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依則先儒〔1〕,假文現意〔2〕,號曰《釋譏》;其文繼於崔駰《達旨》〔3〕,其辭曰:
「或有譏余者曰:『聞之前記:「夫事與時並,名與功偕。」然則名之與事,前哲之急務也。是故創製作范,匪時不立〔4〕;流稱垂名,匪功不記〔5〕。名必須功而乃顯〔6〕,事亦俟時以行止;身沒名滅,君子所恥。是以達人研道〔7〕,探賾索微〔8〕;觀天運之符表〔9〕,考人事之盛衰;辯者馳說〔10〕,智者應機〔11〕;謀夫演略,武士奮威;雲合霧集,風激電飛;量時揆宜〔12〕,用取世資〔13〕;小屈大申,存公忽私;雖尺枉而尋直〔14〕,終揚光以發輝也!今三方鼎峙,九有未乂〔15〕;悠悠四海,嬰丁禍敗〔16〕;嗟道義之沉塞,愍生民之顛沛;此誠聖賢拯救之秋,烈士樹功之會也。吾子以高朗之才,珪璋之質〔17〕;兼覽博窺,留心道術〔18〕;無遠不致,無幽不悉;挺身取命〔19〕,干茲奧祕〔20〕;躊躇紫闥〔21〕,喉舌是執〔22〕;九考不移〔23〕,有入無出;〔一〕究古今之真僞,計時務之得失。雖時獻一策,偶進一言;釋彼官責〔24〕,慰此素餐〔25〕;固未能輸竭忠款〔26〕,盡瀝胸肝,排方入直〔27〕,惠彼黎元〔28〕:俾吾徒草鄙〔29〕,並有聞焉也!盍亦綏衡緩轡〔30〕,回軌易途?輿安駕肆〔31〕,思馬斯徂〔32〕?審厲揭以投濟〔33〕,要夷庚之赫憮〔34〕?播秋蘭以芳世,副吾徒之(彼)〔披〕圖〔35〕:不亦盛與?』
余聞而嘆曰:『嗚呼,有若云乎邪〔36〕?夫人心不同,實若其面〔37〕;子雖光麗,既美且艷;管窺筐舉〔38〕,守厥所見;未可以言八紘之形埒〔39〕,信
萬事之精練也!』
【注釋】
〔1〕依則:依照效法。
〔2〕假文現意:藉助文章表現自己的志趣。
〔3〕崔駰(?—公元 92):字亭伯。涿郡安平(今河北安平縣)人。東漢文學家。曾任大將軍竇憲的下屬。擅長文學,與班固、傅毅齊名。傳見《後漢書》卷五十二。達旨:文章篇名。有人說崔駰過於愛好學問,不留心仕途,他就仿照揚雄《解嘲》,作《達旨》來回答。全文載《後漢書》卷五十二《崔駰傳》。
〔4〕匪時不立:不遇到時機建立不起來。
〔5〕匪功不記:不建立功勞記錄不下來。
〔6〕須功:等待功勞建立。
〔7〕達人:通達事理的人。
〔8〕探賾:探求深奧(的道理)。
〔9〕符表:徵兆表現。
〔10〕馳說:四處遊說。
〔11〕應機:抓住時機(採取行動)。
〔12〕揆宜:估量合適(的機會)。
〔13〕世資:官位。
〔14〕尋:八尺爲一尋。「尺枉而尋直」比喻小地方有曲折但總體趨向正確。
〔15〕九有:九州。《尚書·禹貢》分全國爲九州。這裡指全國。乂(yì):安定。
〔16〕嬰丁:遭受。
〔17〕珪璋:均爲玉器名。矽爲長條形,上圓下方;璋的形狀像珪的一半。都是舉行典禮時,帝王或諸侯手中所執的禮器。這裡比喻優秀人才。
〔18〕道術:(治理天下的)道理和方法。
〔19〕取命:指接受任命。
〔20〕干(gàn):承辦。奧祕:機密。蜀漢祕書令負責機要文書的草擬,所以這樣說。
〔21〕躊躇:從容自得的樣子。紫闥:皇宮。
〔22〕喉舌:比喻代皇帝起草詔書發布指令。
〔23〕九考:二十七年。傳說虞舜每三年考核一次下屬官員,九次考核即二十七年。
