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虯髯客傳》一文虎虎有生氣,或者可以說是我國武俠小說的鼻祖。我一直很喜愛這篇文章。高中一年級那年,在浙江麗水碧湖就讀,曾寫過一篇《虯髯客傳的考證和欣賞》,登在學校的壁報上。明報總經理沈寶新兄和我那時是同班同學,不知他還記得這篇舊文否?當時學校圖書館中書籍無多,自己又幼稚無識,所謂「考證」,只是胡說八道而已,主要考證該傳的作者是杜光庭還是張說,因爲典籍所傳,有此兩說,結論是杜光庭說證據較多。其時教高中三年級國文的老師錢南揚先生是研究元曲的名家,居然對此小文頗加讚揚 (認爲「欣賞」部分寫得頗好) 。小孩子學寫文章得老師贊好,自然深以爲喜。二十餘年來,每翻到《虯髯客傳》,往往又重讀一遍。
這篇傳奇爲現代的武俠小說開了許多道路。有歷史的背景而又不完全依照歷史;有男女青年的戀愛;男的是豪傑,而女的是美人 (「乃十八九佳麗人也」) ;有深夜的化裝逃亡;有權相的追捕;有小客棧的借宿和奇遇;有意氣相投的一見如故;有尋仇十年而終於食其心肝的虯髯漢子;有神祕而見識高超的道人;有酒樓上的約會和坊曲小宅中的密謀大事;有大量財富和慷慨的贈送;有神氣清朗、顧盼煒如的少年英雄;有帝王和公卿;有驢子、馬匹、匕首和人頭;有弈棋和盛筵;有海船千艘甲兵十萬的大戰;有兵法的傳授……所有這一切,在當代的武俠小說中,我們不是常常讀到嗎?這許多事情或實敘或虛寫,所用筆墨卻只不過兩千字。每一個人物,每一件事,都寫得生動有致。藝術手腕的精煉真是驚人。當代武俠小說有時用到數十萬字,也未必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紅拂女張氏是個長頭髮姑娘,傳中說到和虯髯客邂逅的情形:「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牀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虯,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親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襝衽前問其姓。」真是雄奇瑰麗,不可方物。
虯髯客的革囊中有一個人頭,他說:「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這個負心的人到底做了什麼事而使虯髯客如此痛恨,似可鋪敘成爲一篇短篇小說。我又曾想,可以用一些心理學上的材料,描寫虯髯客對於長頭髮的美貌少女有特別偏愛。很明顯,虯髯客對李靖的眷顧,完全是起因於對紅拂女的喜愛,只是英雄豪傑義氣爲重,壓抑了心中的情意而已。由於愛屋及烏,於是儘量幫助李靖,其實真正的出發點,還是在愛護紅拂女。我國傳統的觀念認爲,愛上別人的妻子是不應該的,正面人物決計不可有這種心理,然而寫現代小說,非但不必有這種顧忌,反應去努力發掘人物的內心世界。
但《虯髯客傳》實在寫得太好,不提負心的人如何負心,留下了豐富的想像餘地;虯髯客對紅拂女的情意表現得十分隱晦,也自有他可愛的地方。再加鋪敘,未免是蛇足了。 (現代電影和電視的編劇人最愛「加添蛇足」,非此不足以示其陋,總認爲原作有所不足,再加蛇足方爲完全,不明藝術中「空白」的道理。近代中國影視殊少佳作,固不足異。)
《新唐書·李靖傳》中說:「世言靖精風角鳥占、雲侵孤虛之術,爲善用兵。是不然。特以臨機果,料敵明,根於忠智而已。俗人傳著,怪詭禨祥,皆不足信。」李靖南平蕭銑、輔公祏,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渾,於唐武功第一,在當時便有種種傳聞,說他精通異術。
唐人傳奇《續玄怪錄·李衛公別傳》中寫李靖代龍王施雨,褚人獲的《隋唐演義》中引用了這故事,《說唐》更把李靖寫成是個會騰雲駕霧的妖道。「風塵三俠」的故事,後世有不少人寫過,更是畫家所愛用的題材。根據這故事而作成戲曲的,明代張鳳翼和張太和都有《紅拂記》,凌濛初有《虯髯翁》。但後人的鋪演,都寫不出原作的神韻。
鄭振鐸在《中國文學史》中認爲陳忱《後水滸傳》寫李俊等到海外爲王,是受了《虯髯客傳》的影響,頗有見地。然而他說《虯髯客傳》「是一篇荒唐不經的道士氣息很重的傳奇文」,以「荒唐不經」四字來評論這「唐代第一篇短篇小說」 (胡適的意見) ,讀文學而去注重故事的是否真實,完全不珍視它的文學價值,當是過分重視現實主義的文學理論之過。
歷史上的名將當然總是勝多敗少,但李靖一生似乎從未打過敗仗,那確是古今中外極罕有的事。可是他一生之中,也遇過三次大險。
