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丰帶了無忌下得少室山來,料想他已命不長久,便也索性絕了醫治的念頭,只跟他說些笑話,互解愁悶。這日行到漢水之畔,兩人坐了渡船過江。船到中流,漢水波浪滔滔,小小的渡船搖晃不已,張三丰心中,也是思如浪濤。
無忌忽道:「太師父,你不用難過,孩兒死了之後,便可見到爹爹媽媽了,那也好得很。」張三丰道:「你別這麼說,太師父無論如何要想法兒治好你。」無忌道:「我本來想,如能學到少林派的九陽神功,去說給俞三伯聽,那便好了。」張三丰道:「爲什麼?」無忌道:「盼望俞三伯能修練武當、少林兩派神功,治好手足殘疾。」
張三丰嘆道:「你俞三伯受的是筋骨外傷,內功再強,也治不好的。」心想:「這孩子明知自己性命不保,居然不怕死,卻想著要去治療岱岩的殘疾,這番心地,也確是我輩俠義中人的本色。」正想誇獎他幾句,忽聽得江上一個洪亮的聲音遠遠傳來:「快些停船,把孩子乖乖交出,佛爺便饒了你性命,否則莫怪無情。」這聲音穿過波浪聲傳來,入耳清晰,顯然呼叫之人內力不弱。
張三丰心下冷笑,暗道:「誰敢如此大膽,要我留下孩子?」擡起頭來,只見兩艘江船如飛的劃來,凝目瞧時,見前面一艘小船上坐著一個虯髯大漢,雙手操槳急劃,艙中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後面一艘船身較大,舟中站著四名番僧,另有七八名蒙古武官。衆武官拿起船板,幫同划水。那虯髯大漢膂力奇大,雙槳一扳,小船便急沖丈余,但後面船上畢竟人多,兩船相距漸近。過不多時,衆武官和番僧便彎弓搭箭,向那大漢射去。但聽得羽箭破空,嗚嗚聲響。
張三丰心想:「原來他們是要那虯髯大漢留下孩子。」他生平最恨蒙古官兵殘殺漢人,便想出手相救。只見那大漢左手划船,右手舉起木槳,將來箭一一擋開擊落,手法迅捷利落。張三丰心道:「這人武功不凡,英雄落難,我怎能坐視不救?」向搖船的梢公喝道:「船家,迎上去。」
那梢公見羽箭亂飛,早已嚇得手酸足軟,拼命將船劃開尚嫌不及,怎敢反而迎將過去?顫聲道:「老……老道爺,你……你說笑話了。」張三丰見情勢緊急,奪過梢公的櫓來,在水中扳了兩下,渡船便橫過船頭,向著小船迎去。
猛聽得「啊」的一聲慘呼,小船中男孩背心上中了一箭。那虯髯大漢失驚,俯身去看時,肩頭和背上接連中箭,手中木槳拿捏不定,掉入江心,坐船登時不動。後面大船瞬即追上,七八名蒙古武官和番僧跳上小船。那虯髯大漢兀自不屈,拳打足踢,奮力抵禦。
張三丰叫道:「韃子住手,休得行兇傷人!」急速扳櫓,搖向小船,跟著縱身而起,大袖飄飄,從空撲向小船。
兩名蒙古武官颼颼兩箭,向他射來。張三丰袍袖揮動,兩枝羽箭遠遠飛出,右足一踏上船板,左掌揮出,登時將兩名番僧摔出丈許,撲通、撲通兩聲,跌入江中。衆武官見他猶似飛將軍從天而降,一出手便將兩名武功甚強的番僧震飛,無不驚懼。領頭的武官用漢語喝道:「兀那老道,你幹什麼?」
張三丰罵道:「狗韃子!又來行兇作惡、殘害良民,快快給我滾罷!」那武官道:「你知這人是誰?那是袁州魔教反賊的餘孽,普天下要捉拿的欽犯!」
張三丰吃了一驚,心道:「難道是周子旺的部屬?」轉頭問那虯髯大漢道:「他這話可真?」那虯髯大漢全身鮮血淋漓,左手抱著男孩,虎目含淚,說道:「小主公……小主公給他們射死了。」這一句話,便是承認了自己身分。
張三丰心下更驚,問道:「這是周子旺的郎君麼?」
那大漢道:「不錯。我有負囑咐,這條命也不要了。」輕輕放下男孩屍身,向那武官撲去。他身上本已負傷,肩背上的兩枝羽箭又未拔下,且箭頭有毒,身剛縱起,口中「嘿」的一聲,便摔在船艙板上。
那小女孩撲在船艙中的一具男屍身上,只哭叫:「爹爹,爹爹!」張三丰瞧那具屍身的裝束,當是操舟的船夫。
張三丰心想:「早知是魔教中人物,這件閒事不管也罷。可是既已伸手,總不能半途抽身。」向那武官道:「這男孩已死,餘下那人身中毒箭,也轉眼便死,你們已經立功,那便走罷!」那武官道:「不成!非將兩人首級斬下不可。」張三丰道:「那又何必趕人太絕?」那武官道:「老道是誰?憑什麼來橫加插手?」
張三丰微微一笑,說道:「你理我是誰?天下事天下人管得。」那武官使個眼色,說道:「道長道號如何?在何處道觀出家?」張三丰尚未回答,兩名蒙古軍官突然手舉長刀,向他肩頭猛劈下來。這兩刀來勢好不迅疾,刀鋒竟帶向無忌。
張三丰身子稍側,雙掌起處,已托在兩人的背心,喝道:「去罷!」掌力吐出,兩名武官身子飛起,砰砰兩響,剛好摔入原本乘來的大船。他已數十年未跟人動手過招,此時牛刀小試,大是揮灑如意。那爲首的武官張大了口,結結巴巴的道:「你……你……你莫非……是……」張三丰袍袖揮動,喝道:「老道生平,專殺韃子!」衆武官番僧但覺疾風撲面,人人氣息閉塞,半晌不能呼吸。張三丰袍袖停揮,衆人面色慘白,齊聲驚呼,爭先恐後的躍回大船,救起落水番僧,掉轉船頭,急劃逃去。
張三丰取出丹藥,餵入虯髯大漢口中,將小舟劃到渡船之旁,待要扶他過船,豈知那大漢甚是硬朗,一手抱著男孩屍身,一手抱著女孩,輕輕一縱,便上了渡船。張三丰暗暗點頭:「這人身受重傷,仍如此忠於幼主,確是個鐵錚錚的好漢子。我這番出手雖然冒失,但這樣的漢子卻也該救。」回到渡船,爲那大漢拔出毒箭,敷上拔毒生肌之藥。
那女孩望著父親的屍身隨小船漂走,不住哭泣。那虯髯大漢道:「狗官兵好不歹毒,一上來便放箭射死船夫,若非老道爺相救,這船家女孩多半也性命難保。」
