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離敷了波斯人的治傷藥膏之後,仍發燒不退,囈語不止。她在海上數日,病中受了風寒,那傷藥只能醫治金創外傷,卻治不得體內風邪。張無忌心中焦急,第三日上遙遙望見東首海上有一小島,便吩咐舵工向島駛去。
衆人上得島來,精神爲之一振。那島方圓不過數里,長滿了矮樹花草。張無忌請周芷若看護殷離、趙敏,自己分花拂草,尋覓草藥。但島上花草與中土大異,多半不識,張無忌越尋越遠,直到昏黑,仍只找到一味,只得回來將那草藥搗爛了,餵殷離服下。
他見趙敏在旁一直昏睡不醒,不禁耽心起來,搭她脈搏,振搏平穩均勻,並無異狀,想是受傷之後,海行疲累,到了島上就此大睡。過了好一會,她終於醒來,見張無忌目不轉睛的瞧著她,微微一笑,說道:「你瞧我什麼?不認識了嗎?」張無忌笑道:「你睡得真沉,我耽心了好一會呢,怕你的傷勢有反覆,覺得怎樣?」趙敏道:「不覺得什麼不舒服,只是睡不醒,頭有點兒沉。」張無忌道:「你受傷之後,身子還沒恢復。偏生這島上找不到草藥,再睡得一兩天就好了。肚子餓嗎?想不想吃飯?」
趙敏道:「好啊,我幫周姊姊做飯。」周芷若道:「你身子還沒好,再睡一忽兒吧。飯做好就叫你,船上搬下來有雞有火腿,咱們今晚能飽餐一頓,喝一碗好湯。」
五人圍著火堆,用過了飲食。四下里花香浮動,草木清新,比之船艙中的氣悶侷促,另有一番光景。殷離精神也好了些,說道:「阿牛哥哥,今晚咱們睡這兒,不回船去了。」此議人人贊妙。眼見小島上山溫水清,料無凶禽猛獸,各人放心安睡。
次晨醒轉,張無忌起身,只跨出一步,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只覺雙腳虛軟無力,那是從所未有之事,揉了揉眼睛,見那艘波斯船已不在原處。他心下更驚,奔到海灘縱目遠眺,不見船隻蹤影。
向右奔出幾步,只見一個女子俯臥在海灘旁,搶過去扳過她身子,卻是殷離,但見她滿臉是血,忙抱起一探鼻息,呼吸微弱之極,若有若無,張無忌大驚,叫道:「蛛兒,蛛兒,你怎麼了?」殷離雙目緊閉不答,再一細看,見她臉頰上給利刃劃出了十來條細細的傷痕,橫七豎八,模樣可怖。殷離自爲金花婆婆打傷之後,流血甚多,體內蘊積的千蛛毒質隨血而散,臉上浮腫已退了一大半,幼時俏麗的容顏這幾日來本已略復舊觀,此時臉蛋上多了十幾道傷痕,雖劃傷處甚細,但條條是血,面目又變醜惡。
張無忌見她肚腹脹起,顯是給人投入海中,喝飽了海水,幸好清晨潮退,她俯伏處露出海沙,否則此時多半已遭淹斃,忙倒轉她身子,抱住她雙腿,縱身跳躍。跳得幾下,殷離嘴裡流出海水,張無忌大喜,繼續跳躍,直到她嘴裡再無海水流出。張無忌將她扶正,搭她脈搏,仍時跳時停,甚爲微弱。
他記掛義父與周趙二女,橫抱殷離,往來路奔回,叫道:「義父,你安好麼?」卻不聽謝遜回答,忙奔到謝遜睡臥處,見他好端端的睡得正沉,呼吸脈搏如常,先放了一大半心。一看身周,屠龍刀和倚天劍卻皆已不見。
趙敏、周芷若、殷離三女昨晚睡在遠處一塊大石之後。他奔過去看時,見周芷若側身而臥,趙敏卻不在該處。看周芷若時,見她滿頭秀髮給削去了一大塊,左耳也被削去一片,鮮血未曾全凝,可是她臉含微笑,兀自做著好夢,晨曦照射下如海棠春睡,嬌麗無限。
他心中連珠價不住叫苦,叫道:「周姑娘,醒來!周姑娘,醒來!」周芷若只是不醒,探她鼻息,幸好呼吸無變。張無忌伸手搖她肩頭,周芷若打了個呵欠,側了頭仍然沉睡。張無忌知她定是中了迷藥,昨晚出了這許多怪事,自己渾然不覺,此刻又全身乏力,自也必中毒無疑。
這時心中只掛念趙敏,四下里奔跑尋找,全無蹤影,再沿海灘奔跑一周,只怕突然見到她的屍體給海水衝上沙灘,又或是在海中載浮載沉,幸好這可怕的情景並未出現,本來的耽心慢慢一步步地轉成傷心:「這些事難道都是趙姑娘乾的?她昨晚下毒把我們全迷倒了,自己上了那艘波斯船,逼迫水手駛船離去,卻把我們都留在島上。那爲什麼?爲什麼?她放逐了我,好去對付明教,便把屠龍刀和倚天劍都拿去了?」
又想:「她受傷之後,身子尚未大好,未必能逼迫波斯水手駛船離去。嘿,她有屠龍刀與倚天劍兩大利器在手,盡可嚇得波斯水手聽從號令。趙敏啊趙敏,天下的榮華富貴,有何足道?你竟把我對你的一番深情恩義,盡數置之腦後。唉,番邦女子,當真信不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媽媽臨死時叮囑過我的,越美麗的女人,越會騙人!」自思一生受人辜負欺騙,從未有如今日這般厲害,望著茫茫大海,想起小昭,真想跳入其中,從此不再起來了。
隨即想到義父失明,屠龍刀又失,周殷兩位姑娘在這島上孤苦無助,全仗自己救護,便又奔到謝遜身旁,叫道:「義父,義父!」
謝遜迷迷糊糊的坐起,問道:「怎麼啊?」張無忌道:「糟糕!咱們中了奸計。」將波斯船駛走、殷離及周芷若受傷之事簡略說了。謝遜驚問:「趙姑娘呢?」張無忌黯然道:「不見她啊。」吸一口氣,略運內息,只覺四肢虛浮,使不出半分勁來,衝口便道:「義父,咱們給人下了『十香軟筋散』。」
六派高手給趙敏以「十香軟筋散」困倒、一齊擄到大都萬安寺中之事,謝遜早已聽張無忌說過,他站起身來,腳下也虛飄飄的全無力道,定了定神,問道:「那屠龍刀和倚天劍呢?也都給她帶走了?」
張無忌黯然點頭,道:「都不見了。」心中又氣惱,又失望,他在義父身邊,便如孩子一般,顧不得是什麼教主之尊,就此放聲大哭。他這般大哭,一半是心傷小昭離去,一半是心傷趙敏欺騙背叛自己。
他哭了一陣,掛念殷離的傷勢,忙又奔到殷周二女身旁,推了推周芷若,她仍沉睡不醒,心想:「我內力最深,是以醒得最早,義父其次。周姑娘內力跟我們二人差得遠了,看來一時難醒。」
他眼淚未乾,尋思:「趙姑娘不顧郡主的名位,隨我這草莽匹夫浪蕩江湖,該當不致於這般無情無義。莫非波斯船夫中混有好手,夜中忽施毒藥,迷倒了我們一干人,將趙姑娘劫持了去?」一摸懷中,那六枚聖火令卻又尚在,心想:「若是波斯明教的好手迷倒我們,他們要取的首先必是聖火令,豈有不拿聖火令而只取刀劍之理?他們要與中土明教作對,必定先殺我與義父,擄了趙姑娘去有什麼用?真要指揮中土明教,必是擄了我去。」但覺不論如何想爲趙敏開脫,總不能自圓其說。
再去查看殷離,見她氣息更加弱了,腹中積水亦不再流出。張無忌甚是焦急,找了一條小樹尖枝爲她針灸,亦無效驗,只得到山邊采了些止血草藥,嚼爛了敷在殷離臉上,又去敷在周芷若的頭皮和耳上。
忽然周芷若打了個呵欠,睜開眼來,見他伸手在自己頭上摸索,羞得滿臉通紅,伸手推開他手臂,嗔道:「你……你幹什麼……」一句話沒說完,想是覺得耳上痛楚,伸手摸去,「啊」的一聲驚呼,跳起身來,問道:「怎麼啦?哎喲!」突然雙膝酸軟,撲入張無忌懷裡。
張無忌伸手扶住,安慰道:「周姑娘,你別怕。」周芷若看到殷離臉上可怖的模樣,忙伸手撫摸自己的臉,驚道:「我……我也是這樣了麼?」張無忌道:「不!你只受了些輕傷。」周芷若道:「是那些波斯惡徒乾的麼?我……我怎地一點兒也不知道?」張無忌嘆了口氣,幽幽的道:「只怕……只怕是趙姑娘乾的。昨晚飲食之中,恐怕給她下了毒。」周芷若呆了半晌,摸著半邊耳朵,哭出聲來。
張無忌慰道:「幸好你所傷不重,耳朵受了些損傷,將頭髮披下來蓋過了,旁人瞧不見。」周芷若道:「還說頭髮呢?我頭髮也沒有了。」張無忌道:「頂心上少了點兒頭皮,兩旁的頭髮可以攏過來掩住……」周芷若嗔道:「我爲什麼要把兩旁頭髮攏過來掩住?到這時候,你還在竭力回護你的趙姑娘!」
張無忌碰了個莫名其妙的釘子,訕訕的道:「我才不回護她呢!她這般心狠手辣,將蛛兒傷成這般,我……我才不饒她呢。」眼見殷離臉上模樣,不禁又怔怔的掉下淚來。
身當此境,張無忌不由得彷徨失措,坐下一運功,察覺中毒著實不淺。本來「十香軟筋散」非趙敏的獨門解藥不能消解,但此時只能以內功與劇毒試相抗衡,於是運起內息,將散在四肢百骸的毒素慢慢搬入丹田,強行凝聚,然後再一點一滴的逼出體外。運功一個多時辰後,察覺見效,心中略慰,不過此法以九陽神功爲根基,沒法傳授謝遜和周芷若照行,惟有待自己驅毒淨盡之後,再助謝周二人驅毒。
這功夫說來簡捷,做起來卻極繁複,他到第七日上,也只驅除了體內三成毒素。好在這毒藥短期內只令人使不出內勁,於身子暫時尚無大害。
周芷若起初幾日極爲著惱,後來倒也漸漸慣了,陪著謝遜捕魚射鳥,燒水煮食。她晚間在島東一個山洞中獨居,和張無忌等離得遠遠地。
張無忌暗自慚愧,心想趙敏之禍,全由自己而起。這趙姑娘明明是蒙古的郡主,是明教的對頭死敵,武林中不知有多少高人曾栽在她手裡,自己對她居然不加防範,當真愚不可及。謝遜和周芷若對他倒沒怨責,然他二人越是一句不提,他心中越加難過,有時見到周芷若的眼色,隱隱體會到她是在說:「你爲趙敏的美色所迷,釀成這等大禍!」
但殷離的病情卻越來越重。這小島地處南海,所生草木大半非胡青牛醫經所載,他空自醫術精湛,又明知殷離的傷勢可治,然手邊就是沒藥。偏生島上樹木又都矮小,僅能作柴薪之用,否則他早已紮成木筏,冒險內航。他若不明醫術,也不過是焦慮而已,此時卻如萬把尖刀日夜在心頭剜割。這一晚他嚼了些退熱的草藥,餵在殷離口中,眼見她難以下咽,心中酸痛,淚水一顆顆滴在她臉上。
殷離忽然睜開眼來,微微一笑,說道:「阿牛哥哥,你別難過。我要到陰世去見那個狠心短命的小鬼張無忌去了。我要跟他說,世上有一個阿牛哥哥,待我這樣好,可比你張無忌好上千倍萬倍。」張無忌喉頭哽咽,一時打不定主意,是否要向她吐露自己實在就是張無忌。
殷離握住了他手,說道:「阿牛哥哥,我始終沒答允嫁給你,你恨我麼?我猜你是爲了討我歡喜,說著騙騙我的。我相貌醜陋,脾氣古怪,你怎會要我?」
