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金庸作品/ 倚天屠龍記/ 三十六 夭矯三松郁青蒼

大雨傾盆而下,寺頂和各處的巡查都鬆了許多。張無忌以牆角、樹幹爲掩蔽,一路追躡,見圓真躍出寺後圍牆,心想:「原來義父給囚在寺外,難怪寺中不見絲毫形跡。」他不敢公然躍牆而出,貼身牆邊,慢慢游上,到得牆頂,待牆外巡查的僧人走過,這才躍下。

一條條雨線之中,但見圓真的傘頂已在寺北百丈之外,折而向左,走向一座小山峯,跟著便迅速異常的攀上峯去。圓真此時已年逾七十,身手仍矯捷異常,只見他上山時雨傘絕不晃動,冉冉上升,宛如有人以長索將他吊上去一般。

張無忌快步走近山腳,正要上峯,忽見山道旁草叢中白光微閃,有人執著兵刃埋伏。他急忙停步,只過得片刻,見草叢中先後竄出四人,三前一後,齊向峯頂奔去。遙見峯巔唯有幾株蒼松,並無房屋,不知謝遜囚在何處,見四下更無旁人,當下跟著上峯。

前面四人輕功了得,他加快腳步,追到離四人只二十來丈時,黑暗中依稀看得出其中一個是女子,三個男子身穿俗家裝束,尋思:「這四人多半也是來向我義父爲難的,讓他們先跟圓真惡鬥一場,我且不忙插手。」將到峯頂,那四人奔得更加快了。他忽地認出了其中二人的身形:「啊,那是崑崙派的何太沖、班淑嫻夫婦。」

猛聽得圓真一聲長嘯,倏地轉身,疾衝下山。張無忌立即隱入道旁草叢,伏地爬行,向左移了數丈,只聽得兵刃相交,圓真已和來人動上了手。從兵刃撞擊之聲聽來,乃二人對圓真一人,心下一動:「尚有二人不上前圍攻,是去峯頂找我義父了。」便從亂草叢中急攀上山。

到得峯頂,但見光禿禿地一片平地,更無房舍,只三株高松聳立,作品字形排列,枝幹插向天空,夭矯若龍,暗暗奇怪:「難道義父並非囚在此處?」

聽得右首草叢中簌簌聲響,有人爬動,跟著聽得班淑嫻道:「急速動手,兩個師弟未必絆得住那少林僧。」何太沖道:「是!」兩人長身而起,撲向三株松樹。張無忌生怕謝遜便在近處,不敢有絲毫大意,在草叢中跟著爬行向前。

忽聽得何太沖「嘿」的一聲,似已受傷,他擡頭看時,見何太沖身處三株松樹之間,長劍揮舞,已跟人動上了手,卻不見對敵之人,只偶爾傳出啪啪啪幾下悶響,似是長劍與什麼古怪的兵刃相撞。他心下大奇,更爬前幾步,凝目看時,不禁一驚。

原來斜對面兩株松樹的樹幹中都凹入一洞,恰容一人,每個凹洞中均坐著一個老僧,手舞黑色長索,攻向何太沖夫婦。一株松樹背向張無忌,樹前也有黑索揮出,料想樹中亦必有僧人在內。黑夜之中,三根長索通體黝黑無光,來時不見其來,去時不見其去。何太沖夫婦急舞長劍,嚴密守御,只因瞧不見敵索來路,全無反擊餘地。三根長索似緩實急,卻又沒半點風聲,滂沱大雨之下,黑夜孤峯之上,三條長索如鬼似魅,說不盡的詭異。

何氏夫婦連聲叫嚷,急欲脫出這品字形的三面包圍,但每次向外衝擊,總是讓長索擋了回來。張無忌暗暗驚訝,見黑索揮動時無聲無息,使索者的內力返照空明,功力精純,不露稜角,非自己所能及,心下駭異:「圓真說道,我義父由他三位太師叔看守,看來便是這三位老僧了,功力當真深厚之極!」

只聽得「啊」的一聲慘叫,何太沖背脊中索,從圈子中直摔出來。班淑嫻又驚又怒,一個疏神,三索齊下,已將班淑嫻身子捲住,也摔出了圈子。

圓真邊斗邊走,急速上峯,見何太沖夫婦受傷倒地,均站不起身來,當下一劍一個,在何太沖夫婦身上各刺一劍,送了二人性命。

和他對敵的兩名壯漢都是崑崙派健者,圓真武功原較二人爲高,但他故意示弱,引二人追向松樹之間。二人離松樹尚有數丈,驀地見到何太沖的屍身,一齊停步,不提防兩根長索從腦後無聲無息的圈到,各自繞住了一人腰間,雙索齊抖,高揮甩出。兩人摔倒在地,哇哇大叫,一時站不起身,圓真連忙搶上,長劍連刺,又殺了二人。

張無忌見三名老僧在片刻間連傷崑崙派四位高手,舉重若輕,遊刃有餘,武功之高,實爲生平罕見,比之鹿杖客和鶴筆翁似猶有過之,縱不如太師父之深不可測,卻也到了神而明之的境界。少林派中居然尚有這等元老,只怕連太師父和楊逍也均不知。又見圓真下手如此毒辣,倚仗三僧行兇,不禁心中怦怦亂跳,伏在草叢中一動也不敢動。

只見圓真接連四腿,將何太沖、班淑嫻和另兩人的屍身逐一踢入深谷。屍身墮下,過了好一陣才傳上幾聲鬱悶的聲音。張無忌暗想:「何太沖夫婦對我以怨報德,今日又想來害我義父、劫奪寶刀,人品低下,但武功了得,實是武學中的一派宗匠,不意落得如此下場。」

只聽得圓真恭恭敬敬的道:「三位太師叔神功蓋世,舉手間便傷了崑崙派四大高手,圓真欽仰無已,難以言宣。」一名老僧哼了一聲,道:「來者既已受傷,將他們趕下峯去,也就是了,何必殺傷人命?」圓真道:「是!方丈師叔言道:前來相救謝遜之人,均爲武林中窮凶極惡之輩,對之下手不可容情。圓真怕來人兇惡,對太師叔無禮,以致下手重了些。」那老僧又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圓真又道:「圓真奉方丈師叔之命,謹來向三位師叔請安,並有幾句話要對那囚徒言講。」

一個枯槁的聲音道:「空見師侄德高藝深,我三人最爲眷愛,原期他發揚少林一派武學,不幸命喪此奸人之手。我三人坐關數十年,早已不聞塵務,這次爲了空見師侄才到這山峯來。這奸人既死有餘辜,不聽教誨,儘快了斷便是,何必諸多囉唆,擾我三人清修?」

圓真躬身說道:「太師叔吩咐得是。只因方丈師叔言道:我恩師雖爲此奸人謀害,但我恩師何等功夫,豈是這奸人一人之力所能加害?將他囚在此間,煩勞三位太師叔坐守,一來引得這奸人的同黨來救,好將當年害我恩師的仇人逐一除去,不使漏網。二來要他交出屠龍寶刀,以免該刀落入別派手中,篡竊武林至尊的名頭,折了本派千百年的威望。」

張無忌聽到這裡,不由得暗暗切齒,心道:「圓真這惡賊當真是千刀萬剮,難抵其罪,一番花言巧語,請出這三位數十年不問世事的高僧來,好假他三人之手,屠戮武林高手。」只聽得一名老僧哼了一聲,道:「你跟他講罷。」

此時大雨兀自未止,雷聲隆隆不絕。圓真走到三株松樹之間,跪在地下,對著地面說道:「喂,你想清楚了嗎?只須你說出收藏屠龍刀的所在,我立時便放你走路。」

張無忌大奇:「怎地他對著地面說話,難道此處有一地牢,我義父囚在其中?」

忽聽得一個聲音清越的老僧怒道:「圓真,出家人不打誑語,你何以騙他?他若說出藏刀的所在,難道你當真便放了他麼?」圓真道:「太師叔明鑑:弟子心想,恩師之仇雖深,但兩者相權,還是以本派威望爲重。只須他說出藏刀之處,本派得了寶刀,放他走路便是。三年之後,弟子再去找他爲恩師報仇。」那老僧道:「這也罷了。武林中信義爲先,言出如箭,縱對大奸大惡,少林子弟也不能失信於人。」圓真道:「謹奉太師叔教誨。」

張無忌心想:「這三位高僧不但武功卓絕,且重義有德,只墮入了圓真的奸計而不自覺。」只聽圓真又向地下喝道:「阿遜,我太師叔的話,你可聽見了麼?三位老人家答允放你走路。」

忽聽得地底下傳上來一個聲音道:「成昆,你還有臉來跟我說話麼?」

張無忌聽這聲音雄渾蒼涼,正是義父的口音,心中大震,恨不得立時撲上前去,擊斃成昆,救出謝遜,但只要自己一現身,三位少林高僧的黑索便招呼過來,即使成昆不出手,自己也非三僧聯手之敵,當下強自克制,尋思:「待那圓真惡僧走後,我上前拜見三僧,說明這中間的原委曲折。他三位慈悲重法,不能不明辨是非。」

只聽圓真嘆道:「阿遜,你我年紀都大了,一切陳年舊事,又何必苦苦掛在心頭?最多也不過二十年,你我同歸黃土。我有過虧待你之處,也有過對你不錯的日子。從前的事,一筆勾銷了罷。」謝遜聽他絮絮而語,並不理睬,待他停口,便道:「成昆,你還有臉來跟我說話麼?」圓真反覆而言,謝遜總是這句話:「成昆,你還有臉來跟我說話麼?」

圓真冷冷的道:「且容你多想三天。三天之後,若再不說出屠龍刀的所在,你也料想得到我會用什麼手段對付你。」說著站起身來,向三僧禮拜,走下山去。

張無忌待他走遠,正欲長身向三僧訴說,突覺身周氣流略有異狀,這一下襲擊事先竟沒半點朕兆,一驚之下,立即著地滾開,只覺兩條長物從臉上橫掠而過,相距不逾半尺,去勢奇急,卻絕無勁風,正是兩條黑索。他只滾出丈余,又是一條黑索向胸口點到,那黑索化成一條筆直的兵刃,如長矛,如杆棒,疾刺而至,同時另外兩條黑索也從身後纏來。

他先前見崑崙派四大高手轉瞬間便爲三條黑索所傷,便知這三件奇異兵刃厲害之極,此刻身當其鋒,更是心驚。他左手翻轉,抓住當胸點來的黑索,正想往旁甩出,突覺長索抖動,一股排山倒海的內勁撞向胸口,這內勁只要中得實了,立時肋骨斷折,五臟齊碎。便在這一剎那間,他右手後揮,撥開從身後襲至的兩條黑索,左手乾坤大挪移心法混著九陽神功,先提後送,身隨勁起,颼的一聲,直衝上天。

正在此時,天空中白光耀眼,三四道閃電齊亮,兩位高僧都「咦」的一聲,似對張無忌的武功頗感驚異。這幾道閃電照亮了他身形,三位高僧擡頭上望,見這身具絕高武功的好手竟是個面目汙穢的鄉下少年,更加驚訝。三條黑索便如三條張牙舞爪的墨龍相似,急升而上,分從三面撲到。張無忌借著電光,一瞥間已看清三僧容貌。坐在東北角那僧臉色漆黑,有似生鐵;西北角那僧枯黃如槁木;正南方那僧卻臉色慘白如紙。三僧均面頰深陷,瘦得全無肌肉,黃臉僧人眇了一目。三老僧五道目光映著閃電,更顯得燦然有神。