張三丰心想:「眼下無忌行走不便,若到老河口投店,這漢子卻是欽犯,我要照顧兩人,只怕難以周全。」取出三兩銀子交給梢公,說道:「梢公大哥,煩你順流東下,過了仙人渡,送我們到太平店上岸。」那梢公見他將蒙古衆武官打得落花流水,早已萬分敬畏,何況又給了這麼多銀子,連聲答應,搖著船沿江東去。
那大漢在艙板上跪下磕頭,說道:「老道爺救了小人性命,常遇春給你老人家磕頭。」張三丰伸手扶起,道:「常英雄不須行此大禮。」一碰他手掌,但覺觸手冰冷,微微一驚,問道:「常英雄可還受了內傷麼?」常遇春道:「小人從信陽護送小主南下,途中與韃子派來追捕的鷹爪接戰四次,胸口和背心給一個番僧打了兩掌。」
張三丰搭他脈搏,但覺跳動微弱,再解開他衣服一看傷處,更加駭然,只見他中掌處腫起寸許,受傷著實不輕,換作旁人,早便支持不住,此人千里奔波,力拒強敵,當真英雄了得。當下命他不可說話,在艙中安臥靜養。
那女孩約莫十歲左右,衣衫敝舊,赤著雙足,雖是船家貧女,但容顏秀麗,十足是個絕色的美人胚子,坐著只是垂淚。張三丰見她楚楚可憐,問道:「姑娘,你叫什麼名字?」那女孩道:「我姓周,我爹爹說我生在湖南芷江,給我取名周芷若。」張三丰心想:「船家女孩,取的名字倒好。」問道:「你家住在哪裡?家中還有誰?咱們叫船老大送你回家。」周芷若垂淚道:「我就跟爹爹兩個住在船上,再沒……再沒別的人了。」張三丰嗯了一聲,心想:「她這可是家破人亡了。小小女孩,如何安置她才好?」
常遇春說道:「老道爺武功高強,小人生平從來沒見過。不敢請教老道爺法號?」張三丰微笑道:「老道張三丰。」常遇春「啊」的一聲,翻身坐起,大聲道:「老道爺原來是武當山張真人,難怪神功蓋世。常遇春今日有幸,得遇仙長。」
張三丰微笑道:「老道不過多活了幾歲,什麼仙不仙的?常英雄快請臥倒,不可裂了箭創。」他見常遇春慷慨豪爽,英風颯颯,對他甚爲喜愛,但想到他是魔教中人,不願深談,便淡淡的道:「你受傷不輕,別多說話。」
張三丰生性豁達,於正邪兩途,本無多大成見,當日曾對張翠山說道:「正邪兩字,原本難分。正派弟子倘若心術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倘若一心向善,便是正人君子。」又說天鷹教教主殷天正雖性子偏激,行事乖僻,卻是個光明磊落之人,很可交交這個朋友。但張翠山自刎而亡,他心傷愛徒之死,對天鷹教不由得由心痛恨,心想三弟子俞岱岩終身殘廢、五弟子張翠山身死名裂,皆由天鷹教而起,雖勉強抑下了向殷天正問罪復仇之念,但不論他胸襟如何博大,於這「邪魔」二字,卻恨惡殊深。
那周子旺正是魔教「明教」中「彌勒宗」的大弟子,數年前在江西袁州起事,自立爲帝,國號稱「周」,不久爲元軍撲滅,周子旺遭擒斬首。彌勒宗和天鷹教雖非一派,但同爲明教的支派,相互間淵源甚深,周子旺起事之時,殷天正曾在浙江爲之聲援。張三丰今日相救常遇春,只激於一時俠義之心,兼之事先未明他身分,實在大違本願。
這晚二更時分才到太平店。張三丰吩咐那船離鎮遠遠的停泊。梢公到鎮上買了食物,煮了飯菜,擺在艙中小几上,雞、肉、魚、蔬,共煮了四大碗。張三丰要常遇春和周芷若先吃,自己給無忌餵食。常遇春問起原由,張三丰說他中了寒毒,四肢轉動不便。無忌心中難過,食不下咽。張三丰再餵時,他搖搖頭,不肯再吃了。
周芷若從張三丰手中接過碗筷,道:「道長,你先吃飯罷,我來餵這位小相公。」無忌道:「我飽啦,不要吃了。」周芷若道:「小相公,你如不吃,老道長心裡不舒服,他也吃不下飯,豈不害得他餓肚子?」無忌心想不錯,當周芷若再將飯送到嘴邊時,張口便吃了。周芷若將魚骨雞骨細心剔除乾淨,每口飯中再加上肉汁,無忌吃得甚是香甜,將一大碗飯都吃光了。
張三丰心中稍慰,又想:「無忌這孩子命苦,自幼死了父母,如他這般病重,原該有個細心的女子服侍他才是。」
常遇春不動魚肉,只將那碗青菜吃了個精光,雖在重傷之下,兀自吃了四大碗白米飯。張三丰不忌葷腥,見他食量甚豪,便勸他多吃雞肉。常遇春道:「張真人,小人拜菩薩的,不吃葷。」張三丰道:「啊,老道倒忘了。」這才想起,魔教中人規矩極嚴,戒食葷腥,自唐朝以來,即是如此。北宋末年,明教大首領方臘在浙東起事,當時官民稱之爲「食菜事魔教」。食菜和奉事魔王,是魔教的兩大規律,傳之已達數百年。宋朝以降,官府對魔教誅殺極嚴,武林中人也對之甚爲歧視,因此魔教教徒行事隱祕,守規吃素,卻對外人假稱奉佛拜菩薩,不敢洩漏自己身分。
常遇春道:「張真人,你於我有救命大恩,何況你也早知曉我的來歷,自也不用相瞞。小人是事奉明尊的明教中人,朝廷官府當我們是十惡不赦之徒,名門正派的俠義道瞧我們不起,甚至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的黑道中人,也說我們是妖魔鬼怪。你老人家明知我的身分來歷,卻仍出手相救,這番恩德,當真不知如何報答。」
張三丰於魔教的來歷略有所聞,知道魔教所奉的大魔王叫做摩尼,教中人稱之爲「明尊」。該教於唐朝憲宗元和年間傳入中土,當時稱爲「摩尼教」,又稱「大雲光明教」,教徒自稱「明教」,但因摩尼之「摩」字,旁人便訛稱之爲魔教。他微一沉吟,說道:「常英雄……」
常遇春忙道:「老道爺,你不用英雄長、豪傑短啦,乾脆叫我遇春得了。」張三丰道:「好!遇春,你今年多大歲數?」常遇春道:「我剛好二十歲。」
張三丰見他雖濃髯滿腮,但言談舉止間顯得年紀甚輕,是以有此一問,點頭道:「你不過剛長大成人,雖然投入魔教,但陷溺未深,及早回頭,一點也沒遲了。我有一句不中聽的話勸你,盼你別見怪。」常遇春道:「老道爺見教,小人怎敢見怪?」
張三丰道:「好!我勸你即日洗心革面,棄了邪教。你若不嫌武當派本領低微,老道便命我大徒兒宋遠橋收你爲徒。日後你行走江湖,揚眉吐氣,誰也不敢輕視於你。」
