,極是投機,我可沒這等本事。」
只聽周芷若道:「三位高僧既是少林派長老,自然武學深湛。要本座以一敵三,非但不公,抑且不敬。」那達摩院老僧道:「宋夫人要添一二人相助,亦無不可。」周芷若道:「本座承天下英雄相讓,僥倖奪魁,所仗者不過是先師滅絕師太祕傳的本派武功,倘若以三敵三,縱然得勝,也未能顯得先師當年教導本座的一番苦心;但如以一敵三,又對主人不恭。這樣罷,我叫一個昨日傷在本座手下、傷勢尚未痊可的小子聯手。這小子當年曾給先師三掌擊得口吐鮮血,先師曾饒了他性命,此事天下皆知。如此便不損先師威名。」
張無忌一聽,心中大喜:「謝天謝地,她果然允我之請。」只聽周芷若道:「張無忌,你出來罷。」
明教羣豪除楊逍等數人之外,都不明其中原由,但聽周芷若小子長、小子短的侮辱本教教主,盡皆憤恨難平。卻見張無忌臉有喜色,走上前去,長揖到地,說道:「多謝宋夫人昨日手下留情,饒了小子性命。」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她當衆辱我,不過是爲峨嵋派掙個顏面,再報復那日婚禮中新郎遁走的羞恥。爲了義父,我當委曲求全到底。」
周芷若道:「你昨日重傷嘔血,此刻我也不要你真的幫手,只不過作個樣子而已。」張無忌道:「是。一切遵命而行,不敢有違。」
周芷若取出軟鞭,右手一抖,鞭子登時捲成十多個大大小小的圈子,好看已極,左手翻處,青光閃動,露出了一柄短刀。羣雄昨日已見識了她軟鞭的威力,不意她左手尚能同時用刀,一長一短,一柔一剛,那是兩般截然相異的兵刃。羣雄驚佩之下,精神都爲之一振。
張無忌從懷中摸出兩枚聖火令來,向前走了兩步,突然腳下一個踉蹌,故意又大聲咳嗽幾下,顯得重傷未愈,自保也十分勉強,待會若能勝了少林三僧,好讓羣雄都說全是周芷若的功勞。周芷若靠到他身邊,低聲問道:「你曾立誓爲你表妹報仇,倘若害她的兇手是你義父,你是否仍非報仇不可?」張無忌一怔,道:「義父有時心智失常,作不得數。」
渡厄道:「張教主今日又來賜教了。」張無忌道:「尚祈三位大師見諒。」渡厄道:「好說,好說!這位峨嵋派掌門,說道是昨日藝勝天下羣雄,難道她武功還能在張教主之上嗎?」張無忌道:「正是。晚輩昨日在宋夫人手下重傷嘔血。」渡難道:「這就奇了。」三個老僧的黑索緩緩抖了出來。
正在此時,忽聽得峯腰裡傳來輕輕數響琴簫和鳴之聲。張無忌心中一喜,只聽得瑤琴錚錚連響,四名白衣少女翩然上峯,手中各抱一具短琴,跟著簫聲抑揚,四名黑衣少女手執長簫上峯。黑白相間,八名少女分站八個方位,琴簫齊奏,音韻柔雅。一個身披淡黃輕紗的美女在樂聲中緩步上峯,正是當日張無忌在盧龍丐幫中會過的。
丐幫的女童幫主史紅石一見,奔過去撲入她懷裡,叫道:「楊姊姊,楊姊姊!咱們的長老和龍頭都給人害了!」說著手指周芷若,道:「是她峨嵋派和少林派下的毒手。」那黃衣美女點頭道:「我都知道了。哼!『九陰白骨爪』和『白蟒鞭』未必便是天下最強的武功。」
她上峯時如此聲勢,人又美貌飄逸,人人的目光都在瞧她,這兩句話更清清楚楚的送入了各人耳中。羣雄一凜之下,年紀較長的都想:「峨嵋派這路爪法,難道便是百年前馳名江湖的陰毒武功『九陰白骨爪』麼?她這長鞭使的竟是『白蟒鞭法』?」他們曾聽過「九陰白骨爪」和「白蟒鞭」的名字,知是出於《九陰真經》的武功,因陰毒過甚,久已失傳,誰也沒見過。
黃衫女子攜著史紅石的手,走入丐幫人叢,在一塊山石上坐了。
周芷若臉色微變,哼了一聲,道:「動手罷!」長鞭抖出,卷向渡難的黑索,身子一借勢,便從三株蒼松間落下。
她第一招便直攻敵人中央,狠辣迅捷,膽識之強,縱是第一流的江湖老手也有所不及。羣雄只見她身在半空,如一隻青鶴般凌空撲擊而下,身法曼妙無比。她右手的軟鞭與渡難的黑索纏在一起,既借其力,又令對方的兵刃暫時無用。渡厄和渡劫雙索齊揚,分從左右擊至。
張無忌直搶而前,腳下一躓,忽然一個筋斗摔了過去。羣雄咦的一聲,只道他傷後立足不定。哪知張無忌這一招使的是聖火令上所載的古波斯武功,身法怪異之極,他似是向前摔跌,雙手聖火令卻已向渡難胸口拍去。其時渡難的黑索正與周芷若的鞭子纏住未分,不能回索抵擋,渡厄、渡劫眼見勢危,立時舍卻周芷若,雙索向張無忌擊來。兩條黑索靈動威猛,直如一對烏龍,眼見張無忌難以抵擋,不料他在地下一個打滾,狼狽萬狀的滾向渡厄身邊。渡厄左手向他肩頭戳落,張無忌左掌以挪移乾坤之力化開,身子微晃,肩頭已向渡劫撞去。
他今日一意要令周芷若成名,將擊敗少林三高僧的殊榮盡數歸於這位峨嵋掌門,自己只求救出謝遜,是以使的全是古波斯武功,東滾一轉,西摔一交,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旁觀羣雄之中原本不乏識見卓超的人物,但這路古波斯武功實在太怪,又從未有人在中土使過,何況昨日張無忌身受重傷乃人所共見,因此初時都沒瞧出破綻。明教之敵無不暗暗歡喜,明教之友均不免深爲擔憂,只怕他今日要畢命於斯。
