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男子無大小,皆黥面文身〔1〕。自古以來,其使詣中國,皆自稱「大夫」。夏後少康之子封於會稽〔2〕,斷髮文身以避蛟龍之害〔3〕。今倭水人好沉沒捕魚蛤,文身亦以厭大魚水禽〔4〕;後稍以爲飾。諸國文身各異:或左或右,或大或小,尊卑有差。計其道里,當在會稽、東冶之東〔5〕。
其風俗不淫。男子皆露u ,以木綿招頭〔6〕。其衣橫幅,但結束相連〔7〕,略無縫〔8〕。婦人被發屈u〔9〕。作衣如單被,穿其中央〔10〕,貫頭衣之。種禾稻、紵麻。蠶桑、緝績〔11〕,出細紵、縑、綿〔12〕。其地無牛、馬、虎、豹、羊、鵲。兵用矛、楯、木弓。木弓短下長上〔13〕,竹箭或鐵鏃,或骨鏃。所有無與儋耳、朱崖同〔14〕。
倭地溫暖。冬夏食生菜,皆徒跣〔15〕。有屋室,父母兄弟臥息異處。以朱丹塗其身體,如中國用粉也。食飲用籩豆〔16〕,手食〔17〕。其死,有棺無槨,封土作冢。始死,停喪十餘日;當時不食肉,喪主哭泣,他人就歌舞飲酒。已葬,舉家詣水中澡浴,以如練沐〔18〕。
其行來渡海詣中國〔19〕,恆使一人不梳頭,不去蟣蝨,衣服垢汙,不食肉,不近婦人;如喪人〔20〕,名之爲「持衰」。若行者吉善,共僱其生口、財物〔21〕;若有疾病,遭暴害,便欲殺之,謂其持衰不謹。
出真珠、青玉。其山有丹〔22〕。其木有柟、杼、豫樟、楺櫪、投橿、烏號、楓香;其竹篠簳、桃支。有姜、橘、椒、蘘荷,不知以爲滋味〔23〕。有獼猴、黑雉。其俗:舉事行來,有所云爲〔24〕,輒灼骨而卜,以占吉凶;先告所卜,其辭如令龜法〔25〕,視火坼占兆〔26〕。其會同坐起,父子男女無別。人性嗜酒。〔一〕見大人、所敬,但搏手以當跪拜〔27〕。
其人壽考,或百年,或八九十年。其俗,國〔多女子〕大人皆四五婦,下戶或二三婦。婦人不淫,不妒忌。不盜竊,少爭訟〔28〕。其犯法:輕者沒其妻子,重者滅其門戶。及宗族尊卑,各有差序,足相臣服。收租賦;有邸閣〔29〕。國國有市,交易有無,使大倭監之。
自女王國以北,特置一大率,檢察諸國;諸國畏憚之:常治伊都國〔30〕,於國中有如刺史。王遣使詣京都、帶方郡、諸韓國,及郡使倭國,皆臨津搜露〔31〕;傳送文書賜遺之物詣女王,不得差錯。下戶與大人相逢道路,逡巡入草〔32〕。傳辭說事,或蹲或跪,兩手據地,爲之恭敬。對應聲曰「噫」,比如「然、諾〔33〕」。
【注釋】
〔1〕黥面:在面部刺刻圖案並塗上黑色。
〔2〕夏後:夏代國王。少康:傳說中的夏代國王。姒姓。曾攻殺寒促,奪回王位。事見《史記》卷二《夏本紀》注引《帝王世紀》。會(kuài)稽:城名。在今浙江紹興市。
〔3〕斷髮:割短頭髮。
〔4〕厭(yā):這裡指嚇跑。
〔5〕東冶:縣名。縣治在今福建福州市。
〔6〕招:系在。
〔7〕結束:打結。
〔8〕略:完全。
〔9〕被(pī)發:打散頭髮。屈紒:指把打散的頭髮下半部分屈起成髻。
〔10〕穿:打孔。
〔11〕緝績:把麻纖維搓捻成線。
〔12〕細紵:苧麻細布。
〔13〕短下長上:下半部分短,上半部分長。即成不對稱形狀。
〔14〕儋(dān)耳:西漢郡名。治所在今海南省儋州市西北。朱崖:郡名。治所在今海南省海口市瓊山區東南。
〔15〕徒跣(xiǎn):赤腳。
〔16〕籩:盛裝食物的竹編容器。
〔17〕手食:用手抓食。
〔18〕練沐:祭奠死者前的沐浴。
〔19〕行來:外出。
〔20〕喪(sāng )人:服喪的人。
〔21〕僱:酬謝。生口:牲畜。
〔22〕丹:丹砂。又名硃砂。一種可以用作顏料和藥品的礦物。其主要成分是硫化汞HgS。 〔23〕以爲滋味:用作調味品。
〔24〕云為:說話做事。
〔25〕如令龜法:就像中原漢族用龜甲占卜時預先祝告的方法一樣。
〔26〕火坼(chè):骨頭被火燒灼後出現的裂紋。中原漢族用龜甲占卜,也用類似方法。占兆:根據骨頭裂紋進行占卜。
〔27〕搏手:拍手。
〔28〕爭訟:打官司。
〔29〕邸閣:倉庫。
〔30〕常治伊都國:治所經常設在伊都國。
〔31〕津:這裡指設有關卡的渡口。搜露:搜查。
〔32〕逡(qūn)巡:恭敬退下的樣子。
〔33〕然、諾:中原漢族當時應答的用語。相當於現今的「是」。
【裴注】
〔一〕《魏略》曰:「其俗:不知正歲、四節,但計春耕、秋收爲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