宋遠橋是七俠之首,名震天下,尋常武林中人要見他一面亦是不易。武當諸俠直到近年方始收徒,但揀選甚嚴,若非根骨資質、品行性情無一不佳,決不能投入武當門下。常遇春出身魔教,常人一聽早皺起眉頭,竟蒙張三丰垂青,要他投入宋遠橋門下,於學武之人而言,實是難得之極的莫大福緣。
豈知常遇春朗聲道:「小人蒙張真人瞧得起,感激之至。但小人身屬明教,該當忠心到底,終身不敢背教。」張三丰又勸了幾句,常遇春堅決不從。
張三丰見他執迷不悟,搖頭嘆息,說道:「這個小姑娘……」常遇春道:「老道長放心,這小姑娘的爹爹因我而死,小人自當設法妥爲照料。」張三丰道:「好!不過你不可讓她入了貴教。」常遇春道:「真不知我們如何罪大惡極,給人家這麼瞧不起,當我們明教中人便似毒蛇猛獸一般。好,老道長既如此吩咐,小人遵命。」
張三丰將無忌抱在手裡,說道:「那麼咱們就此別過。」他實不願和魔教中人多打交道,那「後會有期」四字也忍住了不說。常遇春又再拜謝。
周芷若向無忌道:「小相公,你要天天吃飽飯,免得老道爺操心。」無忌眼淚奪眶而出,哽咽道:「多謝你好心,可是……可是我沒幾天飯好吃了。」張三丰心下黯然,舉起袍袖,給他擦去了腮邊的眼淚。周芷若驚道:「什麼?你……你……」張三丰道:「小姑娘,你良心甚好,但盼你日後走上正途,千萬別陷入邪魔才好。」
周芷若道:「是。可是這位小相公,爲什麼說沒幾天飯好吃了?」張三丰悽然不答。
常遇春道:「張真人,你老人家功行深厚,神通廣大,這位小爺雖中毒不淺,總能化解罷?」張三丰道:「是!」可是伸在無忌身下的左手卻輕輕搖了兩搖,意思是說他毒重難愈,但不讓他自己知道。
常遇春見他搖手,吃了一驚,說道:「小人內傷不輕,正要去求一位神醫療治,老道長何不便和這位小爺同去?」張三丰搖頭道:「他寒毒散入臟腑,非尋常藥物可治,只能……只能慢慢化解。」常遇春道:「可是那位神醫卻當真有起死回生的能耐啊!」
張三丰一怔之下,猛地里想起了一人,問道:「你說的莫非是『蝶谷醫仙』?」
常遇春道:「正是他,原來老道長也知我胡師伯的名頭。」
張三丰好生躊躇:「素聞『蝶谷醫仙』胡青牛醫道高明之極,但他卻是魔教中人,向爲武林人士所不齒。聽說他脾氣怪僻無比,只要是魔教中人患病,他必盡心竭力醫治,分文不收,教外之人求他,便黃金萬兩堆在面前,他也不肯一顧。因此又有個外號叫作『見死不救』。既是此人,寧可讓無忌毒發身亡,也決不容他陷身魔教。」
常遇春見他皺眉沉吟,明白他心意,說道:「張真人,胡師伯雖然從來不給教外人治病,但張真人相救小人,大恩深重,胡師伯非破例不可。他如當真不肯救治,小人決不跟他干休。」張三丰道:「這位胡先生醫術通神,我是聽到過的,可是無忌身上的寒毒,實非尋常……」常遇春大聲道:「這位小爺反正不成了,最多治不好,左右也是個死,又有什麼可耽心的?」他性子爽直之極,心中想到什麼,便說了出來。
張三丰聽到「左右也是個死」六字,心頭一震,暗想:「這莽漢子的話倒也不錯,眼看無忌最多不過一月之命,只得死馬當作活馬醫了。」他一生和人相交,肝膽相照,自來信人不疑,這常遇春又顯然是個重義漢子,可是無忌是他愛徒的唯一骨肉,要將他交在向來以詭怪邪惡出名的魔教弟子手中,確然萬分放心不下,一時拿不定主意。
常遇春道:「張真人不願去見我胡師伯,這個我是明白的。張真人是當今大宗師,如何能去求我們這等異教外道?我胡師伯脾氣古怪,見到張真人後說不定禮貌不周,得罪了張真人。這位張兄弟只好由我帶去,但張真人又未免不放心。這樣罷,我送了張兄弟去胡師伯那裡,請他慢慢醫治,小人便上武當山來,作個抵押。張兄弟若有什麼閃失,張真人一掌把我打死便了。」
張三丰啞然失笑,心想無忌如有差池,我打死你又有何用?然他說得如此真率,足見坦誠;眼下無忌毒入膏肓,當真「左右也是個死」,生死之際,須得當機立斷,便道:「如此便拜託你了。可是咱們話說明在先,胡先生決不能勉強無忌入教,我武當派也不領貴教之情。」他知魔教中人行事詭祕,若給糾纏上身,陰魂不散,不知將有多少後患,張翠山弄到身死名裂,便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常遇春昂然道:「張真人可把我明教中人瞧得忒也小了。一切遵照吩咐便是。」張三丰道:「你替我好好照顧無忌,若他體內陰毒終於得能除去,請你同他上武當山來。你自己來抵押卻不必了。」常遇春道:「小人必當盡力而爲。」張三丰道:「這個小姑娘,由我帶上武當山去,設法安置,卻不是作抵押。」
常遇春上岸後,在一棵大樹下用刀掘了個土坑,將周公子屍身上的衣服除得一絲不掛,這才埋葬,跪在墳前,拜了幾拜。原來「裸葬」乃明教的規矩,以每人出世時赤條條的來,離世時也當赤條條的去。張三丰不明其理,只覺這些人行事處處透著邪門詭異。
次日天明,張三丰攜同周芷若,與常遇春、張無忌分手。
無忌自父母死後,視張三丰如親祖父一般,見他就要離去,不由得淚如泉湧。張三丰溫言道:「無忌,乖孩兒,你病好之後,常大哥便帶你回武當山。分別數月,不用悲傷。」無忌眼淚仍不斷湧流。周芷若從懷中取出一塊小手帕,給他抹去了眼淚,對他微微一笑,將手帕塞在他衣襟之中,這才上岸。
無忌目送太師父帶同周芷若西去,見周芷若不斷回頭揚手,直走到一排楊柳背後,這才不見。他霎時間只覺孤單寂寞,淒涼傷感,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常遇春皺眉道:「張兄弟,你今年幾歲?」張無忌哽咽道:「十二歲。」常遇春道:「好啊,十二歲的人,又不是小孩子了,哭哭啼啼的,不怕丑麼?我在十二歲上,已不知挨過幾百頓好打,從來不作興流半滴眼淚。男子漢大丈夫,只流鮮血不流眼淚。你再妞兒般的哭個不停,我可要拔拳打你了。」