第一次,他還在隋朝做小官,發覺李淵有造反的跡象,便要到江都去向隋煬帝告發,因道路不通而止。李淵取得長安後,捉住了李靖要斬。李靖大叫:「公起義兵,本爲天下除暴亂,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斬壯士乎?」李淵覺得他言詞很有氣概,李世民又代爲說項,於是饒了他。這是正史上所記載李靖結識、追隨李世民的開始。
李淵做皇帝後,派李靖攻蕭銑,因兵少而無進展。李淵還記著他當年要告發自己造反的舊怨,暗下命令,叫峽州都督許紹殺了他。許紹知道李靖有才能,極力代爲求情。不久,李靖以八百兵大破冉肇則,俘虜五千餘人。李淵大喜,對衆公卿說:「使功不如使過,這一次做對了。」有功的人恃功而驕,往往誤事,而存心贖罪之人,小心謹慎,全力以赴,成功的機會反大,那便是所謂「使功不如使過」。李淵於是親筆寫了一封敕書給李靖,說:「既往不咎,舊事吾久忘之矣!」其實說「久忘之矣」,畢竟還是不忘,只不過鄭重聲明以後不再計較而已,所以在慰勞他的文書中說:「卿竭誠盡力,功效特彰,遠覽至誠,極以嘉賞。勿憂富貴也!」
但最危險的一次,是在他大破突厥之後。突厥是唐朝大敵,武力十分強大。李淵初起兵時,不得不向之稱臣,唐朝君臣都引爲奇恥大辱。李世民削平羣雄,統一天下,突厥卻一再來犯,有一次一直攻到京城長安外的渭水邊,李世民干冒大險,親自出馬與之結盟。後來李靖竟將之打得一蹶不振,全國上下的興奮可想而知。當時太宗大喜之下,大赦天下,下旨遍賜百姓酒肉,全國狂歡五日。 (突厥人後來敗退西遷,在西方建立土耳其帝國。李靖這個大勝仗,對歐洲歷史有極重大影響。我在記土耳其之游的《憂鬱的突厥武士們》一文中曾談到。)
李靖立下這樣的大功,班師回朝,哪知御史大夫立即就彈劾他,罪名是:「軍無綱紀,致令虜中奇寶,散於亂兵之手。」這實在是個莫名其妙的罪名。太宗卻對李靖大加責備。李靖很聰明,知道自己立功太大,皇帝內心一定不喜歡,御史的彈劾,不過是揣摩了皇帝的心理來跟自己過不去而已,他並不聲辯,只連連磕頭,狠狠的自我批評一番。唐太宗這才高興了,說:「隋將史萬歲破達頭可汗,有功不賞,反而因罪被殺。朕則不然,當赦公之罪,錄公之勛。」於是加官頒賞。
更後來又有兩名大將誣告李靖造反,一個是打平高昌國的兵部尚書侯君集,另一個是大將高甑生。這二人都是李世民做秦王時秦王府中的親信武官,曾助他占奪帝位,幸好李世民很精明,沒有偏信嫡系親信,查明了誣告的真相,沒有冤枉李靖,但也危險得很了。
後來李靖繼續立功,但明白「功高震主」的道理,從來不敢攬權。《舊唐書》說:「靖性沉厚,每與時宰參議,恂恂然似不能言。」又說他:「臨戎出師,凜然威斷;位重能避,功成益謙。」所以直到七十九歲老死,並沒被皇帝鬥倒鬥垮。《舊唐書》論二李 (衛國公李靖、英國公李 勣 ) ,贊曰:「功以懋賞,震主則危。辭祿避位,除猜破疑。功定華夷,志懷忠義。白首平戎,賢哉英衛。」
唐人韋端符《衛公故物記》一文記載,在李靖的後裔處見到李靖遺留的一些故物,有李世民的賜書二十通,其中有幾封詔書是李靖病重時的慰問信。一封中說:「有晝夜視公病大老嫗,令一人來,吾欲熟知起居狀。」 (派一名日夜照料你病的老看護來,我要親自問她,好詳細知道你病勢如何。) 可見李世民直到李靖逝世,始終對他極好,詔書中稱之爲「公」而自稱「吾」,甚有禮貌。
研究中國歷史上這些大人物的心理和個性,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千百年來物質生活雖然改變極大,但人的心理、對權力之爭奪和保持的種種方法,還是極少有什麼改變。
隋煬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楊素守西京。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禮異人臣。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謁,未嘗不踞牀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僭於上,末年愈甚,無復知所負荷、有扶危持顛之心。一日,衛公李靖以布衣上謁,獻奇策。素亦踞見。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爲帝室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爲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斂容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
當公之騁辯也,一妓有殊色,執紅拂,立於前,獨目公。公既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公具以對。妓誦而去。 (按:當時人稱「妓」,實則指侍女,古文中「妓」有「美女」之意。)