拆到數十招後,只見周芷若身形忽高忽低,飄忽無方,張無忌越來越似招架不住,手忙足亂,竟似比一個初學武功的莽漢尤有不如,但不論情勢如何兇險,他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對方的凌厲殺著。旁觀羣雄中心智機敏的便知其中必有蹊蹺,猜想他所使的多半是「醉八仙」一類功夫,看上去顛三倒四,實則中藏奇奧變化,這類武功比之正路功夫可又難得多了。
這門古波斯武功若以之單獨對付三高僧中任誰一人,對方定然鬧個手足無措,便如張無忌初逢風雲三使時那麼狼狽不堪。但這三位少林高僧枯禪數十年坐將下來,心意相通,一僧招數中露出破綻空隙,其餘二僧立即予以補足。張無忌種種怪異身法,本來每一招都足以迷亂敵人眼光,似左實右,似前實後,決難辨識,但三僧索隨心動,對他的諸般做作竟似視而不見。拆到七八十招後,張無忌怪招仍層出不窮,卻始終沒能損及三僧分毫。斗近百招,他只覺三僧黑索上威力漸強,自己身法卻慢慢澀滯起來,已無初斗時的靈動自如。
他尚不知自己所使武功有小半已入魔道,而三僧的「金剛伏魔圈」卻正施展以佛力伏魔的精妙大法。旁人只見他越斗越精神,其實他心中魔頭漸長,只須再斗百招,不免便全然處於三僧佛門上乘武功的克制之下,不由自主的狂舞不休。三高僧不須出手,便讓他自己制了自己死命。明教爲世人稱作「魔教」,亦非全無道理,這路古波斯武功的始創者「山中老人」,便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惡魔。張無忌自得聖火令後,初時照練,還不覺如何,此刻乍逢勁敵,將這路武功中的精微處盡數發揮,心靈漸受感應,突然間哈哈哈仰天三笑,聲音中竟充滿了邪惡奸詐之意。
他三笑方罷,猛聽得三株蒼松間的地牢中傳出誦經之聲,正是義父謝遜的聲音。只聽他蒼老的聲音緩緩念誦《金剛經》:「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即生實相……』」
張無忌邊斗邊聽,自謝遜的誦經聲一起,少林三僧黑索上的威力也即收斂,只聽謝遜繼續念誦:「『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不足爲難。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衆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即爲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無壽者相……』」
張無忌聽到此處,心中思潮起伏,知道義父自被囚於峯頂地牢,每日裡聽少林三高僧誦經,上次明明可以脫身,卻自知孽重罪深,堅決不肯離去,難道他聽了數月佛經之後,終於大徹大悟麼?那經中言道:「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衆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在義父此刻心中,這五百年後之人指的便是謝遜自己與他張無忌了。只經義深微,他於激鬥之際,也無暇深思。他自然更加不知經中的須菩提,是在天竺舍衛國聽釋迦牟尼說《金剛經》的長老,是以於謝遜所誦的經文,也只一知半解而已。
只聽謝遜又念經道:「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爲希有……如我昔爲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衆生相、壽者相,應生嗔恨……菩薩須離一切相。』」
這一段經文的文義卻甚明白,那顯然是說,世間一切全是空幻,對於我自己的身體、性命,心中完全不存牽念,即使別人將我身體割截,節節支解,只因我根本不當是自己的身體,自然絕無惱恨之意。「義父身居地牢而處之泰然,難道他真到了不驚、不怖、不畏的境界了麼?」心念又是一動:「義父是否叫我不必爲他煩惱,不必出力救他脫險?」
原來謝遜這數月來受囚地牢,日夕聽松間三僧念誦《金剛經》,於經義頗有所悟,這時猛聽得張無忌笑聲詭怪,似是心魔大盛,漸入危境,當即念起《金剛經》來,盼他脫卻心中魔頭的牽絆。
張無忌一面聽謝遜念誦佛經,手上招數絲毫不停,心中想到了經文中的含義,心魔便即消退,這路古波斯武功立時不能連貫,唰的一聲,渡劫的黑索抽向他左肩。張無忌沉肩避開,不由自主的使出了乾坤大挪移心法,配以九陽神功,登時將擊來的勁力卸去,心念微動:「我用這路古波斯武功實難取勝。」斜眼看周芷若時,見她左支右絀,也已呈現敗象,暗想:「今日之勢,事難兩全。我若不出全力,芷若一敗,救義父之事便無指望了。」一聲清嘯,使開兩根聖火令,著著進攻。