張無忌道:「我是捨不得太師父才哭,人家打我,我才不哭呢。你敢打我便打好了,今日你打我一拳,他日我打還你十拳。」常遇春一愕,哈哈大笑,說道:「好兄弟,好兄弟,這才是有骨氣的男子漢。你這麼厲害,我是不敢打你的。」張無忌道:「我手上半點力氣也沒有,你爲什麼不敢打?」常遇春笑道:「我今日打了你,將來你跟著你太師父學好了武功,這武當派的神拳,我挨得起十拳麼?」張無忌哈的一聲,笑了出來,覺得這個常大哥雖相貌兇惡,說話倒也有趣。
常遇春僱了一艘江船,直放漢口,到了漢口後另換長江江船,沿江東下。那蝶谷醫仙胡青牛所隱居的蝴蝶谷,在皖北女山湖畔。常遇春是淮河沿岸人氏,熟知路途。
長江自漢口到九江,流向東南,到九江後,便折向東北而入皖境。兩年之前,張無忌曾乘船溯江北上,其時有父母相伴,又有俞蓮舟同行,旅途中何等快活,今日父母雙亡,自己淒悽惶惶的隨常遇春東下求醫,其間苦樂,實有天壤之別。他生怕常遇春發怒罵人,雖然傷感,卻不敢流淚。身上寒毒發作時又痛楚難當,他咬牙強忍,只咬得上下脣傷痕斑斑,而陰寒侵襲,日甚一日。
到得集慶下游的瓜埠,常遇春舍舟登岸,僱了輛大車,向北進發,數日間到了鳳陽以東的明光。常遇春知道胡師伯不喜旁人得知他隱居所在,待行到離女山湖畔的蝴蝶谷尚有二十餘里地,便打發大車回去,將張無忌負在背上,大踏步而行。
他以過去經歷,只道這二十餘里路轉眼即至,豈知他身中番僧的兩記陰掌,內傷著實不輕,只走出里許,便全身筋骨酸痛,氣喘吁吁的步履爲艱。張無忌好生過意不去,道:「常大哥,讓我自己走罷,你別累壞了身子。」常遇春焦躁起來,怒道:「我平時一口氣走一百里路,也半點不累,難道那個賊和尚打了我兩掌,便教我寸步難行?」他賭氣加快腳步,奮力而行。但他內傷本就沉重,再這般心躁氣浮的勉強用力,只走出數十丈,便覺四肢百骸的骨節都要散開一般,他兀自不服氣,既不肯放下張無忌,也不肯坐下休息,一步步向前挨去。
這般走法,那就慢得緊了,行到天黑,尚未走得一半,而且山路崎嶇,越來越難走。挨到了一座樹林之中,常遇春將張無忌放下,仰天八叉的躺著休息。他懷中帶著些張無忌吃的糖果糕餅,兩人分著吃了。休息了半個時辰,常遇春又要趕路。張無忌極力勸阻,說在林中安睡一晚,待天明了再走。常遇春心想今晚就算趕到,半夜三更的去驚吵胡師伯,定要惹他生氣,只得依了。兩人在一棵大樹下相倚而睡。
睡到半夜,張無忌身上寒毒又發作起來,劇顫不止。他生怕吵醒了常遇春,一聲不響,強自忍受。便在此時,忽聽得遠處有兵刃相交之聲,又有人吆喝:「往哪裡走?」「堵住東邊,逼他到林子中去。」「這一次可不能再讓這賊禿走了。」跟著腳步聲響,幾個人奔向樹林中來。
常遇春一驚而醒,右手拔出單刀,左手抱起張無忌,以備且戰且走。張無忌低聲道:「他們好像是在追一個和尚。」常遇春點點頭,躲在大樹後向外望去,黑暗中影影綽綽的只見七八人圍著一人相鬥,受困那人赤手空拳,雙掌飛舞,逼得敵人沒法近身。鬥了一陣,衆人漸漸移近。
不久一輪眉月從雲中鑽出,清光瀉地,只見受圍攻那人身穿黑色僧衣,是個四十來歲的高瘦和尚。圍攻他的衆人中有僧有道,有俗家打扮的漢子,還有兩個女子,共是八人。兩個灰袍僧人一執禪杖,一執戒刀,禪杖橫掃、戒刀揮劈之際,一股股疾風帶得林中落葉四散飛舞。一個道人手持長劍,身法迅捷,長劍在月光下閃出一團團劍花。一個矮小漢子手握雙刀,在地下滾來滾去,以地堂刀法進攻黑衣和尚下盤。
兩個女子身形苗條,各執長劍,劍法也極盡靈動輕捷。酣斗中一個女子轉過身來,半邊臉龐照在月光之下。張無忌險些失聲而呼:「紀姑姑!」這女子正是殷梨亭的未婚妻子紀曉芙。張無忌初見八人圍攻一個和尚,覺得以多欺少,甚不公平,盼望那和尚能突圍而走,這時認出紀曉芙後,心想那和尚跟紀姑姑爲敵,自是個壞人,一顆心便去幫助紀曉芙一邊了。那日他父母雙雙自盡,紀曉芙曾對他柔聲安慰,張無忌雖不收她給的黃金項圈,事後想起,對她的一番好意也甚感激。
張無忌見那身遭圍攻的和尚武功了得,掌法忽快忽慢,變幻多端,打到快時,連他手掌的去路來勢都瞧不清楚。紀曉芙等雖然人多,卻久斗不下。
忽聽得一名漢子喝道:「用暗青子招呼!」一名漢子和一名道人分向左右躍開,跟著嗤嗤聲響,彈丸和飛刀不斷向那黑衣和尚射去。這麼一來,那和尚便有點兒難以支持。那持劍的長須道人喝道:「彭和尚,我們又不是要你性命,你拼命幹麼?你把白龜壽交出來,大家一笑而散,豈不甚妙?」
常遇春吃了一驚,低聲道:「這位便是彭和尚?」張無忌在江船之中,曾聽父母對俞二伯說起王盤山揚刀立威、以及天鷹教和各幫派結仇的來由,知道白龜壽是天鷹教在王盤山僅得安然生還的玄武壇壇主,這些年來各幫派和天鷹教爭鬥不休,爲的便是要白龜壽吐露謝遜的蹤跡,尋思:「莫非這彭和尚也是我媽教里的人物?」
卻聽彭和尚朗聲道:「白壇主已給你們打得重傷,我彭和尚莫說跟他頗有淵源,便毫無干連,也不能見死不救。」那長須道人道:「什麼見死不救?我們並非要傷他性命,只是向他打聽一個人。」彭和尚道:「你們要問謝遜的下落,爲何不去問少林寺方丈?」一名灰袍僧人叫了起來:「這是天鷹教妖女殷素素嫁禍我少林寺的惡計,誰能信得?」這僧人顯然是少林派的。張無忌聽他提到亡母的名字,又驕傲,又傷心,暗想:「我媽雖已去世兩年,仍能作弄得你們頭昏腦脹。」
猛聽得站在外圈的道人叫道:「自己人大家伏倒!」六人一聽,立即伏地,但見白光閃動,五柄飛刀風聲呼呼,對準彭和尚的胸口射去。本來彭和尚只須低頭彎腰、或向前撲跌、又或使鐵板橋仰身,讓飛刀掠過,但這時地下六般兵刃同時上撩,封住了他下三路,卻如何能矮身閃躲?