張無忌道:「不!我沒騙你。你是一位情深意真的好姑娘,要是得能娶你爲妻,實是我生平之幸。等你身子大好了,咱們諸事料理停當,便即成婚,好不好?」
殷離伸手輕輕撫他面頰,搖頭道:「阿牛哥哥,我可不能嫁你啊!我的心,早就許給了那個兇惡狠心的張無忌了……阿牛哥哥,我有點兒害怕,到了陰世,能遇到他麼?他仍然會對我這麼狠霸霸的麼?」
張無忌見她說話神智清楚,臉頰潮紅,心下暗驚:「這是回光反照之象,難道她便要畢命於今日嗎?」一時呆呆出神,沒聽見她的話。殷離抓住了他手腕,又問了一遍。
張無忌柔聲道:「他永遠會待你很好的,當你心肝寶貝兒一般。」殷離道:「能有你待我一半兒好麼?」張無忌道:「老天爺在上,張無忌誠心誠意的疼你愛你,他早就懊悔小時候待你這般兇狠了。他……他對你之心,跟我一般無異,沒半點分別。」
殷離嘆了口氣,嘴角上帶著一絲微笑,道:「那……那我就放心了……」握著他的手漸漸鬆開,雙目閉上,終於停了呼吸。張無忌探她呼吸心跳,已兩者皆無。
張無忌將她屍身抱在懷裡,心想她直到一瞑不視,仍不知自己便是張無忌。這些日來,她始終昏昏沉沉,沒法跟她說知真相。當她臨終前的片刻神智清明之際,卻又什麼也來不及說了。其實,到了這個地步,說與不說,也沒什麼分別。他心頭痛楚,竟哭不出聲來,只想:「若不是趙敏既傷她臉頰,又將她拋入大海,她的傷未必無救。若不是趙敏棄了咱們在這荒島之上,只要數日間趕回中原,我定有法子救得她性命。」恨恨的衝口而出:「趙敏,你這般心如蛇蠍,有朝一日落在我手中,張無忌決不饒你性命!」
忽聽背後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待得你見到她如花似玉的容貌,可又下不了手啦。」轉過身來,只見周芷若俏立風中,臉上滿是鄙夷之色。他又傷心,又慚愧,說道:「我對著表妹的屍身發誓,若不手誅妖女,張無忌無顏立於天地之間!」
周芷若道:「那才是有志氣的好男兒。」搶上幾步,撫著殷離的屍身大哭起來。謝遜聽到哭聲,尋聲而至,得知殷離身亡,也不禁傷感。
張無忌到山岡之陰去挖墓,島上浮泥甚淺,挖得兩尺,便遇上堅硬的花崗石,手邊又無鋤鏟,只得將殷離的屍身放入淺穴,待要將泥土堆上,見到她臉上的腫脹與血痕,心想:「碎石泥塊堆在臉上,可要擦傷了她。」折了些樹枝架在她屍身上,再輕輕放上石塊,似乎她死後尚有知覺,生恐她給石塊壓痛了。折下一段樹幹,剝去樹皮,用殷離的匕首在樹幹上刻道:「愛妻蛛兒殷離之墓」,下面刻道:「張無忌謹立」。一切停當,這才伏墓痛哭。
周芷若勸道:「殷姑娘對你一往情深,你待她也算仁至義盡。只須你不負了今日所發的誓,殺了趙敏爲她報仇,殷家妹子在九泉之下也當含笑的了。」
張無忌一番傷心,本已凝聚在丹田之中的毒素復又散開,再多費了數日之功,才漸行凝聚,待得盡數驅出體外,又在十餘日之後了。
小島地氣炎熱,野果甚多,隨手採摘,即可充飢,日子倒也過得並不艱難。周芷若知他心傷殷離之死,惱恨趙敏之詐,復又難捨小昭之去,待他加意的溫柔體貼。
張無忌花了不少時日運功爲謝遜驅去體內毒性,本該再爲周芷若驅毒,但周芷若內力全失,無力吸取他的九陽真氣,要爲她驅毒,須以一掌貼於後腰,一掌貼於臍上小腹,後推前引,將九陽真氣送入對方體內,但青年男女,怎能如此肌膚相親?但若非這般運功,又不能將自身的九陽真氣輸入她體內,一連數日,好生躊躇,難以決斷。
這日晚間,謝遜忽道:「無忌,咱們在此島上,你想要過多少日子?」張無忌一怔,道:「那就難說得很,只盼能有船隻經過,救咱們回歸中土。」謝遜道:「這一個多月來,你曾見到過船帆的影子麼?」張無忌道:「沒有。」謝遜道:「是了!說不定明天便有船隻來到,但說不定再過一百年也沒船經過。」張無忌嘆道:「這荒島孤懸海中,非海船航道所經,咱們是否能重回中土,原屬十分渺茫。」
謝遜道:「嗯,解藥是不易求的了。十香軟筋散的毒素留在體中,除了四肢乏力之外,可有其他害處?」張無忌道:「時候不長,也沒多大害處,但這劇毒侵肌蝕骨,日子久了,五臟六腑難免受損。」
謝遜道:「是啊。那你怎能不儘早設法給周姑娘驅毒?你說周姑娘和你從小相識,當年你身中玄冥寒毒之時,她曾有惠於你。這等溫柔有德的淑女,到哪裡求去?難道你嫌她相貌不美麼?」張無忌道:「不,不,周姑娘倘若不美,天下哪裡還有美人?」謝遜道:「那我爲你作主,娶了她爲妻。這男女授受不親的腐禮,就不必顧忌了。」
周芷若在旁聽著他二人說話,忽聽說到自己身上來了,羞得滿臉通紅,站起身來便走。謝遜躍起身來,張開雙手,攔在她身前,笑道:「別走,別走!今日我這媒人是做定的了。」周芷若嗔道:「謝老爺子,你爲老不尊!咱們只盼想個法兒回歸中土,這當兒怎地說起這些不三不四的話來?」
謝遜哈哈大笑,說道:「男女好合,是終身大事,怎麼不三不四了?無忌,你父母也是在荒島上自行拜天地成婚。他們當日若非破除了這些世俗禮法,世上哪裡有你這個小子?何況今日有義父爲你主婚。難道你不喜歡周姑娘麼?不想給她驅除體內毒質麼?」
周芷若掩了面只想要走,謝遜拉住她衣袖,笑道:「你走到哪裡去?明日咱們不見面了麼?啊,我知道了,你是不肯叫我這老瞎子做公公?」周芷若道:「不,不,不是的。謝老爺子是當世豪傑……」謝遜道:「那你是答允了?」周芷若只說:「不,不!」謝遜道:「你是嫌我這義兒太過不成材麼?」
周芷若頓了一頓,說道:「張教主武功卓絕,名揚江湖。得……得婿如此,更有何求?只是……只是……」謝遜道:「怎麼?」周芷若向張無忌微微掠了一眼,說道:「他……他心中真正喜歡的是殷姑娘、是趙姑娘、是小昭,我知道的。」謝遜道:「殷姑娘過世啦!小昭去了波斯,再也見不到了。趙敏這賤人害得咱們如此慘法,無忌豈能仍舊執迷不悟?無忌,你自己倒說說看。」
張無忌心中一片迷惘,想起趙敏盈盈笑語、種種動人之處,只覺若能娶趙敏爲妻,長自和她相伴,那才是生平至福,但一轉念間,立時憶起殷離臉上橫七豎八、血淋淋的劍傷來,忙道:「趙姑娘是我大仇,我要殺了她爲表妹報仇。」
謝遜道:「照啊,周姑娘,那你還有什麼疑忌?」周芷若低聲道:「我不放心。除非……除非你要他……立下一個誓來。否則我寧可毒發身死,也不要他助我驅毒。」謝遜道:「無忌,快立誓!」
張無忌雙膝跪地,說道:「我張無忌倘若忘了表妹的血仇,天地不容。」周芷若道:「我要你說得清楚些,對那位趙姑娘怎樣?」謝遜道:「無忌,你就說得更清楚些。什麼『天地不容』,太含糊了。」
張無忌朗聲道:「蒙古女子趙敏爲韃子皇室出力,苦我百姓,傷我武林義士,復又盜我義父寶刀,害我表妹殷離。張無忌有生之日,必當報此大仇,否則天厭之,地厭之。」周芷若嫣然一笑,道:「只怕到了那時候,你又不忍下手哩。」
謝遜道:「我說呢,揀日不如撞日,咱們江湖豪傑,還管他什麼婆婆媽媽的繁文縟節,你小倆口不如今日便拜堂成親罷。這十香軟筋散早一日驅出好一日。」
張無忌道:「不!義父,芷若,你們聽我一言。表妹待我情意深重,她自幼便心中以我爲夫,我心中也已以她爲妻,雖無婚姻之事,卻有夫婦之義。她屍骨未寒,我何忍即行另結新歡?」
謝遜沉吟道:「這話倒也說得是,依你說那便如何?」張無忌道:「依孩兒之見,孩兒今日先和周姑娘訂立婚姻之約,助她療傷驅毒,這就方便得多。倘若天幸咱們得回中土,待孩兒殺了趙敏,奪回屠龍寶刀交回義父手中,那時再和周姑娘完婚,可說兩全其美。」謝遜笑道:「你倒想得挺美。要是十年八年,咱們也回不了中土呢?」張無忌道:「三年之後,不論咱們是否能離此島,就請義父主持孩兒的婚事便是。」
謝遜點了點頭,問周芷若道:「周姑娘,你說怎樣?」周芷若垂頭不答,隔了半晌,才道:「我是個孤苦伶仃的女孩兒家,自己能有什麼主意?一切全憑老爺子作主。」
謝遜哈哈笑道:「很好,很好。咱三人一言爲定。你小倆口是未婚夫婦,不必再有什麼顧忌。無忌,你給我的兒媳婦驅毒罷。」說著大踏步走向山後。
張無忌道:「芷若,我這番苦衷,你能見諒麼?」周芷若微笑道:「只因是我這個醜樣的,你才推三阻四,要是換了趙姑娘啊,只怕你今晚就……」說到這裡,轉過了頭,不好意思再說。張無忌怦然心動,尋思:「當大伙兒同在小船中飄浮之時,我曾癡心妄想,同娶四美。其實芷若的話不錯,我心中真正所愛,竟是那個無惡不作、陰毒狡猾的小妖女。我枉稱英雄豪傑,心中卻如此不分善惡,迷戀美色。」
周芷若回過頭來,見他兀自怔怔的出神,站起身來,便要走開。張無忌伸手握住她手一拉。不料周芷若功力未復,腳下無力,身子一晃,便倒在他懷裡,掙扎不起來,嗔道:「我是一生一世受定你的欺侮啦。」
張無忌見她輕顰薄怒,楚楚動人,抱著她嬌柔的身子,低聲道:「芷若,咱倆幼時在漢水中一見,不意竟能得有今日。在光明頂我獨斗崑崙、華山兩派四老之時,你指點關竅,救我性命。當時我也只感激你的關懷,卻不敢另有妄念。」周芷若倚在他懷裡,說道:「那日我刺你一劍,你難道不恨我麼?」張無忌道:「我知你是因師父嚴命,不得不然。你沒刺正我的心口,我便知你對我暗有情意了。」周芷若呸了一聲,臉頰暈紅,說道:「早知如此,當日我一劍刺正你心口,多少乾淨,也免得以後無窮歲月之中,給你欺侮,受你的氣。」張無忌抱著她的雙臂緊了一緊,說道:「我此後只有加倍疼你愛你。我二人夫婦一體,我怎會給你氣受?」
周芷若側過身子,望著他臉,說道:「要是我做錯了什麼事,得罪了你,你會打我、罵我、殺我麼?」張無忌和她臉蛋相距不過數寸,只覺她吹氣如蘭,忍不住在她左頰上輕輕一吻,說道:「似你這等溫柔斯文、端莊賢淑的賢妻,哪會做錯什麼事?」周芷若輕輕撫摸他後頸,說道:「便是聖人,也有做錯事的時候。我從小沒爹娘教導,難保不會一時胡塗。」張無忌道:「當真你做錯什麼,我自會好好勸你。」
周芷若道:「你對我決不變心麼?決不會殺我麼?」張無忌在她臉頰上又輕吻一下,柔聲道:「你別胡思亂想了。哪有此事?」周芷若顫聲道:「我要你親口答應我。」張無忌笑道:「好罷!我對你決不變心,決不會殺你,便連一拳一腳,也不會加於我愛妻周芷若身上。」