〔24〕官責:當官的職責。
〔25〕慰此素餐:使自己有白吃飯感覺的心靈得到安慰。
〔26〕忠款:忠誠。
〔27〕排方:排開同僚。指從同僚中提拔晉升。入直:進入皇宮值班。指擔任侍中之類侍從皇帝的重要職務。
〔28〕黎元:百姓。
〔29〕俾:使。吾徒:我們。草鄙:渺小低賤(的人)。
〔30〕盍(hé):爲什麼不。綏(tuǒ):停止。衡:車轅上的橫木。橫放在馬背上以牽引車輛。這裡代指車輛。
〔31〕輿安駕肆:車輛行駛安穩,拉車的馬跑得暢快。
〔32〕思馬斯徂:一心想讓馬跑得這樣快。這是《詩經· 》中的詩句。
〔33〕審厲揭:弄清楚水的深淺。厲指水深,揭指水淺。見《詩經·匏有苦葉》。投濟:過渡。
〔34〕要(yāo):謀求。夷庚:平坦的道路。赫撫(wǔ):廣闊。
〔35〕披圖:展閱地圖檔冊。這裡指參與重要行政事務。
〔36〕有若云乎邪:有這樣說話的嗎。
〔37〕面:面容相貌。
〔38〕管窺筐舉:比喻見識短淺。
〔39〕八紘(hóng):八方極遠的地方。形埒(lè):形狀邊界。
或人率爾〔1〕,仰而揚衡曰〔2〕:『是何言與!是何言與!』余應之曰:『虞帝以面從爲戒〔3〕,孔聖以悅己爲尤〔4〕;若子之言,良我所思,將爲吾子論而釋之:
昔在鴻荒〔5〕,蒙昧肇初〔6〕;三皇應籙〔7〕,五帝承符。爰暨夏、商〔8〕,前典攸書〔9〕;姬衰道缺〔10〕,霸者翼扶〔11〕。嬴氏慘虐〔12〕,吞嚼八區〔13〕:於是從橫雲起,狙詐如星〔14〕;奇邪蜂動〔15〕,智故萌生;或飾真以讎僞〔16〕,或挾邪以干榮〔17〕;或詭道以要上〔18〕,或鬻技以自矜〔19〕;背正崇邪,棄直就佞;忠無定分,義無常經:故鞅法究而慝作〔20〕,斯義敗而奸成〔21〕;呂門大而宗滅〔22〕,韓辯立而身刑〔23〕。
夫何故哉?利回其心〔24〕,寵耀其目;赫赫龍章〔25〕,鑠鑠車服〔26〕;偷幸苟得〔27〕,如反如仄〔28〕;淫邪荒迷,恣睢自極〔29〕;和鸞未調而身在轅側〔30〕,庭寧未踐而棟折榱覆〔31〕。天收其精,地縮其澤;人吊其躬〔32〕,鬼芟其額〔33〕。初升高岡,終隕幽壑;朝含榮潤,夕爲枯魄。是以賢人君子,深圖遠慮;畏彼咎戾〔34〕,超然高舉〔35〕;寧曳尾於塗中〔36〕,穢濁世之休譽〔37〕。彼豈輕主慢民,而忽於時務哉?蓋《易》著行止之戒〔38〕,《詩》有靖恭之嘆〔39〕:乃神之聽之,而道使之然也。
【注釋】
〔1〕或人:有人。率爾:隨隨便便。
〔2〕揚衡:揚眉。
〔3〕虞帝:虞舜。面從:當面順從。虞舜曾對夏禹說:「汝無面從,退有後言。」即當面順從而背後又有不同意見。見《尚書·皋陶謨》。
〔4〕尤:過錯。孔子曾經把喜歡奉承討好自己的人列爲三種有害的朋友之一,見《論語·季氏》。
〔5〕鴻荒:即洪荒。指遠古蒙昧混沌的狀態。
〔6〕肇初:初始。
〔7〕應籙:接受上天的符命(擔任君主)。下句「承符」含義相同。
〔8〕暨:到達。
〔9〕攸書:所記載。
〔10〕姬:指姬姓的周王朝。
〔11〕翼扶:扶助。
〔12〕嬴氏:指嬴姓的秦王朝。
〔13〕八區:八方。
〔14〕狙詐:狡詐。
〔15〕蜂動:像蜂羣一樣大量湧現。
〔16〕讎僞:兜售虛僞(的東西)。
〔17〕干(gān)榮:謀求榮耀。