眼見三根黑索便將卷上身來,張無忌左撥右帶,一卷一纏,借著三人勁力,已將三根黑索卷在一起,這一招手勢,卻是張三丰所傳的武當派太極心法,勁成渾圓,三根黑索上所帶的內勁立時給牽引得絞成了一團。只聽得轟隆隆幾聲猛響,幾個霹靂連續而至,這天地雷震之威,直是驚心動魄。

張無忌在半空中翻了個筋斗,左足在一株松樹的枝幹上一勾,身子已然定住,於轟轟雷震中朗聲說道:「後學晚輩,明教忝掌教務張無忌,拜見三位高僧。」說著左足站定松干,右足凌空,躬身行禮。松樹的枝幹隨著他這一拜之勢猶似波浪般上下起伏,張無忌穩穩站住,身形飄逸。他雖躬身行禮,但居高臨下,不落半點下風。

三僧一覺黑索爲他內勁帶得相互纏繞,反手抖動,三索便即分開。

三僧適才三招九式,每一式中都隱藏數十招變化、數十下殺手,豈知對方竟將這三招九式一一化開,儘管化解時每一式都險到了極處,稍有釐毫之差,不免筋折骨斷、喪生殞命,他卻仍顯得揮灑自若、履險如夷。三高僧一生之中從未遇到過如此高強敵手,無不心驚。他們卻不知張無忌化解這三招九式,實已竭盡平生全力,正借著松樹枝幹的高低起伏,暗自調勻丹田中已亂成一團的真氣。

張無忌適才所使武功,涵蓋了九陽神功、乾坤大挪移、太極拳三大神功,而最後半空中一個筋斗,卻是聖火令上所刻心法。三位少林高僧雖身懷絕技,但坐關數十年,不聞世事,於他這四門功夫竟一門也沒見過,只隱約覺得他內勁和少林九陽功似是一路,但雄渾精微之處,又遠較少林派神功爲勝。待得聽他自行通名,竟是明教教主,三僧心中的欽佩和驚訝之情,登時化爲滿腔怒火。

那臉色慘白的老僧森然道:「老衲還道是何方高人,卻原來是魔教的大魔頭到了。老衲師兄弟三人坐關數十年,不意今日得與魔教教主相逢,實是生平之幸。」

張無忌聽他左一句「魔頭」,右一句「魔教」,顯是對本教惡感極深,不由得大是躊躇,不知如何開口申述才是。只聽那黃臉眇目的老僧說道:「魔教教主是陽頂天啊!怎麼是閣下了?」張無忌道:「陽教主逝世已很久了。小子無能,目前暫掌明教。」那黃臉老僧「啊」的一聲,不再說話,一聲驚呼之中,似是蘊藏著無限傷心失望。

張無忌心想:「他聽得陽教主逝世,極是難過,想來當年和陽教主定是交情甚深。義父是陽教主舊部,我且動以故人之情,再說出陽教主爲圓真氣死的原由,且看如何?」便道:「大師想必識得陽教主了?」

黃臉老僧道:「自然識得。老衲若非識得大英雄陽頂天,何致成爲獨眼之人?我師兄弟三人,又何必坐這三十餘年的枯禪?」這幾句話說得平平淡淡,但其中所含的沉痛和怨毒顯然既深且巨。張無忌暗叫:「糟糕,糟糕。」從他話中聽來,這老僧的一隻眼睛便是壞在陽教主手中,而他師兄弟三人枯禪一坐數十年,痛下苦功,就是爲了要報此仇。這時得知大仇人已死,自不免大失所望了。

黃臉老僧忽然一聲清嘯,說道:「張教主,老衲法名渡厄,這位白臉師弟,法名渡劫,這位黑臉師弟,法名渡難。陽頂天既死,我三人的深仇大怨,只好著落在現任教主身上。我們師侄空見、空性二人又都死在貴教手下。你既來到此地,自是有恃無恐。數十年來的恩恩怨怨,咱們武功上作一了斷便是。」

張無忌道:「晚輩與貴派並無梁子,此來志在營救義父金毛獅王謝大俠。空見神僧雖爲我義父失手誤傷,這中間頗有曲折。至於空性神僧之死,與敝教全無瓜葛。三位前輩不可但聽一面之辭,尚請明辨是非。」

白臉老僧渡劫道:「依你說來,空性爲何人所害?」張無忌皺眉道:「據晚輩所知,空性神僧是死於朝廷汝陽王府的武士手下。」渡劫道:「汝陽王府的衆武士爲何人率領?」張無忌道:「汝陽王之女,名叫敏敏特穆爾,漢名趙敏。」渡劫道:「我聽圓真言道,此女已和貴教聯手作了一路,她叛君叛父,投靠明教,此言是真是假?」他辭鋒咄咄逼人,一步緊於一步。張無忌只得道:「不錯,她……她現下……現下已背叛朝廷,棄暗投明。」

渡劫朗聲道:「殺空見的,是魔教的金毛獅王謝遜;殺空性的,是魔教的趙敏。這個趙敏更攻破少林寺,將我合寺弟子一鼓擒去。最不可恕者,是魔教竟在本寺十六尊羅漢像上刻以侮辱之言。再加上我師兄的一隻眼珠、我三人合起來一百多年的枯禪。張教主,這筆帳不跟你算,卻跟誰算去?」

張無忌長嘆一聲,心想自己既承認收容趙敏,她以往的過惡,只有一古腦兒的承攬在自己身上,一瞬之間,深深明白了父親因愛妻昔年罪業而終至自刎的心情,至於陽教主和義父當年結下的仇怨,時至今日,渡劫之言不錯:我若不擔當,誰來擔當?

他身子挺直,勁貫足尖,那條起伏不已的枝幹突然定住,紋絲不動,朗聲說道:「三位老禪師既這麼說,晚輩無可逃責,一切罪愆,便由晚輩一人承當便是。但我義父傷及空見神僧,內中實有無數苦衷,還請三位老禪師明鑑。」

渡厄道:「你憑著什麼,敢來爲謝遜說情?難道我師兄弟三人,便殺你不得麼?」張無忌心想事已至此,只有奮力一拼,便道:「晚輩以一敵三,萬萬不是三位對手,請哪一位老禪師賜教?」渡劫道:「我們單打獨鬥,並無勝你把握。這等血海深仇,也不能講究江湖規矩了。好魔頭,下來領死罷。阿彌陀佛!」他一宣佛號,渡厄、渡難二僧齊聲道:「我佛慈悲!」三根黑索倏地飛起,疾向他身上捲來。

張無忌身子急沉,從三條黑索間竄下,雙足尚未著地,半空中身形已變,向渡難撲了過去。渡難左掌猛地翻出,一股勁風向他小腹擊去。張無忌轉身卸勁,以乾坤大挪移心法化開掌力,便在此時,渡厄和渡劫的兩根黑索同時卷到。張無忌滴溜溜轉了半個圈子。渡劫左掌猛揮,無聲無息的打了過來。張無忌在三株松樹之間見招拆招,驀地里揮掌劈出,將數百顆黃豆大的雨點挾著一股勁風向渡厄飛了過去。渡厄側頭避讓,還是有數十顆打在臉上,竟隱隱生痛。他喝了一聲:「好小子!」黑索抖動,轉成兩個圓圈,從半空中蓋下。張無忌身如飛箭,避過索圈,疾向渡劫攻去。

他越斗越心驚,只覺身周氣流在三條黑索和三股掌風激盪之下,竟似漸漸凝聚成膠一般。他自習成武功以來,從未遇到過如此高強的對手。三僧不但招數精巧,內勁更雄厚無比。張無忌初時七成守御,尚有三成攻勢,斗到二百餘招時,漸感體內真氣不純,唯有隻守不攻,以圖自保。

他的九陽神功本來用之不盡,愈使愈強,但這時每一招均須耗費極大內力,竟然漸感後勁不繼,這又是他自練成神功以來從所未歷。更拆數十招,尋思:「再斗下去只有徒自送命。今日且自脫身,待去約得外公、楊左使、范右使、韋蝠王,咱們五人合力,定可勝得三僧,那時再來營救義父。」當下向渡厄急攻三招,待要搶出圈子,不料三條黑索所組成的圈子已如銅牆鐵壁,他數次衝擊,均遭擋回。

他心下大驚:「原來三僧聯手,有如一體,這等心意相通的功夫,世間當真有人能做到麼?」他哪知渡厄、渡劫、渡難三僧坐這三十餘年枯禪,最大功夫便用在「心意相通」之上,一人動念,其餘二人立即意會,此般心靈感應說來玄妙,但三人在斗室中相對三十餘年,專心致志以練感應,心意有如一體,雖屬難能,久練後亦可辦到。他又想:「這樣看來,縱然我約得外公等幾位高手同來,也未必能攻破他三人心意相通組成的堅壁。難道義父終究無法救出,我今日要命喪此地?」

他心中一急,精神略散,肩頭登時爲渡劫五指掃中,痛入骨髓,心道:「我死不足惜,義父的冤屈卻須申雪。義父一生高傲,既落入人手,決不肯以一言半語爲自己辯解。」便朗聲道:「三位老禪師,晚輩今日受困,大丈夫死則死耳,何足道哉?有一事卻須言明……」呼呼兩聲,兩條黑索分從左右襲到,張無忌左撥右帶,化開來勁,續道:「那圓真俗家姓名,叫做成昆,外號混元霹靂手,乃我義父謝遜的業師……」

三高僧見他手上拆招化勁,同時吐聲說話,這等內功修爲實非自己所能,不由得更增忌憚。三僧認定明教是無惡不作的邪魔,這教主武功越高,爲害世人越大,見他身陷重圍,如能乘機除去,實屬無量功德。三僧並不答話,黑索和掌力加緊施爲。

張無忌續道:「在下奉告三位老禪師,這成昆的師妹,乃明教教主陽頂天的夫人。成昆一直對師妹有情,因情生妒,終於和明教結下了深仇大恨……」手上化解三僧來招,嘴裡原原本本的述說成昆如何處心積慮要摧毀明教,如何與楊夫人私通幽會以致激死陽頂天,如何假醉圖奸謝遜之妻、殺其全家,如何逼得謝遜亂殺武林人士,如何拜空見神僧爲師、誘使空見身受謝遜一十三拳,如何失信不出,使空見飲恨而終。

渡厄等三僧越聽越心驚,這些事情似乎件件匪夷所思,但事事入情入理,無不若合符節。渡厄嘆道:「陽頂天原來是這樣死的?」手上的黑索首先緩了下來。

張無忌又道:「晚輩不知陽教主如何與渡厄大師結仇,只怕其中有奸人挑撥是非,此人多半便是這圓真了。渡厄大師不妨回思往事,印證晚輩是否虛言相欺。」渡厄嗯的一聲,停索不發,沉吟道:「那也有些道理。老衲與陽頂天結仇,這成昆爲我出了大力,後來他懇求拜老衲爲師,老衲向來不收弟子,這才引薦他拜在空見師侄門下。如此說來,那是他有意安排的了?」張無忌道:「不特如此,目下他更覬覦少林寺掌門方丈之位,收羅黨羽,陰謀密計,要害了空聞方丈……」

