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史部/ 中華歷史/ 三國志/ 任城陳蕭王傳 翻譯

任城威王曹彰,字子文。年輕時就擅長射箭騎馬,臂力過人,敢於徒手與猛獸格鬥,不畏艱難險阻。多次隨從父親太祖曹操徵伐,慷慨激昂。太祖曾經抑制他說:「你不想讀書學習聖人之道,只喜歡馳馬擊劍:這只不過是一介勇夫的作為而已,怎麼值得看重呢!」於是督促他閱讀《詩經》、《尚書》。曹彰對左右隨從說:「大丈夫應當像衛青、霍去病那樣,率領十萬騎兵馳騁沙漠,驅逐少數族,建功立名呀!哪能去當一個講授儒經的博士教官啊!」

太祖有一次問兒子們各自的喜好,讓他們說出自己真正的志向。曹彰說:「我喜歡當將軍。」太祖問:「當將軍怎麼個當法?」他回答說:「身穿堅固的鎧甲,手持銳利的武器;臨危不顧,身先士卒;說賞賜必定兌現,說懲罰必定執行。

」太祖大笑。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 216),曹彰被封為鄢陵侯。建安二十三年(公元218),代郡的烏丸族人反叛,太祖以曹彰為北中郎將,代理驍騎將軍職務,領兵前去討伐。臨出發時,太祖告誡他說:「居家時我們是父子,接受命令後我們就是上下級;動輒是要按王法處理的,你可要注意這一點!」曹彰領兵北上,進入涿郡地界;反叛的烏丸族騎兵數千人,突然出現。當時曹彰手下的部隊尚未集中,身邊只有步兵一千人,騎兵幾百人;他當即採用田豫的計策,堅決守住要緊的接合處,把敵人擊退。曹彰乘勝追擊,親自投入戰鬥,彎弓搭箭瞄準敵人騎兵,箭不虛發,被射死的敵人倒了一路。激戰了大半天,曹彰的鎧甲上也中了數箭,而他鬥志更加昂揚;乘勢猛追,一直追到桑乾縣境內,距離代郡的治所高柳縣只有二百多裡。曹彰屬下的長史和眾將官都認為軍隊剛剛經歷遠道跋涉,人馬疲勞;而且出發前受了太祖的指令,不準越過代郡的治所高柳縣境:因此目前不能違抗指令,輕敵冒進。曹彰卻說:「率領軍隊行動,怎麼有利就怎麼幹,還管什麼指令啊!敵人逃跑得不遠,發動追擊必定擊敗他們;遵從指令而放跑敵人,這還算什麼優秀將領!」於是縱身上馬,向全軍發令說:「拖在後面出發者,斬首!」追了一天一夜終於趕上敵人;立即發起攻擊,打得對方落花流水,斬殺和俘獲敵人數以千計。曹彰下令按通常的數額加倍獎賞將士,部下無不興高採烈,歡天喜地。當時鮮卑族的首領軻比能,帶了幾萬騎兵在旁邊觀望形勢;看到曹彰拼力作戰,所向無敵,於是向朝廷請求歸順。北方邊境至此完全平定。

正在長安的太祖,召曹彰到自己的駐地。曹彰應召從代郡南下,途中經過鄴縣,在這裡見到鎮守鄴縣的哥哥曹丕。曹丕對他說:「您新近立下大功,現在到西邊去見父親大人;最好不要自誇,回答詢問時對自己的功勞要好像不願說得很充分似的。」曹彰到了長安,按照曹丕的指教,把功勞都歸給屬下眾將。太祖大為高興,摸著曹彰的鬍鬚說:「這個長著黃鬍鬚的娃娃,竟然很不尋常呀!」太祖東還,以曹彰代理越騎將軍職務,留守長安。

到達洛陽時,太祖突然發病,下令用驛車把曹彰接來交代任務。曹彰還未趕到,太祖已經去世。

文帝曹丕繼承魏王位之後,命令曹彰與宗室的諸侯都回到各自的封國。朝廷下詔說:「古代聖明君主的治國之道,是賞賜有功勳的人,親近自己的親屬,一併封自己的同胞弟弟為諸侯,開創封國而繼承家族;所以能夠對君主進行保護,抗禦外侮而抵制禍難。曹彰此前受命北伐,平定北方,功勞很大。現在增加他的封邑五千戶,加上以前的共計一萬戶。」黃初二年(公元 221),曹彰晉升為公爵。黃初三年(公元222),立為任城王。黃初四年(公元223),到京城朝見時,曹彰發急病死在京城安置來朝見的諸侯的館舍中。諡號為威。下葬時,文帝賞賜系有金鈴的皇帝座車,畫有兩條交叉龍形圖案的旗幟;還有宮廷侍衛的勇士一百人,作為儀仗用品和儀仗隊:如像從前漢朝優待東平王的事例。

曹彰的兒子曹楷繼承了父親的爵位。

不久封地改到中牟縣。黃初五年(公元 224),又改封在任城縣。太和六年(公元 232),又以任城郡為封地,封邑共有五縣,二千五百戶。青龍三年(公元235),曹楷因私自派下屬,到中尚方去製作禁止臣民使用的御用物品,被削減封邑二縣,共一千戶。正始七年(公元 246),曹楷封地又改到濟南郡,有封邑三千戶。正元、景元年間,接連增加他的封邑,共有四千四百戶。