〔18〕要(yāo)上:希望得到上面的信任和重用。
〔19〕鬻(yù)技:賣弄特長。
〔20〕鞅:即商鞅。慝(tè):邪惡。
〔21〕斯:即李斯。
〔22〕呂:即呂不韋(?—前 235)。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縣西南)人。原爲大商人,因爲幫助秦國公子異人成爲太子,異人繼位爲秦襄王后,任命他爲相國,封文信侯。秦王政繼位,他繼續任相國,稱「仲父」。曾攻取周、趙、魏國土地。有門客三千,家僮萬人。又令賓客編定《呂氏春秋》二十六篇。後被免職,流放蜀郡,憂懼交加而自殺。傳見《史記》卷八十五。
〔23〕韓:即韓非(?—前 233)。出身韓國貴族。戰國末期法家代表人物。與李斯同爲荀卿學生。著有《孤憤》、《說難》、《五蠹》等十多萬字,受到秦王嬴政的重視。前 234 年任韓國使者前往秦國,被李斯陷害,自殺在獄中。著作今存《韓非子》二十卷。傳見《史記》卷六十三。
〔24〕回:改變。
〔25〕龍章:龍形的花紋圖案。用在帝王諸侯的儀仗旗幟、禮服上。
〔26〕鑠鑠:光亮的樣子。
〔27〕偷幸:只顧眼前利益。
〔28〕如反如仄:不安分的樣子。
〔29〕恣睢(zì suī):放縱。自極:毀滅自己。
〔30〕和鸞:車上的鈴鐺。調:響聲的協調。身在轅側:指死亡倒在車轅旁邊。
〔31〕庭寧(zhù):庭院的門。榱(cuī):屋頂的椽子。
〔32〕躬:指遺體。
〔33〕芟(shān ):割掉。額:這裡指頭顱。
〔34〕咎戾:罪過。
〔35〕高舉:高飛。
〔36〕曳尾於塗中:比喻在民間當自由自在的隱士。語出《莊子·秋水》。
〔37〕穢:以……爲汙穢。休譽:美名。
〔38〕行止之戒:《周易·艮卦》的《彖辭》有「時止則止,時行則行」的話,意思是應當停止的時候就停止,應當行動的時候才行動。
〔39〕靖恭之嘆:《詩經·小明》有「靖恭爾位」的詩句,是普通人希望高級官員恭恭敬敬對待自己的職位。這裡指自己置身於政治之外,讓別人去努力從政。
自我大漢,應天順民;政治之隆,皓若陽春;俯憲坤典〔1〕,仰式乾文〔2〕;播皇澤以熙世〔3〕,揚茂化之醲醇〔4〕;君臣履度〔5〕,各守厥真。上垂詢納之弘,下有匡救之責;士無虛華之寵,民有一行之跡;粲乎亹亹〔6〕,尚此忠益。
然而道有隆窳〔7〕,物有興廢;有聲有寂,有光有翳〔8〕;朱陽否于素秋〔9〕,玄陰抑於孟春〔10〕;羲和逝而望舒系〔11〕,運氣匿而耀靈陳〔12〕。沖、質不永〔13〕,桓、靈墜敗〔14〕;英雄雲布,豪傑蓋世;家挾殊議〔15〕,人懷異計;故從橫者歘披其胸〔16〕,狙詐者暫吐其舌也〔17〕。
今天綱已綴〔18〕,德樹西鄰〔19〕;丕顯祖之宏規〔20〕,縻好爵於士人〔21〕;興五教以訓俗〔22〕,豐九德以濟民〔23〕;肅明祀以礿祭〔24〕,幾皇道以輔真。雖峙者未一〔25〕,僞者未分;聖人垂戒,蓋均無貧;故君臣協美於朝,黎庶欣戴於野〔26〕;動若重規〔27〕,靜若疊矩。濟濟偉彥,元凱之倫也〔28〕;有過必知,顏子之仁也〔29〕;侃侃庶政〔30〕,冉、季之治也〔31〕,鷹揚鷙騰〔32〕,伊、望之事也〔33〕。總羣俊之上略,含薛氏之三計〔34〕;敷張、陳之祕策〔35〕,故力征以勤世;援華英而不遑〔36〕,豈暇修枯籜於榛穢哉〔37〕!