這句話尚未說畢,突然間隆隆聲響,左首斜坡上滾落一塊巨大圓石,沖向三株松樹之間。渡厄喝道:「什麼人?」黑索揮動,啪啪兩響,擊在圓石之上,只打得石屑飛舞。圓石後突然竄出一條人影,迅速無倫的撲向張無忌,寒光閃動,一柄短刀刺向他咽喉。

這一下來得突兀之極,張無忌正自全力擋架渡劫、渡難二僧的黑索,全沒防到竟會有人忽施偷襲,黑暗中只覺風聲颯然,短刀刃尖已刺到喉邊,危急中身子斜刺向旁射出,嗤的一聲響,刀尖已將他胸口衣服劃破了一條大縫,只須有釐毫之差,便是開膛破胸之禍。此人一擊不中,借著那大石掩身,已滾出三僧黑索的圈子。

張無忌暗叫:「好險!」喝道:「成昆惡賊!有種的便跟我對質,想殺人滅口麼?」適才短刀那一刺,他雖未看清人形,但以對方身法之捷,出手之狠,內勁之強,而武功家數又與謝遜全是一路,除成昆外更無旁人。少林三僧的三條黑索猶如三隻大手,伸出去捲住了大石,一回一揮,將那重達千斤的大石擡了起來,直摜出去,成昆卻已遠遠的下山去了。

渡厄道:「當真是圓真麼?」渡難道:「確然是他。」渡厄道:「若非他作賊心虛,何必……」

驀地里四面八方呼嘯連連,撲上七八條人影,當先一人喝道:「少林和尚枉爲佛徒,殺害這許多人命,不怕罪孽麼?大伙兒齊上。」八人各挺兵刃,向松間三僧攻了上去。張無忌身在三僧之間,只見這八人中有三人持劍,其餘五人或刀或鞭,個個武學精強,霎時間便和三僧的黑索斗在一起。

他看了一會,見那使劍三人的劍招,和數日前死在少林僧手下的西涼三劍乃是一路。西涼三劍身屬青海派,目前使劍的三人劍法精微,勁力雄渾,遠在西涼三劍之上,當是青海派中長輩的佼佼人物,這三人合力攻擊渡厄。另有三人合攻渡難,餘下二人則聯手對付渡劫。渡劫的對手雖只二人,但二人的武功卻比餘人又高出一籌。鬥了半晌,張無忌看出渡劫漸落下風,渡厄卻穩占先手,以一敵三,兀自行有餘力。

又拆十餘招,渡厄看出渡劫應付維艱,黑索抖動,偷空向渡劫的兩名對手晃去。那二人身裁魁梧,黑須飄動,身手矯捷,一個使一對判官筆,另一個使打穴橛。渡厄和渡劫身在數丈之外,已隱然感到他二人兵刃上發出來的勁風,若給欺近身來,施展短兵刃的凌厲長處,勢必更爲厲害。青海派三人劍上受力一輕,慢慢又扳回劣勢。這麼一來,變成渡難以一敵三,渡厄、渡劫二僧則以二敵五,一時相持不下。

張無忌暗暗稱奇:「這八人的武功著實了得,實不在何太沖夫婦之下。除了三個是青海派外,其餘五人的門派來歷全然瞧不出來。可見天下之大,草莽間臥虎藏龍,不知隱伏著多少默默無聞的英雄好漢。」

十一人拆到一百餘招時,少林三僧的黑索漸漸收短。黑索一短,揮動時少耗內力,但攻敵時的靈動卻也減了幾分。更斗數十招,三僧的黑索又縮短了六七尺。那兩名黑須老人越斗越近,兵刃上的威力大增,尋瑕抵隙,步步進逼,竭力要撲到三僧身邊。但三僧黑索收短後守御相應嚴密,三條黑索組成的圈子上似有無窮彈力,兩名黑須老人不住變招搶攻,總是給索圈彈開。這時三僧已聯成一氣,成爲以三敵八之勢。

少林三僧奮力禦敵,心下都不禁叫苦,與這八人相鬥,再久也不致落敗,只須黑索再縮短八尺,便組成了「金剛伏魔圈」,別說八名敵人,便十六人、三十二人,也攻不進來,可是這圈子之中卻隱伏著一個心腹之患的強敵,這少年倘若出手,內外夾攻,立時便取了少林三僧的性命。三僧見他安坐不動,顯在等待良機,要讓自己三人和外敵拼到雙方筋疲力竭,他再來收漁人之利。這時三僧的內功已施展到了淋漓盡致,有心要長嘯向山下少林寺求援,卻開口不得,這當兒只要輕輕吐出一個字,立時氣血翻湧,縱非立時斃命,也必身受內傷,成爲廢人。三僧心下自責過於托大,當強敵來攻之初,竟沒出聲通知本寺人衆,否則只要達摩堂或羅漢堂有幾名好手來援,便可克敵取勝。

這情勢張無忌自也早看出,這時要取三僧性命不過舉手之勞,但想大丈夫不可乘人之危,何況三僧只是受了圓真瞞騙,並無大過,而殺了三僧後獨力應付來攻八敵,亦同樣艱難。他低下頭來,見一塊大岩石壓住地牢之口,只露出一縫,作爲謝遜呼吸與傳遞食物之用,心想時機稍縱即逝,待得相鬥雙方分了勝敗,或少林寺有人來援,便救不了義父,便跪在石旁,雙掌推住巨石,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勁力到處,巨石緩緩移動。

巨石移開不到一尺,突然間背後風動勁到,渡難揮掌向他背心拍落。張無忌卸勁借力,啪的一聲響,背上衣衫碎了一大塊,在狂風暴雨之中片片作蝴蝶飛舞,但渡難這一掌的掌力卻給他傳到了巨石之上,隆隆一響,巨石立時又移開尺許。掌力雖已卸去,未受內傷,但初受之際,他全身力道正盡數用來推石,背心上也感劇痛難當。

渡難一掌虛耗,黑索上露出破綻,一名黑須老人立時撲進索圈,右手點穴橛向渡難左乳下打去。少林三僧的軟索擅於遠攻,不利近擊,渡難左手出掌,運勁逼開他點穴橛的一招。黑須老者左手食指疾伸,戳向渡難的「膻中穴」。渡難暗叫:「不好!」哪料到敵人「一指禪」的點穴功夫竟比打穴橛尤爲厲害,危急之下,只得右手撒索,豎掌封擋,護住胸口,跟著拇指、食指、中指三指翻出,立時反攻。他雖擋住了敵人,但黑索離手,那使判官筆的老者便即搶前。少林三僧三索去其一,「金剛伏魔圈」已遭攻破。

突然之間,那條摔在地下的黑索索頭昂起,便如一條假死的毒蛇忽地反噬,呼嘯而出,向那使判官筆的老者面門點去,索頭未到,索上所挾勁風已令對方一陣氣窒。那老者急舉判官筆擋架,索筆相交,啪的一聲,雙臂酸麻,左手判官筆險些脫手飛出,右手判官筆給震得擊向地下山石,石屑紛飛,火花四濺。那條黑索展將開來,將青海派三劍又逼得退出丈許,「金剛伏魔圈」不但回復原狀,威力更勝於前。

少林三僧驚喜交集之下,只見黑索的另一端竟持在張無忌手中。他並未練過「金剛伏魔圈」功夫,說到心意相通、動念便知的配合無間,更遠遠不及渡難,但內力之剛猛,卻強得多了,黑索上所發出的內勁直如排山倒海一般,向著四面八方逼去。渡厄與渡劫的兩條黑索在旁相助,登時逼得索外七人連連倒退。

渡難專心致志對付那黑須老者,不論武功和內力修爲都勝了一籌,他坐在松樹穴中,並不起身,十指拍、戳、彈、勾、點、拂、擒、拿,數招之間,便令那黑須老者迭遇險招。那老者見同伴七人處境也均不利,一聲怒吼,躍出圈子。

張無忌將黑索往渡難手中一塞,俯身運起乾坤大挪移心法,又將壓在地牢上的巨石推開了尺許,對著露出來的洞穴叫道:「義父,孩兒無忌救援來遲,你能出來麼?」謝遜道:「我不出來。好孩子,你快快走罷!」張無忌大奇,道:「義父,你是給人點中了穴道,還是身有銬鏈?」不等謝遜回答,便即縱身躍入地牢,噗的一聲,水花濺起。原來幾個時辰的傾盆大雨,地牢中已積水齊腰,謝遜半個身子浸在水裡。

張無忌心中悲苦,伸手抱著謝遜,在他手足上一摸,並無銬鏈等物,再在他幾處主要穴道上一加推拿,似也非給人施了手腳,於是抱著他躍出地牢,坐在巨石上。張無忌道:「此時脫身,最好不過。義父,咱們走罷。」說著挽住他手臂,便欲拔步。

謝遜卻坐在石上,動也不動,抱膝說道:「孩子,我生平最大罪孽,是殺了空見大師。你義父倘若落入旁人之手,自當奮戰到底,但今日是囚在少林寺中,我甘心受戮,以抵償空見大師這條性命。」張無忌急道:「你失手傷了空見大師,那是成昆這惡賊奸計擺布,何況義父你全家血仇未報,豈能死在成昆手下?」

謝遜嘆道:「我這幾個月來,在這地牢中每日聽著三位高僧誦經念佛,聽著山下寺中傳來的晨鐘暮鼓,回思往事,你義父手上染了這許多無辜之人的鮮血,委實百死難贖。唉,諸般惡因罪孽,我比成昆作得更多。好孩子,你別管我,自己快下山去罷。」

張無忌越聽越急,大聲道:「義父,你不肯走,我可要用強了。」說著轉過身來,抓住謝遜雙手,便往自己背上一負。

只聽得山道上人聲喧譁,有數人大聲叫道:「什麼人到少林寺來撒野?」一陣踐水急奔之聲,十餘人搶上山來。

張無忌持住謝遜雙腿,正要起步,突然後心「大椎穴」酸麻,已給謝遜拿住了穴道,雙手無力,只得放開了他,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叫道:「義父,你……你何苦如此?」謝遜道:「好孩子,我所受冤屈,你已對三位高僧分說明白。我所作的罪孽,卻須由我自己身受報應。你再不去,我的仇怨又有誰來代我清算?」

張無忌心中一凜,但見十餘名少林僧各執禪杖戒刀,向那八人攻了上去。乒桌球乓交手數合,那持判官筆的黑須老者情知再斗下去,今日難逃公道,只是功敗垂成,給一個無名少年壞了大事,實大大不忿,朗聲喝道:「請問松間少年高姓大名,河間郝密、卜泰,願知是哪一位高人橫加干預。」渡厄黑索一揚,說道:「明教張教主,當世罕見高手,河間雙煞怎地不知?」持判官筆的郝密「噫」的一聲,雙筆一揚,縱出圈子。其餘七人跟著退出。少林僧衆待要攔阻,但那八人武功了得,並肩一衝,一齊下山去了。

渡厄等三僧對謝遜與張無忌對答之言,盡數聽在耳里,又想適才他就算不乘人之危,只須袖手旁觀,兩不相助,當卜泰破了「金剛伏魔圈」攻到身邊之時,以河間雙煞下手之辣,此刻三僧早已不在人世。三僧放下黑索,站起身來,向張無忌合什爲禮,齊聲道:「多感張教主大德。」張無忌急忙還禮,說道:「份所當爲,何足掛齒?」

