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靖康年間金人南侵,擄徽宗、欽宗北去,高宗在南方即位。其後金人數次南侵,高宗倉皇奔逃,自揚州逃到杭州,命禮部侍郎張浚在蘇州督師守御。高宗到了杭州後,任命王淵爲代理樞密使 (副總理兼國防部部長) 。扈從統制 (首都衛戍司令) 苗傅和另一統兵官劉正彥不服,又因高宗親信太監康履等擅作威福,苗劉二人便發動兵變,將王淵殺了,又逼迫高宗交出康履殺死。那時諸將統兵在外抵禦金兵,杭州的衛戍部隊均由苗劉二人指揮,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高宗惶惑無計。苗劉二人跟著逼高宗退位,禪位給他年方三歲的兒子,由太后垂簾聽政,「建炎三年」的年號也改爲「明受元年」。
苗劉二人專制朝政,用太后和小皇帝的名義發出詔書。張浚在蘇州得到消息,料知京城必定發生了兵變,便約同在江寧 (南京) 督師的呂頤浩,以及大將張俊、韓世忠、劉光世等統兵勤王。但高宗在叛兵手裡,如急速進兵,恐怕危及皇帝,又怕叛軍挾了皇帝百官逃入海中,於是一面不斷書信來往,和苗劉敷衍,一面派兵守住入海的通道。
苗劉二人是粗人,並無確定的計劃,起初升張浚爲禮部尚書,想拉攏他,後來得知他決心進討,於是下詔將他革職。張浚恐怕將士得知自己被革職後人心渙散,將僞詔藏起,取出一封舊詔書來隨口讀了幾句,表示杭州來的詔書內容無關緊要,便即繼續南進,司令部駐在秀州 (嘉興) 。
一晚張浚在司令部中籌劃軍事,戒備甚嚴,突然有一人出現在他身前,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來,說道:「這是苗傅和劉正彥的賞格,取公首級,即有重賞。」張浚很是鎮定,問道:「你想怎樣?」那人道:「我是河北人,讀過一些書,還明白逆順是非的道理,豈能爲賊所用?苗劉二凶派我來行刺侍郎。小人來到營中,見公戒備不嚴,特地前來告知。只怕小人不去回報,二凶還會繼續遣人前來。」張浚離座而起,握手問他姓名。那人不答,逕自離去,倏來倏往,視衆衛士有如無物。
張浚次日引出一名已判了死罪的犯人,斬首示衆,聲稱這便是苗劉二凶的刺客。那真刺客的相貌形狀,他已熟記於心,後來遣人暗中尋訪,想要報答他,可是始終無法找到。 (見《宋史·張浚傳》)
張浚率兵南下勤王,韓世忠爲先鋒。韓世忠的妻子梁紅玉那時留在杭州,給苗劉二人扣留了。宰相朱勝非騙苗劉說,不如請太后命梁氏去招撫韓世忠。苗劉不知是計,接受他的意見。太后召梁紅玉入宮,封她爲安國夫人,命她快去通知韓世忠,即刻趕來救駕。梁紅玉騎馬急馳,從杭州一日一夜之間趕到了秀州。
張浚和韓世忠部隊開到臨平,和苗劉部下軍隊交鋒。江南道路泥濘,馬不能行,韓世忠下馬執矛,親身衝鋒。苗劉軍大敗。當晚苗劉二人逃出臨安。韓世忠領兵追討,分別成擒,送到南京斬首。高宗重賞韓世忠,加封梁紅玉爲護國夫人。世人都知梁紅玉金山擊鼓大戰金兀朮,其實在此之前便已立過大功。
張浚也因勤王之功而大爲高宗所親信,被任爲樞密使 (國防部長) 。史稱:「浚時年三十三,國朝執政,自寇準以後,未有如浚之年少者。」他後來還立了不少大功,統率吳玠、吳璘兄弟在和尚原大破金兵,保全四川,是最著名的一役。
岳飛破洞庭湖農民軍首領楊麼,張浚是這一役的總司令。
張浚對韓世忠和岳飛二人特別重用。史稱:「時銳意大舉,都督張浚於諸將中每稱世忠之忠勇,飛之沉鷙,可以倚辦大事,故並用之。」在秦檜當國期間,張浚被迫長期退休。岳飛遭害之時,張浚正在受排斥期間,倘若他在朝廷,必定力爭,或許同時會遭秦檜害死,或許岳飛可以免死。但同時遭害的可能性大得多。