【注釋】
〔1〕憲:效法。坤典:指人間的典籍。
〔2〕乾文:天文。
〔3〕熙世:照耀人世。
〔4〕茂化:興盛的教化。醲醇:酒味濃烈。這裡比喻教化的深厚。
〔5〕履度:遵循法度。
〔6〕亹亹(wěi wěi):勤勉不倦的樣子。
〔7〕隆窳(yǔ):興隆和衰敗。
〔8〕翳(yì):陰影。
〔9〕朱陽:指夏天。否(bǐ):窮盡。
〔10〕玄陰:指冬天。孟春:初春。
〔11〕羲和:給太陽駕車的神。這裡指太陽。望舒:給月亮駕車的神。這裡指月亮。系:繼續。
〔12〕運氣:命運氣數。耀靈:太陽的別名。這裡比喻振興漢朝基業的君主劉備。陳:陳舊黯淡。
〔13〕沖:即東漢沖帝劉炳(公元 143—145)。公元 144 至 145 年在位。兩歲時當皇帝,三歲時死。事詳《後漢書》卷六。質:即東漢質帝劉纘(公元 138—146)。公元 145 至 146 年在位。八歲時當皇帝,九歲時死。事詳《後漢書》卷六。
〔14〕桓:即東漢桓帝劉志。靈:即東漢靈帝劉宏。墜敗:衰敗。
〔15〕殊議:不同的主張。
〔16〕欻(xū)披其胸:迅速敞開心胸。指表達自己的主張。
〔17〕暫:猛然。
〔18〕天綱:指東漢王朝的傳承。綴:連接。
〔19〕西鄰:西部地區。指蜀漢。
〔20〕丕:光大。顯祖:對已故祖先的美稱。
〔21〕縻好爵:用好的爵位來籠絡。
〔22〕五教:家庭親屬之間五種封建道德準則。即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23〕九德:九種品德。說法不一。按《尚書·皋陶謨》的說法,是「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
〔24〕礿(yuè)祭:古代祭祀名。殷代稱春祭爲礿,周代稱夏祭爲礿。這裡泛指各種正規祭祀。
〔25〕峙者:割據對峙者。一:統一。
〔26〕欣戴:欣然擁護。
〔27〕重(chóng)規:用圓規重複畫圓。在圓心和半徑不變時,這樣每畫一個圓,必定和上一個圓的軌跡重合。比喻行動絕對整齊一致。
〔28〕元凱:虞舜的得力大臣。《史記》卷一《五帝本紀》記載,出自高辛氏的八位人才,被稱爲「八元」;出自高陽氏的八位人才,被稱「八凱」;他們爲虞舜效力,成績巨大。
〔29〕顏子:即孔子的得意弟子顏淵。孔子曾稱讚顏淵,說他善於改正過失,見《論語·雍也》。
〔30〕侃侃:溫和而快樂的樣子。
〔31〕冉:即冉求(前 522—?)。字子有。孔子學生。有從政才能,曾任季氏宰。季:即仲由(前 542—前480)。字子路,又字季路。孔子學生。也曾任季氏宰,又當過蒲大夫。死於衛國內亂。冉求和仲由二人傳均見《史記》卷六十七《仲尼弟子列傳》。
〔32〕鷙(zhì):兇猛的鳥。
〔33〕伊:即伊尹。望:即呂望。
〔34〕薛氏三計:前 196 年,漢高祖劉邦手下的大將黥布起兵反抗中央,劉邦非常憂慮。滕公推薦自己的門客薛公,薛公向劉邦分析了黥布可以選擇的上、中、下三種策略,並斷定黥布只會選擇下策。劉邦根據其分析,及時採取措施,很快消滅了黥布。事見《史記》卷九十一《黥布列傳》。
〔35〕敷:施展。張:即張良。陳:即陳平。
〔36〕援華英:採用花朵。花朵比喻優秀人才。不遑:來不及。
〔37〕豈暇:哪裡有閒暇。修枯籜(tuò):整理枯乾的筍殼。這裡枯籜比喻郤正自己。榛穢:樹叢雜草。
然吾不才,在朝累紀〔1〕;託身所天,心焉是恃;樂滄海之廣深,嘆嵩岳之高峙〔2〕;聞仲尼之贊商〔3〕,感鄉校之益己〔4〕;彼平仲之和羹〔5〕,亦進可而替否〔6〕;故矇冒瞽說〔7〕,時有攸獻;譬遒人之有采於市閭〔8〕,游童之吟詠乎疆畔〔9〕;庶以增廣福祥,輸力規諫。若其合也,則以暗協明〔10〕,進應靈符;如其違也,自我常分,退守己愚。進退任數〔11〕,不矯不誣〔12〕;循性樂天,夫何恨諸?此其所以既入不出,有而若無者也。
狹屈氏之常醒〔13〕,濁漁父之必醉;溷柳季之卑辱〔14〕,褊夷、叔之高懟〔15〕。合不以得〔16〕,違不以失;得不充詘〔17〕,失不慘悸;不樂前以顧軒〔18〕,不就後以慮輊〔19〕;不鬻譽以干澤,不辭愆以忌黜〔20〕。何責之釋?何餐之恤?何方之排?何直之入?九考不移,固其所執也!〔一〕
方今朝士山積〔21〕,髦俊成羣;猶鱗介之潛乎巨海〔22〕,毛羽之集乎鄧林〔23〕;游禽逝不爲之鮮〔24〕,浮魴臻不爲之殷〔25〕。且陽靈幽於唐葉〔26〕,陰精應於商時〔27〕;陽盱請而洪災息〔28〕,桑林禱而甘澤滋〔29〕。〔二〕行止有道,啓塞有期。我師遺訓,不怨不尤;委命恭己,我又何辭?