周芷若凝視他雙眼,說道:「我不許你嘻嘻哈哈,要你正正經經的說。」張無忌笑道:「你這個小小腦袋之中,不知在想些什麼。」心想:「總是我對趙敏、對小昭、對表妹人人留情,令她難以放心。可是自今而後,怎會更有此事?」收起笑容,莊言道:「芷若,你是我的愛妻。我從前三心兩意,只望你既往不咎。我今後對你決不變心,就算你做錯了什麼,我連重話也不捨得責備你一句。」
周芷若道:「無忌哥哥,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可要記得今晚跟我說過的話。」指著初升的一勾明月,說道:「天上的月亮,是咱倆的證人。」
張無忌道:「對,你說得不錯。天上明月,是咱倆的證人。」
他仍將周芷若摟在懷裡,望著天邊明月,說道:「芷若,我一生受過很多很多人的欺騙,從小爲了太過輕信,不知吃過多少苦頭,到底有多少次,這時候也記不起來了。只有在冰火島上,和爹爹、媽媽、義父在一起的時候,那才沒人世間的奸詐機巧。我第一次回歸中原,便遇上一個叫化子弄蛇,他騙我探頭到布袋中去瞧瞧,不料他把布袋套在我頭上,將我擒住。我又哪料得到,咱們同生死、共患難的來到這小島之上,趙姑娘竟會在第一晚的食物之中,便下了劇毒?」周芷若苦笑道:「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到得黃河悔已遲。」
張無忌突然覺得:「自今而後,再也沒人對我行奸使詐了,世上永遠如此,那可有多好!」心中不禁充滿了幸福之感,說道:「芷若,你才真正是我永遠永遠的親人。你一直待我很好。日後咱們倘若得能回歸中原,你會幫我提防奸滑小人。有了你這個賢內助,我會少上很多當了。」
周芷若搖頭道:「我是個最不中用的女子,懦弱無能,人又生得蠢。別說和絕頂聰明的趙姑娘天差地遠,便是小昭,她這等深刻的心機,我又怎及得上萬一?你的周姑娘是個老老實實的笨丫頭,難道到今天你還不知道麼?」
張無忌道:「只有你這等忠厚賢慧的姑娘,才不會騙我。」周芷若轉過身來,將臉伏在他懷裡,柔聲道:「無忌哥哥,我能和你結爲夫婦,心裡快活得不得了,只盼你別因我愚笨無用,瞧我不起,欺侮我。我……我會盡我所能,好好的服侍你。將來你如發覺我做了什麼事對你不住,那也是因爲愛你的緣故。」張無忌道:「你爲了愛我,不論做什麼事,我決不會怪你。」
周芷若拉過他手,輕輕握著,撫摸他手背,說道:「無忌哥哥,我心中有件好大的爲難事,你給我拿個主意,到底怎麼辦才好?」張無忌道:「你是我愛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大的難事,咱們也一起來承擔。」周芷若道:「那日在大都萬安寺高塔上,我師父將掌門人的鐵指環傳給我,又吩咐我跟你親近……」張無忌一拍大腿,說道:「既然你師父有命,那就好極了!」
周芷若道:「不是的,師父叫我跟你親近,卻不能對你心存愛慕,不能真的當你是情郎,更加不能嫁給你做妻子。她……她逼我立下重誓:我若和你結成夫婦,我親生父母雖已死在地下,屍骨不得安穩;我師父滅絕師太死後必成厲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如和你生下兒女,男子代代爲奴,女子世世爲娼……」她說到後來,聲音已經打顫。
張無忌只聽得全身冷汗直冒,不禁毛髮皆豎,顫聲道:「那……那爲什麼?」周芷若道:「師父逼我跟你親近,卻不能真的對你好,不能當你是夫郎,爲的是……爲的是要我暗中害你……」張無忌立時醒悟,當日滅絕師太逼迫紀曉芙去害死楊逍,使的就是這一招,心下瞭然,便不再迷糊驚懼,說道:「那你是不肯發誓了?」
周芷若道:「師父跪在我面前,我如不答允,她便不起身,我無可奈何,只得依著她發了這誓。無忌哥哥,我是一心一意想嫁你的,我一心一意親你愛你,決不會害你半分。但我一想到師父叫我發的誓,心中就好生不安。」張無忌摟著她的雙臂緊了一緊,柔聲道:「你既對我這麼說了,自然不會害我,否則豈不是叫我多了提防?」
周芷若道:「那我發了這個毒誓,又怎麼辦?」張無忌道:「是你師父逼著你發的,自然算不得數。芷若,我跟你說,那日在萬安寺中,趙姑娘威脅著要用劍在你臉上劃幾下,毀了你的花容月貌,當時我著急得不得了,在心裡起了個誓,你猜猜是什麼誓?」周芷若道:「你定是和韋蝠王一樣,決心要爲我報仇,在趙姑娘臉上也劃上幾劍。」張無忌搖頭道:「不是的,當時我心裡說:『此刻我如救這姑娘不得,她容貌給人毀了,就算變得醜八怪那樣,老天爺在上,我張無忌無論如何要娶這姑娘爲妻,愛她惜她,護她周全。哪一位姑娘真正對我好,我也真正對她好,美麗醜陋,全不相干……』」
突然之間,山石之後飄來一個女子聲音:「咦,阿牛哥,真的嗎?」張無忌一驚,聽聲音似是殷離,不禁跳起身來,叫道:「阿離表妹,是你嗎?」周芷若叫道:「鬼,鬼!」撲在張無忌懷裡,全身發抖。張無忌摟住了她,不及去查看說話的是誰,安慰她道:「別怕,別怕,不是阿離!」
月光下只見周芷若臉色慘白,全身簌簌顫抖,雙手握住他手臂,張無忌只覺她手掌冰冷,顯是驚得狠了,摟著她輕輕坐下。過了好一會,周芷若才慢慢寧定,顫聲道:「殷姑娘明明已經死了,咱們也給她葬了,怎麼又來說話?」張無忌道:「是我聽錯了,是風吹樹葉的聲音。我說到劃破了臉,容貌醜陋,便聯想到了表妹,可嚇怕了你!」
周芷若泣道:「我師父說,我如真心愛你,她會變成厲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莫非剛才是師父來嚇我?師父又說,我如和你生下孩子……」張無忌接口大聲道:「張無忌和周芷若他日成婚,生下的孩子,男的爲人仁義,武功高強,女的聰明美麗,得人喜愛,豈有爲奴做娼之理?」周芷若大喜,撲在他懷裡,說道:「無忌哥哥,但願如你所說,那我就放心啦!」
次日張無忌即運九陽神功助周芷若驅毒,竟出於意料之外的順利,想是她飲食不多,中毒不如他與謝遜之深。數日之後,周芷若說自覺內力全復,身體更無異狀,想來毒性已然驅盡。
如此忽忽過了數月,這一日島東幾株桃花開得甚美,張無忌折了幾枝桃花,去插在殷離墓前。只見那根刻著「愛妻蛛兒殷離之墓」的木條橫在地下,不知是讓什麼野獸撞倒了的,於是拾了起來,重又插好,心想表妹一生困苦,恐怕連一天福也沒享過。
正自神傷,忽聽得海中鷗鳥大聲聒噪,擡起頭來,忽見遠處海上一艘帆船正鼓風駛來,這一下喜出望外,忙縱聲叫道:「義父,芷若,有船來啦,有船來啦!」
謝遜和周芷若聽到叫聲,先後奔到他身旁。周芷若顫聲道:「怎麼會有船隻到這荒島上來?」張無忌道:「當真奇了,難道是海盜船麼?」
不到半個時辰,帆船已在島外下錨停泊,一艘小艇劃向島來。張無忌等三人迎到海灘。只見小艇中的水手都穿蒙古水師軍裝,張無忌心中一動:「難道趙姑娘良心發現,又回到島上來?」斜目向周芷若瞥去,見她秀眉微蹙,胸口起伏,顯是也擔著極大的心事。
片刻間小艇劃到,五名水手走上海灘,爲首的一名水師軍官躬身向張無忌道:「這位是張無忌張公子?」他說的是漢語。張無忌道:「正是。長官何人?」那人聽到張無忌自承,神色間極是欣慰,說道:「小人賤名拔速台,今日找到了公子,當真幸運之至。小人奉命前來,迎接張公子、謝大俠回歸中土。」他只說張謝二人,卻不提周芷若和殷離。張無忌道:「長官遠來辛苦,卻不知是奉何人所遣?」拔速台道:「小人是駐防福建的達花赤魯水師提督麾下,奉勃爾都思將軍之命,前來迎接。勃爾都思將軍一共派出海船八艘,在這一帶閩浙粵海面尋找公子和謝大俠,想不到倒是小人立下首功。」言下之意,顯是他上司許下諾言,誰能找到張無忌的便有升賞。
張無忌聽他所說那些蒙古將軍均不相識,料想那些將軍也是輾轉奉了趙敏之命,問道:「你可知貴上司爲何派長官前來接我?」拔速台道:「勃爾都思將軍吩咐,張公子是大大的貴人,乃當世的英雄豪傑,命小人找到之後,用心侍候。至於何以迎接公子,小人職位低微,未蒙將軍示知。」
周芷若插口問道:「可是紹敏郡主之意麼?」拔速台一怔,道:「紹敏郡主?小人沒福見過。」周芷若冷冷的道:「什麼福不福的?」拔速台道:「紹敏郡主乃我蒙古第一美人,不,乃天下第一美人,文武全才,是汝陽王爺的千金。小人怎有福氣一見郡主的金面?」周芷若哼了一聲,不再言語了。
張無忌向謝遜道:「義父,那麼咱們便上船罷。」謝遜道:「咱們到那邊山洞中取了隨身物品,便可上船,長官請在此稍候。」拔速台道:「讓小人和水手們替三位搬行李罷。」謝遜笑道:「咱們有什麼行李?不敢勞動。」他攜了張無忌和周芷若的手,走到山後,說道:「趙敏忽然派船來接咱們回去,其中必有陰謀,你們想該當如何應付?」
張無忌道:「義父,你想趙……你想趙敏她……她會在船上麼?」謝遜道:「這小妖女若在船上,那倒好辦了。咱們只須留心飲食,免再著了她的道兒。」張無忌道:「不錯,咱們把這兒收藏著的鹹魚、乾果帶上船去,再帶上清水,決不去吃喝船上的物事。」謝遜道:「我料想趙敏決計不在船上。她是欲師那些波斯人的故智,將咱們騙上船去,待航到大海之中,便有蒙古水師船隻出現,開炮將咱們的座船轟沉。」
張無忌心中一陣酸痛,顫聲道:「難道她……她用心竟會如此毒辣?她將咱們放逐在這小島之上,讓咱們自生自滅,永世不得回歸中土,也就是了。咱三人又沒什麼事對她不起。」謝遜冷笑道:「你將她囚在萬安寺中的六大派高手一齊放了出來,她焉有不記恨之理?再說,明教教主失蹤,此刻教中上下人等定在大舉訪尋,難保不尋到這荒島上來。只有令咱們葬身海底,那才斬草除根。」
張無忌道:「開炮轟船?豈不是連拔速台等這些蒙古官兵,一起都枉送了性命?」謝遜哈哈一笑,隨即嘆道:「無忌孩兒,這些執掌軍國重任之人,怎會愛惜人命?若如你這般心腸仁慈,蒙古人能橫絕四海、掃蕩百國麼?自古以來,哪一個建立大功業的英雄不是當機立斷,要殺便殺?別說區區官兵,便自己父母子女,也顧不得呢!」
