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三國志/ 明帝即位,進封潁鄉侯,邑百戶。時中書監劉放、令孫資見信於主,制斷時政;大臣莫不交好,而毗不與往來。毗子敞諫曰:「今劉、孫用事,眾皆影附;大人宜小降意,和光同塵。不然,必有謗言。」毗正色曰:「主上雖未稱

【原文】

明帝即位,進封潁鄉侯,邑三百戶。時中書監劉放、令孫資見信於主〔1〕,制斷時政〔2〕;大臣莫不交好,而毗不與往來。毗子敞諫曰:「今劉、孫用事〔3〕,衆皆影附〔4〕;大人宜小降意〔5〕,和光同塵。不然,必有謗言。」毗正色曰:「主上雖未稱聰明,不爲暗劣〔6〕。吾之立身,自有本末〔7〕。就與劉、孫不平,不過令吾不作三公而已。何危害之有?焉有大丈夫欲爲公而毀其高節者邪〔8〕!」

冗從僕射畢軌表言〔9〕:「尚書僕射王思精勤舊吏〔10〕,忠亮計略不如辛毗,毗宜代思。」帝以訪放、資。放、資對曰:「陛下用思者,誠欲取其效力,不貴虛名也。毗實亮直,然性剛而專,聖慮所當深察也。」遂不用。出爲衛尉〔11〕。

帝方修殿舍,百姓勞役。毗上疏曰:「竊聞諸葛亮講武治兵,而孫權市馬遼東〔12〕;量其意指,似欲相左右〔13〕。備豫不虞〔14〕,古之善政;而今者宮室大興,加連年穀麥不收。詩云:『民亦勞止〔15〕,迄可小康〔16〕,惠此中國〔17〕,以綏四方。』唯陛下爲社稷計。」

帝報曰:「二虜未滅而治宮室,直諫者立名之時也。夫王者之都,當及民勞兼辦〔18〕;使後世無所復增,是蕭何爲漢規摹之略也〔19〕。今卿爲魏重臣,亦宜解其大歸〔20〕。」

帝又欲平北芒〔21〕,令於其上作台觀,則見孟津。毗諫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22〕。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損費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23〕,洪水爲害;而丘陵皆夷,將何以御之?」帝乃止。〔一〕

青龍二年,諸葛亮率衆出渭南〔24〕。先是,大將軍司馬宣王數請與亮戰〔25〕,明帝終不聽。是歲,恐不能禁,乃以毗爲大將軍軍師,使持節。六軍皆肅,准毗節度〔26〕,莫敢犯違。〔二〕

亮卒,復還爲衛尉。薨,諡曰肅侯。

子敞嗣,咸熙中爲河內太守。〔三〕

【注釋】

〔1〕中書監:官名。曹操當魏王后設置祕書令,專門處理由尚書台呈奏上來的機要公文。曹丕當皇帝不久,改稱祕書爲中書,設監、令各一人,爲正副長官,下設中書侍郎、中書通事等屬官。中書監、令負責起草詔令,向州郡地方官員和駐外將領下達皇帝密旨,處理尚書台呈奏的公文。東漢開始以尚書台掌管機要,九卿等執行命令;曹魏時中書掌管機要,有「鳳凰池」的美稱,尚書台反倒逐漸變成執行命令的機構了。這是漢魏以來中樞機構的一大變化,對隋唐「三省制」的形成有直接的影響。劉放(?—公元 250):傳見本書卷十四。令:即中書令。孫資(?—公元 251):傳附本書卷十四《劉放傳》。

〔2〕制斷:控制專斷。

〔3〕用事:即掌權。

〔4〕影附:像影子一樣緊緊跟從。

〔5〕小降意:稍微委屈一下自己。

〔6〕暗:昏庸。

〔7〕本末:指素來奉行的原則。

〔8〕公:指三公。

〔9〕冗從僕射(yè):官名。皇帝的侍從官員之一。畢軌(?—公元 249):傳附本書卷九《曹真傳》。

〔10〕王思:事見本書卷十五《梁習傳》。

〔11〕衛尉:官名。負責皇宮大門警衛和宮中流動巡查。至於宮中殿堂警衛和皇帝的貼身保護,曹魏時是由武衛將軍負責。辛毗本來任侍中,在皇帝身邊當侍從,參與軍國大事的商議。現在調他出去當衛尉,是受到排斥。