渡厄道:「今日之事,老衲原當讓謝遜隨同張教主而去,適才張教主真要救人,老衲須無力阻攔。只是老衲師兄弟三人奉本寺方丈法旨看守謝遜,佛前立下重誓,若非我三人性命不在,決不能放謝遜脫身。此事關涉本派千百年榮辱,還請張教主見諒。」

張無忌哼了一聲,並不回答。

渡厄又道:「老衲喪眼之仇,今日便算揭過了。張教主要救謝遜,可請隨時駕臨,只須破了老衲師兄弟三人的『金剛伏魔圈』,立時可陪獅王同去。張教主可多約幫手,車輪戰也好,一擁而上也好,我師兄弟只三人應戰。於張教主再度駕臨之前,老衲三人自當維護謝遜周全,決不容圓真辱他一言半語、傷他一毫一發。」

張無忌向謝遜望了一眼,黑暗中只見到他巨大的身影,長髮披肩,低首而立,似乎心中深自懺悔昔日罪愆,無復當年神威凜凜的雄風。張無忌淚水幾欲奪眶而出,尋思:「今日是打不過他們的了,義父又不肯走,只有約了外公、楊左使、范右使他們再來斗過。這三條黑索組成的勁圈便和銅牆鐵壁相似,適才若不是渡難大師在我背上打了一掌,那卜泰便萬萬攻不進來。下次縱有外公和左右光明使相助,是否能夠破得,實未可知。唉,眼下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便道:「既是如此,自當再來領教三位大師的高招。」回身抱著謝遜的腰,說道:「義父,孩兒走了。」

謝遜點點頭,撫摸他頭髮,說道:「你不必再來救我,我是決意不走的了。好孩子,盼你事事逢凶化吉,不負你爹娘和我的期望。你當學你爹爹,不可學你義父。」

張無忌道:「爹爹和義父都是英雄好漢,一般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都是孩兒的好榜樣。」說著躬身一拜,身形晃處,已自出了三株松樹圍成的圈子,向少林三僧一舉手,展開輕功,倏忽不見,但聽他清嘯之聲,片刻間已在里許之外。

山峯畔少林僧衆相顧駭然,早聞明教張教主武功卓絕,卻沒想到神妙至斯。

張無忌既見形跡已露,索性顯一手功夫,好教少林僧衆心生忌憚,善待謝遜。他這一聲清嘯鼓足了中氣,綿綿不絕,在大雷雨中飛揚而出,有若一條長龍行經空際。他足下施展全力,越奔越快,嘯聲也越來越響。少林寺中千餘僧衆齊在夢中驚醒,直至嘯聲漸去漸遠,方始紛紛議論。空聞、空智等知是張無忌到了,自不免平增一番憂慮。

張無忌奔出數里,突然道旁一株柳樹後有聲音叫道:「喂!」一人躍出,正是趙敏。

張無忌停嘯止步,伸手挽住了她,見她全身給大雨淋溼了,發上臉上,水珠不斷流下。趙敏問道:「跟少林寺的和尚們動過手了?」張無忌道:「是。」趙敏道:「謝大俠怎樣了?有沒見到?」張無忌挽著她手臂,在大雨中緩步而行,將適才情事簡略的說了。

趙敏沉吟道:「你有沒問他當日在島上如何中毒失刀?」張無忌道:「我只想著怎地救他脫險,當時事勢緊急,沒空問到這些閒事。」趙敏嘆了口氣,不再作聲。張無忌道:「你不高興麼?」趙敏道:「在你是閒事,在我就是要緊事。好啦,等救出了謝大俠,再問也不遲。我只怕……」張無忌道:「怕什麼?你耽心咱們救不了義父?」趙敏道:「明教比少林派強得多,要救謝大俠,終究辦得到。我就怕謝大俠決心一死以殉空見神僧。」張無忌也耽心著這件事,問道:「你說會麼?」趙敏道:「但願不會。」

二人一路說話,來到杜氏夫婦屋前。趙敏道:「你行跡已露,不能再瞞他們了。」

張無忌見茅舍之門半掩,便伸手推開,搖了搖身子,抖去些水溼,踏步進去,忽然聞到一陣血腥氣。他心下一驚,左手反掌將趙敏推到門外,黑暗中忽地有人伸手抓來。這一抓無聲無息,快捷無倫,待得驚覺,手指已觸到面頰。張無忌不及閃避,左足疾飛,徑踢那人胸口。那人反手勾轉,肘錘打向他腿上環跳穴,招數狠辣已極。張無忌只須縮腿避讓,敵人左手就挖去了他一對眼珠,當即提手虛抓,他料敵奇准,這麼抓去,剛好將敵人左手拿在掌中,便在此時,環跳穴上麻疼,立足不定,右腿跪倒。

他正要乘勢扭斷敵人手腕,只覺所握住的手掌溫軟柔滑,乃女子之手,心中一動,沒下重手,順勢抓住那人向外甩去,噗的一聲,右肩劇痛,已中了一刀。

那人急躍出屋,揮掌向趙敏臉上拍去。張無忌情知趙敏決然擋不了,忍痛縱起,也即揮掌拍出。雙掌相交,那人身子晃動,腳下踉蹌,借著這對掌之力,縱出數丈之外,便在黑暗中隱沒不見。

趙敏驚問:「是誰?」張無忌「嘿」了一聲,懷中火折已爲大雨淋溼,打不了火,生怕右肩上敵人的短刀有毒,不即拔出,道:「你點亮了燈。」

趙敏到廚下取出火刀火石,點亮油燈,見到他肩頭的短刀,大吃一驚。張無忌見刃鋒上並未餵毒,笑道:「一些外傷,不相干。」當即拔出短刀,轉頭只見杜百當和易三娘縮身在屋角之中,顧不得止住傷口流血,搶上看時,二人已死去多時。

趙敏驚道:「我出去時,他二人還好好地!」張無忌點點頭,等趙敏爲他裹好傷口,拿起短刀看時,正是杜氏夫婦所使的兵刃,只見屋中樑上、柱上、桌上、地下,插滿了短刀,顯是敵人曾與杜氏夫婦一番劇斗,將他夫婦的短刀一一打得出手,這才動手加害。趙敏駭然道:「這人武功厲害得很啊!」

適才摸黑相鬥,張無忌若非動念得快,料到那人要來抓自己眼珠,不但此時已成了瞎子,多半趙敏也已屍橫就地。再看杜百當夫婦的屍身時,只見胸口數十根肋骨根根斷成數截,連背後的肋骨也是如此,顯是爲一門極陰狠、極厲害的掌力所傷。他數經大敵,多歷兇險,但回思適才暗室中這三下兔起鶻落般的交手,不禁越想越驚。今晚兩場惡鬥,第一場以一敵三,歷時甚久,但驚心動魄之處,遠不如第二場瞬息間的三招兩式。

趙敏又問:「那是誰?」張無忌搖頭不答。趙敏突然間明白了,眼中流露出恐懼神色,呆了半晌,撲向他懷中,嚇得哭了出來。

兩人心下均知,若不是趙敏聽到張無忌嘯聲,大雨中奔出去迎接,因而逃過大難,那麼此刻死在屋角中的已不是兩人而是三人了。

張無忌輕拍她背脊,柔聲安慰。趙敏道:「那人要殺的是我,先把杜氏夫婦殺了,躲在這裡對我暗算,決不是想傷你。」張無忌道:「這幾日中,你千萬不可離開我身邊。」沉吟片刻,又道:「不到一年之間,內力武功怎能進展如此迅速?當世除我之外,只怕沒人能護得你周全。」

次日清晨,張無忌拿了杜百當鋤地的鋤頭,挖了個深坑,將杜氏夫婦埋了,與趙敏一齊跪下來拜了幾拜,想起易三娘對待自己二人親厚慈愛,都不禁傷感。

忽聽得少林寺里鐘聲鏜鏜不絕,遠遠傳來,聲音甚是緊急,接著東面一道青色煙花直衝上天,南方紅色、西方白色、北方黑色,數里外更升起黃色煙火。五道煙火將少林寺圍在中間。張無忌叫道:「明教五行旗齊到,正面跟少林派幹起來啦,咱們快去。」匆匆與趙敏換了衣服,洗去手臉的汙泥,快步向少林寺奔去。

只行出數里,便見一隊白衣的明教教衆手執黃色小旗,向山上行去。

張無忌叫道:「顏旗使在麼?」厚土旗掌旗使顏垣聽到叫聲,回頭見是教主,大喜之下忙上前行禮參見。旗下教衆歡聲雷動,一齊拜伏。

顏垣稟告:明教羣豪得悉謝遜下落後,商議之下,均覺如等到重陽節天下英雄羣聚少林之時再來討人,就得與舉世羣雄爲敵,眼下既沒法稟明教主,只得權宜爲計,於重陽節之前由楊逍、范遙率領,盡集教中高手,來少林寺要人。料想大動干戈,多半難免,那倒也罷了,只到處尋不著教主,不免有羣龍無首之感。

教衆吹起號角,報知教主到來。過不多時,楊逍、范遙、殷天正、韋一笑、殷野王、周顛、彭瑩玉、說不得、鐵冠道人等人先後從各處到來,銳金、巨木、洪水、烈火四旗教衆則分四面圍住了少林寺。各人相見,盡皆大喜。楊逍與范遙謝過擅專之罪。

張無忌道:「各位不須過謙,大家齊心合力來救謝法王,原是本教兄弟大伙兒的義氣。本人心下感激萬分,有何怪罪?」將自己混入少林寺、昨晚已和渡厄等三僧動手的事簡略說了。衆人聽說一切都出於成昆的奸謀,無不氣憤。周顛和鐵冠道人更破口大罵。

張無忌道:「今日本教以堂堂之師,向少林方丈要人,最好別傷了和氣。萬不得已動手,咱們第一是救謝法王,第二是捉拿成昆,此外不可濫傷無辜。」衆人齊聲應諾。周顛道:「咱們明教聲勢這等厲害,每人放一個屁,臭也臭死了他們。尤其我老周的臭屁,更加非同小可!」

張無忌向趙敏道:「敏妹,最好你喬裝一下,別讓少林寺僧衆認出身分,以免多生枝節。」當日她擄了少林衆僧囚在大都,與少林派已結下極深的怨仇。趙敏笑道:「顏大哥,我扮作你旗下的一名兄弟罷!」顏垣當即命本旗一名兄弟除下外袍,讓趙敏披上。趙敏奔入山後樹林,匆匆改扮,搽黑面頰,從林中出來時,已變成一個面目猙獰的黑瘦漢子。

號角吹動,明教羣豪列隊上山。少林寺中早已接到明教拜山的帖子,空智禪師率領僧衆在山亭中迎候。空智聽了圓真之言,深信少林僧衆爲趙敏用計擒往大都囚禁,削斷手指,逼授武功,乃明教與汝陽王暗中勾結安排的奸計,後來張無忌出手相救,更屬假意賣好,另有陰謀。當下神色陰沉,合什行了一禮,什麼話也不說。

