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亮留鎮荊州。統隨從入蜀。益州牧劉璋與先主會涪,統進策曰:「今因此會,便可執之;則將軍無用兵之勞而坐定一州也。」先主曰:「初入他國,恩信未著。此不可也。」
璋既還成都,先主當爲璋北征漢中。統復說曰:「陰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璋既不武〔1〕,又素無預備〔2〕;大軍猝至,一舉便定。此上計也。楊懷、高沛,璋之名將;各仗強兵,據守關頭〔3〕。聞數有箋諫璋,使發遣將軍還荊州。將軍未至,遣與相聞〔4〕;說荊州有急,欲還救之;並使裝束〔5〕,外作歸形。此二子既服將軍英名,又喜將軍之去,計必乘輕騎來見;將軍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退還白帝,連引荊州,徐還圖之。此下計也。若沉吟不去〔6〕,將致大困,不可久矣!」
先主然其中計,即斬懷、沛,還向成都。所過輒克,於涪大會,置酒作樂。謂統曰:「今日之會,可謂樂矣!」統曰:「伐人之國而以爲歡,非仁者之兵也!」先主醉,怒曰:「武王伐紂,前歌后舞〔7〕,非仁者邪?卿言不當,宜速起出!」於是統逡巡引退〔8〕。先主尋悔,請還。統復故位,初不顧謝〔9〕,飲食自若。先主謂曰:「向者之論,阿誰爲失〔10〕?」統對曰:「君臣俱失。」先主大笑,宴樂如初。〔一〕
進圍雒縣,統率衆攻城;爲流矢所中,卒,時年三十六。先主痛惜,言則流涕。拜統父議郎,遷諫議大夫〔11〕,諸葛亮親爲之拜〔12〕。追賜統爵關內侯,諡曰靖侯。
統子宏,字巨師。剛簡有臧否〔13〕,輕傲尚書令陳祗;爲祗所抑,卒於涪陵太守〔14〕。統弟林,以荊州治中從事,參鎮北將軍黃權〔15〕,征吳;值軍敗〔16〕,隨權入魏。魏封列侯,至鉅鹿太守。〔二〕
【注釋】
〔1〕不武:沒有軍事才能。
〔2〕預備:防備。
〔3〕關頭:地名。即白水關。在今四川青川縣東北。
〔4〕遣與相聞:派遣使者與之聯絡。
〔5〕裝束:收捆行裝。
〔6〕沉吟:猶豫。
〔7〕前歌后舞:傳說周武王伐紂時,軍隊士氣高昂,曾「前歌后舞」。見《尚書大傳·大誓》。
〔8〕逡(qūn)巡:立即。這是當時習語,與一般作徘徊流連的含義不同。參見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札記》中「逡巡」條。
〔9〕初不:完全不。顧謝:環顧道歉。
〔10〕阿(ā):詞頭。無實義。阿誰即誰的意思。
〔11〕諫議大夫:官名。負責對政事提出意見。龐統的祠墓,在今四川德陽市羅江區西南白馬關,現今尚有規模宏大的祠墓、園林完好留存,是蜀地三國名勝古蹟之一。
〔12〕爲之拜:向他行跪拜禮。這是諸葛亮把龐統父親視爲長輩的表示。
〔13〕剛簡:剛直高傲。 有臧否:能夠識別人的好壞。
〔14〕涪陵:郡名。治所在今重慶市彭水縣。
〔15〕參鎮北將軍黃權:任鎮北將軍黃權的軍事參謀。
〔16〕值:碰到。
【裴注】
〔一〕習鑿齒曰:「夫霸王者,必體仁義以爲本,仗信順以爲宗;一物不具,則其道乖矣。今劉備襲奪璋土,權以濟業;負信違情,德義俱愆;雖功由是隆,宜大傷其敗,譬斷手全軀,何樂之有?龐統懼斯言之洩宣,知其君之必悟,故衆中匡其失,而不修常謙之道:矯然大當,盡其蹇諤之風。夫上失而能正,是有臣也;納勝而無執,是從理也;有臣則陛隆堂高,從理則羣策畢舉;一言而三善兼明,暫諫而義彰百代:可謂達乎大體矣。若惜其小失而廢其大益,矜此過言,自絕遠讜,能成業濟務者,未之有也。」
臣松之以爲:謀襲劉璋,計雖出於統;然違義成功,本由詭道;心既內疚,則歡情自戢;故聞備稱樂之言,不覺率爾而對也。備酣宴失時,事同樂禍;自比武王,曾無愧色:此備有非而統無失。其雲「君臣俱失」,蓋分謗之言耳。習氏所論,雖大旨無乖,然推演之辭,近爲流宕也。
〔二〕《襄陽記》曰:「林婦,同郡習禎妹。禎事在楊戲《輔臣贊》。曹公之破荊州,林婦與林分隔,守養弱女十有餘年。後林隨黃權降魏,始復集聚。魏文帝聞而賢之,賜牀帳衣服,以顯其義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