張無忌一驚,只見彭和尚突然躍高,五柄飛刀從他腳底飛過,飛刀雖然避開,但少林僧的禪杖戒刀、長須道人的長劍已分向他腿上擊到。彭和尚身在半空,逼得行險,左掌拍出,波的一響,擊在一名少林僧頭上,跟著右手反勾,搶過他手中戒刀,順勢在禪杖上一格,借力飛躍在一丈之外。
那少林僧給他一掌重手擊在天靈蓋上,立時斃命。餘人怒叫追去,只見彭和尚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七人又將他圍住。那使禪杖的少林僧勢如瘋虎,禪杖直上直下的猛砸,叫道:「彭和尚,你殺了我師弟,我跟你拼了!」那長須道人叫道:「他腿上已中了我的蠍尾鉤,轉眼便會毒發。」果見彭和尚足下虛浮,跌跌撞撞的站立不穩。
常遇春心道:「他是我明教中的大人物。非救不可!」他雖身負重傷,仍想衝出去救人,猛吸一口氣,左腳一大步跨出去。不料他吸氣既急,這一步跨得又大,牽動胸口內傷,痛得幾乎要昏暈過去。這時彭和尚一躍丈許,也已摔倒在地,似已毒發身亡。常遇春強忍疼痛,只得睜大了眼觀看動靜,見那七人卻也不敢走近彭和尚身邊。
那長須道人道:「許師弟,你射他兩柄飛刀試試。」那放飛刀的道人右手一揚,啪啪兩響,一柄飛刀射入彭和尚右肩,一柄射入他左腿。彭和尚毫不動彈,顯已死去。那長須道人道:「可惜,可惜,已經死了,卻不知他將白龜壽藏在何處?」
七人同時圍上去察看。忽聽得砰砰砰砰砰五聲急響,五個人同時向外摔跌,彭和尚卻已站立起身,肩頭和腿上的飛刀卻兀自插著。原來他腿上中了餵毒暗器,知難支持再斗,便裝假死,誘得敵人近身,以驚雷閃電似的手法掌力連發,在五個男敵的胸口各印了一掌。他躺在地下之時,一直便在暗暗運氣,這五下掌力著實凌厲剛猛。
紀曉芙和她同門師姊丁敏君大驚之下,急忙躍開,看那五個同伴時,個個口噴鮮血,兩名漢子功力較遜,不住口慘呼。但彭和尚這一急激運勁,也已搖搖欲墜,站立不定。那長須道人叫道:「丁紀兩位姑娘,快用劍刺他。」雙方敵對的九人之中,一名少林僧已死,彭和尚和五個敵人同受重傷,只紀曉芙和丁敏君無傷。丁敏君心道:「難道我不會用劍,要你來指點?」長劍一招「虛式分金」,逕往彭和尚足脛削去。
彭和尚長嘆一聲,閉目待死,卻聽得叮噹一響,兵刃相交,張眼看時,卻是紀曉芙伸劍將師姊長劍格開了。
丁敏君一怔,道:「怎麼?」紀曉芙道:「師姊,彭和尚掌下留情,咱們可也不能趕盡殺絕。」丁敏君道:「什麼掌下留情?他是掌下無力!」厲聲道:「彭和尚,我師妹心慈,饒了你一命,那白龜壽在哪裡,這該說了罷?」
彭和尚仰天大笑,說道:「丁姑娘,你可將我彭瑩玉看得忒也小了。武當派張翠山張五俠寧可自刎而死,也決不說出他義兄的所在。彭瑩玉心慕張五俠的義肝烈膽,雖然不才,也要學他一學。」說到這裡,一口鮮血噴出,坐倒在地。
丁敏君踏步上前,右足在他腰脅間連踢三下,叫他再也沒法偷襲。
彭和尚這幾句話只聽得張無忌胸中熱血上湧,對他登時既覺親近,又生感激。他父親張翠山自刎身亡,名門正派人士談論起來總不免說道:「好好一位少年英俠,卻受了邪教妖女之累,一失足成千古恨,終至身死名裂,使得武當一派,同蒙羞辱。」這些話張無忌雖然聽不到,但他在太師父和諸師伯叔的言談神色之間,瞧得出他們傷心之餘,對母親頗有怒恨怨責之意,都覺他父親一生什麼都好,就是娶錯了他母親,卻從無一人似彭和尚這般對他父親衷心欽佩。
丁敏君冷笑道:「張翠山瞎了眼睛,竟去娶了邪教妖女爲妻,這叫作自甘下賤,有什麼好學的?他武當派……」紀曉芙插口道:「師姊……」丁敏君道:「你放心,我不會說到殷六俠頭上。」她長劍一晃,指著彭和尚的右眼,說道:「你如不說,我先刺瞎你右眼,再刺瞎你左眼,然後刺聾你右耳,又刺聾你左耳,再削掉你鼻子,總而言之,我不讓你死便是。」她劍尖相距彭和尚的眼珠不到半寸,晶光閃耀的劍尖顫動不停。
彭和尚睜大眼睛,竟不轉瞬,淡淡的道:「素仰峨嵋派滅絕師太行事心狠手辣,她調教出來的弟子自也差不了。彭瑩玉今日落在你手裡,你便施展峨嵋派的拿手傑作罷!」
丁敏君雙眉上揚,厲聲道:「死賊禿,你膽敢辱我師門?」長劍向前一送,登時刺瞎了彭瑩玉的右眼,跟著劍尖便指在他左眼皮上。
彭瑩玉哈哈一笑,右眼中鮮血長流,一隻左眼卻睜得大大的瞪視著她。丁敏君給他瞪得心頭髮毛,喝道:「你又不是天鷹教的,何苦爲了白龜壽送命?」
彭瑩玉凜然道:「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跟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丁敏君見他雖無反抗之力,但神色之間對自己卻大爲輕蔑,憤怒中長劍一送,便去刺他左眼。紀曉芙揮劍輕輕格開,說道:「師姊,這和尚硬氣得很,不管怎樣,他總是不肯說的了,殺了他也是枉然。」丁敏君道:「他罵師父心狠手辣,我便心狠手辣給他瞧瞧。這等魔教妖人,留在世上只有多害好人,殺得一個,便積一分功德。」
紀曉芙道:「這人也是條硬漢子。師姊,依小妹之見,便放過他罷。」
丁敏君朗聲道:「這裡少林寺的兩位師兄一死一傷,崑崙派的兩位道長身受重傷,海沙派的兩位大哥傷得更厲害,難道他下手還不夠狠麼?我廢了他左邊的招子,再來逼問。」那「問」字剛出口,劍如電閃,疾向彭瑩玉的左眼刺去。
紀曉芙長劍橫出,輕輕巧巧的將丁敏君這一劍格開了,說道:「師姊,這人已無力還手,這般傷害於他,江湖上傳將出去,於咱們峨嵋派名聲不好。」
丁敏君長眉揚起,喝道:「站開些,別管我。」紀曉芙道:「師姊,你……」丁敏君道:「你既叫我師姊,便得聽師姊的話,別再囉里囉唆。」紀曉芙道:「是!」丁敏君長劍抖動,又向彭和尚左眼刺去,這一次卻又加了三分勁力。
紀曉芙心下不忍,又即伸劍擋格。她見師姊劍勢凌厲,出劍時也用上了內力,雙劍相交,當的一聲,火花飛濺。兩人各自震得手臂發麻,退了兩步。
丁敏君大怒,喝道:「你三番兩次回護這魔教妖僧,到底是何居心?」紀曉芙道:「我勸師姊別這麼折磨他。要他說出白龜壽的下落,儘管慢慢問他便是。」
丁敏君冷笑道:「難道我不知你的心意?你倒撫心自問:武當派殷六俠幾次三番催你完婚,爲什麼你總推三阻四,爲什麼你爹爹也來催你時,你寧可離家出走?」
紀曉芙道:「本門自郭祖師創派,歷代同門就算不出家爲尼,自守不嫁的女子也挺多,小妹不願出嫁,事屬尋常。師姊何必苦苦相逼?」丁敏君冷冷的道:「我才不來聽你這些假撇清的話呢。你不刺他眼睛,我可要將你的事都抖出來了。」