張無忌抱拳道:「敝教有事向貴派奉懇,專誠上山拜見方丈神僧。」空智點點頭,說道:「請!」引著明教羣豪走向山門。

空聞方丈率領達摩堂、羅漢堂、般若堂、戒律院各處首座高僧,在山門外迎接,請羣豪到大雄寶殿分賓主坐下,小沙彌送上清茶。

空聞和張無忌、楊逍、殷天正等人寒暄了幾句,便即默然。張無忌道:「方丈大師,我們無事不登三寶殿,特來求懇方丈瞧在武林一脈,開釋敝教謝法王,大恩日後必當補報。」空聞道:「阿彌陀佛,出家人慈悲爲本,戒嗔戒殺,原不該跟謝法王爲難。不過老衲師兄空見命喪謝施主之手。張教主是一教之主,也當明白武林中的規矩。」

張無忌道:「此中另有緣故,可也怪不得謝法王。」於是將空見甘願受拳以化解武林中一場大冤孽的經過,原原本本的朗聲說了。殿上殿外的數千僧衆盡皆聽聞。空聞等只聽得一半,便即口宣佛號,一齊恭恭敬敬的站起。空聞目中含淚,顫聲道:「善哉,善哉!空見師兄以大願力行此大善舉,功德非小。」羣僧低聲念經,對空見之仁俠高義,無不敬佩。明教羣豪也一齊站起,致欽仰之意。

張無忌詳細說畢當日經過,又道:「謝法王失手傷了空見神僧,至感後悔,但事後細細回想,此事的罪魁禍首,實是貴寺的圓真大師。」他見圓真不在殿上,說道:「請圓真大師出來,當面對質,分辨是非。」

周顛插口道:「是啊,在光明頂上這禿驢裝假死,卻又活了過來,鬼鬼祟祟,是什麼好東西了?快叫他滾出來。」那日他在光明頂上吃了圓真大虧後,一直記恨。張無忌忙道:「周先生不可在方丈大師之前無禮。」周顛道:「我是罵圓真那禿驢,又不是罵方丈那禿……」這「禿」字一出口,知道不對,急忙伸手按住自己嘴巴。

空智聽周顛出言無禮,更增惱怒,說道:「然則我空性師弟之死,張教主卻又如何解釋?」張無忌道:「空性神僧豪爽俠義,在下昔日在光明頂上有緣拜會,極是欽佩。空性大師曾和在下相約,日後相互切磋武學,豈知不幸身遭大難,在下深爲哀悼痛惜。此是奸人暗算,實與敝教無涉。」

空智冷笑道:「張教主倒推得忒煞乾淨。然則汝陽王郡主與明教聯手之事,那也是假的了?」張無忌臉上一紅,道:「郡主與她父兄不洽,投身敝教。郡主往日對貴寺諸多不敬之處,在下自當命她上山拜佛,鄭重謝罪。」空智喝道:「張教主花言巧語,於事何補?你身爲一教之主,信口胡言,豈不令天下英雄恥笑?」

張無忌想到殺空性、擒衆僧之事,確是趙敏大大不該,雖與明教無涉,但她目下卻託身於己,可不能推委不理,正爲難間,鐵冠道人厲聲說道:「空智大師,我教主敬你是前輩高僧,給足了你面子,你可須知自重。我教主守信重義,豈能說一句假話?你辱我教主,便是辱我明教百萬之衆。縱使我教主寬洪大量,不予計較,我們做部屬的卻不能善罷干休。」此時明教教衆在淮泗、豫鄂一帶攻城掠地,招兵買馬,說是「百萬之衆」,確非浮誇。

空智冷笑道:「百萬之衆便怎地?莫非要將少林寺踏爲平地?魔教辱我少林,原非自今日始。我們失手被擒,囚於萬安寺中,只能怪自己粗心大意,自來邪正不兩立,那也沒有什麼。你們來到我少林寺,在十六尊羅漢像的背上刻了十六個大字,嘿嘿,『先誅少林,再滅武當,惟我明教,武林稱王!』好威風,好煞氣!」

這十六個字,乃當日趙敏手下武士將少林僧衆擒去之後,以利刃刻在十六尊羅漢的背上。范遙一待衆人出寺,便即飛身回到羅漢堂,移轉十六尊羅漢像,仍背心向壁,以免趙敏嫁禍明教的陰謀得逞。後來楊逍等發覺,看過後仍將羅漢像移正,沒料想還是給少林僧衆知悉了。張無忌口才不佳,又想到這是趙敏的胡鬧,內心有愧,無言可答。

楊逍卻道:「空智大師的話,可教人不懂了。敝教張教主是武當弟子張五俠的公子,江湖上人盡皆知。我們就算再狂妄萬倍,也決不敢辱及教主的先人。張教主自己,又怎會刻什麼『再滅武當』的字樣?兩位大師乃有德高僧,豈能於這小小道理也不明白?在下相信決無其事。」這幾句話振振有辭,立時令空智爲之語塞。

空聞方丈修爲日久,心性慈和,且終究以大局爲重,心知明教勢大,倘若雙方當真動上了手,只怕傳之千百年的少林古剎不免要在自己手中毀去,便道:「各位空言爭論,於事無益,請隨老衲前赴羅漢堂,瞻仰羅漢法像,誰是誰非,便知端的。」張無忌心想:「一進羅漢堂,真相便當場揭穿。」躊躇不答。楊逍卻道:「如此甚好。」張無忌不明其意,但想趙敏混在厚土旗教衆之中,並未進寺,當不致爲少林僧衆發覺,倒也不甚擔憂。

知客僧在前領路,一行人衆走進羅漢堂。空聞向羅漢像下拜,說道:「弟子驚動羅漢尊者法像,尚請原宥。」拜罷,吩咐六名弟子恭移金身。六名弟子依言上前,合什默祝幾句,然後三人一邊,分列兩旁,將第二尊羅漢像轉了過來。

只見那羅漢像背上已削得坦平,塗上了金漆,原來那個大大的「先」字,早已沒半點痕跡。這一來,不但空聞、空智等大吃一驚,張無忌也大出意料之外。

少林羣弟子一齊動手,將其餘各尊羅漢像一一轉過,背上卻哪裡有一筆半劃?霎時之間,羣僧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他們曾看得清清楚楚,十六尊羅漢像背上都刻得有字,拼起來是「先誅少林,再滅武當,惟我明教,武林稱王」等十六字,卻何以會突然不見?羅漢像背上金漆甚新,顯是剛塗上去的,但少林寺近數月來守衛何等嚴密,要鏟去這十六尊羅漢像背上所刻字跡,再塗上金漆,實非易事,寺中僧衆怎能全無知覺?

張無忌轉過頭來,見韋一笑和范遙正相視而笑,心下恍然,那自是本教兄弟們作下了手腳,心想:「幹這事的人神通廣大,好生了得。」

楊逍見羣僧驚愕萬狀,便道:「貴寺福澤深厚,功德無量,十六位尊者金身完好無缺。料想正如空智大師所云,先前曾遭奸人損毀,但十六位阿羅漢顯靈,佛法無邊,立即自行補起,實乃可喜可賀。」說著便向羅漢像跪拜下去。張無忌等跟著一齊拜倒。

空聞、空智等雖不信羅漢顯靈、自行補起云云的鬼話,但料定必是明教暗中做了手腳,不論怎樣,總是向本寺補過致歉,各人心中存著的氣惱不由得均消解了三分,而對衆魔頭神出鬼沒的手段,卻又有三分佩服、三分驚懼。

空聞道:「羅漢像既已完好如初,此事不必再提。」揮手命羣弟子推羅漢像轉身,又道:「聽說昨晚渡厄師叔和張教主訂下了約會,只須張教主破得我三位師叔的『金剛伏魔圈』,任憑將謝施主帶走。」張無忌道:「不錯,渡厄大師確有此言。但在下深佩三位高僧武功高深,自知不是敵手,昨晚已折在三位高僧手下,敗軍之將,何敢言勇?」空聞道:「阿彌陀佛,張教主言重了。昨晚勝負未分,更兼教主仁俠爲懷,於我三位師叔危急之際,出手相助。三位師叔深感高義,對教主讚譽不已。」

楊逍、范遙等聽張無忌說過渡厄等三僧武功精妙,均盼一見。殷天正道:「既然少林衆高僧執意於武學上一見高低,教主,咱們不自量力,只好領教少林派絕學。好在咱們是爲相救謝兄弟,實逼處此,無可奈何,並非膽敢到領袖武林的少林寺來撒野。」

張無忌對外公之言向來極是尊重,又想除此之外,也別無善法,便道:「弟兄們聽到在下頌揚三位高僧神功蓋世,都說三位高僧坐關數十年,武林中誰也不知,今日大伙兒有幸拜見,實是生平之幸。」空智舉手道:「請!」領著羣豪走向寺後山峯。

明教洪水旗下教衆在掌旗使唐洋率領之下,列陣布在山峯腳邊,聲勢甚壯。空聞等視若無睹,逕行上峯。空聞、空智合什走向松樹之旁,躬身稟報。

渡厄道:「陽頂天的仇怨已於昨晚化解,羅漢像的事今日也揭過了,好得很,好得很!張教主,你們幾位上來動手?」楊逍等見三僧身形矮小瘦削,嵌在松樹幹中,便像是三具殭屍人干,但幾句話卻說得山谷鳴響,顯是內力深厚之極,不由得聳然動容。

張無忌尋思:「昨晚我孤身一人,斗他三人不過,咱們今日人多,倘若一擁而上,一來施展不開,二來倚多爲勝,也折了本教威風。多了不好,少了不成,咱們三個對他三個,最是公平。」便道:「昨晚在下見識到三位高僧神功,衷心欽佩,原不敢再在三位面前出醜。但謝法王跟在下有父子之恩,與衆兄弟有朋友之義,我們縱然不自量力,卻也非救他不可。在下想請兩位教中兄弟相助,以三對三,平手領教。」

渡厄淡淡的道:「張教主不必過謙。貴教倘若再有一位武功和教主不相伯仲的,那麼只須兩位聯手,便能殺了我們三個老禿。但若老衲所料不錯,如教主這等身手之人,只怕舉世再沒第二位,那麼還是人多一些,一齊上來的好。」

周顛、鐵冠道人等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想這老禿驢好生狂妄,竟將天下英雄視若無物,只語氣之中總算自承不及張教主,說舉世無人能與教主平手,倒還算客氣。周顛張嘴欲語,說不得手快,伸掌擋在他口前。

張無忌道:「敝教雖是旁門左道,不足與貴派名門抗衡,但數百年的基業,也有一些人才。在下因緣時會,暫代教主之職,其實論到才識武功,敝教中勝於在下者,又豈少了?韋蝠王,請你將這份名帖呈上三位高僧。」說著取出一張名帖,上面自張無忌、楊逍、范遙、殷天正、韋一笑以下,書就此次拜山羣豪的姓名。

韋一笑知道教主要自己顯示一下當世無雙的輕功,好教少林羣僧不敢小覷了明教中的人物,當下躬身應諾,接過名帖,身子並未站直,竟不轉身,便即反彈而出,猶如一溜輕煙,相隔十餘丈間,便飄到了三株松樹之間,雙掌翻轉,將名帖送交渡厄。