張無忌呆了半晌,黯然道:「義父說得是。」他向知蒙古人對待敵人殘忍暴虐,但想對自己部下總須愛惜,聽了謝遜之言,身上不禁涼了半截,自覺此番便算能回歸中土,統率中原豪傑驅除韃子,但說到治國致太平,決非自己所能,亦非自己所願。
周芷若道:「義父,你說咱們該當如何?」謝遜道:「我的兒媳婦有什麼妙計?」周芷若道:「那麼咱們便別上這船罷,跟那蒙古軍官說,咱們在這兒住得很好,不想回中原去了。」謝遜笑道:「真是傻丫頭的傻主意。咱們不上船,敵人也決計放咱們不過。咱們便把這艘船中的官兵盡數殺了,他們不能再派十艘八艘來麼?何況中原有多少大事,要無忌回去擔當,怎能讓他老死於這荒島之上?」周芷若俏臉通紅,低聲道:「還是義父出個主意罷,我們只聽義父吩咐便是。」
謝遜略一沉吟,道:「須得如此如此。」張無忌和周芷若一聽,齊稱妙計。
張無忌便到殷離墓前禱祝一番,灑淚而別,這才上了大船。他在艙內艙外巡查一遍,果然並無趙敏在內,船上也沒礙眼人物,官兵、水手看模樣均非身有武功之人。
座船拔錨揚帆之後,只駛出數十丈,張無忌反轉手掌,已抓住拔速台右腕,另一手抽出他腰間佩刀,架在他後頸,喝道:「你聽我號令,命舵手向東行駛!」拔速台大吃一驚,顫聲道:「張公……公子,小……小人沒敢得罪你啊。」張無忌道:「你聽我吩咐行事。稍有違抗,我便砍下你腦袋!」拔速台道:「是,是!」喝令道:「舵……舵手!快……快向東行駛。」舵手依言轉舵。那船橫掠小島,向東駛去。
張無忌喝道:「你蒙古人意欲謀害於我,我已識破你們詭計,快快招來!若有虛言,小心你的性命。」說著舉起右掌,往船邊上一拍,木屑紛飛,船邊登時缺下一大塊來。船上官兵見到,無不駭然。拔速台道:「公子明鑑:小人奉上司之命,迎接公子回去,此外更無別情。小人……小人只盼立此功勞,得蒙上司升賞,實無半分歹意。」
張無忌見他說得誠懇,料非虛言,放開他手腕,走到船頭,提起一隻鐵錨,奮力上揚,大鐵錨飛向半空。衆官兵嘩的一聲,齊聲驚喊。待大鐵錨落將下來,張無忌右手掠推,鐵錨又飛了上去。如此連飛三次,他才輕輕接住。蒙古人從馬上得天下,最佩服武勇之士,見他武功如此驚人,一齊拜伏,不敢再起異心。
舵手遵依張無忌命令,駕船東駛,直航入大洋,一連三天,所見唯有波濤接天。謝遜料得趙敏所遣的炮船必在閩粵一帶海面守候巡視,現下座船航入大洋已遠,決不至和炮船相遇,到第五日上,才命舵手改道向北。這一向北,更接連駛了二十餘日,料來趙敏便再聰明十倍,也難猜到此船所在,於是命舵手摺向西行,航返中土。這一個多月之中,張無忌等不是取用自攜的食物,便是捕捉海中鮮魚爲食,於船上飲食絕不沾脣。
這日午間,遙見西方出現了陸地。蒙古官兵航海已久,眼見歸來,盡皆歡呼。到得傍晚,大船已停泊岸旁。這一帶都是山石,海水甚深,可直泊靠岸。謝遜道:「無忌,你上岸去瞧瞧,這是什麼地方。」張無忌答應了,飛身上岸。
一路行去,四下里都是綠油油的森林,地下積雪初融,極是泥濘。走了一陣,樹木更加蔭深,一株株參天古松,數人方能合抱。他飛身上了一株高樹,但見四下樹木無邊無際,竟是到了林海之中,再無人跡。他想便再向前也是如此,便回向船來。
尚未走到岸旁,忽聽得一聲慘呼,聲音悽厲,正是從船上發出。他吃了一驚,飛奔而回,撲上船頭。只見蒙古官兵自拔速台以下,個個屍橫船中,謝遜和周芷若好端端的站著,卻不見敵人蹤影。
張無忌驚問:「義父,芷若,你們沒事罷?敵人到哪裡去了?」謝遜道:「什麼敵人?你見到敵蹤麼?」張無忌道:「不!這些蒙古人……」謝遜道:「是我和芷若殺的。」張無忌更是驚奇,道:「想不到這些韃子一回中土,便膽敢起意害人。」
謝遜道:「他們沒敢起意害人,是我殺了滅口。這些人一死,趙敏便不知咱們已回中土。從此她在明里,咱們在暗裡,找她報仇便容易得多了。」
張無忌倒抽了口涼氣,半晌說不出話來。謝遜淡淡的道:「怎麼?你怪我手段太辣麼?韃子官兵是咱們敵人,用得著以菩薩心腸相待麼?」
張無忌不語,心想這些人對自己一直服侍唯謹,未有絲毫怠忽,雖說是敵人,但如此殺絕,總覺過意不去。謝遜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己不傷人,人便傷己。那趙敏如此對待咱們,咱們便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張無忌道:「義父說得是。」但見到拔速台等人的屍身,忍不住便要流下淚來。
謝遜道:「放一把火,將船燒了。芷若,搜了屍首身上的金銀,揀三把兵刃防身。」周芷若依言遵行。三人在船上放了火,分別躍上岸來。船身甚大,直燒到半夜,方始煙飛火滅,連衆人屍首一齊化灰沉入海底。張無忌見這麼一來,干手淨腳,再沒半點痕跡,心想義父行事雖狠辣了些,畢竟是老江湖,非己所及。
三人胡亂在岸旁睡了一覺,次晨穿林向南而行。走到第二日上,才遇到七八個采參客人,一問之下,原來此地竟是關外遼東,距長白山已然不遠。
待得和那些采參客人分手,周芷若道:「義父,是否須得將他們殺了滅口?」張無忌喝道:「芷若,你說什麼?這些采參客人又不知道咱們是誰。難道咱們此後一路上見一個人便殺一個麼?」周芷若窘得滿臉通紅,自與張無忌相識以來,他從未如此疾言厲色的對自己說話。
謝遜道:「依我原意,也是要將這些采參客人殺了。教主既不願多傷人命,咱們快些設法換了衣服,免露痕跡。」又道:「聽說當年成吉思汗行軍襲敵,路上遇到行人牧民,一概殺了滅口,就此不會洩漏行蹤。蒙古人所以能得天下,自有他們的道理。」
當下三人快步而行,走了兩日,才出森林。又行一日,見到一家農家,張無忌取出銀兩,向農民購買衣服。那農家甚爲貧苦,並無多餘衣服可以出讓,接連走了七八家人家,三人方湊齊了三套汙穢不堪的衣衫。周芷若素來愛潔,聞到衣褲上陳年累積的臭氣,幾欲作嘔。謝遜卻十分歡喜,命二人用泥將臉塗汙。張無忌在水中一照,只見已活脫成了遼東一丐,趙敏便對面相逢,也未必相識。
一路南行,進了長城,這日來到一處大鎮甸上。
三人走向鎮上一處大酒樓,張無忌摸出一錠三兩重的銀子,交在柜上,說道:「待咱們用過酒飯,再行結算。」他怕自己衣衫襤褸,酒樓中不肯送上酒飯。豈知那掌柜恭恭敬敬的站了起來,雙手將銀兩奉還,說道:「爺們光顧小店,區區酒水粗飯,算得什麼?由小店作東便是。」張無忌很是詫異,坐定後,低聲問周芷若道:「咱們身上可露出了什麼破綻?怎地這掌柜的不肯收受銀子?」周芷若細查三人身上衣服形貌,宛然是三個乞丐,哪裡有什麼形跡顯露?謝遜道:「我聽那掌柜的語氣之中,頗存懼意,咱們小心些便是。」
只聽樓梯上腳步聲響,走上七人,說也湊巧,竟然也都是乞丐打扮。這七人靠著窗口大模大樣的坐定。店小二恭恭敬敬的上前招呼,口中爺前爺後,當他們是達官貴人一般。張無忌見這些乞丐有的負著五隻布袋,有的負著六隻,都是丐幫中職司頗高的弟子。店小二將酒菜吩咐了下去,尚未送上,又有六七名丐幫弟子上來。片刻之間,酒樓上絡絡繹繹來了三十餘名丐幫幫衆,其中竟有三人是七袋弟子。
張無忌這才恍然,原來丐幫今日在此聚會,酒樓掌柜誤會他三人也是丐幫中人,低聲向謝遜道:「義父,咱們還是避開這裡罷,免得多惹事端,丐幫到的人可不少。」
正在此時,店小二送上一大盤牛肉、一隻燒雞、五斤白酒。謝遜腹中正餓,多月來從未好好的飽餐過一頓,聞到燒雞的香味,食指大動,說道:「咱們悶聲不響的吃了酒肉便行,又礙他們什麼事了?」說著端起碗來,骨嘟嘟的喝了半碗白酒,心道:「天可憐見,謝遜流落海外二十餘年,直至今日,方得重嘗酒味。」這白酒烈而不醇,乃是常釀,在他卻是如飲醍醐,似喝瓊漿。
他吁了口長氣,只感說不出的快美舒暢,將一碗白酒都喝乾了,忽然低聲道:「小心,兩個大本領的人物來啦!」張無忌聽到樓梯上的腳步之聲,果然上樓來的兩人武功了得。那兩人一走上樓梯頂口,嘩喇喇一陣響,樓上羣丐一齊站起。謝遜作個手勢,三人也站起相迎。他三人坐在靠里偏角,和衆人一齊坐著,並不惹眼,但當人人都站起身來,他三人倘若仍坐著不動,只怕當場便有亂子。
張無忌見第一人中等身裁,相貌清秀,三絡長須,除身穿乞丐服色之外,神情模樣似是個不第秀才。後面那人滿臉橫肉,虯髯戟張,相貌兇猛,只須再黑三分,活像是關公身旁手執大刀的周倉。這二人都五十多歲年紀,鬍鬚均已花白,背上各負九隻小小布袋。這九隻袋子只是表明他們身分,形體甚小,很難當真裝什麼物事。
張無忌尋思:「丐幫號稱江湖上第一大幫。聽太師父言道,昔日丐幫幫主洪七公仁俠仗義,武功深湛,不論白道黑道,無不敬服。其後黃幫主、耶律幫主等也均是出類拔萃的人物,但數十年來主持非人,丐幫聲望大非昔比。現任幫主史火龍極少在江湖上露面,不知爲人如何。這二人背負九袋,在丐幫中除幫主之外,當以他二人位份最尊。那日靈蛇島上,丐幫中人來奪義父的屠龍刀,不知跟他二人也有牽連麼?」
這次屠龍刀和倚天劍爲趙敏盜去,六根聖火令卻仍在張無忌懷中,沒有失落,想是趙敏忌憚他武功太強,生怕他中了十香軟筋散後仍有出奇本領,不敢到他懷中搜索。張無忌眼見丐幫勢衆,不敢大意,伸手懷中,摸了摸六根聖火令。
兩名九袋長老走到中間一張大桌旁坐下。羣丐紛紛歸坐,吃喝起來,伸手抓菜,捧碗喝湯,吃得狼藉一團。張無忌和謝遜留神傾聽,想聽那兩個九袋長老說些什麼。不料他二人盡飲酒吃菜,除了說些「你來一碗」、「這牛肉很香」之類,一言不涉及正事。待得兩名九袋長老食畢下樓,羣丐也已酒醉飯飽,一鬨而散。
謝遜待羣丐散盡,低聲道:「無忌,你瞧如何?」張無忌道:「丐幫這許多人物在此聚會,決不會大吃大喝一頓便算。我猜他們晚間在僻靜之處定會再聚,商量正事。」謝遜點頭道:「必是如此。丐幫向來與本教爲敵,焚燒光明頂便有他們的份,又曾派人來奪我屠龍刀。咱們須得打探明白,瞧他們是否另有圖謀本教的奸計。」