謝遜誦經之聲並未停止。但張無忌凝神施展乾坤大挪移心法,於他所念經文已聽而不聞。他儘量將三僧的黑索接到自己手上,以便讓周芷若能尋到空隙,攻入圈內。
他這一全力施展,三僧只覺索上壓力漸重,迫得各運內力與之抗禦。三僧的「金剛伏魔圈」以《金剛經》爲最高旨義,最後要達「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無壽者相」的境界,於人我之分、生死之別,盡皆視作空幻。只是三僧修爲雖高,一到出手,總去不了克敵制勝的念頭,雖已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人我之分卻無法泯滅,因此這「金剛伏魔圈」的威力還不能練到極致。三僧中渡厄修爲最高,深體必須除卻「人我四相」,但渡難、渡劫二僧爭雄鬥勝的念頭一盛,染雜便深,著了世間相的形跡,渡厄的索法非降低到和他二人相配不可。
旁觀羣雄見張無忌變了武功招數,三株蒼松間的爭鬥越來越激烈,三僧頭頂漸漸現出一團淡淡水氣,知是額頭與頂門汗水爲內力所逼,化作了蒸氣,可見五人已到了各以內力相拼之境。張無忌頭頂也有水氣現出,卻是筆直一條,升上空際,又細又長的聚而不散,顯是他內力深厚,更勝三僧。昨日羣豪人人見到他身受重傷,哪知他只一宵之間,便即全愈,內力之深,實令人思之駭然。
周芷若卻不與三僧正面交鋒,只在圈外游斗,見到金剛伏魔圈上生出破綻,便即縱身而前,一遇黑索攔截,立時翩若驚鴻般躍開。
這麼一來,張無忌和她武學修爲的高下登時判然,旁觀羣雄中不少人竊竊私議:「近年來武林中傳言:明教張教主武功之強,當今獨步。果然名不虛傳。昨天他是故意讓這位宋夫人的,這叫好男不與女斗啊。」「什麼好男不與女斗?宋夫人本來是張教主的妻子,你知不知道?這叫做故尺情深!」「呸!只有故劍情深,哪有什麼故尺情深?」「你不見張教主手中使的是兩根鐵尺?」「後來宋夫人也不下毒手殺張教主,那豈不是故手情深?」
少林三僧和張無忌的招數越出越慢,變化也愈趨精微。周芷若的武功純以奇幻見長,制服武當二俠實是她成就的峯巔,說到內功修爲,比之俞蓮舟、殷梨亭尚遠爲不如。這時張無忌與少林三僧各以真實本領相拼,半分不能取巧,她竟已插不下手去,有時軟鞭一晃,上前進攻,在四人的內勁上一碰,立時便給彈了出來。
又斗小半個時辰,張無忌體內九陽神功急速流動,聖火令上發出嗤嗤聲響。少林三僧的臉色本來各自不同,這時卻都殷紅如血,僧袍都鼓了起來,便似爲疾風所充。但張無忌的衣衫卻並無異狀,這情景高下已判,倘若他是以一對一,甚而以一敵二,早已獲勝。他所練的九陽真氣原本渾厚無倫,再加上張三丰指點,學得太極拳中練氣之法,更是愈斗愈盛,最能持久,實可再拼一兩個時辰,以待對手氣衰力竭。少林三僧拼到此時,已瞧出久戰於己不利,突然間齊聲高喝,三條黑索急速轉動,索影縱橫,似真似幻。張無忌凝視敵索來勢,一一拆解,心下暗自焦急:「芷若武功招術雖奇,畢竟所學時日無多,尚比不上外公和楊左使二人聯手的威力。我獨力難支,看來今日又要落敗了。這次再救不出義父,那便如何是好?」
他心中一急,內力稍減,三僧乘機進擊,更是險象環生。張無忌腦中如電光石火般一閃,想起昔年冰火島上謝遜對他的慈愛,又想謝遜眼盲之後,仍干冒大險重入江湖,全是爲了自己,今日若救他不得,委實不願獨活。眼見渡難的黑索自身後遙遙兜至,他再不顧自己生死安危,左手疾舉,便讓這一索擊中手臂,以挪移乾坤之法卸去索力,右手聖火令擋住渡厄、渡劫雙雙攻來的黑索,身子忽如大鳥般向左撲出,空中一個迴旋,已將渡難那條黑索在他所坐的蒼松上繞了一圈。
這一招直是匪夷所思,張無忌左臂力振,向後急拉,要將黑索深深嵌入松樹樹幹。渡難大驚之下,急向後奪。張無忌變招奇速,順著他力道扯去。松樹樹幹雖粗,但樹根處已有一半爲三僧挖空,用以遮蔽風雨。此刻給一條堅韌無比的黑索纏住,由張無忌和渡難兩股內勁同時拉扯,只聽得喀喇喇一聲巨響,松樹自挖空處折斷,從半空倒落。
乘著渡厄、渡劫二僧驚愕失措的一瞬間,張無忌雙掌齊施,大喝一聲,推向渡厄身居的蒼松。這股掌力實乃他畢生功力所聚,那松樹抵受不住,當即斷折。兩株斷下的松樹連枝帶葉,一齊壓向渡劫所居的松樹。雙松倒下時已有數千斤力道,張無忌飛身而起,雙足更在第三株松樹上一蹬,那松樹又即斷折,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緩緩倒下。
其時松樹折斷聲、羣雄驚呼聲鬧成一片。張無忌手中兩枚聖火令使力向渡厄、渡劫擲了過去。兩僧既須閃避從空倒下的松樹,又要應付飛擲而至的聖火令,登時鬧了個手忙足亂。
張無忌身子一矮,貼地滾過傾側而下但尚未著地的樹幹,已攻入金剛伏魔圈中心,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雙掌前推右轉,已推開蓋在地牢上的大石,叫道:「義父,快出來!」他生怕謝遜又不肯出來,不待謝遜答應,探手下去,抓住他後心便提了上來。