公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公起問焉。乃紫衣帶帽人,杖揭一囊。公問誰?曰:「妾,楊家之紅拂妓也。」公遽延入。脫衣去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麵華衣而拜。公驚答拜。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故來奔耳。」公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曰:「彼尸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衆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獲之,愈喜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數日,亦聞追討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去。
將歸太原。行次靈石旅舍,既設牀,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牀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虯,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襝衽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張氏遙呼:「李郎且來見三兄!」公驟禮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飢。」公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
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故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曰:「然則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則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於是開革囊,取一人頭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又曰:「觀李郎儀形器宇,真丈夫也。亦聞太原有異人乎?」曰:「嘗識一人,愚謂之真人也。其餘,將帥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幾?」曰:「僅二十。」曰:「今何爲?」曰:「州將之子。」曰:「似矣。亦須見之。李郎能致吾一見乎?」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因文靜見之可也。然兄何爲?」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使吾訪之。李郎明發,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日。曰:「期達之明日,日方曙,候我於汾陽橋。」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失。
公與張氏且驚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畏。」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復相見。大喜,偕詣劉氏。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郎君,請迎之。」文靜素奇其人,一旦聞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虯髯默然居末坐,見之心死,飲數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劉,劉益喜,自負。既出,而虯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須道兄見之。李郎宜與一妹復入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東酒樓,樓下有此驢及瘦驢,即我與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別而去,公與張氏復應之。