辭窮路殫,將反初節〔30〕;綜墳典之流芳〔31〕,尋孔氏之遺藝〔32〕;綴微辭以存道〔33〕,憲先軌而投制〔34〕;韙叔肸之優遊〔35〕,美疏氏之遐逝〔36〕;收止足以言歸〔37〕,泛皓然以容裔〔38〕;欣環堵以恬娛〔39〕,免咎悔於斯世;顧茲心之未泰〔40〕,懼末途之泥滯;仍求激而增憤,肆中懷以告誓〔41〕。
昔九方考精於至貴〔42〕,秦牙沉思於殊形〔43〕;〔三〕薛燭察寶以飛譽〔44〕,〔四〕瓠梁托弦以流聲〔45〕;〔五〕齊隸拊髀以濟文〔46〕,〔六〕楚客潛寇以保荊〔47〕;〔七〕雍門援琴而挾說,〔八〕韓哀秉轡而馳名〔48〕;〔九〕盧敖翱翔乎玄闕〔49〕,〔十〕若士竦身於雲清〔50〕:余實不能齊技於數子〔51〕,故乃靜然守己而自寧。』」
【注釋】
〔1〕紀:十二年爲一紀。
〔2〕嵩岳:即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市北。
〔3〕商:即卜商(前 504—?)。字子夏。孔子的學生。對《詩經》詩歌有領悟,爲此受到孔子的稱讚。傳見《史記》卷六十七《仲尼列子列傳》。
〔4〕鄉校:鄉中的學校。春秋時鄭國的人愛聚在鄉校里議論執政官。有人勸執政的子產把鄉校毀壞,阻止老百姓議政。子產說人們的議論對自己有益,拒絕毀壞鄉校。事見《左傳》襄公三十一年。
〔5〕平仲:即晏嬰(?—前 500)。字平仲。夷維(今山東高密市)人。春秋時齊國大夫,曾經輔佐靈公、莊公、景公三代。傳見《史記》卷六十二。和羹:用調味品製作的多味湯。古代常以和羹比喻對君主的輔佐。
〔6〕進可:進獻可以實施的(建議)。替否:廢棄不應當做的。
〔7〕矇冒瞽說:像瞎子一樣胡編亂說。矇和瞽都是瞎子。這是自謙的話。
〔8〕遒人:在百姓中徵求意見的官員名稱。
〔9〕疆:田塊的邊界。
〔10〕暗:對自己建議的謙虛說法。
〔11〕任數:聽任命運(的安排)。
〔12〕矯:違背。誣:抱怨。
〔13〕狹:認爲……狹隘。屈氏:即屈原。名平,字原。戰國時楚國政治家、文學家。出身楚國貴族。在楚懷王時任左徒、三閭大夫。主張革新政治,任用賢能,聯合外援抵抗強秦。遭人讒害,被放逐,後投汨羅江而死。是楚辭的代表作家,有《離騷》、《九歌》等名篇傳世。傳見《史記》卷八十四。常醒:《楚辭》中有《漁父》一篇,記屈原被放逐後同一位漁父的談話。屈原說「衆人皆醉我獨醒」,所以遭到放逐。漁父勸他與衆人同醉,屈原不同意其看法。
〔14〕溷(hùn):認爲……汙濁。柳季:即展禽。展氏,名獲,字禽。又稱展季。食邑在柳下,諡號爲惠,通常稱柳下惠。春秋時魯國的大夫,曾任掌管刑法監獄的士師。卑辱:柳下惠在魯國當士師的官,曾三次受到貶黜,有人勸他離開魯國,他仍然不肯,孔子說他「降志辱身」。見《論語·微子》。
〔15〕褊(biǎn):認爲……狹隘。夷、叔:即伯夷、叔齊兄弟。高懟(duì):高尚的怨恨。伯夷、叔齊曾經反對周武王進攻商紂王,認爲是以臣伐君。武王滅商,他們感到羞恥,逃到首陽山,不食周粟而死。事見《史記》卷六十一《伯夷列傳》。上列的屈原、柳季,屬於熱心政治的人物;漁父、伯夷、叔齊,屬於隱居避世的人物。郤正認爲兩者都走向極端,自己將採取中庸態度。
〔16〕合不以得:合得來時不認爲得到了什麼。
〔17〕得不充詘(qū):得到什麼時不會(興奮得)失去節制。
〔18〕軒:前高后低的車。
〔19〕輊(zhì):前低後高的車。
〔20〕辭愆:推脫過失。忌黜:害怕遭到貶黜。