便在此時,渡厄和渡劫雙索齊到,張無忌迫得放下謝遜,懷中又掏出兩枚聖火令,擲向二僧,雙手快如電閃,抓住了兩條黑索的索尾。渡厄、渡劫正要各運內力回奪,聖火令已擲到面門,雙令之到,快得直無思量餘地,兩僧只得撒手棄索,急向後躍,這才避開了聖火令之一擊。其時渡難左掌已當胸拍到,張無忌急叫:「芷若,快絆住他!」斜身疾閃,抱起了謝遜,只須將他救出了三松之間,少林派便沒話說。周芷若哼了一聲,微一遲疑,渡難右掌跟著拍到。張無忌身子稍轉,避開背心要穴,讓這掌擊中了肩頭。
他抱了謝遜,便要從三株斷松間搶出。謝遜道:「無忌孩兒,我一生罪孽深重,在此處聽經懺悔,正心安理得。你何必救我出去?」張無忌知義父武功極高,若堅決不肯出去,倒難應付,說道:「義父,孩兒得罪了!」右手五指連閃,點了他大腿與胸腹間的數處穴道,令他暫時動彈不得。
就這麼稍一阻滯,少林三僧手掌同時拍到,齊喝:「留下人來!」張無忌見三僧掌力將四面八方都籠蓋住了,手掌未到,掌風已森然逼人,只得放落謝遜,出掌抵住,叫道:「芷若,快抱義父出去!」他雙掌搖晃成圈,運掌力與三僧對抗,使三僧無一能抽身阻攔周芷若。這是乾坤大挪移心法中最高深的功夫之一,掌力遊走不定,虛虛實實,將三僧的掌力同時黏住了。
周芷若躍進圈子,到了謝遜身畔。謝遜喝道:「呸,賤人……」周芷若一伸手便點了他啞穴,叱道:「姓謝的,你這時還出口傷人?你罪行滔天,命懸我手,難道我便殺你不得麼?」說著舉起右手,五指成爪,便往謝遜天靈蓋上抓了下去。
張無忌一見大急,忙道:「芷若,不可!」其時他與三僧正自各以平生功力相拼,三僧雖無殺他之意,但到了這等生死決於俄頃的關頭,不是敵傷,便是己亡,實無半點容讓的餘裕。張無忌一開口,真氣稍洩,三僧的掌力便排山倒海般推將過來,只得催力抗禦。雙方均於無可奈何之際,運上了「黏」字訣,非分勝敗,難以脫身。
周芷若手爪舉在半空,卻不下擊,斜眼冷睨張無忌,冷笑道:「張無忌,那日濠州城中,你在婚禮中舍我而去,可曾料到有今日麼?」
張無忌心分三用,既耽心謝遜性命,又惱她在這緊急關頭來算舊帳,何況少林三僧掌力源源而至,縱然專心凝神的應付,最後也非落敗不可,這一心神混亂,更是大禍臨頭。他額上冷汗涔涔而下,霎時之間,前胸後背,衣衫都已爲大汗溼透。
楊逍、范遙、韋一笑、說不得、俞蓮舟、殷梨亭等看到這般情景,無不大驚失色。這些人心中念頭均是相同,只教救得張無忌,縱然舍了自己性命,也絕無悔恨,但各人均知自己功力不及,別說從中拆解,便算上前襲擊少林三僧,三僧也會輕而易舉的將外力移到張無忌身上,令他受力更重,那是救之適足以害之了。
空智縱聲叫道:「三位師叔,張教主於本派有恩,務請手下留情。」
但四人的比拼已到了難解難分的地步,張無忌原無傷害三僧之心,三僧念著日前他相助解圍,也早欲俟機罷手,只雙方均已騎虎難下。三僧神遊物外,對空智的叫聲聽而不聞,其實便算得知,卻也無能爲力。
韋一笑身形輕晃,如一溜輕煙般閃入斷松之間,便待向周芷若撲去,卻見周芷若右手作勢,懸在半空,自己倘若撲上,她手爪勢必立時便向謝遜頭頂插下。謝遜若死,張無忌心中大悲,登時便會死在三僧掌力之下。韋一笑與周芷若相距不到一丈,便即呆呆定住,不敢上前動手。一時之間,山峯上每人都似成了石像,誰都凝神不動,不作一聲。
驀地里周顛哈哈大笑,踏步上前。
楊逍吃了一驚,喝道:「周兄,不可魯莽。」周顛毫不理會,走到少林三僧之前,嬉皮笑臉的說道:「三位大和尚,吃狗肉不吃?」伸手從懷中掏出一隻煮熟了的狗腿,在渡厄面前晃來晃去。這兩日少林寺中供應的都是素齋,周顛好酒愛肉,接連幾日青菜豆腐,如何能挨?昨晚偷了一隻狗,宰來吃了個飽,尚留著一條狗腿,此刻事急,便去擾亂少林三僧的心神。楊逍等一見,盡皆大喜,心想:「周顛平時行事瘋瘋顛顛,這一著卻大是高招。」均知比拼內力,關鍵全在於專志凝神,周顛上前胡鬧,只須有一僧動了嗔怒,心神微分,張無忌便可得勝。
三僧視而不見,毫不理會。周顛拿起狗腿張口便咬,說道:「好香氣,好滋味!三位大和尚,吃一口試試。」他見三僧絲毫不動聲色,當下將狗腿挨到渡厄口邊,待要塞入他口中,旁觀的少林羣僧呼喝:「兀那顛子,快快退下!」周顛將狗腿往前送出,剛碰到渡厄口脣,突然手臂劇震,半身酸麻,啪的一聲,狗腿落地。原來渡厄此時內勁布滿全身,已至「蠅蟲不能落」的境界,四肢百骸一遇外力相加,立時反彈。
周顛叫道:「啊喲!啊喲!了不起,了不起!你不吃狗肉,那也罷了,怎麼將我好好一條狗腿彈在地下,弄得骯髒邋遢?我要你賠,我要你賠!」他手舞足蹈,大叫大嚷。不料三僧修爲深湛,絲毫不受外魔干擾。周顛右手翻轉,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刀,叫道:「你不領情吃我的狗腿,老子今日跟你拼了。」揮刀在自己臉上一划,登時鮮血淋漓。羣雄驚呼聲中,周顛又用短刀在自己臉上划過,一張臉血肉模糊,甚是猙獰可怖。