陳思王曹植,字子建。才十多歲的時候,就誦讀詩歌、論文和辭賦共幾十萬字。他很會寫文章,太祖曹操曾經閱讀他寫的文章;問他:「你這是請人代作的嗎?」曹植立即跪下回答說:「出口就是議論,下筆便成文章,這可以當面考試,怎麼會找人幫忙?」當時鄴縣魏宮後園的銅雀臺剛剛修好,太祖帶著自己的兒子登上銅雀臺,讓他們各自寫一篇賦。曹植提起筆來一揮而就,文辭很值得觀賞;太祖非常器重他。

曹植生性喜歡簡單方便,不注重威嚴的儀式;車馬服飾,也不追求華麗。每次拜見太祖接受考問,都能應聲對答,所以特別受到太祖的寵愛。建安十六年(公元 211),封為平原侯。建安十九年(公元214),改封為臨淄侯。

太祖帶兵徵討孫權,讓曹植留守鄴縣。告誡他說:「我過去當頓丘縣令時,是二十三歲;回想當時所做的事,到今天也沒有什麼後悔的。現今你的年齡,也是二十三歲,能不自勉嗎!」曹植既以才能受到寵愛,而丁儀、丁廙、楊修等人又充當了他的支持者。太祖因此而猶豫不決,有好幾次,都要下決心立他為太子了。然而曹植做事任性,不刻意在表面上美化自己的形象,在飲酒上也毫無節制;他的哥哥曹丕卻能使用手段,克制自己和美化自己,連魏宮中的宮女和侍從,都在幫曹丕說好話:所以結果曹丕被確定為太祖的繼承人。

建安二十二年(公元 217),增加曹植的封邑五千戶,連同以前的共有一萬戶。曹植曾經乘車在鄴縣中專供太祖使用的馳道上行駛,又打開魏宮的南面正門從門中間乘車出外。太祖得知他這些嚴重違反禮儀制度的行為後勃然大怒,把守衛宮門的公車令處死。從此加重了限制諸侯行動的條文和禁令,而曹植受到的寵愛則日益淡薄。太祖很擔心曹植不能與哥哥曹丕始終和睦相處而可能出現變故;考慮到支持曹植的楊修很有才能和策略,而且又是被自己消滅了的袁氏家族的外甥,於是安上罪名處死了楊修:曹植心中更加不安。建安二十四年(公元 219),曹仁在襄陽被關羽包圍。太祖任命曹植為南中郎將,代理徵虜將軍職務;準備派他帶兵去援救曹仁,並要召見他進行一番告誡;不料曹植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能接受命令,太祖很是後悔,便停止讓他去執行任務。

文帝曹丕繼承魏王的王位後,下令誅殺曹植的支持者丁儀、丁廙及其家中的男性人口;曹植和同姓諸侯,都被送到各自的封地而不能留在京城。

黃初二年(公元 221),監國謁者灌均,迎合文帝的心意,上奏告發曹植「醉酒之後言行傲慢,而且動手劫持威脅朝廷派去監視諸侯的使者」。有關部門的官員準備判處曹植死刑;文帝因為皇太后不同意,只好把曹植貶為安鄉侯以示懲罰。同年改封為鄄城侯。黃初三年(公元222),立為鄄城王,封邑二千五百戶。

黃初四年(公元 223),曹植改封雍丘王。同年,奉命到京城朝見天子,他上疏說:

為臣自從帶著罪過回到自己的封國,刻骨銘心,反省罪過;中午才吃飯,半夜才睡覺。確實感到王朝的法律不能再觸犯,聖上的恩德難以再依仗了。我暗中背誦《詩經》中《相鼠》這首詩歌,品味其中所說的人要是無禮為什麼不趕快去死的道理,看著自己的身影,真是羞愧萬分!本想帶著罪過去死,不免違背了古代賢人「君子早晨有過失,晚上就改掉」的勉勵;苟且活下去吧,又會受到《相鼠》這首詩作者發出的「你還有何臉面活著」的諷刺。為臣跪著回想陛下具有天地一般偉大的品德,比父母還深厚的恩澤;施恩的時候像和煦的春風,潤物的時候像及時的甘雨。並不因為是荊棘就厭棄不管,這是祥瑞雲氣才能給予的恩惠啊;七個兒子平均哺養一視同仁,這是鳲鳩才能施加的慈愛啊;不計較罪責而要求建立功勞,這是英明君主才有的舉動啊;憐憫愚笨的人而又愛護能幹的人,這是慈父才有的大恩啊——每當愚臣想到陛下這些恩澤就徘徊留戀,所以始終不願意拋棄自己去尋死輕生呀。此前奉接陛下的詔書,要為臣等進京朝見;為臣等離開朝廷回到封國,自己料想到年老也不會再有手持玉版朝見聖上的希望了。沒有想到一下子接到聖詔,蒙受陛下收容召見的恩典;到達京城的時候,心卻早已飛到聖上您身邊了。現在為臣還住在城西專供來朝諸侯居住的僻靜館舍,沒有接到陛下召見的指示;心情一直激動不安,望著皇宮所在的方向始終平靜不下來。這裡謹跪拜呈上表章和獻詩兩篇。其中第一首詩是:

啊,我們的父親太祖武皇帝,

這個時代偉大美好的形象!