紀曉芙道:「小妹自己的事,跟這件事又有什麼干係?師姊怎地牽扯在一起?」
丁敏君道:「我們大家心裡明白,當著這許多外人之前,也不用揭誰的瘡疤。你是身在峨嵋,心在魔教。」紀曉芙臉色蒼白,顫聲道:「我一向敬你是師姊,從沒半分得罪你啊,爲什麼今日這般出言辱我?」丁敏君道:「好,倘若你不是心向魔教,那你便一劍把這和尚的左眼刺瞎了。」
紀曉芙柔聲道:「師姊,望你念在同門之情,勿再逼我。」
丁敏君道:「我又不是要你去做什麼爲難的事。師父命咱們打聽金毛獅王的下落,眼前這和尚正是惟一線索。他不肯吐露真相,又殺傷咱們這許多同伴,我刺瞎他右眼,你刺瞎他左眼,天公地道,你幹麼不動手?」紀曉芙低聲道:「他先前對咱二人手下留情,咱們可不能回過來趕盡殺絕。小妹心軟,下不了手。」說著將長劍插入劍鞘。
丁敏君冷笑道:「你心軟?師父常贊你劍法狠辣,性格剛毅,最像師父,一直有意將衣鉢傳你,你怎會心軟?」
她同門姊妹吵嘴,旁人起初都聽得沒頭沒腦,這時才隱約聽出來,似乎峨嵋派掌門滅絕師太對紀曉芙甚爲看重,頗有相授衣鉢之意,丁敏君心懷嫉妒,不知抓到了她什麼把柄,便存心要她當衆出醜。張無忌一直感念紀曉芙當日對待自己的一番親切關懷之情,這時見她受逼,恨不得跳出去打丁敏君幾個耳光。
只聽丁敏君道:「紀師妹,我來問你,那年師父在峨嵋金頂召聚本門徒衆,傳授她老人家手創的『滅劍』和『絕劍』兩套劍法,你卻爲什麼不到?爲什麼惹得師父她老人家大發雷霆?」紀曉芙道:「小妹在甘州忽患急病,動彈不得。此事早已稟明師父,師姊何以忽又動問?」丁敏君冷笑道:「此事你瞞得師父,須瞞不過我。下面我還有一句話問你,你只須將這和尚的眼睛刺瞎了,我便不問。」
紀曉芙低頭不語,好生爲難,輕聲道:「師姊,你全不念咱們同門學藝的情誼?」
丁敏君道:「你刺不刺?」紀曉芙道:「師姊,你放心,師父便要傳我衣鉢,我也決計不敢承受。」丁敏君怒道:「好啊!這麼說來,倒是我在喝你的醋啦。我什麼地方不如你了,要來領你的情,要你推讓?你到底刺是不刺?」
紀曉芙道:「小妹便做了什麼錯事,師姊如要責罰,小妹難道還敢不服麼?這兒有別門別派的朋友們在此,你如此逼迫於我……」說到這裡,不禁流下淚來。
丁敏君冷笑道:「嘿,你裝著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兒,心裡卻不知在怎樣咒我呢。那一年你在甘州,是七年之前呢還是八年之前,我可記不清楚了,你自己當然是明明白白的,那時當真是生病麼?『生』倒是有個『生』字,只怕是生娃娃罷?」
紀曉芙聽到這裡,轉身拔足便奔。丁敏君早料到她要逃走,飛步上前,長劍一抖,攔在她面前,說道:「我勸你乖乖把彭和尚左眼刺瞎了,否則我便要問你那娃娃的父親是誰?問你爲什麼以名門正派的弟子,卻去維護魔教妖僧?」
紀曉芙氣急敗壞的道:「你……你……我要去了!」
丁敏君長劍指在她胸前,大聲道:「我問你,你把娃娃養在哪裡?你是武當派殷梨亭殷六俠的未婚妻子,怎地去跟旁人生了孩子?」
這幾句石破天驚的話問了出來,聽在耳中的人都禁不住心頭一震。張無忌心中一片迷惘:「這位紀姑姑是好人啊,怎能對殷六叔不住?」他對這些男女之事自是不大瞭然,但即是常遇春、彭和尚、崑崙派長須道人這些人,聽了也均大爲詫異。
紀曉芙臉色慘白,向前疾沖。丁敏君突下殺手,唰的一劍,已在她右臂上深深劃了一劍,直削至骨。紀曉芙受傷不輕,再也忍耐不住,左手拔出佩劍,說道:「師姊,你再要苦苦相逼,我可要對不住啦。」丁敏君知道今日既已破臉,自己又揭破了她隱祕,她勢必要殺己滅口,自己武功不及她,當真性命相搏,那可兇險之極,是以一上來乘機先傷了她右臂,聽她這麼說,一招「月落西山」,直刺她小腹。紀曉芙右臂劇痛,見師姊第二劍又是毫不容情,當即左手使劍還招。
她師姊妹二人互相熟知對方劍法,攻守之際,分外緊湊,也分外激烈。
旁觀衆人個個身受重傷,既無法勸解,亦不能相助哪一個,只有眼睜睜瞧著,心中均暗自佩服:「峨嵋派爲當今武學四大宗派之一,劍術果然高明,名不虛傳。」
紀曉芙右臂傷口中流血不止,越斗血越流得厲害,她連使殺著,想將丁敏君逼開,以便奪路而走,但她左手使劍不慣,再加受傷之後,原有武功已余不下三成。總算丁敏君對這師妹向來忌憚,不敢過份進逼,只纏住了她,要她流血過多,自然衰竭。眼見紀曉芙腳步蹣跚,劍法漸漸散亂,已然支持不住,丁敏君唰唰兩招,紀曉芙右肩又接連中劍,半邊衣衫全染滿了鮮血。
彭和尚忽然大聲叫道:「紀姑娘,你來將我左眼刺瞎了罷,彭和尚對你已感激不盡。」他想紀曉芙甘冒生死大險,回護敵人,已極爲難能,何況丁敏君用以威脅她的,更是一個女子瞧得比性命還重的清白名聲。
但這時紀曉芙便去刺瞎了彭和尚左眼,丁敏君也已饒她不過,她知今日若不乘機下手除去這個師妹,日後禍患無窮。彭和尚見丁敏君劍招狠辣,大聲叫罵:「丁敏君,你好不要臉!無怪江湖上叫你『毒手無鹽丁敏君』,果然是心如蛇蠍,貌勝無鹽。倘若世上女子個個都似你一般醜陋,令人一見便即作嘔,天下男子人人都要去做和尚了。你這『毒手無鹽』老是站在我跟前,彭和尚做了和尚,仍嫌不夠,還是瞎了雙眼來得快活。」
其實丁敏君雖非美女,卻也頗有姿容,面目俊俏,頗有楚楚之致。彭和尚深通世情,知道普天下女子心意,不論她是丑是美,你若罵她容貌難看,她非恨你切骨不可。他見情勢危急,便隨口胡謅,給她取了個「毒手無鹽」的諢號,盼她大怒之下,轉來對付自己,紀曉芙便可乘機脫身,至少也能設法包紮傷口。但丁敏君暗想待我殺了紀曉芙,還怕你這臭和尚逃到哪裡去?對他的辱罵竟充耳不聞。
彭和尚又朗聲道:「紀女俠冰清玉潔,江湖上誰不知聞?可是『毒手無鹽丁敏君』卻偏偏自作多情,妄想去勾搭人家武當派殷梨亭。殷梨亭不來睬你,你自然想加害紀女俠啦。哈哈,你顴骨這麼高,嘴巴大得像只血盆,焦黃的臉皮,身子卻又像根竹竿,連我彭和尚見了也要作嘔,人家英俊瀟灑的殷六俠怎會瞧得上眼?你也不自己照照鏡子,便三番四次的向人家亂拋媚眼……」
丁敏君只聽得惱怒欲狂,一個箭步縱到彭和尚身前,挺劍便往他嘴中刺去。
丁敏君顴骨確是微高,嘴非櫻桃小口,皮色不夠白皙,又生就一副長挑身材,這些微嫌美中不足之處,她自己雖常感不快,可是旁人若非細看,本不易發覺。彭和尚目光銳敏,非但看了出來,更加油添醬、張大其辭的胡說一通,卻教她如何不怒?何況殷梨亭其人她從未見過,「三番四次亂拋媚眼」云云,真是從何說起?