及期訪焉,宛見二乘。攬衣登樓,虯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公驚喜,召坐。圍飲十數巡,曰:「樓下櫃中,有錢十萬。擇一深隱處駐一妹。某日復會於汾陽橋。」
如期至,即道士與虯髯已到矣。俱謁文靜。時方弈棋,揖而話心焉。文靜飛書迎文皇看棋。道士對弈,虯髯與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來,精采驚人,長揖而坐。神氣清朗,滿坐風生,顧盼煒如也。道士一見慘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路矣!復奚言!」罷弈而請去。既出,謂虯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爲念。」因共入京。虯髯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曲小宅相訪。李郎相從一妹,懸然如磬。欲令新婦祗謁,兼議從容,無前卻也。」言畢,吁嗟而去。
公策馬而歸。即到京,遂與張氏同往。至一小板門,扣之,有應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門,門愈壯麗。婢四十人,羅列廷前。奴二十人,引公入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異,巾箱、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請更衣,衣又珍異。既畢,傳云:「三郎來!」乃虯髯紗帽裼裘而來,亦有龍虎之狀,歡然相見。催其妻出拜,蓋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公家不侔也。
四人對饌訖,陳女樂二十人,列奏於前,似從天降,非人間之曲。食畢,行酒。家人自東堂舁出二十牀,各以錦繡帕覆之。既陳,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耳。虯髯曰:「此盡寶貨泉貝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欲以此世界求事,當或龍戰三二十載,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何爲?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善,必極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以盛軒裳。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起陸之漸,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騰雲萃,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贈,以佐真主,贊功業也,勉之哉!此後十年,當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訖,與其妻從一奴,乘馬而去。數步,遂不復見。
公據其宅,乃爲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天下。
貞觀十年,公以左僕射平章事。適東南蠻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萬,入扶餘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公心知虯髯得事也。歸告張氏,具衣拜賀,瀝酒東南祝拜之。
乃知真人之興也,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公之兵法,半乃虯髯所傳耳。」 (原文完)
《虯髯客傳》是唐人傳奇的精品。唐人寫傳奇小說,有一部分有實用目的。唐代士人去京城考進士,主考官往往對考生的文名已先有印象。有些考生本來文名不夠,便寫些詩文送呈考官欣賞。但考官通常對這些詩文置之不理,有些考生別出心裁,寫成短篇的傳奇,敘述中表露文采,再加上一兩首詩歌。考官受到傳奇中故事的吸引,便閱讀一遍,就此對作者有了印象。金庸如在唐代去考進士,將短篇小說《越女劍》或《鴛鴦刀》送給考官一閱,考官或者對我的文章會有一點點印象,不過也可能他認爲太過胡鬧荒誕,決定「不取」。