〔21〕朝士:朝廷中的人士。山積:像山一樣堆積。形容數量很多。
〔22〕鱗:指魚類。介:帶有甲殼的水生動物。如龜、蚌等。
〔23〕毛:指獸類。羽:禽類。鄧林: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大樹林。
〔24〕逝不爲之鮮(xiǎn):飛走了也不會造成數量減少。
〔25〕魴(fáng):一種淡水魚。這裡泛指魚。臻不爲之殷:來到了也不會造成數量增多。
〔26〕陽靈:太陽。「陽靈幽」指洪水泛濫。唐葉:唐堯時代。
〔27〕陰精:月亮。「陰精應」指下大雨。
〔28〕陽盱(xū):古澤藪名。在今陝西渭水流域。傳說唐堯時洪水泛濫,禹受命治水,曾在陽盱祭禱水神。見《淮南子·修務訓》。
〔29〕桑林禱:傳說商湯滅夏之後,連續五年大旱,他以自己的身體作爲祭品,在桑林祭禱上帝,結果天下大雨。見《呂氏春秋·順民》。甘澤:好雨。
〔30〕初節:最初的樣子。「反初節」指當平民。
〔31〕墳典:古代的文獻典籍。
〔32〕孔氏:即孔子。
〔33〕綴微辭:寫一點微不足道的文章。
〔34〕投制:進行度量。古代以一丈八尺爲一制。這裡比喻爲人處事。
〔35〕韙(wěi):贊同。叔肸(xī):羊舌氏,名肸。又叫叔向。春秋時晉國的大夫。晉平公時任太傅,主張維護舊制,反對改革。前 552 年,執政的范宣子殺他的弟弟羊舌虎,並囚禁叔肸。有人說他處事不明智,他說囚禁總比死和流亡在外好,並引《詩經》中「優哉游哉」、「聊以卒歲」的詩句來證明。見《左傳》襄公二十一年。
〔36〕疏氏:指疏廣、疏受叔侄。廣字仲翁。東海郡蘭陵(今山東蘭陵縣)人。擅長儒學,專精《春秋》,教授學生很多。西漢宣帝時任太子太傅,其侄疏受任太子少傅。在職五年,都稱病還鄉,不再當官。傳見《漢書》卷七十一。遐逝:遠遠消逝。
〔37〕止足:停止和滿足。
〔38〕泛皓然:自由自在生活到老。容裔:從容自得的樣子。
〔39〕欣環堵:欣然面對家中四面的牆壁。
〔40〕未泰:未能安定。
〔41〕肆中懷:表白內心的情懷。
〔42〕九方:即九方堙(yīn)。古代善於相馬的人。事見《淮南子·道應訓》。
〔43〕秦牙:也是古代善於相馬的人。事見《淮南子·齊俗訓》。
〔44〕飛譽:傳揚聲譽。
〔45〕瓠梁:古代一位善於唱歌的人。事見《淮南子·齊俗訓》。但從本句「托弦」的措辭看,瓠梁應爲瓠巴。瓠巴善於鼓瑟,傳說他的瑟聲能吸引水中的魚。事見《淮南子·說山訓》。
〔46〕隸:供使喚的人。拊髀(bì):雙手下拍大腿外側。這是學雞叫時摹仿公雞扇動翅膀的動作。濟:救助。文:即田文。號孟嘗君。戰國時齊國貴族。齊滑王時任相國,門下養食客數千人。曾聯合韓、魏,打敗楚、秦、燕國。後到秦、魏二國任國相。他從秦逃回齊時,過函谷關,爲了逃避追兵,他的一個門客摹仿雞叫,使守關軍隊提前打開關門,得以安然脫險。傳見《史記》卷七十五。
〔47〕潛寇:悄悄偷盜。荊:即楚國。楚客用偷盜手段保護國家事,見《淮南子·道應訓》。
〔48〕韓哀:古代善於駕車者。又作寒哀。事見《呂氏春秋·勿躬》。
〔49〕玄闕:神話傳說中的仙宮。盧敖游玄闕的傳說,見《淮南子·道應訓》。
〔50〕雲清:雲霄。
〔51〕齊技:在技藝方面比得上。
【裴注】
〔一〕《尚書》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九考則二十七年。