她一劍將要刺到,樹林中突然搶出一人,大喝一聲,擋在彭和尚身前。這人來得快極,丁敏君不及收招,長劍已然刺出,那人比彭和尚矮了半個頭,這一劍正好透額而入。便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那人揮掌拍出,擊中了丁敏君胸口,砰然一聲,將她震得飛出數步,一交摔倒,口噴鮮血,一柄長劍卻插在那人額頭,眼見他也活不成了。
崑崙派的長須道人勉力走近幾步,驚呼:「白龜壽,白龜壽!」跟著雙膝一軟,坐倒在地。原來爲彭和尚擋了這一劍的,正是天鷹教玄武壇壇主白龜壽。他身受重傷之後,得知彭和尚爲了掩護自己,受到少林、崑崙、峨嵋、海沙四派好手圍攻,便力疾趕來,正好爲彭和尚代受了這一劍。他雖功力大減,臨死時這一掌卻也擊得丁敏君肋骨斷折數根。
紀曉芙驚魂稍定,撕下衣襟包紮好了臂上傷口,伸手解開了彭和尚腰脅間受封穴道,轉身便走。彭和尚道:「且慢,紀姑娘,請受我彭和尚一拜。」說著行下禮去。紀曉芙閃在一旁,不受他這一拜。
彭和尚拾起長須道人遺在地下的長劍,道:「這丁敏君胡言亂語,毀謗姑娘清譽令名,不能再留活口。」說著挺劍便向丁敏君咽喉刺下。
紀曉芙左手揮劍格開,道:「她是我同門師姊,她雖對我無情,我可不能對她無義。」彭和尚道:「事已如此,若不殺她,這女子日後定要對姑娘大大不利。」紀曉芙垂淚道:「我是天下最不祥、最不幸的女子,一切認命罷啦!彭大師,你別傷我師姊。」彭和尚道:「紀女俠所命,焉敢不遵?」
紀曉芙低聲向丁敏君道:「師姊,你自己保重。」說著還劍入鞘,出林而去。
彭和尚對身受重傷、躺在地下的五人說道:「我彭和尚跟你們並無深仇大怨,本來不是非殺你們不可,但今晚這姓丁的女子誣衊紀女俠之言,你們都已聽在耳中,傳到江湖之上,卻叫紀女俠如何做人?我不能留下活口,情非得已,你們可別怪我。」說著一劍一個,將崑崙派的兩名道人、一名少林僧、兩名海沙派的好手盡數刺死,跟著又在丁敏君的肩頭劃了一劍。
丁敏君只嚇得心膽俱裂,但重傷之下,卻又抗拒不得,罵道:「賊禿,你別零碎折磨人,一劍將我殺了罷。」
彭和尚笑道:「似你這般皮黃口闊的醜女,我是不敢殺的。只怕你一入地獄,將陰世里千千萬萬的惡鬼都嚇得逃到人間來,又怕你嚇得閻王判官上吐下瀉,豈不地獄大亂?」說著大笑三聲,擲下長劍,抱起白龜壽的屍身,又大哭三聲,揚長而去。
丁敏君喘息良久,才以劍鞘拄地,一跛一拐的出林。
這一幕驚心動魄的林中夜斗,常遇春和張無忌清清楚楚的瞧在眼裡、聽在耳中,直到丁敏君離去,兩人方鬆了口氣。
張無忌道:「常大哥,紀姑姑是我殷六叔未過門的妻子,那姓丁的女子說她……說她跟人生了娃娃,你說是真是假?」常遇春道:「這姓丁的女子胡說八道,別信她的。」張無忌道:「對,下次我跟殷六叔說,叫他好好的教訓教訓這丁敏君,也好代紀姑姑出一口氣。」常遇春忙道:「不,不!千萬不能跟你殷六叔提這件事,知道麼?你一提那可糟了。」無忌奇道:「爲什麼?」常遇春道:「這種不好聽的話,你跟誰也別說。」
張無忌「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問道:「常大哥,你怕那是真的,是不是?」常遇春嘆道:「我不是自己怕是真,是怕別人聽了信以爲真。」
到得天明,常遇春站起身來,將張無忌負在背上,放開腳步又走。他休息了大半夜,精神已復,步履之際也輕捷得多了。走了數里,轉到一條大路上。常遇春心想:「胡師伯在蝴蝶谷中隱居,住處荒僻,怎地上了大路,莫非走錯了?」
正想找個鄉人打聽,忽聽得馬蹄聲響,四名蒙古兵手舞長刀,縱馬而來,大呼:「快走,快走!」奔到常遇春身後,舉刀虛劈作勢,驅趕向前。常遇春暗暗叫苦:「想不到今日終於又入虎口,卻陪上了張兄弟一條性命。」
這時他武功全失,連一個尋常的元兵也鬥不過,只得一步步挨將前去。但見大路上百姓絡繹不斷,都讓元兵趕畜牲般驅來,常遇春心想:「看來這些韃子正在虐待百姓,未必定要捉我。」
他隨著一衆百姓行去,到了一處三岔路口,只見一個蒙古軍官騎在馬上,領著六七十名兵卒,元兵手中各執大刀。衆百姓行過那軍官馬前,便一一跪下磕頭。一名漢人通譯喝問:「姓什麼?」那人答了,旁邊一名元兵便在他屁股上踢上一腳,或是一記耳光,那百姓匆匆走過。問到一個百姓答稱姓張,那元兵當即一把抓過,命他站在一旁。又有一個百姓手挽的籃子中有一柄新買的菜刀,那元兵也將他抓在一旁。
張無忌眼見情勢不對,在常遇春耳邊悄聲道:「常大哥,你快假裝摔一交,摔在草叢之中,解下腰間佩刀。」常遇春登時省悟,雙膝一彎,撲在長草叢中,除下了佩刀,假裝哼哼唧唧的爬起身來,一步步挨到那軍官身前。
那漢人通譯罵道:「賊蠻子,不懂規矩,見了大人還不趕快磕頭?」
常遇春想起故主周子旺全家慘死於蒙古韃子刀下,這時寧死也不肯向韃子磕頭。一名元兵見他倔強,伸腳在他膝彎里橫腿一掃。常遇春站立不穩,撲地跪下。那漢人通譯喝道:「姓什麼?」常遇春還未回答,張無忌搶著道:「姓謝,他是我大哥。」那元兵在常遇春屁股上踢了一腳,喝道:「滾罷!」
常遇春滿腔怒火,爬起身來,暗暗立下重誓:「此生若不將韃子逐回漠北,我常遇春誓不爲人。」負著張無忌,急急向北行去,只走出數十步,忽聽身後慘呼哭喊之聲大作。兩人回過頭來,但見給元兵拉在一旁的十多名百姓已個個身首異處,屍橫就地。
原來當時朝政暴虐,百姓反叛者衆多,蒙古大臣有心要殺盡漢人,卻又殺不勝殺,當朝太師巴延便頒下一條虐令,殺盡天下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因漢人中以張、王、劉、李四姓最多,而趙姓則是宋朝皇族,這五姓之人一除,漢人自必元氣大傷。後來因這五姓人降元爲官的爲數亦不少,有蒙古大臣向皇帝勸告,才除去了這條暴虐之極的屠殺令,但五姓黎民因之而喪生的,已不計其數了。
常遇春加快腳步,落荒而走,知道胡青牛隱居處便在左近,耐心緩緩尋找。其時已是深秋,但蝴蝶谷一帶地氣溫暖,遍山遍野都是鮮花,兩人想起適才慘狀,哪有心情賞玩風景?轉了幾個彎,卻見迎面一塊山壁,路途已盡。
正沒作理會處,只見幾隻蝴蝶從一排花叢中鑽了進去。張無忌道:「那地方既叫蝴蝶谷,咱們且跟著蝴蝶過去瞧瞧。」常遇春道:「好!」也從花叢中鑽了進去。
過了花叢,眼前是條小徑。常遇春行了一程,見蝴蝶越來越多,或花或白、或黑或紫,翩翩起舞。蝴蝶也不畏人,飛近時便在二人頭上、肩上、手上停留。二人知道已進入蝴蝶谷,都感振奮。張無忌道:「讓我自己慢慢走罷!」常遇春放他下地。