渡厄等三僧見他一晃之間,便即到了自己跟前,輕功之佳,實從所未見,何況他是倒退反彈,那更屬匪夷所思,不由得贊道:「好輕功!」

少林羣僧個個是識貨的,登時采聲雷動。明教羣豪雖均知韋一笑輕功了得,但這般倒退反彈的身手,卻也是初次見到,不過各人不便稱讚自家人,儘管心中佩服,卻都默不作聲。只周顛一人鼓掌大讚。

渡厄微微欠身,伸手接過名帖,他右手五根手指一搭到名帖,韋一笑全身一麻,如受雷震,胸口發熱,身子幾欲軟倒。他大驚之下,忙運功支撐。渡厄已將名帖取過,從名帖上傳來的這一股內勁也即消失。韋一笑臉色立變,暗想這眇目老僧的內勁當真深不可測,不敢多所逗留,躬身斜讓,從一片長草上滑了過來,回到張無忌身旁。這一門「草上飛」的輕功雖非特異,但練到這般猶如凌虛飄行,那也是神乎其技的了。

空聞、空智等均想:「此人輕功造詣竟至如此地步,固是得了高人傳授,但也出於天賦,看來他是天生異稟,旁人就算畢生苦練,也決計到不了這等境界。」

渡厄說道:「張教主說貴教由三人下場,除了教主與這位韋蝠王外,還有哪一位前來指教?」張無忌道:「韋蝠王已領教過大師的內勁神功,在下想請明教左右光明使者相助。」渡厄心中一動:「這少年好銳利的眼光,適才我隔帖傳勁,只一瞬間之事,居然讓他看了出來。什麼左右光明使者,難道比這姓韋的武功更高麼?」他坐關年久,於楊逍的名頭竟沒聽見過,至於范遙,則長年來隱姓埋名,旁人原也不知。

楊范二人聽得教主提及自己名字,當即踏前一步,躬身道:「謹遵教主號令。」張無忌道:「三位高僧使的是軟兵刃,咱們用什麼兵刃好?」張、楊、范三人平時臨敵均是空手,今日面對勁敵,可不能托大不用兵刃,三人一法通,萬法通,什麼兵刃都能使用,張無忌此言,乃是就著二人方便。楊逍道:「聽由教主吩咐便是。」

張無忌微一沉吟,心想:「昨晚河間雙煞以短攻長,倒也頗占便宜。」便從懷中取出六枚聖火令來,將四枚分給了楊范二人,說道:「咱們上少林寺拜山,不敢攜帶兵器,這是本教鎮教之寶,大家對付著使罷。」楊范二人躬身接過,請示方略。

空智突然大聲道:「苦頭陀,咱們在萬安寺中結下的梁子豈能就此揭過?來來來,待老衲先領教你的高招。老衲今日沒服十香軟筋散,各人手下見真章罷。」他受囚萬安寺的怨氣未曾發洩,今日見到范遙,一直盡力抑制心下怒火,此刻再也忍耐不住了。

范遙淡淡一笑,說道:「在下奉教主號令,向三位高僧領教,大師要報昔日之仇,待此事過後,在下如幸而不死,再行奉陪。」空智從身旁弟子手中接過長劍,喝道:「你不自量力,要和我三位師叔動手,不死也必重傷。我這仇是報不了啦!」范遙笑道:「我死在令師叔手下,也是一樣。」空智冷笑道:「明教之中,既除閣下之外更無別位高手,那也罷了。」

他這句話原是激將之計,明教羣豪豈有不知?但覺若咽了這口氣下去,倒教少林派將本教瞧得小了。以位望而論,范遙之下便是白眉鷹王殷天正。張無忌覺得外公年邁,不便請他出手,便想請舅父殷野王出馬。殷天正已踏上一步,說道:「教主,屬下殷天正討令。」張無忌道:「外公年邁,便請舅舅……」殷天正道:「我年紀再大,也大不過這三位高僧。少林派有碩德耆宿,我明教便沒老將麼?」

張無忌知外公武功深湛,不在楊逍、范遙之下,比舅舅高出甚多,倘若由他出戰,當多幾分把握,說道:「好,范右使留些力氣,待會向空智神僧領教,便請外公相助孩兒。」

殷天正道:「遵命!」從范遙手中接過了聖火雙令。

空聞方丈朗聲道:「三位師叔,這位殷老英雄人稱白眉鷹王,當年自創天鷹教,獨力與六大門派相抗衡,實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漢。這位楊先生,內功外功俱臻化境,是明教中的第一流人物,崑崙、峨嵋兩派的高手,曾有不少敗在他手下。」

渡劫乾笑數聲,說道:「幸會,幸會!且看少林門下弟子,卻又身手如何?」三僧黑索一抖,猶似三條墨龍一般,圍成了三層圈子。

張無忌昨晚與三僧動手時伸手不見五指,全憑黑索上的勁氣辨認敵方兵刃來路,此時方當午初,艷陽照空,連三僧臉上每一條皺紋都瞧得清清楚楚。他倒轉聖火令,抱拳躬身,說道:「得罪了!」側身便攻了上去。楊逍飛身向左。殷天正大喝一聲,右手舉起聖火令往渡難的黑索上擊落。「當嗚」一響,索令相擊。這兩件奇形兵刃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音也十分古怪。兩人手臂都是一震,心道:「好厲害!」均知是遇到了生平罕逢的勁敵。

張無忌尋思:「三高僧黑索結圈,招數嚴密,我等雖三人聯手,也決非三五百招之內所能攻破,且耗費三僧的內勁,徐尋破綻。」見黑索探到身前,便以聖火令與之硬碰硬的對攻。

斗到一頓飯時分,張無忌等三人已將索圈壓得縮小了丈許圓徑。然而三僧的索圈縮小,抗力越強,三人每攻前一步,便比之前要多花幾倍力氣。楊逍與殷天正越斗越駭異,起初尚是以三敵三的局面,到得半個時辰之後,楊殷二人漸漸支持不住,成爲二人合斗渡難。張無忌卻一人對付渡厄、渡劫二僧。

殷天正走的全是剛猛路子。楊逍卻忽柔忽剛,變化無方。六人之中,以楊逍的武功最爲好看,兩枚聖火令在他手中盤旋飛舞,忽而成劍,忽而爲刀,忽而作短槍刺、打、掃、擊,忽而當判官筆點、戳、捺、挑,更有時左手匕首、右手水刺,忽地又變成右手鋼鞭、左手鐵尺,百忙中尚自雙令互擊,發出啞啞之聲以擾亂敵人心神。相鬥甫及四百招,已連變了二十二般兵刃,每般兵刃均是兩套招式,一共四十四套招式。

空智於少林派七十二絕藝得其十一,范遙自負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窺,此刻見楊逍神技一至於斯,都不由得暗自嘆服。周顛與楊逍素有嫌隙,曾數次和他爭鬥,此刻越看越覺慚愧:「楊逍這龜兒子原來一直讓著我。先前我只道他武功只比我稍高,每次動手,總是碰巧運氣好,這才勝了我一招半式。豈知我周顛跟他龜兒子差著這麼老大一橛。」

但不論楊逍如何變招,渡難一條黑索分敵二人,仍絲毫不落下風。衆人只見殷天正頭上白霧升起,知他內力已發揮到了極致,一件白布長袍慢慢鼓起,衣內充滿了氣流。他每踏出一步,腳底便是一個足印,斗到將近一個時辰,三株松樹外已讓他踏出了一圈足印。

陡然之間,殷天正將右手聖火令交於左手,將渡難的黑索一壓,右手一招劈空掌向他擊了過去。渡難左手一起,五指虛抓,握成空拳,也揮掌劈出。

空聞、空智等一齊「噫」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驚訝佩服之情。原來渡難還他這一掌,乃少林七十二絕藝之一的「須彌山掌」。這門掌力極難練成,那不必說了,縱然練成了,每次出掌,也須坐馬運氣,凝神良久,始能將內勁聚于丹田,哪知渡難要出掌便出掌,一動念間就將「須彌山掌」拍了出來,跟著黑索抖動,又向楊逍撲擊而至。

但渡難以「須彌山掌」與殷天正對掌,黑索上的勁力便弱了一大半。他以巧補弱,使得黑索滾動飛舞,宛若靈蛇亂顫,楊逍的兩根聖火令也變化無窮。旁觀衆人大半去瞧他二人相鬥。殷天正凝神提氣,一掌掌的拍出,忽而跨前兩步,忽而又倒退兩步。那邊張無忌以一敵二,三人的招式都平淡無奇,所有拼鬥都在內勁上施展。這般拼鬥比之殷天正鬥力和楊逍鬥巧,其實更加兇險,只要內勁爲對方一逼上岔路,縱非立時氣絕身亡,也不免走火入魔,脫力癱瘓。只不過這等比拼,唯有身歷其境的局中人方知甘苦,旁觀者武功再高,也沒法從他三人的招式中辨認出來。

眼見太陽由偏東而當頭直射,更漸漸偏西。空聞、空智、范遙、韋一笑等高手這時已看出了雙方勝負之機。但見殷天正頭頂的白氣越來越濃,而渡劫坐在其中的那棵大松樹枝幹上針葉不住搖晃顫動,當知渡厄和渡劫二僧功力究有高下,斗到此時,渡劫背靠松樹,須得藉助大樹之力,方能與張無忌的九陽神功相抗。倘若殷天正先支持不住,那便是明教輸了,如若渡劫先一步難以抵擋,則是少林派落敗。

出手相鬥的六人更加明白這中間的關鍵所在。殷天正與渡難比拼掌力,拼到三十餘掌之後,自知終非敵手,心想:「我們今日之事,以救謝兄弟爲重。我個人勝負榮辱,何足道哉?何況輸在少林派前輩高人手下,也不能說是損了白眉鷹王的威名。」當下拼得一掌,便退出半步,拼到十餘掌後,已退到丈許之外。哪知「須彌山掌」乃少林派七十二絕藝之一,渡難在這掌法上浸淫數十載,威力非同小可,殷天正退一步,渡難的掌力跟著進擊一步,勁力竟不以路程拉遠而稍衰。

楊逍尋思:「這少林僧果真了得,我聖火令上招數再變,終究也奈何不了他。殷白眉獨受內勁,時候長了只怕支持不住。」兩枚聖火令一合,想要夾住黑索,跟他也來個硬碰硬的鬥力,以分殷天正重擔。不料聖火令剛要夾到黑索,渡難手腕抖動,黑索索頭直昂上來,撞向楊逍面門。楊逍心念如電,聖火令脫手,向渡難胸口急擲過去,雙掌翻過,已抓住索頭,轉過身來,一招「倒曳九牛尾」,猛力向外急拉。

渡難見他兵刃出手,當作暗器般打來,勁道猛極,左手上肘沉落,壓向飛襲左胸的聖火令,卻見另一枚突然間中道轉向,呼的一聲,斜刺射向渡劫。這六人中以楊逍最工心計,他這兩枚聖火令攻渡難的乃是虛招,攻渡劫的那枚方用上了全身內勁。