三人下樓到櫃面付帳,掌柜的甚是詫異,說什麼也不肯收。張無忌心想:「丐幫鬧得這裡的菜館酒樓都嚇怕了,吃喝不用付錢。只此一端,已可知他們平素的橫行不法。」
三人找了一家小客店歇宿。鎮上丐幫幫衆雖多,但依照向例,無一住店,因此在客店中倒不虞撞到丐幫人物。謝遜道:「無忌,我眼不見物,打探訊息的事幹起來諸多不便,芷若武功不高,陪著你去也幫不了忙,還是偏勞你一人罷。」張無忌道:「正該如此。」他在客店中稍作休息,便即出門。在大街上自南端直走到北端,竟沒見到一名丐幫弟子。
張無忌尋思:「不到半個時辰之間,鎮上丐幫幫衆突然人影全無,料想走得不遠。」走向一間南貨店,瞪起雙眼,伸拳在櫃檯上一擊,喝道:「喂,掌柜的,我那許多兄弟們走向哪裡去啦?」衆店伴見到他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只道是丐幫中的一個惡丐,個個心驚肉跳,其中一人膽子較大,指著北方,陪笑道:「貴幫朋友絡繹都向北去了。大爺喝杯茶麼?」張無忌喝道:「不喝!喝什麼他媽的臭茶?」轉身大踏步向北,肚中暗暗好笑。
他快步走出鎮甸不遠,只見左首路旁長草中人影閃動,一名丐幫弟子站了起來,瞧模樣是要上來喝問。張無忌腳下加快,倏忽而過。那丐幫弟子擦了擦眼睛,還疑心自己眼花,怎地忽然似乎有人,轉眼間卻又不見了。
張無忌見丐幫沿途布了卡子,戒備森嚴,便展開輕功,向北疾馳。丐幫布在樹後、草中、山間、石邊的卡子,一一落入他眼中,反倒成爲指引的路標。奔出四五里路,但見三步一崗、五步一卡,哨位越來越密。這些人武功雖不高,但青天白日之下,要盡數避過他們的眼光卻也不易。到了後來,只得避開大路,曲曲折折的繞道而行。
眼見一條山道通向山腰中的一座大廟,料知羣丐必在廟中聚會,提氣奔向東北角上,再折而向西,繞過羣丐的卡子,直欺到廟側。只見廟前一塊匾上寫著「彌勒佛廟」四個大字,廟貌莊嚴,甚是雄偉。明教在各地起義,多以「彌勒佛出世」作爲號召,有時也稱彌勒佛爲「明王」,因此張無忌見到彌勒佛廟,便心有親近之感。
暗想:「這次丐幫中要緊人物定然到得不少。我若混入人叢,難免給他們發覺。」四下打量,見大殿前庭中左邊一株古松,右邊一株老柏,雙樹蒼勁挺立,高出殿頂甚多,枝葉密茂,頗可藏身其間。繞到廟後,飛身上了屋頂,匍匐爬到簷角,輕輕一縱,落到了松樹之頂,從一根大枝幹後望將出去,暗叫一聲:「僥倖!」殿中情狀,盡收眼底。
大殿地下黑壓壓的坐滿了丐幫幫衆,少說也有三百數十人。這些人均朝內而坐,是以他躍上松樹,竟沒人知覺。殿中放著五個蒲團,虛座以待,顯是在等什麼人到來,殿中雖聚了三四百人,卻沒半點聲息,和酒樓上亂糟糟地搶菜爭食的情景渾不相同。他想:「丐幫享名數百年,近世雖然中衰,昔日典型,究未盡去。那酒樓中的混亂模樣只是平日的情景。看來幫中長老部勒幫衆,執法實極嚴謹。」
大殿居中坐著一尊彌勒佛,袒胸露出了一個大肚子,張大了笑口,慈祥可親。張無忌正打量間,忽聽得殿上一人喝道:「掌鉢龍頭到!」羣丐一齊站起。那秀才模樣的九袋長老手捧破鉢,從殿後緩步而出,站在右首。又有人喝道:「掌棒龍頭到!」那周倉般的九袋長老雙手高舉一根鐵棒,大踏步出來,站在左首。那人喝道:「執法長老到!」一個身形瘦小的老丐走了出來,手中持一根破竹片,腳下輕捷,走動時片塵不起。張無忌心道:「此人好高的輕功,只較韋蝠王稍遜。」有人喝道:「傳功長老到!」這次出來的是個白須白髮的老丐,空著雙手,身形步法之中,顯得武功甚強。
四名老丐將四個蒲團移向下首,只留下中間一個蒲團,彎腰躬身,齊聲說道:「有請幫主大駕!」張無忌心中一凜:「聽說丐幫幫主名叫『金銀掌』史火龍,不知是何等樣的人物?」
大殿上羣丐一齊躬身,過了一會,殿後腳步聲響,大踏步走出一條大漢。此人身高六尺有餘,甚爲魁梧,紅光滿面,有似大官豪紳般模樣,走到大殿正中,雙手叉腰站立。羣丐齊聲道:「座下弟子,參見幫主大駕。」
那丐幫幫主史火龍右手一揮,說道:「罷了!小子們都好啊?」羣丐道:「幫主安好。」待史火龍在中間蒲團上坐下,各人才分別坐地。史火龍轉頭向掌鉢龍頭說道:「翁兄弟,你把金毛獅王和屠龍刀的事,向大伙兒說說。」
張無忌聽到「金毛獅王和屠龍刀」這幾個字,心中大震,更全神貫注的傾聽。
掌鉢龍頭站起身來,向幫主打了一躬,轉身說道:「衆家兄弟:魔教和本幫爭鬥了六十年,積怨極深。近年魔教立了個新教主,名叫張無忌,本幫有人參與圍攻光明頂之役,曾見到此人是個無知少年。諒這等乳臭未乾、黃毛未褪的小兒,成得什麼大事?焉能與本幫史幫主的雄才偉略相抗?」羣丐歡聲雷動,一齊鼓掌,史火龍臉現得意神色。
掌鉢龍頭又道:「只魔教立了新魔主後,本來四分五裂、自相殘殺的局面登時改觀,倒成了本幫的心腹大患。近一年來,魔教的衆魔頭在各路起事,淮泗一帶,有韓山童、朱元璋,兩湖一帶有徐壽輝等人,連敗元兵,占了不少地方,可說頗成氣候。尤其朱元璋一路,兵力強盛,很得民心,聲勢著實不小。倘若真給他們成了大事,逐出韃子,得了天下,那時候本幫十數萬兄弟,可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羣丐大怒吆喝:「決不能讓他們成事!」「丐幫誓與魔教死拼到底!」「魔教如占了天下,本幫兄弟們還有命活嗎?」「韃子是要打的,卻萬萬不能讓魔教教主坐龍廷!」
張無忌尋思:「想不到我身在海外數月,弟兄們幹得著實不錯。丐幫這番顧慮,也非無因。丐幫人數衆多,幫中也頗有豪傑之士,若得與他們聯手抗元,大事更易成功。該當如何方得和他們盡釋前嫌、化敵爲友?」
掌鉢龍頭待羣丐騷嚷稍靜,說道:「史幫主向來在蓮花山莊靜養,長久不涉足江湖,但遇上了這等大事,非得親自主持不可。也是天佑我幫,八袋長老陳友諒結識了一個武當弟子,得到了一個極其重要的訊息。」他提高聲音叫道:「陳長老!」
壁後有人應道:「在!」兩人攜手而出。一個三十來歲年紀,神情剽悍,正是靈蛇島上謝遜饒了他一命的陳友諒。另一個二十七八歲,相貌俊美,卻是宋遠橋之子宋青書。
張無忌先聽得說「陳友諒結識了一個武當弟子」,料來只是哪一位師伯叔門下的尋常弟子,豈知竟會是這個武當第三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心想:「宋師哥怎會跟丐幫混在一起?」隨即又想:「武當派與丐幫都是俠義道,雙方交好,那也不奇。」
陳友諒和宋青書先向史火龍行禮,再向傳功、執法二長老,掌棒、掌鉢二龍頭作揖,然後向羣丐團團抱拳。掌鉢龍頭說道:「陳長老,你將此事的前因後果,跟衆兄弟說說。」
陳友諒攜著宋青書的手,說道:「衆家兄弟,這位宋青書宋少俠,是武當派宋遠橋宋大俠的公子,日後武當派的掌門,非他莫屬。那魔教教主張無忌可說是宋少俠的師弟。數月之前,宋少俠和我說起,魔教的大魔頭金毛獅王謝遜,已到了東海靈蛇島上……」執法長老插嘴道:「武林中找尋金毛獅王,當真無所不用其極,二十年來始終不知他的下落,宋少俠卻何以忽然得知?老夫想要請教。」
張無忌心中一直存著一個疑團:「紫衫龍王因武烈父女而得知我義父的所在,前去接他南來靈蛇島,此事該當隱祕之極,何以竟會讓丐幫得知,因而派人去島上奪刀?」這件事他曾和謝遜參詳過幾次,始終不明其理,這時聽執法長老問起,便加意留神。
只聽陳友諒道:「托賴幫主洪福,機緣十分湊巧。東海有一個金花婆婆,不知如何,竟會得知了謝遜的所在。這老婆婆生長海上,精熟航海,居然給她找到了謝遜所居的極北荒島,將他接上靈蛇島。那靈蛇島上囚禁著父女兩人,名叫武烈、武青嬰,是大理段家一派武學的傳人。他父女乘著金花婆婆前赴中原,殺了看守之人,逃了出來,在山東遇到危難,幸蒙宋少俠搭救,說起各種前因,宋少俠方知金毛獅王的下落。」
執法長老點頭道:「嗯,原來如此。」
張無忌心中也這樣說道:「嗯,原來如此。」又想:「武烈父女實非正人,當年朱長齡和他們苦心設下巧計,從我口中騙出我義父所在。但也幸而如此,紫衫龍王方能獲知我義父下落。當今之世,說到水性和航海之術,只怕很少有人能勝得過紫衫龍王,若不是由她出馬,茫茫北海之中,又有誰能有此本領找得到冰火島?縱令是我爹爹媽媽復生,也未必能夠,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陳友諒又道:「兄弟和宋少俠乃生死之交,得悉了這訊息之後,即行會同季鄭二位八袋長老,率同四名七袋弟子,前赴靈蛇島,意欲生擒謝遜,奪獲屠龍寶刀,獻給幫主。不料魔教大幫人馬也於此時前赴靈蛇島。兄弟們雖竭力死戰,終於寡不敵衆,季長老和四名七袋弟子爲幫殉難。靈蛇島上的戰況,請鄭長老向幫主稟報。」
那肢體殘斷的鄭長老從人叢中站起身來,敘述靈蛇島上明教和丐幫之戰。他不說丐幫衆人圍攻謝遜,卻說明教如何人多勢衆,自己一干人如何英勇禦敵,最後說到陳友諒捨身救他性命的仗義之處,更加慷慨激昂,口沫橫飛,說謝遜如何爲陳友諒的正氣折服,終於不敢動手。大殿上羣丐只聽得聳然動容,齊聲喝采。
傳功長老說道:「陳兄弟智勇雙全,很了不起,而如此義氣,更加難得。」陳友諒躬身道:「做兄弟的承幫主和長老們教誨,本幫大義所在,自該赴湯蹈火!區區小事,倒承傳功長老和鄭長老稱讚,做兄弟的好生不安。」羣丐見他毫不居功,更大讚不已。
張無忌在樹上越聽越氣,心想此人卑鄙無恥,明明是賣友求生,卻變成了仗義救人,只不過他做得天衣無縫,連鄭長老也瞧不出破綻,實是個大大的奸雄。又想:「我教在各地起事,大獲勝利,最後如能驅走韃子,照丐幫這些人說來,須由明教管治天下。義父說建立大功業之人必須心狠手辣,必要時連父母子女也當殺了,這種事我萬萬幹不了,終究該當辭去教主之位不做。講到謀幹大事的本領,我連陳友諒這人也及不上。」忽地心下黯然:「這奸人的詭計,當時義父給他騙過,我也給他騙過,只騙不過紫衫龍王和趙姑娘。唉,趙姑娘聰明多才,人品卻是這般……」