這等情景本來不論是誰見了都要心驚動魄,但少林三僧心神專注,眼耳鼻舌俱失其用,不但見不到周顛自殘的情景,連他這個人出現在身前也均不知。周顛大聲叫道:「好和尚,你不賠還我的狗腿,我死在你面前!」舉起短刀,便往自己心窩中插落。他見教主命在俄頃,決意捨生自殺,以擾亂三僧心神。
驀地里黃影閃動,那黃衫女子飛身過來,夾手奪去他短刀,順手擲在地下,飛足踢中了他穴道,令他動彈不得。跟著斜身而前,五指伸張,往周芷若頭頂插落,所使手法,與宋青書殺斃丐幫長老的全然相同。周芷若五根手指與謝遜頂門相距雖不過尺許,但敵人身法實在太快,只得翻手上托,擋開這招。
張無忌內勁之強,並不輸於三僧聯手,但「物我兩忘」的禪定功夫卻遠有不及,做不到於外界事物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地步,因此見到周芷若出手對謝遜威脅,立時便心神大亂。待得周顛上前胡鬧,進而抽刀自盡,他一一瞧在眼裡,更是焦急。正在這內息如沸、轉眼便要噴血而亡的當兒,忽見那黃衫女子躍進圈來,奪去周顛手中短刀,出招攻擊周芷若,解去了謝遜的危難。
張無忌心中一喜,內勁立長,將三僧攻來的勁力一一化解,霎時間便成了個相持不下的局面。渡厄等雖於外界事物不聞不見,但於雙方內勁的消長卻辨析入微,陡然察覺到對方內勁大張,卻又不反守爲攻,正是消除雙方危難的最佳時機,三僧心意相通,立時內勁微收。張無忌跟著也收一分勁力,三僧亦收一分。如此你收一分,我收一分,頃刻間雙方勁力收盡。四人同時哈哈一笑,一齊站起。張無忌長揖到地,渡厄、渡劫、渡難三僧合什還禮。四人齊聲說道:「佩服,佩服!」
張無忌回過頭去,見那黃衫女子和周芷若斗得正緊。黃衫女子一雙空手,周芷若右手鞭,左手刀,卻兀自落於下風。黃衫女子的武功似與周芷若乃是一路,飄忽靈動,變幻無方,但舉手擡足之間卻正而不邪,如說周芷若形似鬼魅,黃衫女子便是態擬神仙。張無忌只看得兩眼,已知黃衫女子有勝無敗,義父絕無危險,但見她出手之中頗有引逗之意,似要看明周芷若武學的底細,要是當真求勝,早將對手打倒了。
渡厄說道:「善哉,善哉!張教主,你雖勝不得我三人,我三人也勝不得你。謝居士,你請自便罷!」上前解開了謝遜身上各處穴道,說道:「謝居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佛門戶廣大,世間無不可渡之人。你我在這山峯上共處多日,那也是有緣。」
謝遜站起身來,說道:「我佛慈悲,多蒙三位大師指點明路,謝遜感激不盡。」
只聽那黃衫女子一聲清叱,左手翻處,已奪下周芷若手中長鞭,跟著手肘撞中了她胸口穴道,右手箕張,五指虛懸在她頭頂,說道:「你要不要也嘗嘗『九陰白骨爪』的滋味?」周芷若動彈不得,閉目待死。
謝遜雙目雖不能見物,但於周遭一切情景卻聽得十分明白,上前一揖,說道:「姑娘救我父子二人性命,深感大德。這位周姑娘若不悔悟,多行不義,終有遭報之日。求懇姑娘今日暫且饒她。」
黃衫女子道:「金毛獅王悔改得好快啊!」伸手到周芷若懷裡一抓,掏出一個小小包裹,掂了掂份量,隨手揣入自己懷裡,又向她道:「拿來!」周芷若有氣無力的道:「拿什麼?」
黃衫女子伸右手抓住周芷若,飛身而起,已躍出數丈之外。只見她低聲對周芷若說話,周芷若搖頭不語。黃衫女子右手箕張,五指觸到她頭頂,似乎在逼問什麼,周芷若終於張口答話。兩人一問一答,黃衫女子右手手爪始終不離周芷若頂門。
黃衫女子躍回松間,向張無忌道:「張教主,屠龍刀和倚天劍就在你們曾待過的小島之上,請你派人去找一找。」張無忌一怔,道:「難道……」黃衫女子道:「這對刀劍以後就由你保管吧!號令天下,驅除胡虜,保障生民,正該善用此刀此劍!」身形晃動,已飄然退出松間圈子。
張無忌聽她說話,心中隱隱似已明了事件始末,但兀自不能相信屠龍刀和倚天劍被盜,竟與周芷若有關。
周芷若給黃衫女子制住後,心中又羞又憤,又覺懊喪。見三高僧盤膝坐在一旁,謝遜低頭垂眉坐於三僧之前,雙手合什,喃喃誦經。周芷若知他念的是《金剛經》,只聽謝遜輕聲念道:「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世尊,若復有人得聞如是之經,信心清淨,即生實相……』」
周芷若聽到「深解義趣,涕淚悲泣」八字,心想謝遜一生殺人無算,但瞧他眼下情狀,似乎一旦悔悟改過,立時便可得平安喜樂。自己本來是漢水中一個船夫的女兒,得張三丰真人的轉介,入峨嵋派從師滅絕師太學藝,自己兢兢業業,不犯過失,不料在西域再見到這前生冤孽張無忌,一顆心就此牢牢系在這少年身上。