渡劫正與張無忌全力相抗,眼見渡難對付楊殷二人已穩占上風,哪想得到楊逍竟會忽出奇招,以此怪異的手法偷襲,一驚之下,聖火令已到面門。渡劫心神微亂,輕輕伸起兩指,將那枚聖火令夾住。但其時他與張無忌正全神貫注的比拼內勁,哪容得這麼分心轉勁,霎時之間,他存身其內的大松樹搖晃不止,樹上松針紛紛下墮,便如半空中下了一陣急雨。張無忌一覺對方破綻大露,這乾坤大挪移心法最擅於尋瑕抵隙,他右手指上五股勁氣,登時絲絲作響,疾攻過去。片刻間啪啪有聲,渡劫那棵松樹上一根根小枝也震得落了下來。

渡厄眼見勢危,霍地站起,身形微晃,已到了渡劫身旁,伸左手搭在他肩頭。渡劫得師兄相助,方得重行穩住。

那邊廂渡難與殷天正、楊逍也已到了各以真力相拼、生死決於俄頃的地步。楊逍拉著黑索一端,奮力扯奪,殷天正卻以破山碎碑的雄渾掌力,不絕向渡難抵壓過去。兩大高手一拉一推,兩股勁力恰恰相反,渡難身處其間,不免吃力萬分,但仍未現敗象。

旁觀的明教羣豪和少林僧衆眼見這等情景,情知這場拼鬥下來,不僅分出勝敗而已,六大高手之中只怕有半數要命喪當場。偌大一座山峯上,剎時間竟沒半點聲息,羣雄泰半汗溼衣背,人人提心弔膽,爲己方擔憂。

便在這萬籟俱寂之際,忽聽得三株松樹之間的地底下,一個低沉的聲音說起話來:「楊左使、殷大哥、無忌孩兒,我謝遜雙手染滿血跡,早已死有餘辜。今日你們爲救我而來,與少林寺三位高僧爭鬥,倘若雙方再有損傷,謝遜更罪上加罪。無忌孩兒,你快快率同本教兄弟,退出少林寺去。否則我立時自絕經脈,以免多增罪孽。」正是謝遜以「獅子吼」神功在地牢中說話。當年他在王盤山島上,用獅子吼震死震暈各幫各派無數豪士,此刻並非以神功傷人,聲音雖低沉,衆人耳鼓仍震得嗡嗡作響,相顧失色。

張無忌心知義父言出如山,決不肯爲了一己脫困,致令旁人再有損傷,眼前情勢,倘若力拼到底,自己雖可無恙,但外公、楊逍、渡劫、渡難四人必定不免,正躊躇間,只聽謝遜大聲喝道:「無忌,你還不去麼?」

張無忌道:「是!謹遵義父吩咐。」他退後一步,朗聲道:「三位高僧武功神妙,今日明教無力攻破,他日再行領教。外公、楊左使,咱們收手罷!」說著勁氣一收,將渡厄、渡劫二僧黑索上所發出的內勁一彈而回。

楊逍與殷天正聽到他的號令,苦於正與渡難全力相拼,沒法收手,若收回內勁,立時便爲渡難的勁氣所傷,渡難此刻也是欲罷不能。張無忌走到殷天正之前,雙掌揮出,接過了渡難與殷天正分從左右襲來的掌力,跟著伸出聖火令,搭在渡難的黑索中端。黑索正給楊逍與渡難拉得如繃緊了的弓弦一般。張無忌的聖火令一搭上,乾坤大挪移神功登時將兩端傳來的猛勁化解了。黑索軟軟垂下,落在地下,楊逍手快,一把搶起。

渡難臉色一變,正欲發話,楊逍雙手捧著黑索,走近幾步,說道:「奉還大師兵刃。」渡劫已知他心意,將身旁的聖火令拾了起來,交還給他。

自經適才這一戰,三位少林高僧已收起先前的狂傲之心,知道拼將下去勢必兩敗俱傷,己方三人實無法占得上風。渡厄說道:「老衲閉關數十年,重得見識當世賢豪,至感欣幸。張教主,貴教英才濟濟,閣下更出類拔萃,唯望以此大好身手多爲蒼生造福,不作傷天害理之事。」張無忌躬身道:「多謝大師指教,敝教決不敢胡作非爲。」渡厄道:「我師兄弟三人,在此恭候張教主大駕三度蒞臨。」張無忌道:「不敢,然而自當再來領教。謝法王是在下義父,恩同親生。」渡厄長嘆一聲,閉目不語。

張無忌率同楊逍諸人,拱手與空聞、空智等人作別,走下山去。彭瑩玉傳出訊號,撤回五行旗人衆。巨木旗和厚土旗教衆於離寺五里外倚山搭了十餘座木棚,以供衆人住宿。

張無忌悶悶不樂,心想本教之中,無人的武功能比楊逍與外公更高,就算換上范遙與韋一笑,也不過和今日的局面相若,天下哪裡更去找一兩位勝於他們的高手,來破這「金剛伏魔圈」?彭瑩玉猜中他心事,說道:「教主,你怎地忘了張真人?」

張無忌躊躇道:「倘若我太師父肯下山相助,和我二人聯手,破這『金剛伏魔圈』定可辦到。但此舉大傷少林、武當兩派和氣,太師父未必肯允。再則太師父一百多歲的年紀,武學修爲雖已爐火純青,究竟年紀衰邁,若有失閃,如何是好?」

突然之間,殷天正站起身來,哈哈笑道:「張真人如肯下山,定然馬到成功,妙極,妙極!」乾笑幾聲,張大了口,聲音忽然啞了。

羣豪見他笑容滿臉,直挺挺的站著,都覺奇怪。楊逍道:「殷兄,你想張真人能下山出手麼?」他連問兩次,殷天正只是不答,身子也一動不動。張無忌大驚,伸手搭他脈搏,不料心脈早停,竟已氣絕身亡。原來他當日在光明頂獨斗六派羣豪,苦苦支撐,真元已受大損,適才苦戰渡難,又耗竭了全部力氣,加之年事已高,竟然油盡燈枯。

張無忌抱著他屍身,哭叫:「外公!」殷野王搶了上來,更呼天搶地的大哭。羣豪念及同教的義氣,無不愴然淚下。訊息傳出,明教中有許多教衆原屬天鷹教旗下,登時哭聲震動山谷。

這數日間,羣豪忙著料理殷天正的喪事。各路武林人物也絡繹上山。這些人仰慕殷天正的威名,不少人到木棚中他靈前弔祭。空聞、空智等已親自前來祭過,隨後又派了三十六名僧人,爲殷天正做法事超度。但三十六名僧人只念了幾句經,便給殷野王手執哭喪棒轟了出去。周顛更在一旁大罵:「少林禿驢,假仁假義!」

張無忌憂心如搗,和楊逍、彭瑩玉、趙敏等商議數次,始終不得善法。趙敏曾想設法將「十香軟筋散」下在渡厄三僧的飲食之中,又說要去召鹿杖客、鶴筆翁二人來和張無忌聯手,但張無忌和楊逍等均覺不妥。

這天是殷天正去世的頭七,張無忌率領教中羣豪,在靈位前陳祭致哀。趙敏青衣素裙,爲殷天正服了一半喪服。致祭完畢,明教焚燒了靈位,行了明教的聖火禮節,恭送靈柩下山。殷野王跪拜辭謝,護送先父靈柩回歸江南安葬。明教喪葬禮俗本與中土傳統大異,但傳入中土既久,中國教徒多遵用千年來的中土習俗。

這日午後,山下教衆來報,明教濠泗一支的龍鳳兵馬,在朱元璋的率領之下,趕來登封,要聽奉張教主指揮,進攻少林寺相救謝法王。前來的兵馬共有二萬餘人,聲勢十分浩大。張無忌又驚又喜,與楊逍等商議,均覺這般人多勢衆,雖不合武林規矩,但可令少林寺心生畏懼,不敢提前加害謝法王。張無忌當下率領左右光明使等人移步登封,命朱元璋傳令下去,就地駐紮兵馬,不可驚擾了少林寺和各門派人衆。張無忌等在一家酒樓中設宴,爲朱元璋等人接風洗塵,詳談別來情由。

隨同朱元璋來參謁教主的有大將湯和、鄧愈、馮勝等人。問起軍情,得知滁州明教義軍近年來節節勝利,韓山童不幸戰死,劉福通統帥大軍,擁韓林兒稱帝,以亳州爲國都,國號「宋」,稱爲「龍鳳皇帝」。聖火令大戒雖禁止教衆稱王稱帝,但當攻戰之際,爲了號召民心,則誇大名號也所不禁。好在韓林兒爲人仁厚,一向服從總壇,料來不致造成教內分裂。

韓林兒手下另一支挺有力量的兵馬,大將是郭子興,自稱滁陽王,朱元璋、徐達等都歸於他的麾下,朱元璋的妻子便是郭子興的養女,不久郭子興去世,他的部衆歸其長子郭天敘統領。郭天敘是都元帥,張天佑任右副元帥,朱元璋任左副元帥。郭天敘領了大軍渡長江,攻陷了太平,再攻集慶路,手下將領陳野光叛變,殺了郭天敘和張天佑,朱元璋率領徐達等人平定叛亂,自任都元帥,攻陷了集慶路 (南京) ,改名應天,宋國遷都應天府。朱元璋功大,官居平章政事,封吳國公,掌握宋國政權。這次他來參見張無忌,便是以韓林兒爲名,向總壇稟告。這時劉福通見朱元璋勢大,自己在宋國受到排擠,已自率部隊西進,陳友諒投到了他部下,稱爲西路紅巾軍,擴展也甚成功。

酒過三巡,張無忌在席上誇獎朱元璋等一行立功甚巨。朱元璋站起身來,雙手捧著一杯酒,恭恭敬敬的呈到張無忌面前,說道:「恭喜教主從海外迎回謝法王和屠龍刀,眼下謝法王雖暫且失陷在少林寺中,但我教有教主、左右光明使以及諸位英俠領頭,必能救出謝法王,奪回屠龍刀。從此我明教號令天下,莫敢不從!殺盡韃子,還我河山,當是指顧間的事了。」

張無忌幹了一杯,說道:「當年與朱大哥在鳳陽相交,想不到竟有今日!」羣豪哈哈大笑,意興甚豪。

朱元璋卻不坐下,手指坐在臨桌的趙敏,說道:「屬下聽說,這位郡主娘娘棄暗投明,背棄了父兄,甘願終身依靠教主,本來是可喜可賀的大好事,但屬下有一事心中不明,要請教主指點。」說到這裡,本來滿臉歡容,忽爾轉得神色儼然。張無忌道:「大家是自己人,朱大哥坦率直言便是。」朱元璋道:「小人見識胡塗,出言有不到之處,還請教主原宥。」張無忌道:「大伙兒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子,事無不可對人言。朱大哥但說不妨。」

朱元璋道:「屬下這番話,衆兄弟平日已議論紛紛,也不是屬下一人心頭的話。這位郡主娘娘是蒙古人,他父親是執掌朝廷兵馬、聲威赫赫的汝陽王。我漢人義軍,不知有幾千幾萬人死在她爹爹刀下。我義軍的好兄弟、好朋友,人人要殺她爹爹報仇。咱們濠泗的十幾萬義軍,要請教主回答一句話:到底在教主心中,是這位蒙古的郡主娘娘要緊呢,還是明教十數萬兄弟的性命要緊?」這番話說得斯文恭謹,但卻聲勢洶洶,勢道逼人。