執法長老站起身來,冷冷的道:「本幫又有這許多兄弟爲魔教所害,這血海深仇,咱們便此罷了不成?」羣丐大聲鼓譟:「咱們非給季長老報仇不可!」「踏平光明頂!掃蕩魔教!」「宰了張無忌,宰了謝遜!」「本幫和魔教勢不兩立,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幫主快下號令,我丐幫兄弟齊向魔教攻殺!」
執法長老向史火龍道:「幫主,報仇雪恨之舉,如何行事,便待幫主示下。」史火龍皺眉道:「這個嘛,這是本幫的大事,嗯,嗯,須得從長計議。你叫七袋弟子以下的幫衆,暫且退出,咱們好好兒商量商量。」執法長老應道:「是!」轉身喝道:「奉幫主號令:七袋弟子以下,退出大殿,在廟外相候。」低位幫衆轟然答應,向史火龍等躬身行禮,一齊退出廟門。大殿上只剩下八袋長老以上諸首腦。
陳友諒走上一步,躬身道:「啓稟幫主,這位宋青書宋兄弟於本幫頗有功績,幫主如若恩准,許他投效本幫,以他的身分地位,日後更可爲本幫建立大功。」
宋青書道:「這個,似乎不……」他只說了一個「不」字,陳友諒兩道銳利的目光直射到他臉上。宋青書見到他神色,登時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史火龍道:「這個甚好。宋青書投入我幫,可暫居六袋弟子之位,歸八袋長老陳友諒統率。須得遵守本幫幫規,爲本幫出力,今日破例可參預商議大計。」
宋青書眼中流露出憤恨之色,但隨即竭力克制,上前向史火龍跪下,說道:「弟子宋青書,向幫主叩頭。多謝幫主開恩,授予六袋弟子之位。」跟著又參見衆長老。
執法長老說道:「宋兄弟,你既入本幫,便受本幫幫規約束。日後縱然你做到武當派掌門,也得遵從本幫號令。這個你知道了麼?」語氣甚是嚴峻。宋青書道:「是。」執法長老又道:「本幫與武當派雖同爲俠義道,終究路子不同。既然武當掌門之位日後定會落在你身上,何以你卻甘心投入本幫?此事須得說個明白。」宋青書向陳友諒望了一眼,說道:「陳長老待弟子極有恩義,弟子敬慕他爲人,甘心追附驥尾。」
陳友諒笑道:「此處並無外人,說出來也沒幹系。峨嵋派掌門人滅絕師太死後,新任掌門人是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名叫周芷若。此女和宋兄弟青梅竹馬,素有婚姻之約,哪知卻給魔教的大魔頭張無忌橫刀奪愛,攜赴海外。宋兄弟氣憤不過,求助於我。做兄弟的拍胸膛擔保,定要助他奪回未婚妻。」
張無忌越聽越怒,暗想:「此人一派胡言,哪有此事?」忍不住便要縱身入殿,直斥其非,但終於強抑怒火,繼續傾聽。
史火龍哈哈一笑,說道:「自來英雄難過美人關,那也無怪其然。一個是武當掌門,一個是峨嵋掌門,不但門當戶對,而且郎才女貌,本來相配得緊啊。」
執法長老又問:「宋兄弟既受此委屈,何不求張三丰真人和宋大俠作主?」陳友諒道:「宋兄弟言道:那張無忌小賊,便是武當五弟子張翠山之子。張三丰平生對張翠山最爲喜愛,因此武當派近來頗有與魔教攜手之意。張三丰和宋大俠都不願得罪魔教。眼下中原武林之中,只本幫和魔教誓不兩立,力量又足可和羣魔相抗。」執法長老點頭道:「那就是了,只須滅得魔教,宰了張無忌那小子,宋兄弟的心愿何愁不償。」
張無忌隱身樹中,回想當日在西域大漠之中、光明頂上,宋青書對待周芷若的神情果然頗爲奇特,此刻一加印證,才知他早就對周芷若懷有情意,但總覺詫異:「武當弟子要入伙丐幫,似乎也不是不可以,但總須先得稟准太師父和宋師伯才是。他爲了一個女子而離棄師門、對父親虧了孝道,似乎人品太差。何況芷若對我一片真心,宋青書縱得丐幫之助,又怎能逼得她順從?宋大哥在江湖上聲名早著,號稱武當派後起之秀,怎地會這麼胡塗?」
只聽陳友諒道:「啓稟幫主:弟子在大都附近擒得魔教中一名重要人物,此人和本幫大業頗有干係,請幫主發落。」史火龍喜道:「快帶上來。」陳友諒雙手拍了三下,說道:「帶那魔頭上來。」殿後轉出四名丐幫幫衆,手執兵刃,押著一個雙手反綁之人。
張無忌看那人時,見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相貌甚熟,記得在蝴蝶谷明教大會之中見過,卻已記不起他姓名。那人臉上滿是氣憤憤的神色,走過陳友諒身畔時,突然一張口,一口濃痰向他臉上吐去。陳友諒閃身避過,反手一掌,正中那人左頰。他臉頰登時腫了起來。押著他的丐幫弟子在他背後一推,喝道:「見過幫主,跪下,磕頭。」那人一聲咳嗽,又是一口濃痰,向史火龍臉上吐去。
那人和史火龍相距既近,這一口痰又勁力十足,史火龍急忙低頭,竟沒能讓過,啪的一聲,正中額頭。陳友諒橫掃一腿,將那人踢倒,攔在史火龍身前,指著那人喝道:「大膽狂徒,你不要命了麼?」那人罵道:「老子既落在你們手中,就沒想活著回去!」陳友諒這麼一攔,史火龍已乘機將額上濃痰抹去。陳友諒倒退兩步,說道:「幫主,這小子是魔教的一流高手,武功似尚在四大護教法王之上,咱們可不能小看他了。」
張無忌聽了此言,頗爲詫異,但隨即明白,陳友諒故意誇張那人武功,旨在爲幫主遮醜。可是史火龍身爲丐幫幫主,竟然避不開這口濃痰,太過不合情理,同時受了這等侮辱之後,臉上不現憤怒之色,反顯得有些驚惶失措。
執法長老道:「陳兄弟,此人是誰?」陳友諒道:「他名叫韓林兒,是韓山童之子。」張無忌暗暗點頭:「是了。那日蝴蝶谷大會,他一直跟在他父親身後,沒跟我說話,是以想不起他名字來。」執法長老喜道:「啊,他是韓山童的兒子。陳兄弟,你這場功勞可大了。啓稟幫主:韓山童近年來連敗元兵,大建威名,他手下大將朱元璋、徐達、常遇春等人,都是魔教中的厲害人物。咱們擒獲了這小子當個押頭,何愁韓山童不聽命於本幫。」
韓林兒破口罵道:「做你媽的清秋大夢!我爹爹何等英雄豪傑,豈能受你們這些無恥之徒的要脅?我爹爹只聽張教主一人號令。你丐幫妄想和我明教爭雄,太過不自量力。你丐幫的臭幫主,給我張教主提鞋兒也不配呢!」
陳友諒笑嘻嘻的道:「韓兄弟,你把貴教張教主說得如此英雄了得,咱們大伙兒十分仰慕,很想見見他老人家一面。你就給咱們引見引見罷。」韓林兒道:「張教主擔當大事,就是本教兄弟,也輕易見他老人家不著。他哪有空閒見你?」陳友諒笑道:「江湖上人人都說,張無忌已讓元兵擒去,早在大都斬首正法,連首級都已傳送各地,你還在這兒胡吹大氣呢!」韓林兒大怒,呸的一聲,喝道:「放你的狗屁,韃子能把我張教主擒去?便是有千軍萬馬團團圍住,我教主也能來去自如。大都嘛,張教主倒也去過,那是去救出六大門派的武林人物。什麼斬首正法?你少嚼蛆罷!」
陳友諒也不生氣,仍笑嘻嘻的道:「可是江湖上都這麼說,我也不能不信啊。爲什麼這半年來只聽得明教中有什麼韓山童、徐壽輝,有什麼郭子興、朱元璋、彭瑩玉和尚,卻不聽得有個張無忌?可見他定是死了無疑。」韓林兒氣得額頭青筋凸了起來,大聲道:「我爹爹和徐壽輝他們,都是奉張教主的號令行事,怎能和張教主相比?」
陳友諒輕描淡寫的道:「張無忌那人武功算是不差的,但生就一副短命橫死之相,有人給他算命,說他活不過今年年初……」
便在這時,庭中那株老柏的一根枝幹突然間輕輕一顫,大殿上諸人都沒知覺,張無忌卻已聽到那枝幹後傳出幾下輕微的喘氣之聲,但那人隨即屏氣凝息,克制住了。張無忌心想:「原來老柏中竟也藏得有人。此人比我先到,這麼許久我都沒察覺,此人武功可也不錯啊。」凝目向柏樹瞧去,在枝葉掩映之間,見到了青衫一角,那人躲得極好,衣衫又和柏樹同色,若非張無忌眼光特佳,也真不易發見。
只聽韓林兒怒道:「張教主宅心仁厚,很重義氣,上天必然福佑。他年紀還輕得很,再活一百年也不希奇。」陳友諒嘆道:「可是世上人心難測啊。聽說他遭奸人陷害,以致爲朝廷擒殺。其實那也不奇,凡見過張無忌之人,都知他活不過三八二十四歲那一關……」
忽然老柏上青影一晃,一人竄下地來,喝道:「張無忌在此,是誰在咒我短命橫死!」語聲未歇,身子已竄進殿中。站在殿門口的掌棒龍頭張開大手往那人後頸抓去。那人輕輕巧巧的一側身,已然避開。
但見他方巾青衫,神態瀟然,面瑩如玉,眼澄似水,正是穿了男裝的趙敏。
張無忌陡見趙敏現身,心頭大震,又驚又怒,又愛又喜,禁不住輕噫一聲。大殿上羣丐都在全神提防趙敏,誰也沒聽到他這聲驚噫。
丐幫衆人都不識得張無忌,只知明教教主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年,武功極高,見趙敏避開掌棒龍頭這一抓時身法輕靈,確屬一流高手,均以爲確是明教教主到了,無不凜然。
但陳友諒見她相貌太美,年紀太輕,話聲中又頗有嬌媚之音,和江湖上所傳張無忌的形貌頗有不同,喝道:「張無忌早死了,哪裡又鑽出一個假冒貨來?」
趙敏怒道:「張無忌好端端的活著,幹麼你口口聲聲的咒他?張無忌命好福大,長命百歲,等這兒的人個個死絕了,他還在世上享福呢!」
張無忌聽她說這幾句話時語帶悲音,似乎想到將自己拋棄荒島,良心不免自咎自責,但轉念又想:「這等陰狠忍心之人,講什麼良心自責?張無忌啊張無忌,你對她戀戀不捨,心中盡生些一廂情願的念頭。」
陳友諒道:「你到底是誰?」趙敏道:「我便是明教教主張無忌。你幹麼捉拿我手下兄弟,快快將他放了,有什麼事,衝著我本人來便是。」
忽聽得旁邊一人冷笑道:「趙敏姑娘,旁人不識你,我宋青書難道不識?啓稟幫主:這女子是汝陽王察罕特穆爾的女兒。她手下高手甚多,須得提防。」
執法長老撮脣呼哨,喝道:「掌棒龍頭,你率領衆兄弟赴廟外布防,以備敵人攻入。」掌棒龍頭應聲而出,霎時之間,東南西北,四下里都是丐幫弟子的呼哨之聲。