她曾不住的警惕自己:「幹麼不專心打坐修習?怎地忘了恩師教誨,分心去想這不相干的少年?不,這人並非不相干,他是魔教教主,是個無惡不作的小魔頭!在光明頂上,我爲何不一劍刺死他?如果當時我殺了他,便沒今後的種種苦楚了。唉,你爲什麼這樣待我?你爲什麼跟那個腫臉蛋的姑娘這般親熱?她爲什麼對你如此情深義重?幹麼我走過你身邊,你又目不轉睛的瞧我?我倆第一次相見,是在漢水舟中,我見你可憐,不肯吃飯,便好好餵你吃一碗。以後,我還能再餵你吃飯嗎?」
她望著張無忌的背影,見他坐在謝遜身後,謝遜兀自在誦念《金剛經》。周芷若心想:「師父爲什麼逼我做這件事?她要我去引誘這小魔頭,可又不能真心對他好,她不知道這可有多難!師父爲什麼認爲他是個魔頭?在那海島上,他只抱抱我、親親我,幾時有什麼不規矩了?……」她紅暈上臉,不敢去多想海島上的事,霎時間想起了那日在大都萬安寺高塔之上,師父逼迫自己發誓的情景:
往事如煙
那天我來到師父房中,撲在師父懷裡,嗚咽出聲。師父輕輕撫摸我頭髮,我知道跟師父說話的時刻無多,便將昨晚這小魔頭前來相救之事說了。師父皺起眉頭,沉吟半晌,道:「他爲什麼單是救你,不救旁人?那日你在光明頂上刺他一劍,爲什麼他反來救你?」我輕聲道:「我不知道。」
師父怒道:「哼,這小子太過陰險惡毒。他是魔教的頭腦,能有什麼好心?他安排下圈套,要你乖乖的上鉤。」我心中奇怪,問道:「他……他安排什麼圈套?」師父道:「咱們是魔教的死對頭。在我倚天劍下,不知殺了多少魔教的邪惡奸徒,魔教自是恨峨嵋派入骨,焉有反來相救之理?這小魔頭定是看上了你,要你墮入他彀中。他串通旁人將咱們擒來,然後故意賣好,再將你救出去,教你從此死心塌地的感激他。」
我道:「師父,我瞧他……他倒不是假意。」師父大怒,喝道:「你定是跟那個不成器的紀曉芙一般,瞧中了魔教的淫徒。若我功力尚在,一掌便劈死了你。」我嚇得全身發抖,顫聲道:「徒兒不敢。」師父厲聲道:「你是真的不敢,還是花言巧語,欺騙師父?」我垂淚道:「徒兒決不敢有違恩師教訓。」師父道:「你跪在地下,罰個重誓。」我依言跪下,卻不知怎樣說才好。
師父道:「你這樣說:小女子周芷若對天盟誓,日後我若對魔教教主張無忌心存愛慕,倘若和他結成夫婦,我親生父母死在地下,屍骨不得安穩;我師父滅絕師太必成厲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和他生下兒女,男子代代爲奴,女子世世爲娼。」我聽了大吃一驚,從沒想到所發的誓言之中竟能如此惡毒,不但詛咒死去的父母,詛咒恩師,也詛咒到沒出世的兒女。我見師父兩眼神光閃爍,狠狠盯在我臉上,不由得目眩頭暈,便依著師父所說,照樣念了一遍。
師父聽我罰了這個毒誓,容色便霽,溫言道:「好了,你起來罷。」我早已淚珠滾滾而下,委委曲曲的站起。師父臉一沉,說道:「芷若,我不是故意逼你,這全是爲了你好。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以後師父不能再照看你,若你重蹈你紀師姊的覆轍,師父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何況師父要你負起興複本派的重任,更半點大意不得。」說著除下左手食指上的鐵指環,站起身來,說道:「峨嵋派女弟子周芷若跪下聽諭。」
我心裡一怔,當即跪下。師父將鐵指環高舉過頂,說道:「峨嵋派第三代掌門女尼滅絕,謹以本門掌門人之位,傳於第四代女弟子周芷若。」我給師父逼著發了那毒誓之後,頭腦中本已一片混亂,突然又聽到要我接任本派掌門,更加茫然失措,驚得呆了。師父一個字一個字的緩緩說道:「周芷若,奉接本門掌門鐵指環,伸出左手。」
我恍恍惚惚的舉起左手,師父便將鐵指環套上我食指。我顫聲道:「師父,弟子年輕,入門未久,如何能當此重任?你老人家必能脫困,別這麼說,弟子實在不能……」說到這裡,我抱著師父雙腿,哭出聲來。
師父厲聲說道:「師尊之命,你也敢違背麼?」將本門掌門人的戒律申述一遍,要我記在心裡。我見師父言語之中,儼然似是囑咐後事,更加驚懼,說道:「弟子做不來,弟子不能……」師父提高聲音道:「你不聽我的囑咐,便是欺師滅祖。」她將我扶起,摟在懷裡,柔聲道:「芷若,我所以叫你做掌門,不傳給你衆位師姊,那也不是我偏心,只因峨嵋派以女流爲主,掌門人必須武功卓絕,始能自立於武林羣雄之間。」我道:「弟子的武功怎及得上衆位師姊?」
師父微微一笑,道:「她們成就有限,到了現下境界,已難再有多大進展,那是天資所關,非人力所能強求。武功要真正到第一流境界,不是靠勤修苦練,而是憑聰明才智、憑天生的穎悟,那是有生俱來的天賦。當年我十五歲時,我師父風陵師太便知我日後武功必有大成,當時她已決定立我爲第三代掌門人。你此刻雖不及衆位師姊,日後卻不可限量。嗯,不可限量,不可限量,便是這四個字。」我神色迷茫,瞧著師父,不知她是什麼意思。