楊逍、范遙等人聽了這番話,早想到朱元璋是挾著近來反元大勝之威,帶了自己的兵馬,竟欲逼去張無忌的明教教主之位。他料想趙敏得罪的人多,他如出言逼宮,明教衆首領未必會支持張無忌這年輕教主。而且趙敏爲汝陽王之女,汝陽王殺戮抗元義軍,手上血債纍纍,朱元璋以此爲辭,明教首領縱慾支持張無忌,也乏理據,大義有虧。

張無忌也已料到朱元璋的用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朱元璋又道:「兄弟們都說,教主倘若顧念天下蒼生,重視夷夏之防,應與郡主娘娘一刀兩斷。教主在郡主與明教兄弟之間,只能擇一爲友,親此則敵彼,親彼則敵此!」

張無忌道:「朱大哥說哪裡話來?明教自敝人張無忌以下,直至初入教的教友,人人曾對明尊聖火立下重誓,我明教教衆頭顱可拋,頸血可濺,全心全意,誓將蒙元趕回漠北,還我大漢河山,重整金甌。若違此誓,明尊決不寬恕!」在座羣豪一齊叫道:「教主,說得好!」

朱元璋道:「如此說來,教主決意與郡主一刀兩斷,終身不再相見了?」張無忌搖頭道:「不是!驅趕蒙元,我志不變。以趙敏爲妻,我志亦不變。趙姑娘雖是蒙古女子,但早已脫離父兄,她對我說得清清楚楚,她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幹什麼,她也幹什麼。」朱元璋搖頭道:「教主,咱們幹的可是殺官造反的大事。教主信得過這位郡主娘娘,我們成千成萬的兄弟可信不過。難道郡主娘娘事到臨頭,也肯大義滅親、手刃父兄嗎?」

張無忌見他這等神態,心下好生難決,倘若明教內鬨,朱元璋等幾個義軍頭領當然不是自己對手,但如殺了朱元璋等人,濠泗義軍不免元氣大傷,只怕元軍乘勢反撲,反元的大好形勢不免毀於一旦。何況聖火令中諄諄告誡,明教兄弟絕不可自相殘殺。

他嘆了口氣,對朱元璋道:「明教決心造朝廷的反,那是說什麼也不變的。但我們只盼將蒙古人趕回大漠去,請他們回自己的老家,不到中土來占我漢人的江山土地,不把我漢人當作奴隸來使用欺壓。明教是『趕韃子』,不是『殺韃子』!明教是從波斯傳來的,大家見過明尊的畫像,他是黃頭髮、黃鬍子、高鼻子、綠眼睛的外國夷人,但他老人家引導咱們行善去惡、爲明驅暗,咱們就拜明尊,聽明尊的教訓。咱們只求自由自在,不讓外族人來占我們的國土子女、田地財物,我們也決不占他們的國土。大伙兒做的是把蒙古人趕回蒙古去。」

趙敏本來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聽著,忽然站起身來,昂然道:「朱大哥,你不用耽心!我是蒙古人,那是改不來的。不用你們來趕,我自己退出中土,返回蒙古,這一生一世永不再踏入中土一步!」張無忌、楊逍、范遙、韋一笑等都是一驚。

周顛卻兀自耽心,問道:「趙姑娘,你回去蒙古,此後永不踏入中土一步,你捨得我們教主麼?」趙敏微笑道:「我決不破誓。我心裡不捨得,又有什麼法子?卻不知你們教主舍不捨得我?」說著眼望別處,更不轉向張無忌。

張無忌心下感激,情知趙敏立下此誓,全是爲了不讓自己爲難。明教羣豪均覺此誓雖不能說兩全其美,畢竟是顧全了大局。又覺倘若真能將蒙古人趕回大漠,我中土重光,倒不是非得將韃子殺光了不可。何況明教之中,天地風雷四門,「雷」字門一門教衆,全是非漢族的蒙古人、回紇人、吐蕃人,以及形形色色的色目人,數百年來大家相處無間,曾同生死、共患難,豈能將其中的「韃子」盡數殺了?范遙等心想教主必定會跟趙姑娘同去蒙古,但那是以後的事,一切將來再說。

周顛大聲道:「朱兄弟,趙姑娘既已這麼說了,衆兄弟可再沒異議了吧?」朱元璋見楊逍等首腦均站在教主這一邊,只得道:「多謝教主顧全兄弟之義。」

張無忌心想朱元璋等帶頭之人雖得暫且安撫,但他帶來二萬餘兵馬,只怕不少人聽了他的說辭,對趙敏兀自不放心。當下帶同楊逍、范遙、五散人、五旗使諸人,前往義軍駐紮之處,購買了酒肉犒勞兵士,在軍帳中會見衆軍官。張無忌重申「趕韃子」而非「殺韃子」之意,又申明自己只是暫代教主,救出謝法王后,當遵陽前教主遺命,請謝法王攝教主之位。

只見一個濃眉大眼、神情英挺的青年軍官朗聲說道:「啓稟教主:教主仁義待人,爲本教立下大功,人人死心塌地的服您,您如去職不干,大傷衆兄弟之心。咱們跟韃子拼命血戰,雖說是爲了天下百姓,但老實說,大伙兒是爲您老人家拼命。謝法王爲人當然是極好的,否則也得不到陽前教主的信任,他又是您老的義父。不過謝法王和天下英豪結怨甚深,還是請教主勉爲其難,爲了我教中興,繼續爲我教首領。就算您老人家當真想退隱林下,專研武學,不想給俗務煩擾,也請教主另選賢能,指定一位衆望所歸、已爲本教立下大功之人來出任教主,那就人人悅服,紛爭不起,明教不致爲了教內雄才互爭主位而再陷入你砍我殺的大劫,不但見笑於天下英雄,且不免給蒙元乘機反撲。」

張無忌認得他是朱元璋手下大將李文忠,他是朱元璋的外甥,朱元璋曾收他爲義子,改名「朱文忠」,自是朱元璋的得力親信。他年紀輕輕,武功既不了得,在教內也無威望,只不過在戰陣中頗立戰功而已,但挺立席前,侃侃而言,足見事先早有預備。

張無忌道:「李兄弟,你口中所說那位衆望所歸、已爲本教立下大功之人,不知是誰?」李文忠道:「教主只須出得營帳,向帳外兄弟們問一聲,大伙兒就會回答教主的話,那可不是小將胡言向教主瞎說的。」

張無忌向楊逍、范遙兩人望了一眼,走到營帳之外,廣場上明教義軍一排排的行列整齊,身上頂盔貫甲,手中明晃晃的持了刀槍,見到張無忌出來,帶隊的將領齊聲吆喝:「參見教主!明尊佑護教主!」衆兵士把刀槍往地下一頓,砰的一聲大響,數萬人一齊躬身行禮,齊聲喝道:「參見教主!明尊佑護教主!」張無忌抱拳還禮,朗聲道:「明尊佑護衆位兄弟!」

張無忌心想:「大家都是明尊座下的好兄弟,禍福同當,生死與共,這等精銳之師,實可收復河山。」朗聲問道:「適才李文忠將軍言道,本教有一位衆望所歸、已爲本教立下大功的人物,請問說的是哪一位?」衆兵將齊聲高叫:「是吳國公朱元璋,吳國公朱元璋!」齊聲吶喊,聲音當真地動山搖。

張無忌回頭一瞧楊逍、范遙,只見二人垂手在下,都緩緩搖手。張無忌會意,轉頭向衆兵將道:「有這樣一位好兄弟,真是我教的大福份。我知道啦!大家散了隊喝酒罷!」衆兵將躬身道:「謝教主!」張無忌朗聲道:「請吳國公朱元璋兄弟相見。」一名將軍躬身道:「啓稟教主:應天府軍情緊急,吳國公已即速啓程回應天去了,命屬下向教主恕罪。」張無忌點頭道:「朱兄弟馬不停蹄,勤勞軍事,何罪之有?」

他回入帳內,湯和、鄧愈、李文忠等都說奉吳國公之召,要趕回應天作戰,紛紛向張無忌請罪告辭。張無忌點頭道:「各位先用飽了酒飯,回到應天,請代我向韓兄弟問好。新教主一事乃是大事,大伙兒須得從長計議。祝各位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各位帶兵,務須善待百姓,方不負了我教報國救民的宗旨!」衆將應諾,用罷酒飯,行禮告辭,各帶兵馬離去。

張無忌等一行人返回木棚,商量適才的情事。周顛首先叫了起來:「朱元璋那廝想做教主,他這麼幹,可不是要造反嗎?韋蝠王,咱們快馬趕在頭上,一刀將那廝砍了,瞧他造不造得成反?」范遙道:「朱元璋手下兵馬人數衆多,攻城略地的本事不小,適才那李文忠奉了朱元璋之命來向教主示威,倒也神氣得很。周兄,我若上前扭他脖子,這麼喀喇一聲,他還能胡說八道、大言不慚麼?」

周顛哈哈大笑,叫道:「妙極,妙極!剛才你怎不給這小子就這麼契列喀喇媽巴擦?嘟嘟,嗚嗚,波波!」范遙問道:「周兄,那嗚嗚,波波,又是什麼神奇武功?」周顛笑道:「這個你就不懂了,嗚嗚,波波,不是武功,是那小子給你扭斷了脖子,痛得屎滾尿流,上面下面發出來的怪聲!」

楊逍道:「我們要殺他,自然不費吹灰之力。不過朱元璋招兵買馬,攻占州縣,只殺得蒙元半壁江山煙塵滾滾,我大漢的河山,差不多有一半讓他們光復了。這是真正的大功勞。咱們歃血爲盟,共舉義旗,爲來爲去,還不是就爲了這件大事。朱元璋、李文忠這些人是殺不得的,就算他們背叛明教,只要他們真能光復大漢江山,將蒙古韃子趕回去,咱們還是不能動他們一分一毫。」

張無忌點頭道:「不錯!與大漢江山相比,明教爲輕;與大漢千萬百姓相比,明教的教衆爲輕。明教敗後可以再興,我大漢江山倘若給異族占了去,要再奪回可就千難萬難了。」

楊逍、范遙、韋一笑、五散人等先後站起,各人都是畢生謀幹大事之人,大局的孰輕孰重,心念一轉,便即瞭然,均覺如以明教爲重,江山爲輕,不免是心懷自私,非大英雄、大豪傑的仁俠心懷。

彭瑩玉說道:「教主這番金玉良言,真正打進了我心坎中去。不論是誰,只要他能率領天下豪傑,驅趕胡虜,我彭和尚都服他的。他要做明教教主、要做皇帝,彭和尚都擁了他。」

張無忌道:「彭大師所言極是。咱們當前要務,是將謝法王營救出來。朱元璋如想做教主,只要他能趕走蒙元,還我大漢江山,我就讓他做。」周顛「呸」的一聲,說道:「我瞧這個下巴抄起、滿臉黑痣的傢伙,說什麼也不像教主,做個小嘍囉倒還差不多!」

作者:金庸(現代)

金庸(1924年3月10日-2018年10月30日),原名查良鏞,生於浙江省海寧市,後移居香港。現代著名武俠小說作家、新聞學家、企業家、政治評論家、社會活動家,香港《明報》創辦人之一。曾任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委會委員等職。被譽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其創作的武俠小說共有十五部,風格獨特,情節曲折,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喜愛,對現代武俠小說發展影響深遠。主要作品有《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天龍八部》《笑傲江湖》《鹿鼎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