行到過午,只見一條清溪旁結著七八間茅屋,茅屋前後左右都是花圃,種滿了諸般花草。常遇春道:「到了,這是胡師伯種藥材的藥圃。」
他走到屋前,恭恭敬敬的朗聲說道:「弟子常遇春叩見胡師伯。」
過了一會,屋中走出一名僮兒,說道:「請進。」常遇春攜著張無忌的手,走進茅屋,只見廳側站著一個神清骨秀的中年人,正瞧著一名僮兒煽火煮藥,滿廳都是藥草之氣。常遇春跪下磕頭,說道:「胡師伯好。」張無忌心想,這人定是「蝶谷醫仙」胡青牛了,便跟著行禮,叫了聲:「胡先生。」
胡青牛向常遇春點了點頭,道:「周子旺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也是命數使然,想是韃子氣運未盡,本教未至光大之期。」他伸手在常遇春腕脈上一搭,解開他胸口衣衫瞧了瞧,說道:「你是中了番僧的『截心掌』,本來算不了什麼,不過你中掌後使力太多,寒毒攻心,治起來多花些功夫。」指著張無忌問道:「這孩子是誰?」
常遇春道:「師伯,他叫張無忌,是武當派張五俠的孩子。」
胡青牛一怔,臉蘊怒色,道:「他是武當派的?你帶他到這裡來幹什麼?」常遇春將如何保護周子旺的兒子逃命、如何爲蒙古官兵追捕而得張三丰相救等情說了,最後說道:「弟子蒙他太師父救了性命,求懇師伯破例,救他一救。」胡青牛冷冷的道:「你倒慷慨,會作人情。哼,張三丰救的是你,又不是救我。你見我幾時破過例來?」
常遇春跪在地下,連連磕頭,說道:「師伯,這個小兄弟的父親不肯出賣朋友,甘願自刎,是個響噹噹的好漢子。」胡青牛冷笑道:「好漢子?天下好漢子有多少,我治得了這許多?他不是武當派倒也罷了,既是名門正派中的人物,又何必來求我這邪魔外道?」常遇春道:「張兄弟的母親,便是白眉鷹王殷教主的女兒。他有一半也算是本教中人。」
胡青牛聽到這裡,心意稍動,點頭道:「哦,你起來。他是天鷹教殷白眉的外孫,那又不同。」走到張無忌身前,溫言道:「孩子,我向來有個規矩,決不爲自居名門正派的俠義道療傷治病。你母親既是我教中人,給你治傷,也不算破例。你外祖父白眉鷹王本是明教的四大護法之一,後來他自創天鷹教,只不過和教中兄弟不和,卻也不是叛了明教,算是明教的一個支派。你須得答允我,待你傷愈之後,便投奔你外祖父白眉鷹王殷教主去,此後身入天鷹教,不得再算是武當派弟子。」
張無忌尚未回答,常遇春道:「師伯,那不行。張三丰張真人有話在先,他跟我說:『胡先生決不能勉強無忌入教,倘若當真治好了,我武當派也不領貴教之情。』」
胡青牛雙眉豎起,怒氣勃發,尖聲道:「哼,張三丰便怎樣了?他如此瞧不起咱們,我幹麼要爲他出力?孩子,你自己心中打的是什麼主意?」
張無忌心知自己體內陰毒散入五臟六腑,連太師父這等深厚的功力,也束手無策,自己能否活命,全看這位神醫肯不肯施救,但太師父臨行時曾諄諄叮囑,決不可陷身魔教,致淪於萬劫不復境地。雖然魔教到底壞到什麼田地,爲什麼太師父及衆師伯叔一提起來便深惡痛絕,他實在不大瞭然,而爹爹、媽媽、義父也從來沒說過,但他對太師父崇敬無比,深信他所言決計不錯,心道:「寧可他不肯施救,我毒發身死,也不能違背太師父的教誨。」朗聲說道:「胡先生,我媽媽是天鷹教堂主,我想天鷹教也是好的。但太師父曾跟我言道,決計不可身入魔教,我既答允了他,豈可言而無信?你不肯給我治傷,那也無法。倘若我貪生怕死,勉強聽從了你,那麼你治好了我,也不過讓世上多一個不信不義之徒,又有何益?」
胡青牛心下冷笑:「這小鬼大言炎炎,裝出一副英雄好漢模樣,我真的不給他醫治,瞧他是不是跪地相求?」向常遇春道:「他既決意不入本教,遇春,你叫他出去。我胡青牛門中,怎能有病死之人?」
常遇春素知這位師伯性情執拗異常,自來說一不二,他既不肯答允,再求也屬枉然,向張無忌道:「小兄弟,明教雖和名門正派的俠義人物不是同道,但自大唐以來,我明教世世代代都有英雄好漢。何況你外祖父是天鷹教教主,你媽媽是天鷹教堂主,你答應了我胡師伯,他日張真人跟前,一切由我承擔便是。」
張無忌站起身來,說道:「常大哥,你心意已盡,我太師父也決不會怪你。」說著昂然走了出去。常遇春一驚,忙問:「你去哪裡?」張無忌道:「我若死在蝴蝶谷中,豈不壞了『蝶谷醫仙』的名頭?」說著轉身走出茅屋。
胡青牛冷笑道:「『見死不救』胡青牛天下馳名,倒斃在蝴蝶谷『牛棚』之外的,又豈止你這娃娃一人?」
常遇春也不去聽他說些什麼,忙拔步追出,一把抓住張無忌,將他抱回。
常遇春氣喘吁吁的道:「胡師伯,你定是不肯救他的了,是不是?」胡青牛笑道:「我外號叫作『見死不救』,難道你不知道?卻來問我。」常遇春道:「我身上的傷,你卻肯救的?」胡青牛道:「不錯。」常遇春道:「好!弟子曾答應過張真人,要救活這位兄弟,此事決計不能讓正派中人說一句我明教弟子言而無信。弟子不要你治,你治了這位兄弟罷。咱們一個換一個,你也沒吃虧。」
胡青牛正色道:「你中了這『截心掌』,傷勢著實不輕,倘若我即刻給你醫治,可以全愈。過了七天,只能保命,武功不能保全。十四天後再無良醫著手,那便傷發無救。」常遇春道:「這是師伯你老人家見死不救之功,弟子死而無怨。」
張無忌叫道:「我不要你救,不要你救!」轉頭向常遇春道:「常大哥,你當我張無忌是卑鄙小人麼?你拿自己的性命來換我一命,我便活著,也無味之極!」
常遇春不跟他多辯,解下腰帶,將他牢牢縛在椅上。張無忌急道:「你不放我,我可要罵人啦!」見常遇春不理,便把心一橫,大罵:「見死不救胡青牛,胡裡胡塗的牛也是牛,青色的牛也仍是牛,你是壞牛、惡牛、笨牛、狗牛……」胡青牛聽他亂罵,也不動怒,只冷冷瞧著他。
常遇春道:「胡師伯、張兄弟,告辭了。我這便尋醫生去!」胡青牛冷冷的道:「蝴蝶谷周圍二百里之內沒一個真正良醫,你七天之內,未必能走得出去。」常遇春哈哈一笑,說道:「有『見死不救』的師伯,便有『豈不該死』的師侄!」說著大踏步出門。
胡青牛冷笑道:「你說一個換一個,我幾時答允了?你不要我治,便兩個都不治。」隨手拿起桌上的半段鹿茸,呼的一聲,擲了出去,正中常遇春膝彎穴道。常遇春咕咚一聲,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胡青牛走過去解開張無忌身上綁縛,抓住了他雙手手腕,要將他摔出門去,由得他和常遇春一起自生自滅。張無忌大叫:「你幹什麼?」寒毒上沖頭腦,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