師父將口脣附在我耳邊,低聲說道:「你是本派第四代掌門人,我要將本派的一件大祕密說與你知。本派的創派祖師郭女俠,是當年大俠郭靖的小女兒。郭大俠當年名震天下,生平有兩項絕藝,其一是行軍打仗的兵法,其二便是武功。郭大俠的夫人黃蓉黃女俠聰明機智,當時她眼見元兵勢大,襄陽終不可守,他夫婦二人決意以死報國,那是知其不可而爲之的赤心精忠,但郭大俠的絕藝如果就此失傳,豈不可惜?何況她料想蒙古人縱然一時占得了中國,我漢人終究不甘爲韃子奴隸。日後中原血戰,那兵法和武功兩項,將有極大用處。因此她聘得高手匠人,將神鵰大俠楊過留贈給郭祖師的一柄玄鐵重劍鎔了,再加以西方精金,鑄成了一柄屠龍刀;又以當時最爲鋒銳的兩柄寶劍,楊過大俠的君子劍與楊夫人小龍女的淑女劍,鎔合而鑄成一柄倚天劍。」我對屠龍刀和倚天劍之名聽聞已久,此刻才知這對刀劍竟是本派祖師郭襄女俠的母親所鑄。
師父又道:「黃女俠在鑄刀鑄劍之前,和郭大俠兩人窮數月心力,繕寫了兵法和武功的精要。那兵法是依據一部《武穆遺書》撮寫而成,郭大俠當年曾隨元太祖成吉思汗西征,深知蒙古人的用兵野戰之道,他把這些要點也寫入兵法之中。至於那部武學祕笈,則主要是一部《九陰真經》,再加上郭祖師外公黃島主的某些絕學、郭大俠夫婦的師父九指神丐的精妙武功。《九陰真經》中有一部分是速成的武功,可惜給黃島主另外兩個弟子練錯了,黃島主心傷弟子之死,設法予以糾正,使得既可速成,而後患亦屬有限。郭大俠夫婦將這兵法祕笈藏在一個絕頂機密的所在,另在兩塊玄鐵鐵片之上,刻上了這所在的地圖,並註明進入的方法,將鐵片藏入了倚天劍和屠龍刀之中。要得這兵法祕笈,須得先尋到鐵片,而如何剖刀劍取得鐵片,卻要刀劍互用,缺一不可。」
我愈聽愈奇,只聽師父又道:「郭大俠夫婦鑄成一刀一劍之後,將寶刀授給兒子郭公破虜,寶劍傳給本派郭祖師。郭祖師另有個姊姊,叫作郭芙,但她生性魯莽暴躁,因此郭大俠夫婦沒將刀劍傳給她。爲什麼不直截了當將地圖告知兒子、女兒,卻要兜這個大圈子呢?只因郭大俠夫婦料知兵書和武功祕笈如出世早了,未到逐走蒙古人的時機,落入了奸惡之人手中,不免貽禍無窮,將來未必能留作正用。」
師父說到這裡,壓低了嗓音,神情鄭重,更湊近我耳邊,慢慢說道:「屠龍刀周身皆是玄鐵,難以損毀,但在刀背離刀柄恰恰七寸之處,可用倚天劍離劍柄七寸處的鋒刃慢慢切入,刀劍上即現出鋸齒,緩緩磨鋸,便可將刀劍鋸開。這七寸處在交鋒時不會碰到敵刃,因此留下了一點軟鐵。刀劍互磨,屠龍刀刀背和倚天劍劍身都現出缺口,那鐵片地圖便掉了出來。依據這地圖,便能尋到兵法與祕笈。」
師父頓了一頓,接著道:「襄陽城破之日,郭大俠夫婦與郭公破虜同時殉難,屠龍刀不知下落。郭祖師當時身在西川,待趕去想要相救父母親人,卻已爲時不及。一百年來,武林中風波迭起,這對刀劍換了好幾次主人。後人只知屠龍寶刀乃武林至尊,唯倚天劍可與匹敵,但到底何以是至尊,那就誰都不知道了。郭公破虜青年殉國,沒有傳人,是以刀劍中的祕密,只本派郭祖師傳了下來。她老人家生前曾竭盡心力,尋訪屠龍寶刀,始終沒成功,逝世之時,將這祕密傳給了我恩師風陵師太。我恩師秉承祖師遺命,尋訪屠龍刀也沒結果。她老人家圓寂之時,便將此劍與郭祖師的遺命傳了給我。我接掌本派門戶不久,你師伯孤鴻子和魔教中的一個少年高手結下了梁子,約定比武,雙方單打獨鬥,不許邀人相助。你師伯心知對手年紀甚輕,武功卻極厲害,於是向我將倚天劍借了去。」
我當時聽到「魔教中的少年高手」之時,不自禁的臉上紅了,但隨即想起:「不是他,那時他還沒出世。」
只聽師父續道:「當時我想同去掠陣,你師伯爲人極顧信義,說道他跟那魔頭言明,不得有第三者參與,因此堅決不讓我去。那場比試,你師伯武功並不輸於對手,卻給那魔頭連施詭計,終於胸口中了一掌,倚天劍還沒出鞘,便給那魔頭奪了去。」
我忍不住「啊」的一聲,想起了另一個小魔頭在光明頂上從師父手中奪劍的情景,只聽師父續道:「那魔頭連聲冷笑,說道:『倚天劍好大的名氣!在我眼中,卻如廢銅爛鐵一般!』隨手將倚天劍拋落於地,揚長而去。你師伯拾起寶劍,要回山來交還給我。哪知他心高氣傲,越想越難過,只行得三天,便在途中染病,就此不起。倚天劍也給當地官府取了去,獻給朝廷。你道氣死你師伯孤鴻子的這個魔教惡徒是誰?」我道:「不……不知是誰?」師父道:「便是後來害死你紀曉芙師姊的那個大魔頭楊逍!」我又忍不住「啊」了一聲。
師父悄聲對我道:「芷若,時刻無多,咱們不能多說了。這柄倚天劍後來韃子皇帝賜給了汝陽王,我到汝陽王府去盜了回來。這一次又不幸誤中奸計,這劍落入了魔教手裡。」我道:「不是啊,是那個趙姑娘拿了去的。」師父眼睛一瞪,說道:「這姓趙的女子,明明跟那魔教教主是一路的,難道你到此刻,仍不信爲師的言語?」我實難相信,但不敢和師父爭辯。
師父道:「爲師要你接任掌門,實有深意。我此番落入奸徒手中,一世英名,付與流水,也不願再生出此塔。那姓張的淫徒對你心存歹意,決不致害你性命,你可和他虛與委蛇,乘機奪了他的倚天劍。那屠龍刀是在他義父惡賊謝遜手中。這小子無論如何不肯吐露謝遜的所在,但天下卻有一人能叫他去取得此刀。」