他承受了上天的旨意,

前來安定和拯救四方。

紅色的戰旗飄舞,

九州的反叛者都舉手投降;

道德上的潛移默化遍及各地,

連最邊遠的地區也來朝拜君王:

父皇的功德超過了商、周的聖君,

簡直可以與唐堯相提並論。

接著又養育了皇上您,

一代接一代都是天生的智慧聰明;

論武功您是顯赫無比,

論文德您把社會治理得和諧昌盛;

因此理所當然受禪稱帝,

君臨天下統治各族人民。

全國各地既已受到教育感化,

皇帝便遵循古代制度實行分封;

至親兄弟都得到了封地,

形成一道屏障把皇室保護在當中。

皇上對我說:「你這位侯爺,

讓你去擁有青州的土地和民眾;

封地一直延伸到大海之濱,

就像周朝的魯國一樣強大興隆。」

賞賜我的車輛服飾流光溢彩,

各色旌旗美得如同五彩雲霞;

優秀人物濟濟一堂,

輔佐我治理好自己的國家。

哎,可恨我這小子,

卻仗恃恩寵驕傲自大;

一舉一動不是違背當前的禁令,

就是觸犯了恆定不變的王法。

我受命充當皇室的屏障,

卻破壞了從前傳下來的規範;

既對皇上的使者不恭不敬,

又把朝廷的禮儀任意違反。

國家按照典章制度,

貶低我的爵位還把封地削減;

有關部門還要追查罪魁禍首,

提議把我送交執法機關審判。

幸虧天子無比英明,

深深愛護自己的同胞弟弟;

不忍心讓我承受嚴厲的刑罰,

在集市上先砍頭再陳列屍體;

所以才駁回執法官員的意見,

下詔寬恕了我的一切過失;

只把我改封在兗州的鄄城縣,

讓我在黃河邊上好生反省自己。

這時我身邊的輔佐大臣全部撤銷,

封地上只有君主而沒有臣僚;

不知道誰會來幫助我,

把荒唐無禮的毛病徹底改掉?

結果我又犯了錯誤被召到冀州檢討,

一路上只有孤零零一個馬夫把我照料;

可歎可悲啊我這個小子,

竟然又一次掉進了災禍的泥沼!

感謝功德顯赫的皇上您,

施予恩澤沒有任何人遺漏;

讓我戴上黑禮帽繫上紅綬帶,

依然充當大魏王朝的諸侯。

大紅的綬帶光閃閃,

無比榮耀的感覺湧上心頭;

使者送來符信和玉珪,

我又重新把王朝的爵位接受。

封爵的文書捧在手上,

又佩戴起黃金製作的印章;

皇上給了我過於深厚的恩典,

在恭敬接受的同時不免有些惶惶。

哎,我這個可恨的小子,

被愚頑和兇惡纏住不放;

死了沒臉見偉大的父親,

活著愧對您,英明的皇上。

我並不敢對皇上傲慢,

實在是仗恃皇上的恩寵;

現在再一次得到您的赦免,

足以使我到死都感激無窮。

您的恩情像青天沒有止境,

而我的生命卻不知會在何時告終;

所以才常常擔心會突然倒下死去,

大恩未報將使我無法安眠在黃土之中。

我多麼希望在附近的泰山上插起軍旗,

帶領將士冒著刀林箭雨前去作戰;

如果能建立哪怕是點滴的功勳,

或許可以抵消我從前的罪愆。

最好是面對危險甚至獻出生命,

這樣才會使我報恩抵罪的願望實現;

我願去進攻荊湘的敵人,

更想揮舞戈矛去平定揚州的江南。

上天明白我的心意,

使我能夠來到京城;

急著等待拜見皇上您,

就像一個饑渴難忍的人。

我心中滿懷對您的仰慕,

還夾雜了一股悲愴之情;

高遠的上天也聽得見下面的呼聲,

不知皇上您能不能體察我的內心?

其中第二首詩是:

恭恭敬敬接到皇上的詔令,

要皇族的諸侯前往京城;

我星夜收拾行裝打早就出發,

餵飽馬給車軸塗上油便往前飛奔。

我向統帶僕役的管事再三囑咐,

要好生整頓隨同進京的隊伍;

早上從鸞鳥棲息的高臺動身,

到晚來露宿在蘭花遍布的洲渚。

一路上經過茫茫原野芳草青青,

看到許多在農田裡辛勤勞動的百姓;

那一片又一片的公家土地,

莊稼長得真是茁壯茂盛!

雖然有下垂的樹枝形成濃蔭,

我卻沒有時間稍作停留;

連口袋裡面裝的乾糧,

也顧不得取出來咬上一口。

看到城鎮也不進去,

面臨街市也沒有仔細瞧一眼;

只是催促馬夫猛揮長鞭,

沿著平坦的大路直往前趕。

黑色的轅馬精力充沛,

昂起頭跑得口中白沫流下來;

清風在兩旁為我扶持車軛,

白雲在頭頂為我託起車蓋。

從水濱徑直橫渡溪澗,

沿著陡峭的山彎小心經過;

才離開大河的長長堤岸,

又爬上緩緩的黃土高坡。

一直向西穿越關隘山谷,

時而往下走時而又往上行;

拉車的馬終於也跑疲倦了,

我們只好不斷休息再不斷起程。

想到將要朝見聖明的皇上,

不敢安然停留在途中;

只能按著節拍不斷前進,

計算著日子馳騁如風。

前面的侍從舉起火把照路,

後面的車上旌旗隨風翻卷;

車輪兒不停地轉呀轉,

車鈴鐺的悅耳響聲一路不斷。

終於趕到了壯麗的京城,

在城西的館舍中暫時住下;

皇上召見的詔命還沒有下達,

不知道何時才能進宮朝見他。

我仰起頭瞻望那巍峨的宮城大門,

低下頭想念宮內的殿堂和朝廷;

心中湧起的是永不消逝的眷戀,

就像喝醉酒一樣神志恍惚不寧。

文帝讀了之後很欣賞他的文辭和心意,下達了一道措辭溫和表示嘉許的詔書來回復和勉勵他。

黃初六年(公元 225),文帝東徵孫權;回來的路上,經過曹植的封地雍丘縣,文帝親臨曹植的住宅,給他增加封邑五百戶。

魏明帝即位之後的太和元年(公元 227),曹植的封地改到浚儀縣。第二年,又改回雍丘。他常常憤恨自己,具有傑出的才能而無處施展;於是向明帝上疏,請求試用自己,奏疏說:

為臣聽說有志之士活在世上,回家就侍奉父親,出外就侍奉君主:而侍奉父親的最好方式是為他贏得榮耀,侍奉君主的最好方式是為他振興國家。因此,慈父也不會疼愛毫無用處的兒子,仁君也不會養著沒有作為的臣僚。能夠評判人才的品德而授予官職,必定是事業成功的君主;能夠衡量自己的才能來接受爵位,必定是盡力效命的臣僚。所以君主不會憑空授予官爵,臣僚也不能憑空接受官爵;憑空授予被稱為胡亂任用,憑空接受被稱為白拿俸祿:《詩經》中的《伐檀》一詩諷刺有的人「白吃飯」,就是由此而來。從前周文王的弟弟虢仲、虢叔不推讓給他們的封國,是因為他們有深厚的道德;周公、召公也不推讓給他們的封國,是因為他們有巨大的功勞。而今為臣蒙受國家厚重的恩典,已經連續三代了。有幸碰上陛下在位的太平盛世,聖上的恩澤沐浴著我,聖上的教誨感染著我,真可以說是莫大的幸福了。而我在東邊享有封地,爵位列在上等;身上穿的是輕便暖和的好衣服,口中吃厭了各種各樣的珍饈美味;眼睛看到了最為華麗的東西,耳朵也聽夠了管弦音樂:這一切都是享有上等爵位和豐厚俸祿的結果。為臣私下回想古代接受爵位、俸祿的人,情況與我完全不同;他們都是在建立功勞以拯救國家、輔佐君主以造福百姓方面作出成績的佼佼者。而為臣我至今卻無德可述,無功可記;像這樣終年對國家毫無貢獻,將會受到《詩經》中《候人》一詩所說的「在位官員坐吃俸祿」的諷刺。因此,為臣抬頭時愧對頭上戴的黑色禮帽,低頭時愧對身上系的紅色綬帶。

而今天下統一,全國安定;但是西邊還有違抗命令的蜀國,東邊還有不來稱臣的吳國。所以邊境的將士還沒有脫下鎧甲,朝廷的謀士也還不能高枕無憂,他們都想統一四海以達到太平安樂。從前夏啟繼承王位之後出兵消滅有扈氏部落,使夏朝功勳昭著;周成王繼位出兵攻克反叛的武庚和奄國,使周朝的德澤顯揚。現今陛下以聖明的品質統治全國,將要完成周文王、周武王一般偉大的功業,實現周成王、周康王時那樣興隆的政治局面;所以才選拔賢能,任用能夠與方叔、召虎媲美的武將鎮守四方邊境,充當國家的保衛者,這完全是恰當的措施。但是直到如今還未能消滅西蜀山區的罪魁,捕獲東吳水鄉的禍首,原因恐怕在於用兵的方法還不夠完善啊。

從前耿弇不等光武帝劉秀的後援大軍到達,就趕緊出兵攻擊張步,說是不能把賊寇留給君主來處理。因此,在車右邊陪乘的人聽到車軸發出異常的聲音就用劍自殺,雍門狄在越軍攻入祖國時也慷慨結束自己的生命;這兩位烈士,未必然討厭生存而喜歡死亡嗎?實在是因為氣憤君主受到輕慢和欺凌啊!如果君主厚待臣僚,是為了興利除弊;那麼臣僚侍奉君主,一定能獻出生命以清除禍亂。從前賈誼在二十歲左右的年紀,就請求漢文帝讓他試做典屬國的官職,說自己將制服匈奴單于,把繩索拴在單于的脖子上;終軍年紀輕輕就出使南越,發誓要用長繩把南越王捆綁送回長安。這兩位臣僚,未必然喜歡在君主面前誇口和向世人炫耀嗎?實在是因為志氣都悶在胸中,所以急於發揮才能,向英明的君主效力啊!

漢武帝要為霍去病興修住宅,霍去病推辭說:「匈奴還沒有消滅,為臣拿家來做什麼!」的確,憂國忘家,捨身赴難,這是忠臣的志向。現今為臣居住在外面的封地,享受到的待遇不能說不優厚;但是仍然睡覺不能安枕,吃飯不知道滋味,其原因就在於時刻掛念著蜀、吳二賊還沒有消滅。為臣看到從前跟隨太祖武皇帝的武臣戰將,不少都年老去世了。雖然當今不缺乏人才,然而比起來還是過去久經沙場的將士,更為熟習作戰布陣;為臣不自量力,一心為國效力,或許能建立微薄功勳,以報答受到的深恩大德。

如果陛下能打破常規頒發詔書,讓為臣得以發揮小小的作用:把我編入西邊大將軍曹真的部下,統領一營步兵;或者把我編入東邊大司馬曹休的部下,指揮一支分隊;那我一定會冒著危險,乘舟跨馬,迎著刀鋒劍刃,身先士卒衝鋒殺敵。雖然不一定能親手抓住孫權或殺死諸葛亮,也會俘虜他們的大將,殲滅他們的黨羽;一定會以猛然得到的勝利,抵消我終身的羞愧;使我名留史冊,事跡列入朝廷封賞的策書:即使因此而在蜀國丟了生命,在吳宮門前懸掛我的頭顱示眾,我也像投生人間那麼快樂啊!