〔二〕《淮南子》曰:「禹爲水,以身請於陽盱之河;湯苦旱,以身禱於桑林之際;聖人之憂民,如此其明也。」《呂氏春秋》曰:「昔殷湯克夏桀而天下大旱,三年不收;湯乃以身禱於桑林曰:『餘一人有罪,無及萬方;萬方有罪,在餘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毀傷民之大命!』湯於是剪其髮,
其爪,自以爲犧牲,用祈福於上帝。民乃甚悅,雨乃大至。」
〔三〕《淮南子》曰:「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對曰:『良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相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失若亡;其一若此馬者,絕塵(卻)〔弭〕轍。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馬。天下之馬,臣有所與共儋纏採薪〔者〕九方堙:此其相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穆公見之,使之求馬。三月而返,報曰:『已得馬矣,在於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牝而黃。』使人往取之,牡而驪。穆公不悅,召伯樂而問之曰:『敗矣,子之所使求馬者也!毛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此乎!是乃所以千萬(里)臣而無數者也。若堙之所觀者,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內,而忘其外;見其所見,而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貴乎馬者!』馬至,而果天下之馬也。」《淮南子》又曰:「伯樂、寒風、秦牙、葛青,所相各異,其知馬一也;蓋九方觀其精,秦牙察其形。」
〔四〕《越絕書》曰:「昔越王勾踐有寶劍五枚,聞於天下。客有能相劍者名薛燭,王召而問之:『吾有寶劍五,請以示子。』乃取豪曹、巨闕,薛燭曰:『皆非也!』又取純鉤、湛盧,燭曰:『觀其(劍鈔)〔鈲〕,爛爛如列宿之行;觀其光,渾渾如水之將溢於塘;觀其文,渙渙如冰將釋:此所謂純鉤邪?』王曰:『是也。』王曰:『客有直之者:有市之鄉三,駿馬千匹;千戶之都二。可乎?』薛燭曰:『不可!當造此劍之時,赤堇之山破而出錫,若邪之溪涸而出銅;雨師掃灑,雷公擊鼓,太一下觀,天精下之;歐冶乃因天之精,悉其技巧:一曰純鉤,二曰湛盧。今赤堇之山已合,若邪之溪深而不測,歐冶子已死;雖傾城量金,珠玉竭河,(獨)〔猶〕不得此一物。有市之鄉三,駿馬千匹,千戶之都二:亦何足言與!』」
〔五〕《淮南子》曰:「瓠巴鼓瑟而鱏魚聽之。」又曰:「瓠梁之歌可隨也,而以歌者不可爲也。」
〔六〕臣松之曰:按此謂孟嘗君田文下坐客,能作雞鳴以濟其厄者也。凡作雞鳴,必先拊髀,以效雞之拊翼也。
〔七〕《淮南子》曰:「楚將子發,好求技道之士。楚有害爲偷者,往見曰:『聞君求技道之士,臣〔楚市〕偷也,願以技備一卒。』子發聞之,衣不及帶,冠不暇正,出見而禮之。左右諫曰:『偷者,天下之盜也;何爲禮之?』君曰:『此非左右之所得與。』後無幾何,齊興兵伐楚。子發將師以當之,兵三卻。楚賢〔良〕大夫皆盡其計而悉其誠,齊師愈強。於是(卒)〔市〕偷進請曰:『臣有薄技,願爲君行之。』(君)〔子發〕曰:『諾!』,〔不問其辭而遣之。〕偷即夜出,解齊將軍之〔幬〕帳,而獻之子發。子發使人歸之,曰:『卒有出採薪者,得將軍之帳;使使歸於執事。』明日又復往取枕,子發又使歸之。明日又復往取簪,子發又使歸之。齊師聞之,大駭,將軍與軍吏謀曰:『今日不去,楚軍恐取吾頭矣!』即旋師而去。」