趙敏見了這等聲勢,臉上微微變色,雙手一拍,牆頭飄下二人,正是玄冥二老鹿杖客、鶴筆翁。
執法長老喝道:「拿下了!」便有四名七袋弟子分撲鹿鶴二老。玄冥雙老武功高強,只三招之間,四名七袋弟子均已受傷。那白須白髮的傳功長老站起身來,呼的一刀直向鶴筆翁砍去,風生虎虎,威猛已極。
鶴筆翁揮鶴嘴筆還擊過去。當的一聲巨響,兵刃相交,硬碰硬的拆到三招之後,傳功長老已相形見絀。那邊廂鹿杖客使動鹿角杖,雙戰執法長老和掌鉢龍頭二人,一時難分高下。掌棒龍頭回進殿來,見傳功長老臉紅如血,一步步後退,不禁暗自駭異,心想傳功長老功力深厚,乃本幫第一高手,怎地不敵這老兒?眼見他喘息聲響,白須飄動,已現狼狽之態,雖知他對敵之時不喜旁人相助,但到此地步,終不能任由他命喪敵手,於是舉起鐵棒,向鶴筆翁腳下橫掃過去。
趙敏當玄冥二老到來之時,便欲退走,卻給陳友諒揮長劍擋住。趙敏在萬安寺中學得六大門派武功的精髓,反手唰唰唰三劍,一招華山劍法,一招崑崙劍法,第三招是崆峒派劍招絕學,待得第四招使出,竟是峨嵋派的「金頂九式」。陳友諒大驚,竟招架不來。趙敏長劍圈轉,直刺他心口,忽地當的一聲響,左首一劍橫伸而來,將她這一劍格開,出招的卻是宋青書。
大殿上衆人相鬥,張無忌隱身在古松之上,看得招招清楚。但見宋青書施展武當劍法,又穩又狠,確已得了宋遠橋真傳。陳友諒從旁夾攻。趙敏所習絕招雖多,終究駁雜不純,何況以一敵二,已遮攔多而進攻少。
張無忌暗暗心焦,又感奇怪:「她爲何只使一柄尋常長劍?若將倚天劍取出來,對方兵刃立斷,便可闖出重圍。」但見她衣衫單薄,身形苗條,腰間顯然並未藏著倚天劍。張無忌焦急了一會,不禁又即自責:「張無忌,這蒙古姑娘是害死你表妹的兇手,何以你反而爲她擔憂?不但對不起表妹,可也對不起義父和芷若啊!」
衆人斗得片刻,丐幫又有幾名高手加入,趙敏手下卻無旁人來援。鹿杖客見情勢不佳,叫道:「郡主,師弟,咱們退到庭院之中,乘機走罷。」趙敏道:「很好。這姓陳的毀謗張公子,說他橫死短命,我氣他不過,你們重重的治他一下子。」玄冥二老齊道:「遵命。請郡主先退,這小子交給我們便是了。」趙敏又道:「那韓林兒對張公子很忠心,你們設法救他出來。」鹿杖客道:「郡主請先行一步,救人之事,咱兄弟倆俟機而行。」他三人在強敵圍攻之中,商議退卻救人,竟將對方視若無物。
大殿中斗得甚緊,丐幫幫主史火龍站在殿角,始終不作一聲。傳功、執法二長老聽得趙敏和玄冥二老對答之言,連下號令,命屬下攔截。
突然之間,鹿杖客和鶴筆翁撇下對手,猛向史火龍衝去,這一下身法奇快,眼見史火龍難以抵擋,哪知陳友諒當趙敏和二老講話之時,料到二老要以進爲退,施此一著,已先繞到史火龍身旁。玄冥二老掌力未到,陳友諒已在史火龍肩頭一推,將他推到了彌勒佛像之後。玄冥二老掌力擊出,噗的一聲輕響,佛像泥屑紛飛,搖搖欲墜。鶴筆翁搶上一步,再補上兩掌,一尊大佛像半空中倒將下來。羣丐齊聲驚呼,躍開相避。
趙敏乘著這陣大亂,已躍入庭院。宋青書和掌棒龍頭劍棒齊施,追擊而至,驀地里廟門邊三條杆棒卷到,齊往趙敏腳下掃去。趙敏既要擋架宋青書長劍和掌棒龍頭鐵棒,又要閃避腳下三條杆棒,避開了兩條,卻避不過第三條,左脛一痛,已遭一棒擊中,站立不定,向前摔倒。宋青書倒轉劍把,往趙敏後腦砸去,要將她砸暈了生擒活捉。
眼見劍柄距她後腦已不到半尺,忽然掌棒龍頭手中的鐵棒伸過來在劍柄上一撩,將宋青書長劍盪開,一條人影飛起,躍出牆外。宋青書轉過身來,問掌棒龍頭道:「幹麼放她逃走?」掌棒龍頭怒道:「你撩我鐵棒幹麼?」宋青書道:「是你用棒盪開我劍柄,還說……」掌棒龍頭喝道:「多爭無益,快追!」
兩人一齊躍出牆去,只見牆角邊躺著一名七袋弟子,摔得腿骨折斷,爬不起來。掌棒龍頭問道:「那妖女逃向何方去了?」在牆外守衛的七名丐幫弟子齊道:「沒有啊,沒見到有人。」掌棒龍頭怒道:「剛才明明有人從這裡躍出來,你們眼睛都瞎了麼?」一名六袋弟子伸手扶起那跌斷腿骨的七袋弟子,說道:「適才便是這位大哥躍牆而出,沒再見到有第二人。」掌棒龍頭搔了搔頭皮,問那七袋弟子:「你幹麼躍出牆去?」那七袋弟子哼哼唧唧的道:「我……我是給人抓著摔出來的。那妖女好怪異的手法。」
掌棒龍頭轉頭對著宋青書,滿臉怒色的喝道:「適才你用劍柄撩我鐵棒,是何用意?你才入本幫,便來干吃裡扒外這一套了?」宋青書又驚又怒,說道:「弟子正要用劍柄砸那妖女,龍頭大哥卻用棒擋開了我劍柄,才給那妖女逃走了。」掌棒龍頭怒道:「豈有此理!我擋開你劍柄幹什麼?我在本幫數十年,身爲掌棒龍頭,難道反來相助外人?我再問你,你幹麼不用劍尖刺她,卻要倒轉劍柄,假意砸打?哼哼,我老眼未花,須瞞不過去。」
宋青書在武當派中雖是第三輩少年弟子,但武當門下都知他是未來掌門人,縱然俞蓮舟、張松溪等幾位師叔,對他亦頗客氣,從沒半句重語。他一向高傲慣了,明知掌棒龍頭在幫中身分比自己這新入幫的六袋弟子高得太多,但此事明明曲在彼方,不肯便此忍氣吞聲,說道:「『吃裡扒外』四字,可不是胡亂說的。小弟適才這一劍柄砸下去,明明是你用棒擋開的,這裡衆目昭彰,未必就沒旁人目睹。」
掌棒龍頭聽他言下之意,反冤枉自己吃裡扒外、放走趙敏,他本就性如烈火,大聲喝道:「你這小子不敬長上,仗著武當派的來頭麼?」說著呼的一棒,便往宋青書頭頂砸落,暴怒之下,這一棒勁力甚爲剛猛。
宋青書一口氣忍不下去,舉劍擋架。劍棒相交,當的一聲,迸出幾星火花。宋青書只感虎口隱隱作痛。掌棒龍頭喝道:「姓宋的,你膽敢犯上作亂,是敵人派來本幫臥底的麼?」說著第二棒又擊了下去。
廟門中突然搶出一人,伸劍在鐵棒上一搭,將這一招盪開,說道:「龍頭大哥,請莫生氣。」此人正是八袋長老陳友諒,問道:「趙敏那小妖女呢?」掌棒龍頭氣呼呼的指著宋青書道:「是他放了!」宋青書忙道:「不,是龍頭大哥放的!」
兩人正自爭辯不已,玄冥二老已從廟中呼嘯而出,四下不見趙敏,知她已然脫身。兩人一聲長笑,四掌齊出,登時有四名丐幫弟子中掌倒地,待得傳功長老、執法長老等人追到,玄冥二老的長笑之聲已在十餘丈之外,再也追不上了。
原來當時張無忌見宋青書倒轉長劍擊向趙敏後腦,這一擊可輕可重,輕則令她昏暈,下手稍重,卻立時取了她性命,當下更不思索,從古松上縱身而下,使出挪移乾坤之法,在掌棒龍頭身後推動他手中鐵棒,掠過去盪開宋青書長劍。他所習的乾坤大挪移心法本已神妙無方,這幾個月來在荒島上日長無事,再研習小昭所譯的「聖火令祕訣」,兩者一相參合,比之波斯三使的詭異武功更高明了十倍。此刻突然使出,雖以掌棒龍頭和宋青書這等高手,竟也未能察覺。掌棒龍頭只道宋青書格開了他鐵棒,宋青書卻明明見到掌棒龍頭伸棒過來盪開他長劍。張無忌乘著他二人同時一驚的瞬間,左手反過來抓住一名七袋弟子,擲出牆外。掌棒龍頭和宋青書見到一個人影越牆而出,認定是趙敏逃了出去,雙雙追出。張無忌卻已抱起趙敏,躍上了殿頂。
青天白日之下,本來無所遁形,但羣丐一窩蜂的跟著掌棒龍頭和宋青書追出廟門,雖有許多人眼睛一花,似有什麼東西在頭頂越過,然大殿中彌勒佛像倒下後塵沙飛揚,煙霧瀰漫,羣丐紛紛擁出,廟門前後亂成一團。武功高的在圍攻玄冥二老,功力較弱的驚惶失措,竟沒一人察覺。
趙敏危急中得人相救,身子給抱在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之中,猶似騰雲駕霧般上了廟頂,轉過頭來,耀眼陽光之下,只見那人濃眉俊目,正是張無忌。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喜之下,叫道:「是你!」
張無忌伸手按住她嘴巴,四下一瞥,見彌勒廟前後左右擁滿了丐幫弟子,若要救了趙敏就此脫身,原亦不難,但既知丐幫正密謀對付明教,武當派的宋師哥又入了丐幫,不將事情打聽明白,就此脫身而去,未免可惜。他又見到宋青書和掌棒龍頭爭吵,掌棒龍頭已目露凶光,丐幫中頗有奸險之輩,說不定宋青書竟遭了他們毒手;何況韓林兒忠心耿耿,務須救出,見大殿中塵沙飛揚,索性涉險入殿,覓地躲藏。
他向前竄出,從屋簷旁撲下,雙足鉤住屋簷,跟著兩腿回縮,滑到了左側一座佛像之後。只見殿中只剩下幾名給佛像壓傷的丐幫弟子躺在地下呻吟,韓林兒卻不知已給帶往何處。
張無忌游目四顧,一時找不到躲藏之所。趙敏向著一隻大皮鼓一指,那鼓高高安在一隻大木架上,離地丈許,和右側的巨鐘相對。張無忌登時省悟,貼牆繞到皮鼓之後,右手食指在鼓上橫劃而過,嗤的一聲輕響,蒙在鼓上的牛皮裂開一條大縫。他左足搭上木架橫撐,食指再豎直劃下,兩劃交叉成一十字。他抱著趙敏,從十字縫中鑽進。
皮鼓雖大,兩人躲入其中,卻也轉動不得。趙敏靠在張無忌身上,嬌喘細細。巨鼓製成已久,滿腹塵泥,張無忌在灰塵和穢氣之中聞到趙敏身上陣陣幽香,愛恨交迸,有千言萬語要向她責問,苦於置身處非說話之所,但覺趙敏柔軟的身子靠在自己懷中,根根柔絲,擦到臉上。他心中一驚:「我救她已是不該,如何再可和她如此親暱?」伸手將她頭一推,不許她將頭靠在自己肩上。趙敏惱了,手肘往他胸口撞去。張無忌借力打力,將她撞來的勁道反彈轉去,趙敏吃痛,忍不住便叫。他早就料到,伸手按住她嘴。
只聽得執法長老的聲音在下面響起:「啓稟幫主:敵人已逃走無蹤,屬下無能,未得擒獲,請幫主降罪。」史火龍道:「罷了!敵人武功甚高,大家都是親見。操他奶奶的,是大伙兒倒黴,跟長老毫不相干。」執法長老道:「多謝幫主。」
接著掌棒龍頭指控宋青書放走敵人,宋青書據理而辯,雙方各執一辭,殿中充滿火氣。史火龍道:「陳兄弟,你瞧當時實情如何?」陳友諒道:「啓稟幫主:掌棒龍頭是本幫元老,所言自無虛假。但宋兄弟誠心加盟本幫,那姓趙的妖女又是他對頭,亦不會有意賣放。依兄弟愚見,這姓趙的妖女武功怪異,想是她借力打力,以龍頭大哥的鐵棒,盪開了宋兄弟手中長劍。混亂中雙方不察,致起誤會。」