如果不讓我的微薄才能得到試用,到死也默默無聞;只是讓我的身體沾點光榮,長得白白胖胖,活著無益於政事,死了也不覺得少了一個人;空自佔有上等爵位和豐厚俸祿,像被關在籠子裡面的鳥兒那樣生活,直到白髮滿頭:這只是豬圈牛圈中豢養的動物,可不是為臣內心的志向啊。最近聽說東部戰區的守軍疏於防備,遭受了小小挫折;我不禁推開飯菜,揮起袖子,撩起衣襟;拔劍東顧,一顆心早已飛到討伐東吳的前線去了。為臣從前曾經隨從太祖武皇帝徵戰,南面到達赤岸,東面直抵滄海,西南望見了玉門關,北面越過了盧龍塞;暗中觀察他老人家如何行軍用兵,真可謂神妙之極!所以用兵的事情不可能作出預言,全在於到時候如何控制局勢的變化。我的唯一心願就是在聖明君主當政的時代為國效力,建立功績。每當我閱讀史書,看到古代的忠臣義士,一下子獻出生命,以解除國家的危難;肉體雖然遭到殘害,而功績卻以銘文形式鑄刻在鼎、鐘上面,英名永留史冊:就不禁要摸著胸口長歎不已。

為臣聽說英明的君主使用臣僚,不會廢棄那些曾經犯有罪過的人。所以秦國、魯國起用曾經打過敗仗的孟明視、曹沫,結果大獲成功;楚國、秦國赦免了扯斷帽繩、盜竊馬匹的罪人,後來這些人為他們解除了危難。為臣暗中想到作為兄長的文皇帝早已駕崩,任城威王也離開人世;我算什麼人,能夠長久活下去嗎?經常都擔心突然死去,屍體倒在溝壑裡;墳墓上的泥土還沒有乾燥,肉體與名字就一起磨滅了。

為臣又聽說千裡馬長鳴,伯樂就了解它的能力;黑狗發出悲哀的吠聲,善於識別狗的韓國就知道它的才幹。於是把千裡馬放在齊、楚的大路上測試,讓它承擔一日千裡的重任;把黑狗放出去捕捉敏捷的狡兔,讓它發揮抓獲獵物的作用。現今為臣一心想建立黑狗、千裡馬那樣微薄的功勞;但是暗自揣測,終究不會出現伯樂、韓國那樣的舉動,所以只有仰天長歎而私下悲傷不已!

在那些面臨六博的遊戲就踮起腳跟伸長脖子,聽到音樂就悄悄擊掌打拍子的人當中,或許有精通六博和音樂的人。從前的毛遂,不過是趙國一個低賤平民,都還能藉助錐在囊中的比喻,來打動主人建立功勞;何況大魏是人才輩出的偉大王朝,難道會沒有願意為國捐軀志氣慷慨的臣僚嗎?其實自己炫耀自己、自己為自己作媒,在知書明理的男女看來都是一種醜惡行為;而迎合當時風氣一心追求仕進,則是道家明明白白的忌諱。然而為臣之所以不顧這些敢於向陛下陳述一切並請求試用,原因就在於我是皇室的近親,應當與陛下共同承擔憂患啊。我一心想在高山上增加一粒塵土,在大海裡補充一滴露珠;用螢火和燭火一般微弱的光亮,去為太陽和月亮增輝添彩,所以才不顧醜陋向您進獻忠心。為臣知道這定然會遭到朝廷士大夫的嘲笑;但是聖明的君主不會因人廢言,懇切希望陛下能稍微聽一聽我的心聲,那為臣就十分幸運了。

太和三年(公元229),曹植的封地改到東阿縣。太和五年(公元231),他又上疏,請求看望問候親屬,他表達自己的意思說:

為臣聽說上天之所以稱得上高,是因為沒有什麼東西不受其覆蓋;大地之所以稱得上廣,是因為沒有什麼東西不受其承載;日月之所以稱得上明,是因為沒有什麼東西不受其照耀;江海之所以稱得上大,是因為沒有什麼東西不受其容納。所以孔子說:「偉大啊!唐堯這位君主。只有天最偉大,而能夠效法上天的君主只有唐堯。」上天施與萬物的德澤,可以說是深廣得很了;大概唐堯施加教化,就是先親後疏,由近到遠。《尚書·堯典》中說:「唐堯能夠識別提拔同族中才德兼備的人物,以使同姓宗族親密團結;同姓宗族和睦了,再來辨別分清百官的同姓宗族關係。」到了周朝的文王,也是用這一原則來推行教化。所以《詩經》中的《思齊》一詩形容他說:「首先為自己的嫡妻作示範,其次是兄弟;然後治理家族和國家。」周文王對待家族態度和睦、端莊、恭敬,所以《詩經》的詩歌對他進行讚頌。從前周公為管叔、蔡叔兩個兄弟的不和睦而傷感不已,所以大封家族成員來為王室充當保護的屏障。《左傳》上說:「周朝凡有同姓諸侯參加的盟會,在排列順序上總把異姓諸侯放在後面。」可見骨肉同胞之間的關係,即使犯了過失也不會分離;而親屬之間的情分,確實應當深厚堅固。從來不會有忠義的臣下怠慢君主,也不會有仁慈的君主遺棄自己的親屬啊。為臣跪著回想陛下:具有唐堯那樣聖明的品德,表現出周文王細心的仁愛;恩惠不僅施加給后妃,也分給同姓的宗族;同姓宗族中親緣關係較疏遠的諸侯,以及朝廷的異姓百官,都在輪番休息之後依次入宮侍奉陛下;既不荒廢朝廷的政務處理,又使臣下能在起居室中向皇上表達親情;親戚的關係通暢無礙,婚喪的慶賀和弔唁都能正常進行。確實稱得上是用寬恕的心來治理人際關係,在更廣大的範圍裡施加恩澤了。

