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太祖至壽春。時廬江界有山賊陳策〔1〕,衆數萬人,臨險而守。先時遣偏將致誅〔2〕,莫能擒克。太祖問羣下:「可伐與不?」咸云:「山峻高而溪谷深隘,守易攻難;又無之不足爲損,得之不足爲益。」
曄曰:「策等小豎〔3〕,因亂赴險,遂相依爲強耳;非有爵命威信相伏也。往者偏將資輕,而中國未夷〔4〕,故策敢據險以守;今天下略定,後伏先誅〔5〕。夫畏死趨賞,愚智所同。故廣武君爲韓信畫策〔6〕,謂其威名足以先聲後實而服鄰國也〔7〕。豈況明公之德,東征西怨〔8〕?先開賞募,大兵臨之;令宣之日,軍門啓而虜自潰矣。」
太祖笑曰:「卿言近之!」遂遣猛將在前,大軍在後。至則克策,如曄所度。太祖還,辟曄爲司空倉曹掾〔9〕。〔一〕
太祖征張魯,轉曄爲主簿。既至漢中,山峻難登,軍食頗乏。太祖曰:「此妖妄之國耳,〔10〕何能爲有無〔11〕?吾軍少食,不如速還。」便自引歸。令曄督後諸軍,使以次出。曄策魯可克;加糧道不繼,雖出,軍猶不能皆全。馳白太祖:「不如致攻。」遂進兵,多出弩以射其營。魯奔走,漢中遂平。
曄進曰:「明公以步卒五千,將誅董卓,北破袁紹,南征劉表;九州百郡〔12〕,十並其八:威震天下,勢懾海外。今舉漢中,蜀人望風〔13〕,破膽失守;推此而前,蜀可傳檄而定〔14〕。劉備,人傑也,有度而遲〔15〕;得蜀日淺,蜀人未恃也。今破漢中,蜀人震恐,其勢自傾。以公之神明,因其傾而壓之,無不克也。若小緩之,諸葛亮明於治而爲相,關羽、張飛勇冠三軍而爲將;蜀民既定,據險守要,則不可犯矣。今不取,必爲後憂!」太祖不從,〔二〕大軍遂還。曄自漢中還,爲行軍長史〔16〕,兼領軍。
【注釋】
〔1〕山賊:當時官方對南方山區中武裝居民的稱呼。這種武裝居民往往反抗政府的租稅徭役負擔。他們當中不少就是前面所說的宗民或宗部。
〔2〕致誅:進行討伐。
〔3〕小豎:小子。對人的蔑稱。
〔4〕夷:平定。
〔5〕後伏先誅:拖到後面投降的要先殺。
〔6〕廣武君:姓李,名左車。西漢初趙國的名將。韓信破趙,投降韓信。他爲韓信出謀劃策事,見《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
〔7〕先聲後實:先顯示聲威,後使用實力。
〔8〕東征西怨:到東面出征時,西面的民衆抱怨曹操不先到自己這方來。形容民衆盼望曹操來解救。
〔9〕倉曹掾:曹操司空府下屬。主管倉庫修建及糧食貯存。
〔10〕妖妄之國:張魯在漢中以五斗米道組織民衆,當時稱爲「鬼道」,所以曹操這樣說。
〔11〕何能爲有無:哪裡能對有無產生作用。意思是有它不多,無它不少,無關緊要。
〔12〕九州:《尚書·禹貢》分全國爲九州。這裡泛指全國。百郡:《續漢郡國志》記東漢有一百零五郡。
〔13〕望風:得知消息。
〔14〕傳檄而定:送去一封檄文就可平定。形容非常容易。
〔15〕度(duó):算度。
〔16〕行軍長史:官名。負責處理行軍中各項事務。
【裴注】
〔一〕《傅子》曰:「太祖征曄及蔣濟、胡質等五人,皆揚州名士。每舍亭傳,未曾不講,所以見重:內論國邑先賢、御賊固守、行軍進退之宜;外料敵之變化、彼我虛實、戰爭之術。夙夜不解,而曄獨臥車中,終不一言。濟怪而問之,曄答曰:『對明主,非精神不接,精神可學而得乎?』及見太祖,太祖果問揚州先賢,賊之形勢。四人爭對,待次而言;再見如此。太祖每和悅,而曄終不一言。四人笑之。後一見太祖止,無所復問,曄乃設遠言,以動太祖。太祖適知便止,若是者三。其旨趣以爲:遠言宜征精神,獨見以盡其機,不宜於猥坐說也。太祖已探見其心矣,坐罷,尋以四人爲令,而授曄以心腹之任。每有疑事,輒以函問曄,至一夜數十至耳。」
〔二〕《傅子》曰:「居七日,蜀降者說:『蜀中一日數十驚,備雖斬之而不能安也。』太祖延問曄曰:『今尚可擊不?』曄曰:『今已小定,未可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