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隆疾篤〔1〕,口占上疏曰〔2〕: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3〕。曾子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臣寢疾病,有增無損;常懼奄忽〔4〕,忠款不昭〔5〕。臣之丹誠,豈惟曾子?願陛下少垂省覽〔6〕。渙然改往事之過謬〔7〕,勃然興來事之淵塞〔8〕;使神人響應,殊方慕義〔9〕;四靈效珍〔10〕,玉衡曜精〔11〕;則三王可邁,五帝可越,非徒繼體守文而已也〔12〕。
臣常疾世主莫不思紹堯、舜、湯、武之治〔13〕,而蹈踵桀、紂、幽、厲之跡;莫不嗤笑季世惑亂亡國之主,而不登踐虞、夏、殷、周之軌。悲夫!以若所爲〔14〕,求若所致〔15〕;猶緣木求魚〔16〕,煎水作冰。其不可得,明矣!
尋觀三代之有天下也,聖賢相承,歷載數百;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萬國咸寧,九有有截〔17〕;鹿台之金,巨橋之粟〔18〕,無所用之,仍舊南面〔19〕。夫何爲哉!然癸、辛之徒〔20〕,恃其膂力;智足以拒諫,才足以飾非〔21〕;諂諛是尚,台觀是崇;淫樂是好,倡優是悅〔22〕;作靡靡之樂〔23〕,安濮上之音〔24〕。上天不蠲〔25〕,眷然回顧〔26〕,宗國爲墟〔27〕;(下夷於隸)紂懸白旗〔28〕,桀放鳴條〔29〕。天子之尊,湯、武有之;豈伊異人〔30〕,皆明王之胄也〔31〕。
且當六國之時〔32〕,天下殷熾〔33〕;秦既兼之〔34〕,不修聖道;乃構阿房之宮,築長城之守;矜誇中國,威服百蠻〔35〕;天下震竦,道路以目〔36〕。自謂本枝百葉,永垂洪暉;豈悟二世而滅,社稷崩圮哉!近漢孝武乘文、景之福,外攘夷狄,內興宮殿;十餘年間,天下囂然〔37〕。乃信越巫,懟天遷怒〔38〕,起建章之宮,千門萬戶;卒致江充妖蠱之變,至於宮室乖離,父子相殘;殃咎之毒,禍流數世。
臣觀黃初之際〔39〕,天兆其戒〔40〕:異類之鳥育長燕巢,口爪(胸)〔俱〕赤,此魏室之大異也〔41〕!宜防鷹揚之臣於蕭牆之內〔42〕。可選諸王,使君國典兵〔43〕,往往棋峙〔44〕;鎮撫皇畿,翼亮帝室〔45〕。昔周之東遷〔46〕,晉、鄭是依〔47〕;漢呂之亂,實賴朱虛〔48〕。斯蓋前代之明鑑。
夫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詠德政,則延期過歷〔49〕;下有怨嘆,(掇)〔輟〕錄授能〔50〕。由此觀之,天下之天下,非獨陛下之天下也。臣百疾所鍾,氣力稍微〔51〕;輒自輿出,歸還里舍〔52〕。若遂沉淪〔53〕,魂而有知,結草以報〔54〕!
詔曰:「生廉追伯夷〔55〕,直過史魚;執心堅白〔56〕,謇謇匪躬〔57〕。如何微疾未除,退身里舍?昔邴吉以陰德〔58〕,疾除而延壽;貢禹以守節〔59〕,疾篤而濟愈。生其強飯〔60〕,專精以自持。」
隆卒,遺令薄葬,斂以時服。〔一〕。
初,太和中,中護軍蔣濟上疏曰:「宜遵古封禪〔61〕。」詔曰:「聞濟斯言,使吾汗出流足。」事寢歷歲,後遂議修之,使隆撰其禮儀。帝聞隆沒,嘆息曰:「天不欲成吾事,高堂生舍我亡也!」
子琛嗣爵。
【注釋】
〔1 〕疾篤:病重。
〔2〕口占(zhàn ):口授而由別人記錄。
〔3〕孟敬子:魯國的大夫。他探問曾子的談話,見《論語·泰伯》。
〔4〕奄忽:很快(死亡)。
〔5〕忠款:忠誠。
〔6〕少垂省覽:稍微留意看一看。
〔7〕渙然:積累的問題、矛盾、錯誤一下子去除的樣子。
〔8〕淵塞:用心深遠而誠實。又作「塞淵」。
〔9〕殊方:異國他鄉。
〔10〕四靈:指麟、鳳、龜、龍四種代表祥瑞的動物。效:獻。
〔11〕玉衡:玉做的天文觀測器。方管形,長八尺,孔徑一寸。裝在渾天儀上,從管孔觀測星體,然後根據管體與渾天儀標尺所構成的角度,即可確定該星體的位置。曜精:(從玉衡孔中觀察到天空)閃耀光輝。《史記》卷二十七《天官書》說:「天精而現景星。景星者,德星也。……常出於有道之國。」所以曜精意指祥瑞的景星出現。
〔12〕繼體守文:繼承先輩基業,謹守祖宗成法。
〔13〕疾:恨。世主:世間的君主。紹:接續。
〔14〕若:他們。
〔15〕所致:所想達到的。
〔16〕緣木求魚:爬上樹去捉魚。