但是為臣的情況卻完全不同,我的人際交往完全斷絕,在聖明的時代被嚴密禁錮起來,真令我暗自傷心不已。為臣不敢奢望交結志趣投合的朋友,建立人際關係,交流思想感情;就拿親近的人來說,聯姻的親家不能來往,同胞的兄弟永遠不能相見;吉兇的消息一無所知,慶賀和弔唁的禮儀完全荒廢;人情的淡薄,甚至還不如路上碰到的陌生人;隔閡的徹底,就連北方胡人與南方越人之間的不相往來也比不上。現今由於不問情況一刀切的制度限制,使我永無進京朝見的希望;但是我的心依然向著朝廷,感情依然眷戀皇上,這一點神靈可以作證。悠悠上天造成這樣,我還能說什麼呢!退一步想到宗室親王們都有相互親近而不願疏遠的意願,希望陛下斷然下詔:讓各個王國彼此問候,互通音信,在四季節日表示祝賀;以傾訴骨肉同胞之間的歡樂感情,成全他們友好和睦的深厚關係;至於王妃和小妾的家庭,也應當允許各位親王賞賜給他們一些錢財,作為購買洗頭擦面的化妝品之用,一年當中和他們見面兩次;這樣,宗室親王的待遇,才和宗室遠親中的顯貴,以及朝廷異姓的百官相同。真能如此,那麼古人所讚歎的和《詩經》所歌頌的家族和睦團結景象,就會在這聖明時代出現了。為臣暗自思量,我本人哪裡就沒有一點微薄的用處呢。觀察陛下所提拔任用的人才後心裡明白,如果為臣是異姓,自我估計,在仕進上決不會比現今朝廷的官員落後。如果我能脫掉親王的禮冠,換上武將的官帽;解開身上佩的親王官印和綬帶,系上武將官印連著的青色綬帶;在駙馬都尉、奉車都尉之類的官職中,儘快挑選一個;然後安家在京城,手中提著鞭,帽側插著筆;出外跟隨陛下的座車,進宮陪伴在陛下左右;回答您的詢問,在政事上拾遺補闕:這是為臣內心的最大願望,夢寐以求的事情啊!在《詩經》的詩歌中,我最嚮往《鹿鳴》一詩中所描述的君臣歡宴情景;其次忘不掉《常棣》一詩所說的「好酒好菜只能招待親兄弟而不是其他人」的告誡;再次對《伐木》一詩中表現的親情難以忘懷;最後是《蓼莪》一詩引起我對已故父母的無窮哀思。每逢一年四季的節日聚會,一人獨自呆坐;左右只有奴婢,相對的只有妻子兒女;高談沒有人傾聽,闡發沒有人理解。所以在這時一聽到奏樂反而內心悲傷,一舉起酒杯反而歎息不已啊。

為臣現在才認識到:犬馬的忠誠並不能打動人,就像人的忠誠不能打動上天一樣。聽說杞梁的妻子能哭崩城牆,鄒衍的冤死會使夏天降霜,為臣開初還相信;現在從我的心境來比擬,這才覺得都是些假話。不過,像葵藿把葉子一直向著太陽,即使太陽並不把光線轉過來專門照耀它,它依然始終不變,這就叫做忠誠。為臣暗自把自己比做葵藿;而能夠像天地那樣施與恩惠,像太陽那樣散發光輝的,那就是陛下您啊。

為臣記得《文子》中說過:「不要成為最早享福的,也不要成為最先受禍的。」現今在親戚關係上處於閉塞阻隔狀態的,還有我的兄弟們,他們和我一樣感到憂慮悲愁;為什麼唯獨只有我向陛下進言呢?因為我不希望在太平盛世還有一些得不到陛下所施恩德的人啊。有這樣的人,就有悲痛的心情;就像《詩經》當中《柏舟》一詩發出「天啊」那樣的悲呼,《谷風》一詩留下「拋棄了我呀」那樣的哀歎。伊尹曾經為他的君主不如唐堯、虞舜而深感羞恥;孟子也說:「凡是不能像虞舜侍奉唐堯那樣侍奉自己君主的人,就是對他的君主不尊敬。」為臣愚昧,固然不能和虞舜、伊尹相比;至於說到想讓陛下的光芒照耀八方,德澤傳播四海,這倒是為臣的真實心願,為臣獨自堅守的志向。心裡確實懷著急切的企盼;我之所以敢冒昧向陛下進言,是希望您有可能顯現天生的聰明來傾聽我的陳述。

明帝下詔回答他說:「教育和感化的過程,有時順利有時曲折,並不都是有善始而無善終,這是事物發展的規律。因此,當君主為人忠厚連草木都給予愛護的時候,就會有《詩經》中《行葦》那樣讚美兄弟情誼的詩篇產生;而君主的恩澤淡薄不親近家族成員的時候,又會有《詩經》中《角弓》那樣的諷刺詩出現。現今造成宗室親王的兄弟之間,人情關係怠慢淡薄;親王對自己的王妃和小妾家庭,也缺乏禮節性的關懷:朕即使不能使大家的感情和睦深厚,但是王爺您援引古代的事例講明道理已經做得很充分了。怎麼能說精誠難以打動人呢?分清貴賤,尊崇親戚;優待賢才,區別長幼:這些都是治國的要點。朝廷從來沒有發布過禁止宗室親王之間互通問候的詔書;大概是矯枉過正,下面的有關官員害怕受到譴責,才造成目前的情形。已經指示有關部門:按照王爺您陳述的意見辦理。」

曹植又向明帝上疏,陳述審慎舉用人才的問題,他說:

為臣聽說天地的元氣匯合而萬物生長,君臣的品德統一而政事成功。五帝的時代並不都是智者而社會太平,夏、商、周三代的末期並不都是愚人而天下大亂;這就是對於賢才用與不用,了解與不了解而產生的不同後果。如果一個時代只在表面上說要舉用賢才,而實際上並不這樣做,那麼官員們必定會各自提攜同黨。民間的諺語有「相門有相,將門有將」之說。相是什麼人?是文德昭著的人;將是什麼人?是武功顯赫的人。文德昭著,才能輔佐王朝,使社會和諧安樂,像后稷、契、夔、龍等虞舜的賢明大臣就是如此;武功顯赫,才能夠討伐不來王庭朝拜的人,威懾四方的少數族,像周朝的著名統帥南仲、方叔就是如此。從前伊尹在當陪嫁的奴隸時,算是最低賤的人了;呂尚在當屠夫和漁翁時,算是最鄙陋的人了。他們之所以受到商湯、周文王破格任用,確實是因為彼此志同道合,玄妙的謀略能心領神會;哪裡是藉助親近侍臣的推薦,通過左右隨從的介紹呀!古書上說:「有非凡的君主,必定能使用非凡的臣僚;使用非凡的臣僚,必定建立非凡的功業。」像上述的商湯、周文王就是這樣。至於說那些氣量狹窄、膽小拘謹的人,只知道墨守成規,哪裡值得向陛下提說啊!

所以氣候失常,日、月、星辰光芒不顯,官職長久空缺無人替補,政務混亂,這些都是三公應負的責任;邊境騷動,外敵入侵,軍隊損兵折將,戰爭持續不斷,這些都是邊防將領應當為之憂心的事情。怎麼能空自蒙受國家的恩寵而不認真履行職責呢!最受信任的臣僚應當承擔最繁重的任務,官位最高的人責任應當最大;《尚書》中說「不要讓不稱職的人佔據各個官位」,《詩經》中《蟋蟀》一詩也有「常常想到憂患」的句子,都是在闡述這方面的道理。

陛下具有天然生就的完美和聖明,登上帝位繼承大業;希望聽到百姓由衷的歌頌,實現停止使用武力而建立文明教化的理想。然而近幾年來,水旱災害頻頻發生,百姓衣食困難;軍隊頻繁出動,造成年年向人民增加賦稅;加上東邊對吳作戰損了兵,西邊對蜀作戰折了將:以至於讓吳賊在淮南水鄉氣焰囂張,蜀寇在隴西山地耀武揚威。為臣一想到這些,就禁不住要推開面前的飯菜,面對酒杯而仰天感歎了!

從前漢文帝從代國出發到京城去接替皇帝位置,途中懷疑朝廷中會出現變故。他的下屬宋昌卻說:「京城當中有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京城之外有齊王劉襄、楚王劉交、淮南王劉長、琅邪王劉澤:劉氏宗族的力量像巨石一樣堅定強大,願大王打消疑慮!」為臣現在殷切希望陛下能夠效法周文王,依靠自己弟弟處理國政;或者仿照周成王,任用同姓宗親作為輔佐大臣;至少也要建立起如宋昌所說的那種像巨石一樣堅定強大的宗族力量。從前千裡馬被安排去跋涉吳國的高坡,弄得睏乏不堪;等到伯樂看出它是千裡馬,自己親自駕馭它,結果它輕輕鬆鬆就跑出千裡之外。伯樂善於駕馭駿馬,英明君主善於駕馭臣僚;伯樂的目的是馳騁千裡,英明君主的目的是實現天下太平:這就是信任和使用賢能的結果。假如朝廷大臣個個優秀能幹,各項政務治理得井井有條;武將率軍出徵,各地的動亂都完全平定:陛下就可以在京城悠閒自在,又何必親自勞動聖體帶兵出徵,在邊境上風餐露宿啊!

為臣聽說羔羊即使披上虎皮,仍然是見到青草就喜歡得不得了,見到豹狗就嚇得渾身發抖,完全忘了它的外表是虎。而今任用的戰將不稱職,就像這種情形。所以俗語說:「令人擔心的事是動手做的人不懂,懂的人又不能動手做。」從前樂毅逃奔到趙國,心裡依然忘不掉燕國故鄉;廉頗移居到楚國,仍然盼望為老家趙國帶兵打仗。為臣生在亂世,長在軍營,又多次受到太祖武皇帝指教軍事,所以熟習行軍用兵的要點,不必從孫武、吳起那裡吸取軍事謀略,一舉一動也能與他們闡述的用兵之道相符合。我多次在心裡考慮,只要能得到一個機會朝見陛下,進宮門,上殿階;排在侍從之臣的隊伍裡,蒙受陛下單獨召見;使我能暢敘胸懷,說出鬱積多年的話語:也就死而無憾了!最近接到大鴻臚卿下達的公文,要求徵調我封地中士兵的兒子入伍當兵,報到的期限非常緊急。又聽說陛下的警衛部隊已經集合,乘坐的兵車正迅速調來,陛下又要勞動玉體,耗費思慮,率兵大軍出徵。為臣得知後吃驚不小,呼吸急促,坐臥不安。我真想揚鞭策馬,冒著塵土雨露;運用風后的奇妙策略,抽取孫武、吳起的兵法精髓,效法能夠在老師孔子身邊發揮啟發作用的卜商,充當陛下的先驅,在您身邊效力:雖然對陛下不會有大的幫助,希望多少有點補益。然而上天太高距離太遠,我的請求無法送到您身邊;只有空自望著浮雲而摸胸口,對著青天長歎氣而已!