〔八〕桓譚《新論》曰:「雍門周以琴見,孟嘗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對曰:『臣之所能令悲者:先貴而後賤,昔富而今貧,擯壓窮巷,不交四鄰;不若身材高妙,懷質抱真,逢讒罹謗,怨結而不得信;不若交歡而結愛,無怨而生離,遠赴絕國,無相見期;不若幼無父母,壯無妻兒,出以野澤爲鄰,入用堀穴爲家,困於朝夕,無所假貸:若此人者,但聞飛烏之號,秋風鳴條,則傷心矣;臣一爲之援琴而長太息,未有不悽惻而涕泣者也。今若足下:居則廣廈高堂,連闥洞房;下羅帷,來清風;倡優在前,諂諛侍側;揚激楚舞鄭妾;流聲以娛耳,練色以淫目;水戲則舫龍舟,建羽旗,鼓釣乎不測之淵;野遊則登平原,馳廣囿,強弩下高鳥,勇士格猛獸;置酒娛樂,沉醉忘歸。方此之時,視天地曾不若一指;雖有善鼓琴,未能動足下也。』孟嘗君曰:『固然!』雍門周曰:『然臣竊爲足下有所常悲:夫角帝而困秦者,君也;連五國而伐楚者,又君也。天下未嘗無事,不縱即橫;縱成則楚王,橫成則秦帝。夫以秦、楚之強而報弱薛,猶磨蕭斧而伐朝菌也;有識之士,莫不爲足下寒心!天道不常盛,寒署更進退;千秋萬歲之後,宗廟必不血食;高台既已傾,曲池又已平;墳墓生荊棘,狐狸穴其中;(游)〔樵〕兒牧豎躑躅其足而歌其上,〔行人見之悽愴〕曰:「孟嘗君之尊貴,亦猶若是乎!」於是孟嘗君喟然太息,涕淚承睫而未下。雍門周引琴而鼓之,徐動宮徵,叩角羽,終而成曲;孟嘗君遂歔欷而就之曰:『先生鼓琴,令文立若亡國之人也!』」
〔九〕《呂氏春秋》曰:「韓哀作御。」王褒《聖主得賢臣頌》曰:「及至駕齧膝,參乘旦;王良執靶,韓哀附輿;縱馳騁騖,忽如景靡;過都越國,蹶如歷塊;追奔電,逐遺風;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
〔十〕《淮南子》曰:「盧敖游乎北海,經乎大陰,入乎玄闕,至於蒙轂之上,見一士焉:深目而玄准,戾頸而鳶肩,豐上而殺下,軒軒然方迎風而舞;顧見盧敖,慢然下其臂,遁逃乎碑下。盧敖俯而視之,方卷龜殼而食合梨。盧敖乃與之語曰:『惟敖爲背羣離黨,窮觀於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乎!敖幼而好游,(長不喻解)〔至長不渝〕;周行四極,惟北陰之不窺。今猝睹夫子於是,子殆可與敖爲交乎!』若士者齤然而笑曰:『嘻乎!子中州民,寧肯而遠至此?此猶光乎日月而戴列星,陰陽之所行,四時之所生;此其比夫不名之地,猶突奧也。若我南遊乎罔/之野,北息(於)〔乎〕沉墨之鄉,西窮冥冥之黨,東貫鴻濛之光;此其下無地而上無天,聽焉無聞,視焉則眴。此其外猶有沉沉之汜;其餘一舉而千萬里,吾猶未能之在。今子游始至於此,乃語窮觀;豈不亦遠哉!然子處矣;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上,吾不可以久〔駐〕。』若士舉臂而竦身,遂入雲中。盧敖仰而視之,弗見乃止,曰:『吾比夫子也,猶黃鵠之與壤蟲!終日行不離咫尺,自以爲遠,不亦悲哉!』」