張無忌心下暗贊:「這陳友諒果然厲害,他不見當時情景,卻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只聽史火龍道:「此話極爲有理。兩位兄弟,大家都爲本幫效力,不必爲此小事傷了和氣。」掌棒龍頭氣憤憤的道:「就算他……」陳友諒不待他說完,便即插口道:「宋兄弟,龍頭大哥德高望重,就算責備錯你了,也當誠心受教。你快向龍頭大哥賠罪。」宋青書無奈,只得上前施了一禮,說道:「龍頭大哥,適才小弟多有得罪,還請原恕。」掌棒龍頭滿腔怒氣,給堵住了發作不出,只得哼了一聲,說道:「罷了!」
陳友諒的話似乎是委屈了宋青書,其實他說趙敏「以龍頭大哥的鐵棒,盪開了宋兄弟手中長劍」,又說「龍頭大哥德高望重,就算責備錯你了,也當誠心受教」,都是在派掌棒龍頭的不是,丐幫中諸長老都聽了出來。但陳友諒近來是幫主跟前的大紅人,史火龍對他言聽計從,衆人也就沒什麼話說。
史火龍道:「陳兄弟,適才前來搗亂的小妖女,是汝陽王的親生愛女。魔教是朝廷的對頭,怎麼咱們說到魔教的小魔頭張無忌,他媽的這小妖女反爲他出頭?」陳友諒沉吟未答,掌鉢龍頭道:「我見那韃子郡主眼淚汪汪的,神色十分氣憤。陳兄弟咒的是魔教教主,那韃子郡主卻像是聽到旁人咒他父兄一般,實令人大惑不解。」
宋青書道:「啓稟幫主:此中情由,屬下倒也知道。」史火龍道:「宋兄弟你說。」宋青書道:「魔教雖跟朝廷作對,但這郡主小妖女卻迷上了張無忌,恨不得嫁了他才好,因此一力護著他。」丐幫羣豪聽了此言,都「啊」的一聲,人人頗出意外。
張無忌在巨鼓中聽得清楚,心中也怦怦亂跳,腦中只是自問:「是真的麼?是真的麼?」趙敏轉過頭來,雙目瞪視著他。鼓中雖然陰暗,但張無忌目光銳敏,借著些些微光,已見到她眼中流露出柔情無限,不禁胸口一熱,抱著她的雙臂緊了一緊,將她身子更靠攏自己,便想往她櫻脣上吻去,突然間想起殷離慘死之狀,一番柔情登時化作仇恨,右手抓著她手臂使勁一捏。
他這一捏雖非出以全力,趙敏卻已抵受不住,只覺眼前一黑,痛得幾欲暈去,忍不住便要學殷離那樣罵了出來:「你這狠心短命的小鬼!」總算她竭力自製,忍住了沒出聲,淚水卻已撲簌簌的流下,一滴滴的都流在張無忌手背上,又沿著手背流上了他衣襟。張無忌心下剛硬,毫不理睬。
但聽得陳友諒問道:「你怎知道?當真有這怪事?」宋青書恨恨的道:「張無忌這小子相貌平平,並沒半點英俊瀟灑之處,只不過學到了魔教邪術,善於迷惑女子,許多青年女子便都墮入了他彀中。」執法長老點頭道:「不錯,魔教中的淫邪之徒確有這項採花的法門,男女都會。峨嵋派女弟子紀曉芙,就因中了魔教楊逍的邪術,鬧得身敗名裂。張無忌的父親張翠山,也是爲白眉鷹王之女的妖法所困。那韃子郡主必是中了這小魔頭的採花邪法,因而失身於他,嘗到甜頭,木已成舟,便自甘墮落而不能自拔了。」
丐幫羣豪一齊稱是。傳功長老義憤填膺,說道:「這等江湖敗類,人人得而誅之,否則天下良家婦女的清白,不知更將有多少喪在這小淫賊之手。」史火龍伸出舌頭,舐舐嘴脣,甚爲艷羨,笑道:「這妖女郡主雖是番邦女子,花容月貌,倒也真美!他媽的,張無忌這小淫賊倒艷福不淺!」
張無忌只氣得渾身發顫,他迄今仍是童子之身,但自峨嵋派滅絕師太起,口口聲聲罵他是淫賊的,已數也數不清了,當真有冤無處訴。至於說趙敏失身於己、木已成舟云云,更不知從何說起,想到此處,突然一驚:「趙姑娘和我相擁相抱的躲在這裡,萬萬不能讓他們發覺,否則的話,更加證實了這不白之誣。」
只聽傳功長老又道:「峨嵋派周芷若姑娘既落在這淫賊手中,想必貞潔難保。宋兄弟,此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咱們必然助你奪回愛妻,決不能讓紀曉芙之事重見於今日。」執法長老道:「大哥此言甚是。武當派當年庇護不了殷梨亭,今日自也庇護不了宋青書。宋兄弟投入本幫,咱們若不給他出這口氣,不助他完成這番心愿,他好好的武當派掌門傳人,何必到本幫來當一名六袋弟子?」
丐幫羣豪大聲鼓譟,都說誓當宰了張無忌這小淫賊,要助宋青書奪回愛妻。
趙敏將嘴湊到張無忌耳邊,輕聲說道:「你這萬惡不赦的小淫賊!」
這一句話似嗔似怒,如訴如慕,說來嬌媚無限,張無忌只聽得心中一盪,霎時間意亂情迷,極是煩惱:「倘若她並非如此奸詐險毒,害死我表妹,我定當一生和她長相廝守,什麼也顧不得了……」
只聽得宋青書含含糊糊的向羣丐道謝。史火龍又問:「那淫賊如何迷奸韃子郡主,你可知道麼?」他似對韃子郡主被奸一事甚感興味,欲知詳情。
宋青書道:「這中間的細節,外人是沒法知悉的了。那日這小妖女率領朝廷武士,來武當山跟我太師父搗亂,一見到那淫賊之面,便即乖乖退去,武當派一場大禍,登時消去。我三師叔俞岱岩於二十年前爲人折斷肢骨,也是小妖女贈藥於那淫賊,因而接續了斷骨。」執法長老道:「這就是了,武當派自來是朝廷眼中之釘,那韃子郡主若非戀姦情熱,忘了本性,決不致反而贈藥助敵。如此說來,那小淫賊雖人品不端,對太師父和衆師伯叔倒還有點兒香火之情。」宋青書道:「嗯,我想他還不致於全然忘本。」
陳友諒道:「啓稟幫主:兄弟聽了宋兄弟之見,倒有一計在此,可製得那小淫賊服服貼貼,令魔教上下盡數聽令於本幫。」史火龍喜道:「陳兄弟竟有此妙計,請快快說來。」陳友諒道:「此間耳目衆多,雖都是自家兄弟,仍恐洩漏了機密。」
大殿中語聲稍停,只聽得腳步聲響,有十餘人走出殿去,想是只剩下丐幫中職份最高的幾名首領。陳友諒道:「此事千萬不能洩露半點風聲,宋兄弟,兩位龍頭大哥,咱們前後搜查,且看是否有人偷聽。」只聽得颼颼兩聲,掌棒龍頭和掌鉢龍頭已上了屋頂,陳友諒和宋青書在殿前殿後仔細搜查,連各座神像之後、帷幕之旁、匾額之內,以及古松、古柏之上,到處都察看過了,只漏過了鐘鼓不查。張無忌暗服趙敏心思機敏,大殿中除這巨鼓以外,確無其他更好的藏身處所。
四人查察已畢,重回殿中。陳友諒低聲道:「這事還須著落在宋兄弟身上。」宋青書奇道:「我?」陳友諒道:「不錯,掌鉢龍頭大哥,請你配幾份『五毒失心散』,交由宋兄弟帶上武當山去,暗中下在張真人和武當諸俠的飲食之中。咱們在山下接應,得手之後,將張真人和武當諸俠一鼓擒來,以此要脅,何愁張無忌這小賊不聽命於本幫?」
史火龍首先鼓掌叫道:「妙計,妙計!」執法長老也道:「此計不錯。本幫的五毒失心散十分厲害,要在張無忌的飲食中下毒,他魔教防範周密,只怕難得其便。宋兄弟是武當子弟,去擒拿武當派的人嘛,所謂家賊難防,當真神不知、鬼不覺,定能手到擒來。」
宋青書躊躇道:「這個……這個……要兄弟去毒害家父,那萬萬不可。」陳友諒道:「這五毒失心散是本幫靈藥,不過令人暫時神智迷糊,並不傷身。令尊宋大俠仁俠重義,我們素來十分敬仰,決不致傷他老人家一根毫毛。」
宋青書仍不肯答允,說道:「兄弟投效本幫,事先未得太師父與家父允可,日後他們知道了,勢必重責,兄弟已不知如何辯解才好。不過本幫是俠義道,與武當派的宗旨並不相背,因此也不算大罪。但要兄弟去幹這等不孝犯上之事,兄弟決計不敢應承。」
陳友諒道:「兄弟,你這可想不通了。自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古人大義滅親,向來都是有的,何況咱們的宗旨是在對付魔教,擒拿武當諸俠,不過是箝制張無忌那小淫賊的方策而已。當年六大派圍剿魔教,武當派不也出了力嗎?」宋青書道:「兄弟倘若做了此事,一來良心不安,二來在江湖上受萬人唾罵,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陳友諒道:「你下藥之後,自己也可假作昏迷,我們將你縛住,和你太師父、尊大人,以及衆師叔關在一起,誰也不會疑心你。除了此間咱們七人之外,世上更有何人得知?我們只有佩服你是個能擔當大事的英雄好漢,誰會笑你?」
宋青書沉吟半晌,囁嚅道:「幫主和陳大哥有命,小弟原不敢辭,再說小弟新投本幫,自當乘機立功,盡心竭力。只人生於世,孝義爲本,要小弟去算計家父,卻萬萬不能奉命。」
武林中人向來於「孝」之一字極爲尊崇,羣丐聽他如此說,均感不便再行相強。
陳友諒忽然冷笑一聲,說道:「以下犯上,那是我輩武林中人的大忌,不用宋兄弟說,我也明白。但不知莫七俠和宋兄弟如何稱呼?是他輩份高,還是你輩份高?」
宋青書不語,隔了良久,忽道:「好,既然幫主和衆位有命,小弟遵從號令就是。但各位須得應承,既不能損傷家父半分,也不能絲毫羞辱於他。否則小弟寧可身敗名裂,也決不能幹此不孝勾當。」
史火龍、陳友諒等盡皆大喜。陳友諒道:「這個自是應承得。宋兄弟跟我們兄弟相稱,宋大俠便是大伙兒的尊長。宋兄弟就算不提此言,我們自也會對他老人家盡子侄之禮。」
張無忌心下起疑:「宋師哥一直不肯答允,何以陳友諒一提莫七叔,宋師哥便不敢再推辭?此中定有蹊蹺。看來只有當面問過莫七叔,方知端詳。」
只聽執法長老和陳友諒等低聲商議,於張三丰、宋遠橋等人中毒之後,丐幫羣豪怎生上山接應。每逢陳友諒如何說,史火龍總是道:「甚好,甚好!妙計!」
掌鉢龍頭道:「『五毒失心散』若要用於武當派,須得大量再配。此時方當隆冬,五毒蟄伏土下,小弟須得赴長白山腳挖掘,用來合藥。從冰雪之下掘出來的五毒毒性不顯,服食時不易知覺,對付第一流的高手,倒是這等毒物最好。」
執法長老道:「陳兄弟、宋兄弟兩位,陪同掌鉢龍頭赴長白山配藥,咱們先行南下。今兒是臘月十六,一個月後在老河口聚齊。」又道:「那韓林兒落在咱們手中,甚是有用,請掌棒龍頭加意看守,以防魔教截奪。咱們分批而行,免爲敵人察覺。」
衆人紛向幫主告辭。掌鉢龍頭和陳友諒、宋青書三人先向北行。片刻之間,彌勒廟前前後後的丐幫人衆散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