屈原曾說:「國內有千裡馬不知道乘坐,為什麼又匆匆忙忙到別處去尋找!」從前管叔、蔡叔被流放處死,周公、召公卻充當輔政大臣;叔魚被陳屍示眾,叔向卻扶助國家。管叔、蔡叔那樣的罪過,就由為臣來承受好了;那麼像周公、召公那樣的輔政大臣,一定也就在您身邊:宗室遠親中的權貴,以及近親的藩王當中,當然會有能擔當這種重任的人。不過古書上說:「沒有周公那樣的親屬關係,不能擔當周公那樣的重任。」希望陛下稍微留心這一點。

近代的漢朝大封同姓親王,封地大的有接連幾十座城池,小的只能維持祖宗祭祀而已;不像周朝的分封,依次有公、侯、伯、子、男五等。像扶蘇勸諫秦始皇,淳于越駁斥周青臣,都可以說是看清了時勢的變化。能夠使普天下的人集中注意力的,就是當權者了;他們的主意能夠左右君主,威勢能夠震懾下級。現今是異姓的名門大族執政,而不是同姓的宗親;其實一旦掌握權勢,即使是疏遠的異姓也變得舉足輕重;一旦失去權勢,即使是皇族近親也變得毫無分量。何以見得?請看奪取齊國君主位置的,乃是異姓的田氏家族,而非同姓的呂氏宗親;而瓜分晉國土地的,乃是異姓的趙氏、魏氏家族,而非同姓的姬姓宗親啊:殷切希望陛下明察這一點。只想在王朝順利的時候把持官位,形勢險惡就馬上逃離禍患,這就是異姓大臣的做法;而一心想使國家安定,家族保持尊貴,存在時共同享受光榮,滅亡時共同承受禍難,這就是同姓宗族大臣的做法。而今的情況卻反而是同姓被疏遠,異姓被親近,為臣私下很不理解啊。為臣聽孟子說過:「君子處境困窮時就把自己管好,地位顯貴時就把天下管好。」現今為臣與陛下,一起走過冰層踩過炭火,登上高山橫渡溪澗,寒冷和灼熱,乾燥和溼潤,升高和降低,我們都將共同承受:我怎麼能只顧「把自己管好」而離開陛下啊!

因為忍不住心中的憤懣,所以跪拜呈上這封表章陳述內心的感情。如果有不合適的地方,請求陛下把我的表章收藏到文書檔案館裡,不要立即銷毀丟掉;在為臣死了之後,或許還值得拿出來再看一看。如果其中還有那麼一點點合乎陛下心意的地方,那就請把表章在朝堂中展示;讓博古通今的大臣們,糾正其中不合道理的地方。像這樣,為臣的心願也就算滿足了!

對他這些上奏,明帝總是用措辭親切的詔書敷衍他。

太和五年(公元 231)冬天,明帝下詔要各位宗室親王,在太和六年(公元 232)的春正月進京朝見。朝見之後的二月間,以陳縣等四縣,作為封地封曹植為陳王,封邑三千五百戶。

曹植多次請求明帝單獨召見自己,談論時事;希望得到試用,卻始終不能如願。從京城回到封地,他心情惆悵深感絕望了。當時的法制,對待宗室親王極為嚴厲無情,而親王們的下屬,都是像市場攤販一樣的庸俗之輩;封地上的士兵不是殘疾人就是老年人,大體數量還不到二百名。對於曹植,又因為他從前有過錯,一切待遇都減少一半;而且在封王之後的十一年裡多次遷徙封地,經常為了急於改變自己的處境而鬱鬱寡歡。於是發病,去世,死時四十一歲。

臨死前他吩咐家屬喪事從簡。考慮到小兒子曹志,是能夠保全家庭的主事人,所以曹植想立他為繼承者。當初,曹植登上魚山,遙望東阿縣城;感歎之餘就有在這裡終老長眠的想法萌生,於是在魚山修建墓地。他死後,兒子曹志繼承了他的爵位,改封濟北王。

景初年間,明帝下詔說:「陳思王曹植從前雖然犯有過失,後來能夠克制自己,做事謹慎,以彌補一切;而且從年輕時起一直到生命終結,文獻書籍總不離手:這是很難得的啊。現在把先皇帝黃初年間所有告發曹植有罪的上奏文書,以及公卿官員在尚書臺、秘書署、中書署、三公府、大鴻臚署評議曹植罪過的文字記錄,全部收集起來銷毀;把曹植前後撰寫的賦、頌、詩、銘、雜論共一百多篇編輯整理,抄成副本收藏在宮廷內外的有關機構中。」

後來朝廷多次給曹志增加封邑,加上以前的共有九百九十戶。

蕭懷王曹熊,早死。文帝黃初二年(公元 221),被追加封爵、諡號為蕭懷公。明帝太和三年(公元 229),又追加封爵為王。青龍二年(公元 234),兒子曹炳,繼承了他的爵位,封邑為二千五百戶。曹炳死後諡為哀王,沒有兒子,封地被撤銷。

評論說:任城王曹彰武藝高強雄壯勇猛,有大將的氣概。陳思王曹植文才豐富豔麗,作品足以留傳後世;可惜他不能表現出謙讓並且早作預防,結果造成同胞兄弟之間的矛盾和裂痕。古書上說:「楚國有過失,然而齊國做得也不妥當。」大概曹植、曹丕的情況就像這樣吧!

作者:陳壽(晉代)

陳壽(233年-297年),字承祚,巴西安漢(今四川南充)人。西晉史學家。曾任著作郎、治書侍御史等職。著有《三國志》,記述了三國時期的歷史,與《史記》《漢書》《後漢書》並稱為前四史,是研究三國歷史的重要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