〔12〕市馬:交換馬匹。孫吳所占領的南方,缺乏優良的戰馬,當時常用珍寶特產與北方交換馬匹。

〔13〕相左右:指西蜀、東吳聯合攻擊曹魏。

〔14〕備豫不虞:防備意外。

〔15〕民亦勞止:人民已經很疲勞了。「止」是語末語氣詞。這幾句出自《詩經·民勞》。

〔16〕迄可小康:或許可以讓他們稍微休息一下。

〔17〕中國:西周王朝直接統治的區域。即所謂的「王畿」。

〔18〕當及民勞兼辦:應當趁百姓服勞役的時候同時辦好。

〔19〕規摹:規劃。蕭何在西漢初建立時,即大修未央宮,說是要以宮殿的壯麗來加重天子的威嚴,使後代無法超過。見《史記》卷八《高祖本紀》。

〔20〕解:懂得。大歸:宏大的意圖。

〔21〕北芒:山名。在當時的洛陽城北郊。呈東西走向。北面臨近黃河。

〔22〕高高下下:使高凸的高凸,使低凹的低凹。

〔23〕九河:古代黃河下游許多支派的總稱。

〔24〕渭南:渭河南岸。具體地點在五丈原(今陝西岐山縣南)。

〔25〕數(shuò):多次。請與亮戰:作爲軍隊主帥,司馬懿本來就有權決定是否與敵軍交戰。他採取固守不戰等待敵方糧食耗盡的戰略,但又不願被部下視爲膽怯,所以做出這種姿態。參見本書卷三十五《諸葛亮傳》裴注引《漢晉春秋》。

〔26〕准毗節度:遵照辛毗的約束控制。

【裴注】

〔一〕《魏略》曰:「諸葛亮圍祁山,不克,引退。張郃追之,爲流矢所中死。帝惜郃,臨朝而嘆曰:『蜀未平而郃死,將若之何!』司空陳羣曰:『郃誠良將,國所依也。』毗心以爲:郃雖可惜,然已死,不當內弱主意,而示外以不大也。乃持羣曰:『陳公,是何言歟!當建安之末,天下不可一日無武皇帝也;及委國祚,而文皇帝受命。黃初之世,亦謂不可無文皇帝也;及委棄天下,而陛下龍興。今國內所少,豈張郃乎?』陳羣曰:『亦誠如辛毗言。』帝笑曰:『陳公可謂善變矣。』」

臣松之以爲:擬人必於其倫,取譬宜引其類;故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毗欲弘廣主意,當舉若張遼之疇;安有於一將之死,而可以祖宗爲譬哉?非所宜言,莫過於茲:進違其類,退似諂佞。佐治,剛正之體,不宜有此。《魏略》既已難信,習氏又從而載之,竊謂斯人受誣不少。

〔二〕《魏略》曰:「宣王數數欲進攻,毗禁不聽。宣王雖能行意,而每屈於毗。」

〔三〕《世語》曰:「敞字泰雍。官至衛尉。毗女憲英,適太常泰山羊耽。外孫夏侯湛爲其傳曰:『憲英,聰明有才鑒。初,文帝與陳思王爭爲太子,既而文帝得立,抱毗頸而喜曰:「辛君知我喜不?」毗以告憲英,憲英嘆曰:「太子代君主宗廟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國不可以不懼;宜戚而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弟敞,爲大將軍曹爽參軍。司馬宣王將誅爽,因爽出,閉城門。大將軍司馬魯芝將爽府兵,犯門斬關,出城門赴爽,來呼敞俱去。敞懼,問憲英曰:「天子在外,太傅閉城門;人云將不利國家,於事可得爾乎?」憲英曰:「天下有不可知。然以吾度之,太傅殆不得不爾!明皇帝臨崩,把太傅臂,以後事付之,此言猶在朝士之耳。且曹爽與太傅俱受寄託之任,而獨專權勢,行以驕奢;於王室不忠,於人道不直。此舉不過以誅曹爽耳。」敞曰:「然則事就乎?」憲英曰:「得無殆就!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敞曰:「然則敞可以無出乎?」憲英曰:「安可以不出!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猶或恤之;爲人執鞭而棄其事,不祥,不可也。且爲人死,爲人任,親暱之職也;從衆而已。」敞遂出。宣王果誅爽。事定之後,敞嘆曰:「吾不謀於姊,幾不獲於義。」逮鍾會爲鎮西將軍,憲英謂從子羊祜曰:「鍾士季何故西出?」祜曰:「將爲滅蜀也。」憲英曰:「會,在事縱恣,非持久處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祜曰:「季母勿多言。」其後會請子琇爲參軍,憲英憂曰:「他日見鍾會之出,吾爲國憂之矣。今日難至吾家,此國之大事,必不得止也。」琇固請司馬文王,文王不聽。憲英語琇曰:「行矣!戒之:古之君子,入則致孝於親,出則致節於國;在職思其所司,在義思其所立。不遺父母憂患而已。軍旅之間,可以濟者,其惟仁恕乎?汝其慎之!」琇竟以全身。憲英年至七十有九,泰始五年卒。』」

作者:陳壽(晉代)

陳壽(233年-297年),字承祚,巴西安漢(今四川南充)人。西晉史學家。曾任著作郎、治書侍御史等職。著有《三國志》,記述了三國時期的歷史,與《史記》《漢書》《後漢書》並稱為前四史,是研究三國歷史的重要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