我知師父說的是我,又驚又羞,又喜又怕。
果然師父道:「這個人,就是你了。我要你以美色相誘而取得寶刀寶劍,原非俠義之人份所當爲。但成大事者不顧小節。你且試想,眼下倚天劍在那姓趙的女子手中,屠龍刀在謝遜惡賊手中,他這一干人同流合汙,一旦刀劍相逢,取得郭大俠的兵法武功,以此荼毒蒼生,天下不知將有多少人無辜喪生、妻離子散,而驅除韃子的大業,更難上加難。芷若,我明知此事太難,實不忍要你擔當,可是我輩一生學武,所爲何事?芷若,我是爲天下的百姓求你。」說到這裡,師父突然雙膝跪下,向我拜倒。
我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即跪下,叫道:「師父,師父!你……」師父道:「悄聲,別讓外邊的惡賊聽見。你答不答允?你不答允,我不能起來。」我心亂如麻,在這短短的時刻之中,師父連續逼我做三件大難事,先是立下毒誓,不許對張無忌傾心,再要我接任本派掌門,然後又要我以美色對張無忌相誘而取得屠龍刀和倚天劍。這三件事便在十年之中,分別要我先後答允,我也要抵擋不住,何況在這片刻之間?我神智一亂,便暈了過去,什麼也不知道了。
過了一會,我只覺上脣間一陣劇烈疼痛,睜開眼來,只見師父仍直挺挺的跪在我面前。我哭道:「師父,你老人家快請起。」師父道:「那你答允我的所求了?」我怎能說「不允」,只得流著淚點了點頭,險些又要暈去。
師父抓住我手腕,低聲道:「你取到屠龍刀和倚天劍後,找個隱祕的所在,先以刀劍互切,再以鋸齒互鋸,寶刀寶劍開口,即可取出藏在其中的鐵片。這是取出地圖的惟一法門。你記住了麼?」她說話聲音雖低,語氣卻極嚴峻。我點頭答應。
師父又道:「這是本派最大的祕密,自從當年郭大俠夫婦傳於本派郭祖師,此後只本派掌門始能獲知。想那屠龍刀和倚天劍都是鋒銳絕倫的利器,就算有人同時得此寶刀寶劍,有誰敢冒險以刀劍互切,無端端的同時毀了這兩件寶刃?你取得兵法之後,擇一個心地仁善、赤誠爲國的志士,將兵書傳授於他,要他立誓驅除胡虜。那武功祕笈便由你自練。其中純陽剛猛的武功,你練之不宜,只可練《九陰真經》中的功夫。爲了抵禦強敵,不得已而求邋等速成,你練了之後,憑著絕頂武功,便可號召中原武林,得羣豪歸心。你辦成了大事之後,仍須按部就班的重紮根基,那速成的功夫只能用於一時,是應急的權宜之道,並非天下無敵的真正武學。這一節務須牢記在心。」
我迷迷糊糊的點頭。師父道:「爲師的生平有兩大願望,第一是逐走韃子,光復漢家山河;第二是峨嵋派武功領袖羣倫,蓋過少林、武當,成爲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門派。這兩件事說來甚難,但眼前擺著一條明路,你只須遵從師父的囑咐,未始不能一一成就,那時爲師在九泉之下,也要對你感激涕零。」……
周芷若垂下頭來,聽謝遜仍在輕聲念經,耳中似乎聽到了海島旁潮水湧來、波濤衝上沙灘之聲,心想:「那日也真機緣極巧,我們一行人來到了那無名小島之上,我毫不費力的便從趙敏身邊摸到了那瓶『十香軟筋散』,我搶著做菜做飯,將毒藥悄悄下在湯里自是毫不爲難。各人飯菜一下肚,沒多久便即昏迷不醒。
「我提劍站在這小魔頭身旁,高高舉起了劍,可就是斬不下去。他忽然向著我笑了笑,神氣說不出的可愛,是不是夢裡見到了我?我伸左手輕輕摸了摸他臉,我怎捨得一劍殺了他?謝遜威風凜凜的,就算睡著了,也可怕得很。我心中已有決定。我先到岸邊把波斯船支走,又在蛛兒臉上劃下十幾道血痕,將她和趙敏二人拋入大海。我將屠龍刀和倚天劍搬到遠處的山洞之中,再用劍削去自己半邊頭髮,又忍痛削了只耳朵,吃下了一點十香軟筋散,回到原處睡倒。『十香軟筋散』是趙敏的,她又失了蹤,只要屍首不飄回島來,那就天衣無縫了。
「一天夜裡,我照著師父所說的方法,以刀劍互切,再以刀劍上的鋸齒鋸出缺口,果然跌出了兩塊鐵片,一塊刻著『普渡山東桃花島』的字樣,另一塊則是一幅繁複曲折的地圖,地圖上有箭頭指示。
「我知道普渡山是在江浙西路。回到中土之後,我和本派的師姊們相遇,我把本派的總門暫時遷到定海,自行僱船到了桃花島。島上布置古怪,道路曲折,令人轉得暈頭轉向,顯是高手依著五行生剋之理構築房舍屋宇,但我既有地圖指點,也就沒有難處。按圖索驥,終於在一個山洞的地下掘出了兩本鈔本。我拿回定海總門,靜靜披閱,依照師父的遺命,學練《九陰真經》中可以速成致用的功夫。『九陰白骨爪』和『白蟒鞭』兩項武功,果然輕捷易練,只幾個月時間,這兩套武功便打得丐幫與武當派望風披靡。這個黃衣女子不知是什麼來歷,她的武功顯然也是以《九陰真經》爲基,但醇真深厚,非我所及,我的『九陰白骨爪』碰上了她便縛手縛腳,竟全無施展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