《虯髯客》一文出於《太平廣記》。《太平廣記》是宋太宗太平興國二年所編集的一部小說筆記集。太平興國二年爲公元九七七年,早一年太祖趙匡胤去世,親弟趙匡義即位,年號「太平興國」。趙匡義喜歡文學學術,命翰林學士李昉等編了一部大百科全書,共一千卷,名「太平御覽」,是全世界最早最大的百科全書。又編集小說筆記等爲一書,名「太平廣記」。唐朝宋初以前的許多文學著作,幸虧編入了這部小說集,才不致散失。
《虯髯客》的作者有兩說,一說是張說,一說是杜光庭。
我剛入初中,是在浙江嘉興中學初中一年級,教中國歷史的劉老師身體瘦弱,但學問很好,講到唐朝的文人時,他坐在椅上,轉身在黑板上寫了「燕許大手筆」五字,說燕國公張說、許國公蘇頲的文章極好。劉老師還說到,張說的「說」字,應當讀作「悅」音,出於《論語》中「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如果讀作說話的「說」,就讀錯了。我聽了印象深刻,很覺得中文之難之美。直到現在,我還感激中學時那幾位學問淵博的老師。張說是唐玄宗時的宰相,他文名早著,不用爲考進士而作這篇文章。
另一說此文作者杜光庭是道士,後來在蜀國王建所割據的政權中做大官。文中說到道人和望氣、相面、宿命等等觀念,接近道教,又似乎有吹捧王建的政治宣傳作用,說真命天子有宿命、有形相、有氣勢,普通人須安於本分,即使像虯髯客這樣的英雄,也不可妄自覬覦大位,只有王建,才是「真命天子」。
杜光庭字賓至,浙江縉雲人,曾學道於天台山 (我最近改寫《天龍八部》,寫到喬峯和阿朱到天台山國清寺,我便和浙大的教授們一起去游天台山,見該山美景清幽,確是學道學禪的佳地) ,在唐末爲內供奉,後來因亂而入蜀,在王建政權中作官,任金紫光祿大夫、諫議大夫,王建仍當他是道士,封他道號「廣成先生」。王建去世後,後主立,封他爲傳真天師、崇真觀大學士。他後來辭官隱居四川青城山,號「東瀛子」,著書甚多,有《錄異記》十卷。魯迅先生在所編的《唐宋傳奇集》中談到杜光庭時,說「光庭嘗作《王氏神仙傳》一卷,以悅蜀王。」傳說中姓王的神仙不少,有王子喬等等,杜光庭既以王家神仙來拍王建的馬屁,則作《虯髯客傳》也不爲奇。
《續玄怪錄》中還寫了李靖一則神怪故事。說李靖少年時常去打獵,一晚山中迷路,向人借宿,原來那人家是龍王,半夜裡龍王娘娘叫醒他,說天帝有命令到,要即刻下雨,但龍子龍孫都出門未歸,請他代爲降雨。李靖只得應命,騎了天馬,拿小瓶子去灑雨。事畢回家,龍王娘娘爲酬他辛勞,送他兩個丫環。一個溫柔和悅,一個憤怒兇狠。李靖不好意思都受,只受一個,他想自己是獵人,帶一個溫柔的丫環會給人取笑,於是挑了那個兇狠的。後人說,只因他選了那個武勇的丫環,後來才只做大將軍和元帥,如果兩個都要,將來便出將入相,文官武將都居極品。
其實李靖雖做統軍的元帥,立下極大戰功,但一生小心謹慎,不敢居功,皇帝唐太宗對他很放心,曾命他做到相等於署理國務院總理的大官 (檢校中書令、尚書右僕射) ,品級與魏徵相同。李靖後來因病辭官,太宗堅決挽留,命他疾病稍愈後每三天一次到國務院主持政事 (「若疾少間,三日一至門下中書平章政事」) 。其後又統率大軍平定吐谷渾,封衛國公。所以他其實也是出將入相,文官武將都升到最高位。
《虯髯客傳》文章雖妙,但許多地方不符史書所載。據《唐書·李靖傳》,李靖察知李淵要造反,要去江都向隋煬帝告發,李淵奪到長安後要斬他,得李世民解救才脫難,因此李靖不會事先識得李世民,照本文所述,他也不會去告發李淵父子。又,李淵於大業十二年十二月留守太原,楊素已於大業二年七月去世,相距已十一年,楊素亦未於煬帝末年留守長安。又據《新舊唐書》,當時並無扶餘國,惟說高麗百濟是扶餘別種。高麗國有扶餘城,如說扶餘即朝鮮,那是在中國的東北方,並非如文中所說的東南。又,據筆記小說《酉陽雜俎》等書,說唐太宗虯髯,鬍子上翹,可掛一張弓,杜甫《贈汝陽郡王璡詩》云:「虯須似太宗。」杜甫《送重表侄王砅評事使南海詩》:「次問最少年,虯髯十八九。子等成大名,皆因此人手。下雲風雲合,龍虎一吟吼。願展丈夫雄,得辭兒女丑。秦王時在座,真氣驚戶牖。」唐人傳說中,真正的虯髯客倒是唐太宗,杜光庭根據這傳說,加以變化,寫入小說,在歷史小說那是可以容許的。
據《唐書》,李靖是隋朝大將韓擒虎的外甥,是高幹子弟,早就識得楊素。楊素常拍拍自己的座位,對李靖說:「我這個位子,將來終究是你坐的。」李靖少年時便通兵法,韓擒虎和他談論軍事,常說:「只有他,才可和他談論孫吳兵法。」《唐書》說他「姿貌魁秀」,身體既壯健,相貌又清秀,難怪紅拂女張大小姐一見動心,竟然私奔相就。後代年畫等民間繪畫中畫「風塵三俠」,李靖是小白臉,紅拂女是美少女,虯髯客當然是虯髯大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