他一生主戰,向來和秦檜意見不和。《宋史》載:「浚去國幾二十載,天下士無賢不肖,莫不傾心慕之。武夫健將,言浚者莫不咨嗟太息,至兒童婦女,亦知有張都督也。金人憚浚,每使至,必問浚安在,惟恐其復用。當是時秦檜怙寵固位,懼浚爲正論以害己,令台臣有所彈劾,論必及浚反,謂浚爲『國賊』,必欲殺之。」終於周密布置,命人捏造口供,誣他造反,幸虧張浚年紀輕,秦檜適於此時年老病死,張浚才得免禍。
高宗死後,孝宗對他十分重用,對金人戰守大計,均由他主持,後來做到宰相兼樞密使都督 (總理兼國防部長兼三軍總司令) ,封魏國公。
岳飛被害,千古大獄,歷來都歸罪於秦檜。但後人論史也偶有指出,倘若不是宋高宗同意,秦檜無法害死岳飛。文徵明《滿江紅》有句云:「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說明秦檜只不過迎合高宗的心意而已。不過論者認爲高宗所以要殺岳飛,是怕岳飛北伐成功,迎回欽宗 (高宗的哥哥,其時徽宗已死) ,高宗的皇位便受到威脅。我想這雖是理由之一,但決不會是很重要的原因。高宗做皇帝已久,文臣武將都是他所用的人。欽宗即使回來,也決計做不成皇帝。高宗要殺岳飛,相信和苗傅、劉正彥這一次叛變有很大關係。
苗劉之叛,高宗受到極大屈辱,被迫讓位給自己的三歲兒子。這一次政變,一定從此使他對手握兵權的武將具有莫大戒心。當時大將之中,韓世忠、張浚、劉光世三人曾參與平苗劉的勤王之役,岳飛卻是後進,那時還沒有露頭角。偏偏岳飛不懂高宗的心理,做了一件頗不聰明之事。
紹興七年,岳飛朝見高宗,內殿單獨密談。岳飛提出請正式立建國公爲皇太子。高宗沒有答允,說道:「卿言雖忠,然握重兵於外,此事非卿所當預也。」意思說,這種事情你是不應當管的。岳飛退下後,參謀官薛弼接著朝見,高宗將這事對他說了,又說:「飛意似不悅,卿自以意開諭之。」那時岳飛手握重兵,高宗很耽心他不高興,所以叫參謀官特別去勸他,要他不必介意。
疑忌武將是宋朝的傳統。宋太祖以手握兵權而黃袍加身,後世子孫都怕大將學樣。秦檜誣陷岳飛造反,正好迎合了高宗的心意。要知高宗趙構是個極聰明之人,如果他不是自己想殺岳飛,秦檜的誣陷一定不會生效。
紹興七年,張浚進呈一批馬匹,高宗和他討論馬匹優劣和產地等等,談得很投機。張浚道:「臣聽說,陛下只要聽到馬的蹄聲,便知馬好壞,那是真的嗎?」高宗道:「不錯。我隔牆聽馬蹄之聲,便能分別好馬和劣馬。只要明白了要點所在,那也不是難事。」張浚道:「要分辨畜生的優劣,或許不很難,只有知人爲難。」高宗點頭道:「知人的確很難。」張浚道:「一個人是否有才能,那是不易知道的。但議論剛正,態度嚴肅之人,一定不肯做壞事;一味歌功頌德,大叫萬壽無疆,陛下不論說什麼,總是歡呼喝采之人,必不可用。」高宗認爲此言不錯。
《宋史·岳飛傳》中記載了一件岳飛和高宗論馬的事。高宗問岳飛:「卿有良馬否?」岳飛道:「臣本來有兩匹馬,每日吃豆數斗,飲泉水一斛,倘若食物不清潔,便不肯吃。奔馳時起初也不很快,馳到一百里後,這才越奔越快,從中午到傍晚,還可行二百里,卸下鞍子後,不噴氣,不出汗,若無其事。那是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遠之材也。不幸這兩匹馬已相繼死了。現在所乘的那一匹,每天不過吃數升豆,什麼糧食都吃,什麼髒水都喝,一騎上去便發力快跑,可是只跑得一百里,便呼呼噴氣,大汗淋漓,便像要倒斃一般。這是寡取易盈,好逞易窮,駑鈍之材也。」高宗大爲讚嘆,說他的議論極有道理。岳飛論的是馬,真意當然是藉此比喻人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