〔17〕九有:九州。有截:(得到徹底治理而)達到整齊一致。
〔18〕巨橋:地名。在今河北曲周縣東北古衡漳水上。殷代在橋東側建有大型穀倉,遺址在北魏時還存在。殷紂時加重賦稅,在鹿台存放金錢,在巨橋囤積糧食。周武王滅商,散發兩處的錢糧賑濟百姓。見《史記》卷三《殷本紀》、卷四《周本紀》。
〔19〕仍舊:照舊不斷。南面:指當君主。君主在朝廷的座位是坐北朝南。
〔20〕癸、辛:即夏桀、商紂。
〔21〕飾非:掩飾過錯。
〔22〕倡優:以奏樂跳舞、說笑話爲職業的藝人。
〔23〕靡靡:柔媚不振。
〔24〕安:安於。濮上之音:也指柔媚不振的音樂。據說爲殷紂作靡靡之樂的樂師,在殷亡時投濮水而死,要聽這種音樂必須到濮水邊去,所以用濮上代指。見《韓非子·十過》。
〔25〕不蠲(juān):沒有放過(他們)。
〔26〕眷然:猛然。
〔27〕墟:(都城毀滅後的)廢墟。
〔28〕紂懸白旗:周武王滅商,把殷紂的頭砍下來懸掛在一桿純白的大旗上。
〔29〕鳴條:地名。在今山西運城市東北。商湯伐夏,桀在此戰敗,逃奔南方而死。
〔30〕豈伊異人:難道說他們(桀、紂)是(夏、殷王族的)外人。意指外人才會如此不愛惜王朝的基業。這一句是用《詩經·Z弁》的詩句。
〔31〕明王之胄:聖明帝王的後代。
〔32〕六國:齊、楚、燕、趙、韓、魏。
〔33〕殷熾:興盛富足。
〔34〕兼:兼併。
〔35〕百蠻:泛指各少數族。
〔36〕道路以目:在路上碰見只能以目光示意而不敢交談。比喻政刑苛暴。
〔37〕囂(áo)然:憂愁悲苦的樣子。
〔38〕懟(duī):怨恨。
〔39〕黃初:魏文帝曹丕的年號。
〔40〕兆其戒:開始顯示其告誡。
〔41〕大異:大災異。
〔42〕鷹揚之臣:位高權重而且難以駕馭控制的大臣。當時魏明帝已三十多歲,還沒有自己的親生兒子,而曹魏一貫倚重的宗族統兵大將,又全部死亡,對外用兵只能倚靠異姓將帥,特別是三朝元老司馬懿。在這種情況下,高堂隆對未來可能出現的異姓強臣奪權局面有了預感。當時有這種預感的不止他一人,但是敢於向明帝如此明白說出來的卻只有他一個。
〔43〕典兵:統兵。
〔44〕往往:處處。
〔45〕翼亮:輔佐。
〔46〕東遷:西周末年,周幽王被犬戎攻殺。幽王的太子宜臼繼位爲平王,爲避犬戎而把都城從西面的鎬京遷到東面的洛邑,稱爲東遷。
〔47〕晉、鄭:均先秦國名。周平王遷都洛邑後,依靠晉、鄭二國的共同支持才得以立國,史稱東周。
〔48〕朱虛:即朱虛侯劉章(?—前 175)。劉邦的孫子。呂后死,他是參與消滅呂氏勢力的主要人物,親手殺死呂產。漢文帝即位,封城陽王。傳附《史記》卷五十二《齊悼惠王世家》。
〔49〕過歷:超過王朝預定的統治年限。古代認爲各王朝的統治年限,都是由上天預定好的。如果政治清明,就能超過年限;如果政治暴虐,就可能提前滅亡。這個預定的年限叫做歷。
〔50〕輟錄授能:中止王朝的歷史記錄而把天下改授其他賢能的人。
〔51〕稍微:逐漸衰微。
〔52〕里舍:居民區內自己的住房。當時高堂隆任光祿勛,他從府署回家表示辭職。
〔53〕沉淪:指死亡。
〔54〕結草以報:表示受恩深重,死後也要報答。春秋時晉國的魏顆父親死前,要他把自己的愛妾處死殉葬。魏顆沒有執行遺囑,而把愛妾改嫁。後來他在率軍與秦軍作戰時,看到有一老人用聯結的草束把對手絆倒,使自己獲勝。接著夢見老人相告,說自己是那個愛妾死去的父親,意在報恩。事見《左傳》宣公十五年。
〔55〕生:對人的尊稱。即先生。伯夷:商末孤竹君的長子。最初孤竹君以次子叔齊爲繼承人,孤竹君死後,叔齊讓位,他不受。周武王滅商,二人逃到首陽山(今山西永濟市南),不食周粟而死。傳見《史記》卷六十一。
〔56〕堅白:操守堅定而不同流合汙。語出《論語·陽貨》。
〔57〕謇謇(jiǎn jiǎn):忠直。
〔58〕陰德:暗中對人施與的恩德。
〔59〕貢禹(前 124—前44):字少翁。琅邪郡(治所在今山東諸城市)人。西漢元帝時官至御史大夫,多次上書議論政事,提出不少有益意見。傳見《漢書》卷七十二。
〔60〕強飯:盡力進食。
〔61〕蔣濟(?—公元 249):傳見本書卷十四。
【裴注】
〔一〕習鑿齒曰:「高堂隆,可謂忠臣矣!君侈每思諫其惡,將死不忘憂社稷;正辭動於昏主,明戒驗於身後;謇諤足以勵物,德音沒而彌彰:可不謂忠且智乎?《詩》云:『聽用我謀,庶無大悔。』又曰:『曾是莫聽,大命以傾。』其高堂隆之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