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劉璋遣法正迎先主,使擊張魯。亮與關羽鎮荊州。
先主自葭萌還攻璋;亮與張飛、趙雲等率衆溯江,分定郡縣;與先主共圍成都。成都平,以亮爲軍師將軍,署左將軍府事〔1〕。先主外出,亮常鎮守成都,足食足兵。
二十六年〔2〕,羣下勸先主稱尊號〔3〕,先主未許。亮說曰:「昔吳漢、耿弇等初勸世祖即帝位〔4〕,世祖辭讓,前後數四,耿純進言曰〔5〕:『天下英雄喁喁〔6〕,冀有所望〔7〕。如不從議者,士大夫各歸求主〔8〕,無爲從公也〔9〕!』世祖感純言深至〔10〕,遂然諾之〔11〕。今曹氏篡漢,天下無主;大王劉氏苗族〔12〕,紹世而起〔13〕:今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隨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純言耳〔14〕。」
先主於是即帝位。策亮爲丞相曰:「朕遭家不造〔15〕,奉承大統;兢兢業業,不敢康寧〔16〕;思靖百姓〔17〕,懼未能綏。於戲!丞相亮其悉朕意,無怠輔朕之闕〔18〕;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19〕!」
亮以丞相錄尚書事,假節。張飛卒後,領司隸校尉。〔一〕
【注釋】
〔1 〕署:代理。
〔2〕二十六年:建安二十六年(公元 221 )。
〔3〕稱尊號:稱帝。
〔4〕耿弇(公元 3—58):字伯昭。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新莽末年投奔劉秀,屢建戰功。東漢建立,任建威大將軍,封好畤(zhì)侯。傳見《後漢書》卷十九。世祖:東漢光武帝劉秀的廟號。
〔5〕耿純(?一公元 37):字伯山。鉅鹿郡宋子(今河北趙縣東北)人。新莽末年投奔劉秀,隨從征戰,任前將軍,封東光侯。傳見《後漢書》卷二十一。
〔6〕喁喁(yóng yóng):衆人仰慕企盼的樣子。
〔7〕冀有所望:指希望新皇帝登基後自己能獲取富貴。
〔8〕求主:另找新主人。
〔9〕無爲:不必要。
〔10〕深至:深刻透徹。
〔11〕然諾:應允。
〔12〕苗族:後裔。
〔13〕紹世:接續漢代。
〔14〕望尺寸之功:希望(您當皇帝後獎賞他們)微薄的功勞。
〔15〕遭家不造:碰上家族的不幸。這是《詩經·閔予小子》中的詩句。
〔16〕康寧:(停下來享受)安樂。
〔17〕靖:安定。
〔18〕無怠:不要懈怠。闕:過失。
〔19〕勖:勉勵。
【裴注】
〔一〕《蜀記》曰:「晉初,扶風王駿鎮關中;司馬高平劉寶、長史滎陽桓隰諸官屬士大夫,共論諸葛亮。於時談者,多譏亮託身非所,勞困蜀民,力小謀大,不能度德量力。金城郭沖以爲:『亮權智英略,有逾管、晏;功業未濟,論者惑焉。』條亮五事隱沒不聞於世者,寶等亦不能復難;扶風王慨然善沖之言。」
臣松之以爲:亮之異美,誠所願聞;然沖之所說,實皆可疑。謹隨事難之如左:
其一事曰:「亮刑法峻急,刻剝百姓,自君子小人咸懷怨嘆。法正諫曰:『昔高祖入關,約法三章,秦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據一州,初有其國,未垂惠撫;且客主之義,宜相降下:願緩刑弛禁,以慰其望。』亮答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濟。劉璋暗弱,自焉以來有累世之恩,文法羈縻,互相承奉,德政不舉,威刑不肅;蜀土人士,專權自恣,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弊,實由於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榮恩並濟,上下有節:爲治之要,於斯而著。』」
難曰:按法正,在劉主前死;今稱法正諫,則劉主在也。諸葛職爲股肱,事歸元首;劉主之世,亮又未領益州,慶賞刑政,不出於己。尋沖所述亮答,專自有其能,有違人臣自處之宜;以亮謙順之體,殆必不然。又雲亮「刑法峻急,刻剝百姓」,未聞善政以刻剝爲稱。
其二事曰:「曹公遣刺客見劉備;方得交接,開論伐魏形勢,甚合備計,稍欲親近。刺者尚未得便會,既而亮入,魏客神色失措;亮因而察之,亦知非常人。須臾,客如廁,備謂亮曰:『向得奇士,足以助君補益。』亮問『所在』?備曰:『起者其人也。』亮徐嘆曰:『觀客色動而神懼,視低而忤數;奸形外漏,邪心內藏:必曹氏刺客也!』追之,已越牆而走。」
難曰:凡爲刺客,皆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也。劉主有知人之鑑,而惑於此客;則此客,必一時之奇士也。又語諸葛雲「足以助君補益」,則亦諸葛之流亞也。凡如諸葛之儔,鮮有爲人作刺客者矣;時主亦當惜其器用,必不投之死地也。且此人不死,要應顯達爲魏,竟是誰乎?何其寂蔑而無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